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5章
安父倒是很有信心, 他的金手指从未让他失望过。具体的,看钱大富就知道了, 那位可是足以记入教科书的经典案例。
相较于安父的自信, 县太爷还是有些迟疑的。在这一点上,他跟绝大多数的正常人一样,就算再怎么信任, 在未曾看到结果之前,总是难免会有一些疑虑。最重要的是,他甭管怎么大开脑洞,都想不出来拍花子要怎样才会自投罗网。
是在又一次出手拐卖孩子的时候,被孩子家长撞破所以被抓了?这似乎是最有可能出现的结果了, 但有一点, 根据之前那利索的作案手法来看,对方绝对是团伙作案, 案犯不下五人,并且分工明确。
之所以得出这个结论, 还多亏了丁家人。
在这之前,无论是田家的大孙子,还是早些时候报案的其他人家,他们提到孩子失踪当日的情况时,说的最多的就是当时家里没大人, 或者大人在做别的事儿, 因此完全没有看到孩子究竟是怎么失踪的。
这也是为什么,最初衙役们一度怀疑是熟人作案,只因为熟人下手更方便, 不会引起孩子的哭喊尖叫。
直到,丁家人来报案。
根据丁家人的说法, 当时他们家其他人都出门了,家里只剩下一个年过九旬的老太太和一个不足两岁的小男孩。但问题是,孩子太小,哪怕再大个一两岁,心大的父母都能让孩子在院门口玩。可才两岁,甚至还不满两周岁,正是蹒跚学步的时候,这得有多大的心,才能让孩子在脱离大人视线玩耍呢?
事实上,丁家的孩子就是在自家院子里丢的。
这年头寻常的老百姓家里,就算出门好了,除非离开的时间比较长,不然是不会锁院门的。假如家里有人,更不存在大白天的人待在院子里,却把院门牢牢拴住这种事情的。能干出这事儿的,估摸着也就只有安卉这种完全不在乎街坊邻里想法的穿越者了。
而丁家,跟这年头其他人一样,完全没有白日里栓门的习惯。
在那一日,丁家老太太跟往日一样,坐在院子里背风的角落里,边晒太阳边看孩子。她已经九十了,哪怕身子骨看着还硬朗,但很多家务活儿都做不了了。家里的儿孙都是孝顺的,除了偶尔所有人都忙活的时候,会让她帮着看孩子,旁的时候都是让她歇着的。
然而,那个看似跟往常一样的半下午,几个人突然闯入了丁家院子,两个人负责将丁家老太太按在椅子上,并往她嘴里塞了帕子,将她的手脚直接捆在椅子上,另外一人则快速的抱起在院子里蹦跳玩耍的孩子,随后快速的离开,并在离开之前将院门关上,用自己带来的大锁,将院门锁了个严严实实。
如此这般,就算有人路过看到了丁家被锁的大门,最多也就是心里略微有些诧异,琢磨着丁家人上哪儿去了,却绝对不可能直接撬锁开门。
甚至连丁家自己人回来了,看到这一幕都愣了一会儿,毕竟丁家的家境很一般,温饱当然是可以满足的,但也就这样了,完全不值得贼人上门。
等丁家人陆续回家却被堵在门口时,终于有人忍不住跳到了墙头上,定睛一看,却是傻了……
丁家老太太虽已过世,但在她过世之前,却是将自己所看到的一切都告诉了儿孙们,包括几个歹人的样貌、数量等等。
因为案发是在大白天的,自然不存在蒙面之类的做法,真要是这么干了,走在大街上都能被人当猴子围观。也因此,老太太是看清楚了歹人的样貌的。
但很可惜,几个露面的歹人都是很普通的长相,尽管老太太详细的说了那几人的衣着和相貌特征,连年龄都进行了猜测,但光凭这几个信息,是没办法在人海茫茫之中捉到人的。
不过,这些消息多少也提醒了县太爷,让他得以确认,这就是一个有着丰富犯案经验的拍花子团伙。
哪怕不提先前完全不惊动任何人就拐走孩子的旧例,单看丁家这事儿,就知道他们肯定是有提前踩点的。像堵住老太太嘴的帕子,捆绑住老太太的绳子,还有用于锁门的铁链条和大锁,在丁家人事后的辨认后,确定那些都不是丁家的东西。
县太爷不懂得什么是犯罪侧写,但他还是凭经验得出了犯人大概的要素。
会提前踩点,只选择自己有把握的人家,得手后毫不留念的离开,完全不在乎目击者的证词,还有就是近乎恐怖的分工明确和快速离开的能力。
像这样的团伙,栽跟头的可能性真的很小,并且至今为止,报案的地点都不尽相同,所以应该是流窜作案才对。
知道越多,县太爷越头疼,好在安父那自信满满的态度,给了他很大的安慰。
守株待兔听着似乎傻了点儿,可眼下也没旁的办法了,只能祈求丁老太太在天有灵咒死那帮狗东西!
现如今,县太爷能做的也就是尽可能的将衙役们都调集起来,随时待命。与此同时,生怕人手不够,他还去跟各大富户借了人。
其实,当地的一些富商和乡绅原本是不愿意的,他们本就没有义务借人给衙门。俗话说,强龙不压地头蛇,哪怕是县太爷好了,除非有明确的理由,不然也不能随便的欺压当地的富户。
然而,他们之中出了叛徒。
久久未曾盼到钱大富平安归家的钱家上下,早已着急上火了。无奈这一次的情况跟上次不同,并没有明确的证据显示钱大富出事了,每隔十天半个月就有信件到来,并且经过了多个心腹管事的辨认后,确定是钱大富的笔迹。
好消息是,钱大富应该暂时还是平安的,只是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没办法立刻回家。
坏消息是,就如今这个情况,哪怕跟县衙门报案都是没有意义的,别说县太爷忙于拍花子案件,就算眼下一切太平,县太爷也不会插手的,只因钱大富“看起来”毫无问题。
于是,在心里认定了钱大富要么已经出事、要么正在出事、要么稍后要出事的钱家上下,飞快的当了这个二五仔,第一个响应县衙门的号召,将自家多余的人手都借了出去。
其他富户乡绅不得不捏着鼻子跟上。
不然呢?要是所有人都拒绝,县太爷当然不会直接来个地图炮。可但凡有人起头了,其他人再想装死就不可能了。
托老钱的福,县太爷愣是借到了上百人。
人手准备就绪,眼下就等着傻兔子撞树了!
终于,傻兔子来了!
可让县太爷万万没想到的是,傻兔子没撞树,傻兔子跳江了。
早先就说过了,洛江县前有洛江后有煤山,属于难得的风水宝地。但有个问题,洛江身为水域,确实是方便了船只行进,但其他三面甭管路途远近,最终确实会被山脉所包围的。
县太爷想了两种可能。
第一种可能是拍花子本着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直接从洛江离开。所以他派人堵在了洛江码头,过往的船只都必须检查,而检查标准就是有无孩子。
这么做当然会引起误会,毕竟也有带孩子坐船的。好在,这年头可不是安卉他们上辈子,除非是摊上了举家搬迁的事儿,不然极少会有人出门带上孩子的,因为交通太不方便了。
但这种做法并未让县太爷抓到人。
那就是第二种可能了,绕远路,换乘各种交通工具,最终当然是殊途同归,要翻越煤山山脉。
说真的,就煤山山脉那情况,体格强壮的成年人都不一样能平安的翻越,更别提带着孩子了。但问题是,假如真有人疯了要翻山越岭的逃跑,县太爷是完全没有任何办法阻拦的。
煤山的范围太广了,而且这年头的绿化着实是太好了,广袤的原始森林里,高耸的树木,漫山遍野的野禽野兽,饶是最能耐的猎户也不敢保证自己能了解山里的所有情况。
这个方案危险性太大了,但绝不可能被抓到。
在码头上堵了那么久,所有的船只都彻查之后,却愣是没有找到一丁点儿的线索,哪怕县太爷再不愿意相信,也不得不认为拍花子团伙就是疯球了,走的是山道而非水路。
结果,事实给了县太爷一记响亮的耳光,人家走的就是水路!
至于为什么先前的拦截检查从未出过结果……
“好个姓王的!竟是欺到了本官头上!来人,把王家团团围住,一只苍蝇都不准飞出去!”
县太爷怎么也没想到,拍花子团伙之所以来无影去无踪,竟然是有地头蛇帮他们打掩护。
要知道,即便他真的派人驻守在了码头上,每一艘过往船只都彻查,但真正执行起来,还是会漏掉一些的。
——那些本地大商户的商船!
道理也简单,洛江码头太过于繁忙了,每天进出码头的大小船只足有上百艘,即便衙役们什么事儿都不做,那也不可能将所有的船只里外都检查一遍的。
他们重点查的是小型船只,放过的是有名号的大商户专用的商船。
比如说,钱大富家的那些专门运送煤炭去府城码头的船只,那些都是大型运输船,略过不检查是因为船只太大了,真若是有心在船舱里造暗室,再将孩子迷晕后送进去,就算衙役去检查也没有任何意义。
更别说像这种商船,本身就属于当地有头有脸的富商所有,贸然上船检查只会觉得是冒犯。
——像咱们这种人家会干出违法乱纪的事情吗?
——又不是穷得叮当响,会干出拐卖孩子这种卑劣的案件吗?
搁在以前,县太爷也觉得很有道理,因为他本人出身也不错,当然比不上那些世家大族,但他家也是当地有头有脸的体面人家。他以为,像这种人家,怎么说也该是要脸了。
结果就是有人为了钱,别说脸面了,连良知和祖宗都能不要了!
为什么说不要祖宗了……
那丢了孩子的人家,哪个不是指天骂地的问候拍花子祖宗十八代?!
县太爷非常生气,但他再生气也没有丢孩子的那些人家生气。
眼看衙役们将王家大宅团团围住,再加上洛江码头那边传来的消息,很快抓到拍花子团伙的消息就传开了。焦急上火的丢孩子人家纷纷赶来,还有那脾气暴躁的,居然打听了王家的祖坟位置,直接就冲过去了。
等县太爷后一步得知消息时,他自个儿也愣住了。
“你说什么?有人炸了王家祖坟?”
啊着……
论虎还是你们虎啊!
这种行为当然是犯法的,但眼下,所有的衙役都在忙活,根本不可能再调出人手去保护王家祖坟。
县太爷花了两息时间思考该怎么办,最终决定先紧着最要紧的事情来。也就是把丢了的孩子都找回来,毕竟时间耽搁的越久越容易出事。至于祖坟什么的……
那都是坟了,就说明是死的不能再死了。都已经死了,略耽搁一会儿不要紧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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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父面无表情的看着眼前这个看到他就跟看到亲爹一样,瞬间哭得像个迷路找不到家的孩子的……老钱同志,他是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说啥啊?
安慰他活着就好?
但饶是以安父那所剩无几的良知,也不能让他完全泯灭良知的说这种话,毕竟老钱看着更像是生不如死。
“……我可太惨了,我怎么会遇上这些事儿呢?我的命好苦啊!”
“实在不行,我给你爹迁个坟吧。”安父冷漠的说道。
“不不,怎么能那么麻烦安大师呢?”钱大富前一秒还在嚎啕大哭,后一秒就瞬间收了哭声,顶着一脸的眼泪鼻涕悲伤的说,“我觉得我还能再熬一熬。”
“可你刚才不是说你活不了?”
“还行,就还行吧。”
安父不想说话了,这人简直神烦,就跟他以前看到傻闺女的那些傻子朋友一样,半夜三更打电话跟母胎单身的安卉倾诉感情问题,让她分手吧,她舍不得,不分吧心里难受,一口气倾诉到天亮了,结果没多久就又说两人和好了。
别说当事人安卉了,连安父都觉得,有些人就是活该被伤害得遍体鳞伤。
虽然有些不同,但从本质上来说,傻闺女的那些傻子朋友跟钱大富就是同一类人。
那还有什么好说呢?闭嘴,听他说,让他说个痛快!
钱大富果然说了个痛快,最终心满意足的放过了安父。临走前,他还许诺回头让管家送礼,不过被安父拒绝了。
“给我干嘛?我回头还得不辞辛苦的把东西再送回昌平镇去!”
“成,我让管家送给大妹子去!”
安父愣是等钱大富走得没影儿了,才突然醒悟过来,老钱口中的大妹子好像就是他家傻闺女。
唉!造孽呢!
打发走了钱大富,安父这才有空去打听码头上的消息。
其实,就刚才那会儿,钱大富已经说了个七七八八了。根据他的说法,这一趟出远门,历时将近五个月时间,他感受到了如同十八层地狱的煎熬和磨难,关键还是不同的际遇,单个拎出来就已经很恐怖了,各种磨难接连不断简直就是恨不得他死。
当然,他肯定没死,但也确实不止脱了一层皮,好几次都死里逃生。
最可怕的是,就当他以为自己已经熬过了这一劫时,发生船难事故了。
钱大富肯定是坐船走水路回来的,洛江的江面很宽敞,虽说不像那些小湖泊河流那边平静,但比起恐怖的大海,洛江总得来说还是属于比较平静的。有风浪,但出事的多半都是小船,像他乘坐的大船都是很安全的。
退一步说,哪怕真的出事了,大船要沉也需要挺久的时间,这空挡足以让他坐上小舟逃生了。
谁能想到呢?打死钱大富都想不到,有生之年还能看到连环船只相撞事件。
问题是,洛江它很宽啊,今个儿的天气不说艳阳高照吧,起码也是个能见度很高的阴天。风浪是有一些,但小舟都不至于被吹翻,让那些经年的船老大看来,这种天气那就不可能出事。
结果偏偏就出事了。
一共十八艘大船连环相撞,事发极为突然,关键是洛江水域就算再宽,那也没办法承受超过十八艘大型运输船的堵塞。
洛江啊,这么多年来相安无事,今个儿它堵船了啊!
起因就是钱大富所乘坐的船只先出事了,莫名其妙的撞上了旁边明明距离还挺远的船。然后就是可怕的连环相撞,等钱大富反应过来时,他人已经在江水里泡着了,抬头望向四周,周围全部都是高高的船只,甚至各个船只还在摇晃、倾斜、推搡……
那一刻,他是绝望的,他觉得明年今个儿就是自己的忌日了,还盘算着安大师应该会遵守承诺,给他立个坟头,让他继续保佑自家宝贝儿子。
幸好,被巨大船身挤压成肉饼的事情并未发生,钱大富奇迹般的逃生了。
但随即而来的事情,却是他万万没想到的。
被撞的其中一艘船里,居然找到了好些个昏迷的孩子。那些孩子原本是睡过去的,但不知道是迷药的份量不够,还是被冰冷的江水一泡,直接给闹清醒了,总之江面上哭声一片。
万幸的是,船只相撞事件就发生在码头边上,距离码头最远的也不过才二三百米,最近的……
人家就是老老实实的停在码头上,莫名其妙的就遭了难。
旁的船只也就罢了,船帆上挂着“王家”旗帜的船只才是真的倒了血霉了。
什么意外情况都料到了,却独独没想到,停靠在码头上即将离开的商船,居然还能被撞?撞也就算了,好死不死的正好撞在了要紧位置上。更离谱的是,撞破了那么厚的船身,里面的孩子却没死,居然还有一个算一个的,哭得贼大声。
这不是活见鬼吗?
哦不,应该是活见钱大富了!
已经被衙役捉拿到县衙门的王老爷,恨得那叫一个咬牙切齿。
钱大富这个衰神!瘟神!
有这瘪犊子在的地方,就没好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