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最终, 余耀宗是被安家父女联手赶出去的。
他也不想走啊,哪怕明知道待在这里也求不到什么好办法, 可要是他走了, 接下来该怎么办?原先他是住在青云书院里的,眼下书院大概是为了跟他撇清关系,只差明说让他赶紧滚蛋了。当然, 他也可以死赖着不走,书院多少还是会顾忌名声,不会真的把他扫地出门,可这么一来却是真的把书院那边得罪死了。
因此,他琢磨着看能不能让安父收留他。
答案当然是不行。
哪怕安父并非土著, 他都穿来这般久了, 而且还跟土著们打了多年的交道,很多常识方面的事情, 就算他也不是很在乎,但起码是清楚的。
就不说别的, 单一点,余耀宗跟安家非亲非故的,凭啥住在家里?他家还有个正值妙龄的闺女,这档口收留一个二十岁的单身青年,那还能不是另有想法?这跟先前留姜家一行人还不同, 姜家那些人里面, 除了人到中年姜姑父之外,其他都是女眷。再说了,人家姜姑父很守礼的, 到了安家之后就从未跟妻子分开过,更是完全不曾往后院闯。
余耀宗……
安父评价他, 眼高手低,智慧平平但心眼子却不少,着实不是个良配。
当然这不代表人家余耀宗就娶不到媳妇儿了,世上有缺点的人比比皆是,相较而言余耀宗都算是不错的了,可他家的宝贝闺女凭啥便宜这么个玩意儿?更何况,他闺女才十五岁啊!
打定主意后,安父直接轰人,并直言先前的买卖已经结束了,钱货两清,互不相欠。
至于后面会不会接单,安父表示,事无绝对,但他绝对不要再接余家人的单子了。
“……让你家老爷子安心投胎转世吧!别再折腾老人家了!”
于是,折腾了一圈后,余耀宗非但没能安心,反而更慌了。
接下来该怎么办?他要怎么办呢?
当然,就算心下慌乱不已,但其实余耀宗仍然不至于真的流离失所。青云书院那边是住不了了,但府城那么大,得有多少家客栈呢?书院那边是为了名声才舍弃了这一批的举人,但客栈又不管的,只要有钱就一定能住。
余耀宗自是不缺钱的,他很快就安顿好了自己,因着不知道接下来这事儿要处理多久,而且他在书院待了这几年,也攒下了不少东西,因此只暂时在客栈里住了两日,之后就寻到了屋舍,搬出去了。
本来,按照先前的计划,他是打算一切都搞定后,就回洛江县的。衣锦还乡嘛,都考上举人了,自然要风风光光的回家。又因为会试是在明年举行的,他们这儿虽然一直被誉为穷山恶水,但其实距离京城也不是特别远。正常情况下,一般月余时间就能到京城了,哪怕路上再怎么耽搁,两个月总够了吧?
他原本盘算着在家里小住一段时间,随后就跟府城其他刚考上的举人们一起前往京城。至于明年的会试,他确实不抱什么希望,能考上举人都是余老爷子庇佑了,如今安父罢工了,他这辈子都不可能再有寸进了。
想法很美好,现实很残酷。
府城明显是开启了调查模式,在尚未清楚结果之前,别说上京赶考了,他连府城都不敢出。
好在,他还算有点儿良知,在安顿下来后,就着手写了几封信,一方面是将自己的情况告知父母族里,另一方面则是通知已经离开府城的两位老乡赶紧回来。
其中一位就是苏晟睿。
就是安家以前的房东家独子。
苏举人并非余耀宗那种爱显摆的个性,在参加完必须赶赴的几场宴请,又去了梁曲县感谢铁脑壳县太爷当年的帮助后,他就收拾好行李,回家去了。
等乡试舞弊案发的时候,他离开府城都三四天了,按照路程估算,应当还在洛江上面飘着。
得亏余耀宗知道他们家住在哪儿——那当然是知道的,苏举人的父亲就是他的授业恩师,前些年他没少去拜访苏先生,哪怕撇开这一点,光是前几年余家人一天八趟的往安家住的半拉院子跑时,他就不能忘了。
但这年头的信件是很坑的,就算余耀宗花了钱请了人专门跑一趟,那速度依旧够呛。
顺利的话,大概七八日就能送到苏举人手里,可要是不顺利就不好说了,十天半个月都是正常的,甚至拖得更久都不是完全没可能。更重要的,余耀宗根本就不知道信和送信人到哪儿了,不过他也只能做到这份上了,接下来的事情就听天由命吧。
包括他本人。
对了,他也不算是完全坐以待毙,除了继续打听消息外,他还往梁曲县送了信,希望铁脑壳县太爷能他打听一下情况。另外,他还在信中诅咒发誓自己同乡试舞弊案毫无关系。
大概就是类似于假如有关系就天打雷劈之类的,就是不知道铁脑壳县太爷会不会信了。
又几日后,梁曲县那边的信先来了。
余耀宗迫不及待的打开,飞快的扫视了一遍后,就忍不住哭了起来。
铁脑壳县太爷啊,真就完美的体现了什么叫做“只有取错的名字,没有叫错的外号”。他真不愧是铁脑壳,那什么升职啊调任啊,都无法改变他那硬邦邦的脑壳壳。
他的信件非常简明扼要,一共也没几句话。
直白的翻译就是,你没做你怕啥?要相信律法要相信朝廷,朝廷不会放过一个犯罪分子也不会伤害一个无辜百姓。
余耀宗:……
如果说他之前的心态是麻了,那么收到信件以后就是麻麻了。
他就想问问,你为官多年是没见过冤假错案还是咋地?但他不敢问,他心虚。毕竟扪心自问,连他自己也觉得这个举人功名,来得名不正言不顺。
直到这一刻,余耀宗才感到了后悔。
早知道会这样,他压根就不会求这个功名。事实上,在洛江县这个偏僻的小县城里,仅有一个秀才功名就已经能过得不错了。无论是县学还是其他的私塾、书院,绝大多数的先生都是老秀才,这要是考上了举人,谁愿意留在这么个想小地方?当不了官,也能去府学里谋个差事,何苦守在小破县城里?
而秀才虽然也是功名,但从性质上来说,跟举人是完全不同的。甚至朝廷压根就从未管过考秀才的一应事务,都是由县官一力掌控的。再便是,在本朝,花钱买个秀才功名是合理又合法的事情。也正因为如此,哪怕后续真的被发现余耀宗的秀才都是靠祖宗保佑来的,朝廷也不会过问的。
秀才功名啊,上头的大人物谁会在乎这玩意儿!
如果他当初见好就收,那么他至少能在县城里寻个先生的差事,运气好还能进县学。而进了县学之后,一旦县衙门遇到招人的需求,会第一时间想到县学的先生。事实上,洛江县县衙门里的师爷主薄最早都是县学里的先生。
这就是上头大人物看不上、平头百姓格外崇拜的秀才公啊!
余耀宗就很后悔,他当初怎么就那么贪心呢?再一想到求到举人庇佑的代价是前程和钱途,他的心里那叫一个瓦凉。原本他还盘算着,都有举人功名了,怎么可能没前程呢?
现在,他知道了。
别问了,问就是后悔!
如果再给他一次机会,他、他、他一定不会再这么干的!他发誓!
……
机会来了。
显然,如果哪一方都不想乡试舞弊的情况闹大,包括朝廷最上头坐的那人。万幸的是,比起乡试舞弊,显然会试舞弊的性质更为严重,毕竟乡试是各州各府办的,虽然也会涉及到京城,但这次的事情并没有那么严重。
经过漫长的排查,赶在腊月的前一日,府城衙门终于有了明确的说辞。
有个情况,是连安父都不清楚的。
在很多人看来,童生试是由县太爷督办的,而乡试往后则都是由朝廷另外派人办的。用安父的观念来看,相当于是地方卷和全国统一卷的性质。安卉也是这么认为的,她觉得童生试就相当于是中考,但中考的卷子本身就是由地方教育局定的,不能说每个县都不同,但最起码每个市还是不同的。而高考卷至少也是全省统一的,还有全国卷等等。
“乡试不得是个高考级别的?就如今这个水平,肯定是全国卷啊!”
↑这是安家父女的想法。
但事实上真不是啊!
只有会试和殿试的卷子是统一的,乡试真的就像安卉上辈子参加的高考一样,属于地方卷。单拿这次的事情来说,整个府城考生使用的确实是一份卷子,但他们跟其他地方用的卷子却是不同的。
这就涉及到一个出题的问题,既然是地方卷,肯定不能由上头帮着出。而一旦由地方上找人出卷子,那么就势必会出现泄题的风险。当然,古人也不是傻子,肯定会方方面面考虑到的,比如出卷者不能有亲朋子侄参与乡试等等。
但万万没想到,人家真的没有子侄参加本府的乡试,出题的那些人都不是本府的人,在这里压根就没什么亲近之人。
所以,他们选择了互帮互助。
熟悉么?多熟悉的剧情呢!王局长的儿子在李局长那儿上班,李局长的女儿给王局长做事,多么伟大的同事情谊啊!
不过这事儿跟余耀宗确实没多大的关系,直白点说,他不配。
余耀宗大松一口气,随后买了一些礼物直接去了安家:“安大师!”
安大师出门了,他并不想搭理你,甚至想把你拉进黑名单。
好在这一次,余耀宗也确实没时间再等待了。在提前送了年礼之后,他就跟其他举人一起赴京赶考了。当然,确认参与舞弊案的不在此列,甚至有舞弊嫌疑的人也不能离开府城。
但余耀宗真没有参与,苏举人以及另外一个洛江县的老乡也没有参与,他们都是无辜的。
铁脑壳县太爷还特地派人送了信件给他们,除了给余耀宗等人的信之外,另外还有一个大包袱,是托他们带到京城去的。而给他们的信里则得意洋洋的写着,他果然是神机妙算,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朝廷当然是可以信任的。
前面这些虽然看着有些欠揍,但总的来说还算是正常的,毕竟那位爷就这么个德行,都认识那么久了,还能不了解他的为人?
可后面那一段话却是让余耀宗当即破了防。
那位爷说,他原先的师爷因为儿子终于谋到了缺,打算来年跟儿子去南方赴任。所以梁曲县明年就少了一位师爷,又说反正余耀宗肯定过不了会试的,让他回头考完了赶紧回来帮他做事,县衙的事儿多着呢。
余耀宗气得脸都憋红了。
饶是早已知晓那位爷的德行,也没想到他这么不会说话。哪儿有人会在开考之前,先言之凿凿的表示肯定不行的、考不上的、趁早放弃吧。这已经不能说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了,这就是妥妥的拿刀子扎心后,再直接塞一把粗盐!
再说了,跟着那位脑壳壳硬得跟金刚石一样的爷,他将来还能有什么指望?!
也难怪安大师说他考上举人的代价是没有前程和钱途了,那是当然的,连指望都没了,还谈什么前程啊钱途啊,搞不好他能被那位爷气死!
“我一定要考上进士!”
同行的举人们纷纷侧目,所有人的脸上都是一模一样的神情。
——这人怕不是疯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