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沈轩逸过了不知道多久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他本来是理直气壮的跑来质问沈露的，可是现在在得知了那些残酷的真相后，他却连跟沈露见面的勇气都没有了, 他只能狼狈不堪的夺门而出。
感觉自己仿佛弄掉了什么非常重要的东西。
“轩逸，你去找了沈露了？那个死丫头她怎么说？”沈母一看到沈轩逸回来, 就急不可耐的追问他事情处理得怎么样了。
她知道，受到沈老爷子、沈老太太影响, 沈露心里最看重的就是这个弟弟。
可谁知沈轩逸眼圈发红，却是一下子就被沈母这句脱口而出的死丫头刺激到了。
“妈, 我们沈家出事那年，爷爷奶奶是不是劝过沈露让她嫁给港城的那个老男人？”沈轩逸张口对着沈母便是质问, 直到现在他都还抱着一丝希望，希望迟牧野说的不是真的，他们沈家对沈露从未这么过分过。
沈母显然没想到沈轩逸会突然问起这件事, 顿时就是有些心虚，支支吾吾道：“你怎么会好端端问起这件事？”
“是沈露告诉你的吗？”
这件事发生得太快，又结束得太快了, 沈母几乎都要把这事儿忘了，没想到沈轩逸会突然旧事重提。
沈轩逸一看沈母这样子，就知道自己最后的一丝幻想都被打破了，这件事不但是真的，甚至沈父和沈母都是知道的。
沈轩逸心里就跟被针扎了一样, 密密麻麻的, 说不清是哪里疼。
他看着自己的母亲伤心又震惊：“你怎么可以这样？她可是你的亲生女儿啊，你们怎么可以为了沈家, 任由爷爷奶奶劝说她嫁给一个可以做她父亲的男人，还对此坐视不理？”
作为弟弟他几乎是沈露一手带大的, 就算平时再怎么吵闹，对沈露也不是全然没有感情的。
沈露和他年龄差比较大，沈露之于他说是长姐，但长姐如母，实际上对他一切事无巨细管得厉害，经济上又予取予求的长姐，更像是母亲，所以他才会才敢理直气壮的对沈露发脾气，根本不担心沈露会从此以后都不理他……
迟牧野从小到大对沈露态度都不好，他心底对这个长姐也是心疼的，所以才会更希望沈露和易泽在一起，对沈露不顾颜面死扒着也要嫁给迟牧野的行为感到恨铁不成钢的唾弃。
可是，在知道了沈家究竟亏欠了沈露多少以后，他再也没了无所顾忌对沈露发脾气的底气，甚至一想到沈露和自己过去的所作所为就觉得自惭形秽。
他觉得迟牧野对沈露不好……
但熟不知，在那样的情况下，迟牧野之于沈露就是唯一的救赎。
如果不是迟牧野，沈露就要被沈家卖给一个老头子了，而她的亲生父母还无动于衷。
“不就是当时有那么个想法吗？你爷爷奶奶又没有让她真的嫁！”沈母轻咳了一声，试图为自己找补。
沈轩逸却是听不下去了，红着眼眶冷笑出声：“有这个想法也不行！要不是迟牧野，她当时不就是真要被你们逼着嫁了吗？”
他根本难以想象沈露当时的心情，而自己居然还在不懂事的指责沈露和易泽分手。
可沈露却把这些疮疤全部都藏在了心底，自己默默承受了一切，从未想过要和他们底下的这些弟妹分说。
“……嫁就嫁了。”沈母完全没有想到自己的儿子会反应如此的激烈： “再说了，那个总裁虽然年纪大了点，但保养得好啊，看上去斯斯文文的又绅士，港城大家族出身，底蕴深厚，温文尔雅的一看就疼老婆。”
她试图用修饰性的词语，掩盖自己和整个沈家的不堪。
“就算保养得再好，那也是个有孩子的老头子！她当时才二十一岁啊。”沈轩逸对沈母的理所当然感到匪夷所思：“你们还是人吗？”
他根本不敢细思下去，越是去想，就越是感到窒息。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父母、家人啊？
而自己当时却被蒙在鼓里，锦衣玉食、一无所知，还理所当然的对沈露索取、颐指气使着。
空气忽然安静了下来。
“有什么不是人的？”沈母被自己的儿子这样怼，多少有些恼羞成怒：“欲戴皇冠，必承其重。沈家金尊玉贵的养了她这么多年，让她牺牲一下，帮衬一下家里怎么了？这古代的公主享受了优渥的生活还得出去和亲，政治联姻呢？她以前过得也不比公主差了，众星捧月什么都用得是最好的！”
既然沈露享受了家族的荣光和财富，为家里牺牲一下怎么了。
“沈家养她这么多年，是因为你们生了她。既然生了孩子，按照法律就必须履行抚养义务！不是她求着你们生她的！”沈轩逸震碎三观，眼神阴郁到了可怕的地步：“她是我的姐姐啊，亲生姐姐，你们把她当做什么了？你有把她当做人，当做亲人吗？”
“就这样了，她和家里闹翻了。你还有脸跟你的朋友说那些话，说她嚣张跋扈，从小就被宠得目中无人、骄纵任性？还把那些话放到网上，你哪来的脸啊？”想到沈露这些年的遭遇，沈轩逸胸口一阵接一阵的钝痛，难以接受自己的父母是这样的人：“你们太恐怖了，也太可怕了。”
沈母：……
沈母完全不知道沈轩逸这是怎么了，本来还和他们站在统一战线，也不知道是被沈露灌了什么迷魂汤，就跟变了个人似的，突然为了不孝的沈露骂起自己的亲生父母了。
沈母多少被儿子骂得拉不下脸：“我们恐怖？我们可怕？那你不也是心安理得花了沈露这么多年的辛苦钱吗？你爷爷奶奶为什么那么对沈露，还不是为了沈家，为了你，你一个既得利益者，跟这为她打抱不平，不是好笑吗？”
她并不觉得他们这么对待沈露是一种错误，反而理解不了沈轩逸的‘醒悟’。
沈轩逸被她骂得呼吸一窒，顿时怔在了当场。
沈母说得没错，恐怖的不仅是他们，还有他，他也是个人渣。
沈露这些年在沈家过得并不好，如果他真的关心沈露这个姐姐的话，细心一点仔细一点是不可能发现不了沈露的真实状况的，可他却选择了视而不见，听而不闻，轻而易举的就相信了爷爷奶奶制造出的他们偏爱沈露的假象，觉得沈家没有什么对不起沈露的地方，总是对她大呼小叫……
实际上，自己就是个不学无术，懦弱无能趴在姐姐身上吸血的吸血鬼……
他到底是真的没看到那些真相，还是不想自己道德有失，故意昧着良心遮住了自己的双眼，不去看到那些真相呢？
沈轩逸自己都说不清楚了。
沈轩逸深吸了口气，苦笑出声：“对，你说的没错！你们是魔鬼，是畜生，我也一样！我们一家人都是在她身上戏谑的蚂蟥，恶心透了，也肮脏透了。我们全部都亏欠她的。”
“我们家没有一个人有资格再站在她面前！”意识到了自己如此肮脏的真面目后，沈轩逸追悔莫及，连自己都觉得自己想吐。
沈母下意识想要反驳他，但可能是沈轩逸说得太刁钻了，她好半天都挤不出话来怼回去。
沈轩逸红着眼圈，冷冷看着自己的母亲：“可我和你们不一样，我还有羞耻心，我欠她的，我会想办法去还！”
“你们好自为之！”
话音落下，他当即头也不回的离开了家。
沈母看着儿子这样顿时紧张了起来，又惊又惧，完全不知道沈轩逸这是怎么了，她焦急道：“轩逸，你干什么呀？你要去哪儿啊？轩逸。”
但沈轩逸却根本不搭理她。
……
迟牧野克制好自己的情绪，回到房间的时候注意到沈露已经醒了。此刻，她正在卧室的灯光下，画着她的设计图稿，修修改改看上去忙碌到不行的样子，极为认真也极为专注。
浅浅的灯光打在她脸上，将她的侧脸照得格外柔和，是与平时完全不同的无辜而又宁静，专注在自己世界里的样子，让她看上去格外的快乐。
迟牧野定定看着她，根本舍不得惊扰她，甚至连大点声对她呼吸一口气都不敢，只想就这么屏住呼吸一直看着她。
直到沈露对着设计图稿修修改改到了自己满意的地步，猛地抬头，却忽然发现迟牧野不知在门口站了多久。
“你怎么站在这里一直看着我？都不进来啊？”沈露心情很好，对着迟牧野便是嫣然一笑，显得格外灿烂。
迟牧野进了门，走到她身边，却是突然抓住了她的胳膊，将她紧紧抱进了自己怀里。
沈露有点懵，楞了片刻，才笑着问道：“你怎么了？”
自从说开以后，迟牧野在外人面前虽然还是一副端方自持的样子，但私下里却变得格外黏她，没事就喜欢跟她卿卿我我。
沈露不知道他怎么就突然黏上来了。
迟牧野紧紧抱住了她，将头埋进了她的脖颈边，贴着她的耳畔，便是低声吐息：“沈露，我爱你，真的爱你。”
在看了沈轩逸那么理直气壮伤害沈露，还不自知的态度后，迟牧野突然就是想起了从前的自己，他那时候简直和沈轩逸一模一样，明明一直在伤害沈露，作为既得利益者，还不自知，是那么的愚昧和理直气壮。
他突然就是很想抱抱沈露。
哪怕自己不配，哪怕他曾经也是伤害沈露的元凶之一，他也还是想要抱抱沈露，想要治愈那个时候的她。
沈露愣了愣，在听到对方在自己耳畔近似呢喃的告白后，不由停下了挣扎，放松了身体，近乎无奈和宠溺地任由他静静抱着自己：“嗯，我知道了。”
完全没想到，这个男人这么黏糊。
她刚想对迟牧野说，你没必要一直重复这句话。
“就算你讨厌我，我也还是爱你……”迟牧野从不在意沈露的冷淡，轻轻蹭了蹭她，低声道。
他在沈露面前就是个罪人，但沈露却从不觉得他是有罪的……
她一直在救赎他，对他很好。
沈露没想到他会这么说，当即道：“我怎么会讨厌你呢？你可是这个世界上对我最好的人了，是我的……”
她本想说，你可是我的大小姐。
大小姐又不欠丫鬟的，更没有对丫鬟好的义务。
但迟牧野除了年少时性子骄纵一些，其他方面却可以称得上对她最好的人了。
沈露从没想过，这世上还能有对丫鬟这么好的大小姐。
而且，他还这么爱她。
可话到嘴边，她又有些不想让迟牧野知道这个绰号。
“是你的什么？”迟牧野没有想到，她居然会觉得那么尖酸刻薄的自己会是全世界对她最好的人，不由为年少时的沈露感到有些心酸，但他还是想问。
沈露从善如流地改口：“是我的终身伴侣。”
在知道大小姐喜欢她以后，在她心里她和大小姐已经不是主仆关系了，而是世界上最亲密的人。
“我以后会对你更好的。”迟牧野低声呢喃着，发誓自己以后要加倍的对沈露好。
沈露一下子就是笑了起来，反过来按着迟牧野的肩膀，深深吻了上去……
白天的时间，他们各有各的事情要忙，但夜晚的时间却可以独属于她和迟牧野。
……
沈露为了打响自己个人品牌的知名度，给自己圈子里熟识的名媛贵妇送了不少自己品牌的衣服出去。
受到迟老爷子的偏爱，沈露从小在燕京最顶级的豪门圈子里混迹着，虽然圈子里看不惯她，觉得她就是个瘦马、童养媳，依附着迟家得到了一切本不该她得到东西，对她羡慕嫉妒恨的人很多，但和她关系好的真心朋友也有不少。
“露露，你送我的那件衣服好好看呀！不管是质感，还是版型都好极了，是你自己的作品吗？”有位远在国外的大小姐一收到沈露的快递，就是第一时间迫不及待换上了衣服，给沈露发来了反馈。
沈露笑了笑，当即道：“看来你的尺码，我是一点儿也没记错。”
“当然没错了，你设计的衣服就是最好看的。你上次送我的那件，现在还是我最常穿的款呢？不仅遮肉，还显得我身材曲线特别好呢，我每次出去人家都要问我是在哪买的，什么牌子？只可惜，这是沈大设计师的私藏款，不对外出售的，她们想买都买不到，只能看我穿了。”那位大小姐颇是洋洋得意：“不过现在好了，你自立门户自己做品牌了，下次有人问我，我就可以告诉她到SL去买了。”
“那就多谢薛大小姐帮我打广告了。”沈露笑盈盈的。
薛大小姐想也不想：“打个广告算什么。你可是让我错失了一个当你股东的机会呢？你大学毕业那年，我就劝你出来自立门户，钱不够，我们几个凑钱投资你，给你支援就是了，可你不听我的，就非要到沈氏去给人家打白工。”
作为沈露的好友，她们多是看不惯沈家那一家子扒着沈露吸血的。
因此，就算沈露之前是沈氏的总裁，在沈露没有自己打招呼的情况下，她们都是不会主动帮忙宣传沈氏的。
但现在沈露自立门户了，就不一样了。
不需要沈露说的，他们就自发自觉宣传了起来。
沈露当即道：“是是是，都是我的不是。”
“那当然了，到时候回来，你可一定得请我吃饭。”薛大小姐直接开起了玩笑。
而其他收到沈露衣服的千金小姐和富二代们，也都给了沈露非常好的反馈。
不知是因为迟牧野的关系，他们想给沈露面子还是其他什么，收到沈露衣服的二代们皆是纷纷真的穿了沈露牌子的衣服出门，燕京莫名其妙就是刮起了一股穿SL的风潮。
就算和沈露不熟的，没从沈露这里收到衣服的名媛们，也会买SL的衣服来穿。
这些大小姐、富二代里不少人都是微博上知名的红人，他们穿着沈露的衣服也会拍照发微博，刚开始还没人注意到，不知道这些富二代穿得都是什么大牌的高级定制，可是随着穿沈露牌子衣服的名人越来越多。
再加上，沈露自己名下的娱乐公司星耀开始配合沈露公司的营销，让名下不少艺人都穿了SL的衣服出街，还弄出了好多让人眼前一亮的私服街拍。
粉丝们很快就知道了这些明星和二代们穿得都是SL的衣服。
——还以为我男神穿得什么大牌呢？才知道是个叫做SL的牌子。
——SL是迟氏老板娘沈露的牌子，最近好像很流行，好多白富美和明星最近都在穿。不知道是沈露让他们宣传的，还是品牌开始营销了。但衣服上身效果好好啊，感觉他们穿得好好看啊，有没有买一件来试试水，让我知道下，是不是真的那么好啊？
——SL的衣服原来这么好看吗？我宣布，这是我女鹅最好看的一件私服，沈露真的很懂女人啊。
——国货崛起了！SL不管版型质量，还是质感都超级棒！
沈露自来水和营销齐齐出动，她的个人品牌SL刚刚从沈氏独立出来，推出新品就成功打响了知名度，莫名火热了起来，很多衣服才一挂出来，就销售一空。
工厂只能跟着连夜赶工加起了库存。
就连沈露自己也没想到，自己品牌衣服的销量能卖这么好。
……
而沈轩逸饱受着良心的煎熬，却已经无法坦然看待自己从爷爷奶奶那里继承来的大笔财产了，知道了爷爷奶奶对沈露做过的事情后，他觉得沈家的所有人和自己拿着的所有钱都是肮脏的，是沈露的血肉换来的……
继沈露之后，沈轩逸也是非常迅速变卖了自己手上的沈氏股份，不仅如此他还低价变卖了自己手上的所有房产基金，名下的豪车以及从爷爷奶奶那里继承来的古董。
作为沈家唯一的男丁，沈老爷子、沈老太太明面上看是几个孙辈一视同仁给的遗产都是一样的，但实际私下却补贴了沈轩逸很多东西。
沈轩逸把东西低价卖卖，居然凑出了三十亿的资金。
看着这夸张的数字，沈轩逸自己都觉得心惊。沈露是为沈家付出最多的人，可爷爷奶奶和沈家又给了沈露多少呢？沈雾从小感觉到爷爷奶奶偏心，就会大声嚷嚷，抱怨不公平，甚至还会因为父母偏心顶撞父母，沈静姝虽然每次被爷爷奶奶冷言冷语，嘴上不会说，但脸上情绪上却总会表现出来，等着家里所有人去哄她，安抚她。
而沈露是怎么做到被这样的偏心，苛待，面上却半点不显，一副她是家里最受宠的长女模样，把所有的委屈和心酸往自己肚子里咽的？
沈轩逸难过得不得了，愧疚得不得了。
他想把一切都还给沈露，但却自觉曾经心安理得接受了那一切的自己已经没有脸去见沈露了。
沈轩逸直接找上了迟牧野，一分钱没留，将三十亿的支票推到了他眼前。
迟牧野颇是有些意外，表情沉静地看向他：“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们沈家对不起我姐，我也对不起她，这是我欠她的。”沈轩逸一下子收敛起了自己身上的桀骜不驯，压制着自己的心痛和苦涩，态度谦卑的轻声道：“我没脸再见她了，你替我转交给她吧。”
他年少轻狂，还是有着几分傲骨在身上的，在明白了一切以后，他已经没法继续花姐姐的血汗钱了。
迟牧野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倒没想到幼稚又自私在他眼里一直就是个孬种的沈轩逸还能有这样的骨气。
“好，我知道了。”迟牧野波澜不惊地接过了那支票，倒也没有拒绝的意思。
在他眼里，这本来就是沈露应得的。
沈轩逸本来是打算丢下支票就走的。
但走到了门口，他却又突然回过了头：“等等？”
“怎么？”迟牧野挑眉，几乎要以为他是舍不得了。
沈轩逸闭了闭眼睛，勉强压下了心头的酸涩，揉了揉鼻子：“麻烦你，不，是求你以后对我姐好一点，她太苦了……”
尽管知道自己可能并没有这个资格，但他还是忍不住叮嘱了一句。
“那就不劳你操心了。”迟牧野听着他这迟来的愧疚，不由嗤笑出了声：“她是我的妻子，我会的。”
他不认为沈家人有这个立场和资格对他说这种话。
伤害沈露至深的，就是他最亲的人……
面对迟牧野的刻薄，沈轩逸少见的没了脾气，十分感激的说一声：“谢谢。”
他深吸了一口气，才离开了迟牧野的办公室。
身为一个男人，他应该长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