第一百一十八章
八月正是秋闱时, 蒋学文盼了许久的考试总算是来了,收拾好考篮,他雄赳赳气昂昂奔赴考场。
宋朗旭特意请了一个时辰假送他进考场, 告诉他别慌, 心态稳住就算是赢了一半。
蒋学文重重点头, 对着自家夫人好半天终于憋出一句:“我一定会让你凤冠霞帔, 诰命加身的!”说完一转身,差点把腰扭了, 幸好旁边的小厮扶了一把。
杨夫人笑的前俯后仰不能自制,目送自家夫君进了考场,这才转过来看宋朗旭, 目带揶揄的说:“以后该怎么称呼我才好?”
杨夫人是李骄杨的表姐,又是蒋学文的夫人, 关系也算是亲密,如今宋朗旭婚期讲定, 自然要论起亲戚称呼来。
宋朗旭对于这种问题淡定得很,“咱们各论各的,当着学文你就是嫂夫人, 当着骄杨就是表姐。”
杨夫人扑哧一笑,笑的更欢识了。
婚期定在九月, 蒋学文一听就拍张叫好,说他还能当上傧相。
按理说,临近婚期男女双方是不能碰面的, 可是宋朗旭特意告知过李大人和李二夫人后,他们犹豫之后还是点点头答应了。
有些事情, 规矩之外也有人情,不能全然不管。
李骄杨听说未婚夫婿来找她, 先是吓了一跳,然后疑惑叔叔婶婶怎么会答应呢?听说是有很重要的事情,想了想还是答应下来。
毕竟身边还是跟着很多丫头嬷嬷的。
李骄杨上了自家马车,有些不明所以的跟着前头宋家的马车,走了一段路后透过眼熟的风景,渐渐发觉什么,眼眶泛酸湿润起来,泪滴随着车子的晃动,慢慢撒在衣裙之上。
路上走了大半时辰,终于到了一座山脚下,山间小径掩映其中,直通顶上的一间道观,而李骄杨的父亲,就是在其中出家做了道馆。
一别七八载,这条小径李骄杨也是走过无数遍,常常过来看完父亲,只可惜,父亲吝啬一面,常常跑了个三四回才肯会面,偶尔递交只言片语。
先前,她就已经试着去信告知自己快要成亲,想要见上一次,可惜没能让父亲柔下心肠,破例下山。
如今又到了这座山下,李骄杨心头忐忑,丝帕都快搅成丝线,担心父亲依旧不肯见面,到时候又该如何自处?
宋朗旭看她的脸色都能猜出来她在想什么,软言安慰道:“我们来山上,不论父亲见或不见,能得到他平安如故的消息就好了,就像求神拜佛也不一定要得到什么庇佑对不对?心安即可。”
“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李骄杨被他稍稍安抚,鼓足勇气朝着山上走去,步行一盏茶功夫就到山顶的寺庙。
虽然是寺庙,但显然有些破旧,不是香火鼎盛之地,连小道童穿的道衣,也有些破旧不堪,看见有人过来,连忙站在道旁行礼。
李骄杨有些出神,宋朗旭便带之问好,“我们是来求见清静散人的,不知道散人是否还在忙碌?”
小道童答:“请贵客稍待。”然后入内禀告。
他们一行人被安置在外院等候,李骄杨捧着茶水暖手,心不在焉的。
“你看这一处山峦,虽然不高但是秀丽,山下风景一览无余,又有清心小院,静坐无忧,还有天然茶水,养心养神,怎么板着脸不开心?岂不是辜负了这片风景?”宋朗旭劝解着。
李骄杨勉强笑了笑,端着茶水一饮而尽。
未及小道童就出来了,回答说,清静散人依旧不见。
另一只靴子总算落了地,李骄杨心里也有了决算,既然如此,他们就可以先回去了。
“不,难得来一趟,还登了三,为什么不多做一会儿呢?哪怕是欣赏风景也好。”宋朗旭指着遍地的花草树木,“这些东西,都是清静散人平时日日所见,这石台也是他用过的,我们可以感受他的感受,跟清静散人呼吸同一片空气。”
“此刻,也只有一墙之隔。”
李骄杨回头,一墙之隔吗?她轻轻摸了摸面前的石凳,上面还残留着刻痕,刻的显然是个新手,线条非常不匀,歪七扭八的。
宋朗旭不失时机的解释:“听说道馆里衣食自足,都靠自己供养,所以东西都是他们做的,清静散人不会做这些,就雕刻了一些花纹装饰,聊以凑数。”
李骄杨扑哧笑了,“他一贯的手笨,以前给我做个拨浪鼓都没做好,还是偷偷出门去买的,还让人家木匠故意做的差一点,把我娘瞒过去。”
把第一个称呼说出口后,后面的话就顺畅多了,李骄杨捡了几件童年趣事说来,脸上带着惆怅的笑容。
宋朗旭也选了几件童年趣事来说,不过他的童年就苦恼多了,常常在发愁为什么这样也不会,那样也不会,明天的考试又该怎么过关?
李骄杨听得有趣,忍不住说道:“真看不出来,我都是听说人家天资聪颖,自幼就出众的很,没想到状元郎还是个开窍晚的。”
“勤能补拙,笨鸟先飞而已。”宋朗旭没觉得有什么,人就是这样一点一点学的嘛。
两人说说笑笑,又站起来观察道观附近的花花草草,建筑人群,耗费了半个时辰。
这地方李骄杨来过那么多次,从来没想到别有洞天,原来这棵树上有鸟窝,那颗树会开花,院墙
底下还有个小洞,一只白生生的小狗冒出半个脑袋来,又蹭一下缩了回去。
换一种眼光,世界真是大不相同,
时辰也不早了,李骄杨收起心思,再次深深凝望道观,说了一声下山去吧。
见与不见,她都心安了。
眼看着一群人都下山去了,一墙之隔的道观内,有个深衣中年道人一直矗立在院墙边,侧耳倾听着外面的动静,那条小白狗就是被他吓到的。
脚步声远去之后,道人依旧站在一旁,静静听着,直到很久很久听不见声音了,这才蔚然长叹,回了室内。
*
下山路上,李骄杨主动跟他同乘一辆车,嬷嬷看她似乎有话要说,也没有阻拦。
车子缓缓启动,李骄杨酝酿许久终于开口,“我爹,以前是很好很少的,爱护妻子也爱护我,曾经我们一家三口很幸福......”
李骄杨陷入记忆中,开始诉说她从前的快乐。
宋朗旭也听过李大人和李二夫人旁敲侧击说过自家的事,他知道骄杨父亲,在她母亲过身后选择出家,却不了解其中原因,也是选择安静倾听。
这种时候骄杨也只是需要一个倾听的人。
李骄杨的父亲,也就是李大也曾是天之骄子,长子嫡孙的出身,又有祖上的爵位可以继承,又娶了同样尊贵的杨家姑娘,春风得意马蹄疾,看遍世间繁华,可说是一等得意人。
可人生不如意事十有八九,李大出门去游玩时,偶然碰上山贼砍伤了他的腿,又因为治疗不及时落下病根,行走时会有微微发跛。
李大失落异常,自暴自弃,摔了药碗扔了膏药,说自己不吃药不敷药,身怀有孕的妻子一边照顾孩儿一边保养身体,还要顾及到他的自尊心,几头难顾,身体虚弱,最终在生育时丢了性命。
大概是这狠狠一击,终于让李大醒悟了,他办理好妻子的丧事,将爵位让给二弟,自觉不祥,上山做了道人。
李骄杨说完后,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眼泪滴到衣襟之上,打湿了布料。
宋朗旭听完整个故事,他不是任何一个当事人,无从分辨其中的好与坏,真与假,只能沉默。
看到李骄杨的心酸,只能出言安慰道:“父母辈的事情,后辈不了解也不能插手,但是骄杨,如果你迷茫痛苦时,请默念你的名字,这是你爹娘给你最深沉的爱护。”
李骄杨豁然抬头,名字?
李,骄,杨。
是李家和杨家,共同的骄傲,共同的珍宝。
“原来是这样,是这样....”李骄杨反复念着自己的名字,悲喜难以自控,忍不住放声大哭。
哭出来就好了,哭看似没有用处,却能宣泄情绪缓解悲痛,等到收拾好情绪,再重新出发。
*
李骄杨回家是哭红了眼睛,肿的跟桃子差不多,李二夫人吓了一跳,还以为路上出什么事情,李骄杨再三解释之后才肯信了。
但李二夫人还是说:“如果真的有事情也别怕,大不了退婚就是,终究还是要你乐意才行。”
李骄杨登时急了:“那怎么行!传出去多难听。”
“难听怕什么?难道让你一辈子过的不高兴?里子和面子我还是分得清的。”李二夫人又反复问
了几遍,这才确定侄女没事。
等把叔母送走,李骄杨只觉得神清气爽,天高海阔,人生从来没有这么的清醒过。
解开心结后,对于即将到来的亲事,她又多添了几分愉快。
走过所有该有的礼节后,终于到了成亲的正日子,九月十五,诸事皆宜。
婚礼是在新院子举办的,大半的东西也提前挪到新院去了,只留下一些旧物提供给观礼的亲友居住。
为了热闹些,他还提前请了老家清水县的族人和好友,邀请他们共同见证幸福时刻。
也是忙碌的很,一早就要起身筹备,还有各路宾客要来,如果不是罗大夫人主动请缨操持着一缆子事情,还真忙不过来。
对于主持宴会罗大夫人自然是办惯的,轻松拈来,办的妥妥当当的。
幸好新院子也能装下这么多人。
经过早起的亲迎,催妆,晒嫁妆等等环节,总算是把新娘子接到了,如今忙着在正院参拜高堂。
里面正是乱哄哄一片时,突然又听到一声尖利的嗓子,“有赐到!皇上亲赏!”
身穿内宫服饰,面白无须的男子一到,人群自动让开,硬是分出一条路上,内监拨开人群走到正堂,身后的几个小太监手捧托盘上盖红布,显然是带着赏赐来的。
听到动静的宋朗旭连忙掸过衣冠,前去迎接。当初他进宫就是随口这么一说活跃气氛,没想到皇帝还真的记在心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