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VIP] 照葫画瓢
松丽娟拿着设计稿, 皱着眉在手里翻来覆去仔细地瞧，愣是半天都说不出什么来。再看看宋雪莲手里的半成品，更是在心中连连感叹。
实在是太新颖, 太好看了！
要知道这年代的校服无非都是清一色的白衬衫, 黑裤子, 再加一个红领巾。设计来设计去也是千篇一律，没什么大改变。
可宋雪莲却将海军服典型的双排扣和横条花边设计融入到校服之中, 最后不仅效果惊人, 还十分独特有辨识度，让人一眼就知这是哪家学校的学生。
不得不说, 松丽娟实在是佩服这种大胆的创新。
季闵翠在旁边看着, 嘴都要忍不住咧上天去, 她刻意收敛了得意的表情，上前轻轻嗓示意对方放手。
差不多得了。
哪成想松丽娟愣是攥住新校服的样品不撒手，还特意叫来徒弟吕玥要好好学习一番。
季闵翠眉头一皱, 撅了撅嘴, “我说丽娟，这样不太好吧, 毕竟这是场比赛，你这可有点涉嫌作弊呀！”
松丽娟倒是没那么薄脸皮, 这会儿也不在乎老伙计怎么想了, 就一心只想让徒弟看了能够大受启迪，灵感爆棚。
“闵翠你这话说的, 咱俩较量是咱俩的事, 可不能因为这个拖了咱们厂子的后腿呀？”
“你这有好点子, 还不得拿出来给大家都学习学习，争取别的同志还能有更好的创新呢？”
季闵翠眉头一皱, 无奈摇了摇头，没办法，这倒也是。
大家虽说私底下竞争，但毕竟还是一个整体，等到将来厂子得了奖，还不是大家多少都能沾点光？
只不过心里多少有些不平衡倒也是真的。
这会儿门口路过几个其他组的员工，见到松丽娟和吕玥正举着新设计出的校服嘟囔什么，还以为这衣服是吕玥刚设计出来的，顿时议论四起。
“你们快看啊，小玥姐设计的新校服真好看！”
“哎呀还真是，这么别致新颖的设计还是头一回见呢！”
“真不愧是松师傅带出来的……”
这话传到吕玥耳朵里，她顿时脸色一僵，表情有些难看。松丽娟起初还没注意，后来听到门口的议论纷纷，也有些尴尬地沉默下来。
最后，两人谁都没了兴致再继续讨论，只好放下衣服匆匆回到自己的厂间。
松丽娟感觉这回不光是自己老脸都丢光了，还拉着徒弟一起丢人，真是惭愧。
“不过小吕，虽说咱们目前处于落后阶段，但咱也不能懈怠啊！”
“回去以后你多合计合计，争取明天就拿出成果，昂！”
吕玥虽然心有不甘，多少对松丽娟产生了抵触心理，但她嘴上也没敢说什么，就点头答应了。
回去后她越想越不对劲，敢情这不是成心拉她来当绿叶，给宋雪莲当陪衬呢吗？！
她的能力也不差，但就想之前松丽娟说的，她这些日子任务繁重，根本就没有去设计新校服的时间。
再看看人家季老师傅，为了方便徒弟更好的设计，还特意将自己的裁剪台都让给对方，甚至都不敢打扰。
就这么一对比，人家徒弟能不设计出好作品吗？！
吕玥噘着嘴回到自己岗位，看到周围同事都用那种尴尬的表情偷瞄她，心里越发憋火。
切，不就是设计个新校服吗！
宋雪莲同志，咱们走着瞧！
见师徒俩走了，季闵翠抿嘴一笑，也没管周围众多眼睛盯着，就大大方方上前拿了衣服，一副虚心请教的样子跟宋雪莲探讨起来。
起初大伙还以为是季师傅终于要向老对手低头，开始学习人家的思路了，结果听到两人探讨内容，门口看戏的大伙才后知后觉——
敢情这校服是新来的宋雪莲设计出来的？！
“这叫什么事？！”
“这不是变相把松师傅和小玥姐给得罪了吗……”
“唉真丢人！”
刚才讨论还欢得很，这会儿谁都紧闭嘴巴，相视一望，很快散开了。
季闵翠心里偷着一乐，她其实并不觉得向徒弟学习有什么不妥。毕竟敏而好学不耻下问，虽然她有着几十年的经验，但终归也是要灌入新鲜血液的。
哪成想起初只是想随便问了句宋雪莲的灵感来源，结果这一说倒好，宋雪莲顿时就来了精神，不光嘴上探讨，还非要拉着她实战练习一番。
“季师傅，其实我到现在还一直对这布料的选用十分纠结。”
她拉着季闵翠看了好几种布料，但都一一说出了拒绝的理由。有的太薄有的太厚，有的起球掉色严重，思来想去还是开口道：
“季师傅，我能不能跟您申请一下，请半天假，我想坐车去市里几个大的布料厂转转。”
“转布料？”
季闵翠有些惊愕，“人家附属小学目前只是征集新校服的设计，你不把心思放在衣服版型上面，怎么还要提前帮人把布料都选好？”
“万一你的设计人家没选上，这不是多此一举吗？”
她实在不能理解宋雪莲的想法，她觉得这场比赛说白了就是比谁设计的校服好看，而不是谁更耐穿。
一时口快也就直白地提了出来。
不过宋雪莲自有理由，她觉得设计是一个整体，无论是版型面料还是色彩的搭配，都要一样不落地认真研究，甚至就连穿上身的舒适度也要充分考虑。
这才算得上是称职的好设计师。
见她实在执意如此，季闵翠也就没再多说什么，仔细想来也是，毕竟这些校服设计出来就是给孩子穿的，贴身的东西还是仔细点好。
最终也就同意下来。
“行，你尽管去吧，我跟厂长说一声。”
“嗯，谢谢季师傅。”
宋雪莲回到自己工位，也没管周围同事私下议论的低语声音，背上小挎包就匆忙出了门。
她骑上自己的小单车，用了不到十分钟就骑到客车车站，然后花五分钱买了张去市里的车票，匆忙上了车，坐了足足四十分钟才到白山城市里。
她向人打听了市里一家最大的布料厂，大厂子布料多，几乎涵盖了市面上能买到的所有种类。
要是连这儿都没有，那别处就更不用想。
别说，这市里交通就是发达，坐公交车不一会儿就能到达目的地门口。
宋雪莲回想起梦中曾经梦到的十年后景象，不禁感叹科技的迅猛发达。别看现在整个城市才只有五条线路三十几辆公交车，不过仅仅十年之后就能足足翻出五倍还多，甚至到后来一些大城市还搞起了无人售票，自己投币上车就行，省了不少麻烦。
不过相对应的，售票员这个职业也随之收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这个很多人曾经梦寐以求的工作，那时候却在一片哭天喊地中纷纷下岗失业。
宋雪莲只能暗自庆幸，还是自己有门手艺的好。
一招鲜吃遍天，只要技术在手，到哪里都有饭吃！
说起吃饭，她这会儿还真有点饿了。坐了大半天车，更好赶上中午饭点，一下车就闻到布料厂旁边的国营饭店里飘出阵阵饭香味。
还隐隐掺着一丝麻酱香味！
她本来还想着多熬一会儿，等从厂子出来再吃，可这会儿见到饭店里的煎粉正在大卖，她实在撑不住了，便进了饭店也点了一份。
煎粉很快上桌，热乎乎的，汤汁表面还飘着一层油花，品相非常诱人。
虽然她早就听说过当地这个非常有名的小吃，不过来到这边达半年之久，她还是第一次真正尝到。迫不及待拿起勺子吸溜一口，嗯，果然不错！
劲道弹牙的煎粉裹着浓香的麻将和花生酱，味道非常鲜香，尤其里面那一小撮辣椒油，更是刺激味蕾。
一口接着一口，不一会儿就吃下一大碗。她放下筷子，有些回味似的摸摸肚子，感觉也就才八分饱的样子。
正在纠结要不要再来一碗，眼神不经意扫过门外，却忽然注意到一个步履蹒跚的身影。
门口一个满头苍白的老婆婆正端着个饭盒，弯腰驼背地站在门口，眼巴巴地往里瞅。
国营饭店服务员看到这幕，立刻露出嫌弃地表情，冲对方喊了两句，示意别再靠近。
宋雪莲实在看不下去，起身给了服务员一句，“你这同志怎么说话的？没人教你尊老爱幼的道理吗？”
她撇了撇一旁墙上“为人民服务”的大红字，眼神犀利。
“你就是这么为人民服务的吗？”
那服务员虽然心有不服，但毕竟她是刚刚在饭店花了钱的顾客，也就没再说什么，掉头走了。
这会儿只听旁边几个在远处观望的服务员私下谈论起来。
“呦，这不又是那个没儿没女的疯老太太吗？又跑这要饭来了。”
“真是倚老卖老，成天在这哭穷蹭饭……”
宋雪莲从这些话语中感受到了很大的恶意，她看了看老太太，觉得此人面相极善，并不是人们所描述的那样想要卑劣。
出于好心，她给老婆婆买了份煎粉，顺便也就拉着她在饭店里唠了两句。
可不唠不知道，一唠却登时傻眼了。
原来这老婆婆并不是无儿无女，在二十年前，她也有个很幸福美满的家庭，只可惜后来三个儿子都纷纷上了战场，这一走就再也没能回来。几年之前，她的老伴也因病去世，自从她便成了孤家寡人，无依无靠，只能在街上乞讨为生。
真是可怜。
宋雪莲听了不禁心生怜悯。
忽然，她想起什么似的眼神一亮，“二十年前？那您儿子就是……”
这时候旁边偷听的几个服务员也才忽然反应过来，这老婆婆看上去疯疯癫癫，谁成想实际竟然是三位赴.朝.英.烈的母亲！
服务员们顿时内疚不已，恨不得为自己之前的行为扇自己一巴掌！
宋雪莲也是十分震惊。
后来，两人又不知不觉聊到了布料这个话题上，老婆婆不知怎的突然来了精神，跟她讲了许多有关布料的优缺点，还有选择布料的经验。
宋雪莲觉得好奇，便问了句，“老婆婆，您怎么对布料这么了解？”
“哎看你说的，婆婆我年轻时候最会缝衣服了！”
老婆婆跟她讲述了许多年轻的事，说是那会儿给她儿子、老头都缝了许多好看衣裳，在全村都是出了名的手艺人！
不过自从儿子和丈夫都相继去世后，她便变得精神状况十分糟糕，到后来因为村里分地问题跟家里闹掰，也就被恶毒小姑子从房子赶了出来。
宋雪莲听着都气，恨不得去找那小姑子好好理论一番。
可老婆婆却早已释然的样子摆摆手，“唉，都过去了……”
临分别时，老婆婆特意叮嘱了她，选布料时要记牢各种布料的优缺点，擦亮眼睛。
宋雪莲点点头跟对方告别，走进布料厂里。
很快有人将她带到了布料厂车间主任办公室，她跟主任说明了情况，对方起初还有些抵触情绪，毕竟宋雪莲是来实地考察，又不是领导视察，自然不会将她放在眼里。
可到后来一听说是要给军区附属小学做校服设计，主任这才眼神一亮，连忙改了主意。
万一这要是真能被附属小学看中，以后合作起来，那对他们厂子可真是好处多多。
“来来我亲自带你去。”
在主任的介绍下，宋雪莲几乎把厂子里所有布料全都过了一个遍，棉麻类，毛型化纤类，还有纯化纤类，优缺点各不相同，
棉布里分为平纹、斜纹、卡其，这一类的布料虽说舒适性高也非常吸汗，但缺点是极易起皱，也特爱缩水。孩子校服毕竟经常要穿，这些缺点都是不得不考虑进内的。
另外还有绵绸类的粘胶布，又叫抖抖布，纯化纤的有仿棉仿麻之类的，不过对于这些布料宋雪莲都不是十分满意。
逛了一整圈下来，主任介绍东介绍西，都累得气喘吁吁起来，可宋雪莲仍是精气十足，走起路来快得很，把主任远远落在后面。
“主任，这两种是什么布？”
“哦，这是的确良，这是开司米。”
车间主任喘了口气，将两种布料都介绍了一番。
宋雪莲听得脑仁发胀，感觉像是听对方背了一大片课文似的，十分枯燥。
其实她也多少听刚才那老婆婆介绍了这两种布料，其中的确良她自己也挺有印象。
这种布料最大的优点就是多次洗涤经久不变，而且价格适中，色彩也更为艳丽一些。
记得在梦里的未来十年，这种布料几乎霸占了整个布料时市场，前脚在市里掀起潮流，后脚又在村里大流行了几年，不过后来倒是因为质量变次而逐渐落没了。
但是少说也是十几年后的事，目前来看，这种布料还是性价比最高的一种。
而另一种开司米就相对价格昂贵一点，不过一分钱一分货，这种羊绒材质的布料确实要比前者穿着舒适一些。
她心里已经有了定数。
“好，我大概了解了。主任谢谢你的介绍，给你填麻烦了。”
“哎哎，没事没事，不麻烦不麻烦。”
车间主任虽说心里抱怨，但表面却没有半句怨言，还热情地将她送到门口。
宋雪莲甚至觉得，他态度简直比国营饭店的服务员还好。
……
自打宋雪莲上午一走，这三组缝纫间里差点没炸开了锅，几乎人人都在议论这事。
趁大家都在八卦宋雪莲是借着考察的机会出去闲逛的时候，方春玲却独自一人悄悄离了岗位，她偷偷溜到季闵翠的裁剪台旁边，假借要帮季闵翠倒垃圾的理由，将宋雪莲那些丢弃的废稿全都偷偷捡了出来。
趁中午人少的时候，她才从兜里拿出来，开始仔细研究。
她本来是想等晚上回家再看的，可无奈这会儿实在是抓心挠肺，不看浑身难受，也就冒着被人发现的风险拿了出来。
没过一会儿，她就从中挑选了一张最为好看的开始照着抄画。
要说她这裁剪技术不咋地，画起画来手也哆哆嗦嗦的不太稳当，再加上她为了不让宋雪莲看出是她的想法，方春玲还特意改变了衣服的长短比例来降低相似度。
导致最后出来的结果，实在是与原画大相径庭。
方春玲看着自己的“作品”抽抽嘴角，一时间还真不知道该高兴还是难过了。
毕竟，这草稿的水平就算是亲妈都不一定能认出来。
“呦，看不出春玲姐还挺努力的啊？”
一个声音从后方传来，吓得方春玲噌的一声站了起来，感觉浑身汗毛都炸裂开来。
回头一看，顿时怔住。
“小玥？你悄默声站我身后干什么，吓我一跳。”
她下意识把手里的稿子收了收，“我也就是随手画画，没什么可学习的，你还是去别处找灵感吧！”
说着就要起身离开，却被对方一把拦住，“哎哎，你这么着急干什么，我有没有恶意。”
“再说了，你画得那小孩上衣长下衣短的，就连男孩穿着都跟包臀裙似的，这么难看的东西我有什么值得借鉴的？”
“你这祖国的花朵怕不是被霜打了？”
“你！”
方春玲气得咬紧牙关，半天也没能憋出一个字来，毕竟她抄人家的东西本就心虚，这会儿也不好反驳什么，只好打碎牙往肚里咽。
见方春玲气得气喘吁吁，吕玥很不自然地笑了笑。
“唉，我开个玩笑，你别当真啊。”
“其实我只是想给你出出主意，真没别的意思。你看这里，你可以缩短一些，这儿你可以加个小装饰，然后把裤腿再弄得宽松一点，应该会好看很多。”
吕玥指着她的草稿一脸认真地讲解着，方春玲虽然不懂那么多，但听上去好像也确实在理。
心里不由得纳闷，难道还真是我想多了？
眼瞅着计谋得逞，吕玥不由得嘴角一勾，暗地偷笑。
这个方春玲，竟然比她想象的还蠢！
她其实从对方倒垃圾开始就已经盯上对方了。起初她只是好奇，便悄悄跟上去查看，果不其然和自己猜想的一样，方春玲就是想剽窃对方的草图！
而之所以她能猜到，其实是因为，她和方春玲在这个想法上居然不谋而合了！
只可惜自己比对方晚了一步。
不过她觉得，先下手也不一定为强，就好比现在，她的计划已经成功了一半。
借着跟方春玲搭话的机会，她已经成功扫过了那几张草图的大概样式，脑子里已经有了印象，就等着回去好好发挥一番。
等到明天一早，她只要比对方先一步拿出作品，而且是比对方精致百倍的作品，想必就算方春玲知道内幕也不敢轻易说出口。
她俩现在，已经相当于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哦，好吧，我回去改改试试。谢谢你啊小玥。”
方春玲礼貌回了一句，并没表现出任何异样。
她虽说半信半疑，但直觉总是告诉她其中一定有猫腻。
于是便决定先按兵不动，看看对方究竟要耍什么心眼。
果然第二天一早，吕玥这边就有了动静。她一来厂子就迫不及待将连夜设计出的画稿和样品都一并呈给松丽娟。
这次她对自己颇有自信。
而松丽娟的反应也在意料之中，她对吕玥这次作品非常满意，简直可以和昨天宋雪莲的那个红海军校服相媲美了。
吕玥设计的校服是这个年代非常少见的运动服风格，松丽娟一眼看过去就觉得十分新颖独特，辨识度相当之高。
“太棒了，小吕你果然没让我失望！”
松丽娟这会儿兴奋劲儿上头，说什么也非要第一时间拉着季闵翠来炫耀一番。
季闵翠见她这激动样，还以为是吕玥设计出了什么惊天地动鬼神的版型，结果大眼一瞅就失望地撇撇嘴。
“丽娟，你也太夸张了，我还以为是多么新鲜的设计……结果就这？”
“就这？？”
松丽娟傻眼了，“闵翠你是不是没带老花镜啊，你可得仔细看看！这运动服式的校服，你倒是说说，你从哪听说过，从哪见过？”
一连三问差点把季闵翠整懵，不过她很快就平静下来，一脸淡定道：“昨天我们小宋还设计了一个呢！”
“我看着相当不错，谁成想这丫头瞅来瞅去就是不满意，说这个年级的孩子还是要朝气活泼一点的风格更好。于是也没管我怎么阻拦，就执意把草稿扔进了垃圾桶……”
说到这时，季闵翠登时一愣。
不对啊！吕玥的这版，和宋雪莲的，咋就相似度这么高呢？
季闵翠不信邪地又拿过来仔细瞅了瞅，顿时惊呼出声，“没错，就是这个！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