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天堂有路你不走
几人兴匆匆赶到了八里屯长途汽车站, 到时刚好八点半，距离发车还有半小时。
别看八里屯不过地处偏远的一个小乡镇，交通却还算发达。从这里去省城的长途汽车每天有两班, 早班车9点发车, 午班车下午2点发车。
走了两个多小时的山路, 苗笙笙是累狠了，走到车站院子里的阳台上就捡了干净地坐下。
苗晓满紧紧挨着她坐。
苗振国苗振声好奇的打量周围。他们虽然经常来八里屯，可没进来过车站。
又不需要，或者说没机会出远门。
第一次要去城里的兄弟俩很是兴奋。
顾明霞拽着顾明远不放, 要堂哥带她参观参观，她也是第一次出市里。
往常堂哥去城里“找钱”都不带她。
“一个小破车站有什么好看的？”尽管有几分不耐烦，顾明远还是耐着性子陪妹妹里外里转了转。
车站不过两间房子, 一间充作候车室, 一间充作办公室, 外带个大院子供车辆停靠。
除此之外, 啥都没了。
但就是这般简陋的汽车站，听说还是几年前他们公社里的领导, 跟其它的公社打得头破血流才抢过来的。
自从车站设立，他们八里屯的乡亲们出行可方便了不少。
“小姑，明霞他哥哥今天穿的衣裳好好看哦。”苗晓满羡慕的说道。
苗笙笙抬头望去。
只见顾明远今天穿了件白色的短袖衬衫，搭配一条蓝色的布裤, 脚下是一双军绿色的球鞋。
干净又利落。
她注意到车站里有不少正处于豆蔻年华的小姑娘正悄悄打量他呢, 不禁偷偷笑了起来。
也不知道这个热心肠的年轻人将来会娶个啥样的媳妇。
她胡思乱想。
苗振国兄弟俩也听到了苗晓满的话。
看了一眼顾明远, 又低头打量身上衣裳, 忍不住有几分低落。
他们已经把家里最好的唯一一件没补丁的衣裳穿出来了, 但站在人群里还是有几分格格不入。
苗笙笙叹口气, 侄子身上的衣服是用自家织的老土粗布做成的, 颜料染的也七零八落，并不均匀。
但在村里大家都这样穿，并不打眼。
只她望了一眼正在等车的人群。这年头能坐得起汽车去得了远方的，都是混得不错的。尤其国人外出，向来爱把最得意的衣裳穿身上。
如此对比，俩侄子可不就自卑啦？但，这才哪儿到哪儿呢。
苗笙笙瞧着二人畏畏缩缩的样子，起身拍了他们背部一巴掌，“挺起胸膛来。”不偷不抢，不丢人。
“是，小姑。”苗振国连忙打起精神，心中却依然万般不是滋味。
“振国，振民，听好了，一时的贫穷不算什么。你们还小，只要从现在开始加倍努力，将来一样可以过上好日子。”苗笙笙鼓励。
“可是，怎么努力呢？”多上几个工，多挣点儿工分？还是像爷爷奶奶年轻时那样偷偷□□*工？
可爷爷奶奶那时也没少被拉去批X呀，说他们挖社会主义墙角。他至今也没想明白爷爷奶奶哪里就挖大家墙角了。
没偷没抢，凭自己劳动挣钱啊。
苗笙笙不知道怎么说，只能隐晦的劝他们，“若是你们也能上大学呢，是不是就能脱离土里刨食的苦日子？知识改变命运。”
她不是歧视庄稼汉，只是这年头单凭种地只能勉强不饿肚子。
上大学？振国振声兄弟俩不可思议的看着小姑。上大学可是要推荐的，凭他们苗家咋能争取到那少得可怜的名额。
苗笙笙被看得恼羞成怒，给了俩侄子一人一脑门，“反正要好好读书，再跟上次一样考个全年级倒数第五回 来，饿你们三顿。”
兄弟俩哇哇大叫起来，不要啊。
车要出发了，苗笙笙急忙招呼远处的兄妹俩排队上车。
小车站没有专门的售票窗口，先上车后买票。
苗笙笙来之前已经把存钱罐里所有钱都带了来，她娘拿手帕里三层外三层的给裹了起来。
此时一行人已经上车落座了，售票员马上过来收钱。她急忙从小挎包里掏出了手帕，把钱提前准备好。
“笙笙，你带了多少钱啊，这次咱们去城里要呆三天呢。你要带的不够，我可以......”想了想自己兜里那几毛钱，顾明霞眨了眨眼，“我可以让我哥借你。”
哈哈哈，苗笙笙忍不住大笑起来，“我带了20多块钱呢。”这些是存钱罐里所有的钱了。
去省城的汽车票每张4毛，来回一共三块二。
住一晚招待所一块一，一共三块三。他们姑侄四个住一间，出门在外顾不上那么多了。
减去路费住宿大概剩下15元，饭钱嘛，可以压缩。
拿这些当本钱做点儿小生意，以小博大？就三天的时间是不是有点儿天方夜谭啊。
苗笙笙心里嘀咕。
自从打定主意去省城“找钱”，她这几天一直忐忑不安，钱全打了水漂可咋办？
毕竟她不是女主角呢，赶个集都能差点被人贩子拐走。
人张国明可说啦，他们这儿可太平了好多年了。
说实话尽管坚定了决心，绝对不会让苗青梅奸计得逞，害了她们母女俩。但她心绪上还是不免受到了几分影响。
谁知道女主的光环有多大呢。
“小姑，给你。”苗晓满看她愁眉不展，下了很大的决心才把紧紧攥在手里的东西递了过来。
嗯？苗笙笙接过来一看立马乐了，全是几分几分的硬币，最大的一毛，“攒了多久？”
苗晓满心疼的扭过了头，“忘了，五六年吧。”她爹娘从不给她钱，过年时偶尔收到的压岁钱，亲戚前脚走，她娘立马就要去了。
说要留着给她买衣裳。
只不过这么多年了，她还没从穿过一件她娘给买的新衣裳。
放了这么多年，每一枚硬币竟然还锃光瓦亮，明显主人经常擦拭。---苗笙笙也不嫌少，一枚枚数完放到了自己的斜挎包里。
“呦呵，六毛呢。”她拍拍侄女肩膀，“姑姑去省城要能找到挣钱的买卖，把你这六毛也算进去，当作你出的本钱。”
苗晓满又兴奋又害羞，“就六毛......”
苗振国委屈巴巴的开口，“小姑，俺兜比脸还干净，能帮你做点儿啥？”
苗笙笙也不厚此薄彼，“没钱出力喽。”
苗振声嘿嘿一笑，“小姑这是我的本钱，给你。”
“啊，还留着呢？”苗笙笙惊讶的看着他手中那块鸡蛋糕，“你怎么忍住的？”
鸡蛋糕还是许向东给的，苗晓冬带了回来，家里孩子们一人一块。
“我跟我哥分着吃了一块，这一块给你吧，从早晨到现在小姑你也该饿了。”哥俩分到了两块鸡蛋糕，一天分吃一块，能吃两天呢。
乐呵两天。
苗笙笙笑着接着那块蛋糕，小心掰成了六块，“都别客气，一人一块。”
瞧着那比指甲盖也没大多少的蛋糕，众人都忍不住大笑起来，倒也没推辞。
吃完了鸡蛋糕，苗笙笙又从包里掏出瓜子分给大家伙。嘿嘿，她六哥真给力。
嗑完了瓜子，顾明远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几瓶橘子水分给大家。
苗晓满还是第一次喝汽水，就着塑料管小口小口的喝，珍惜的不得了。
六个小时的车程在吃吃喝喝，说说笑笑中度过，众人竟然都没感觉到疲累。
顾明远悄悄的望着坐在对面的女孩，偷偷红了耳根，真是一个爱笑爱闹的小姑娘啊。
有她在的地方永远充满了欢声笑语。
不知道什么样的男子才能配上这样美好的姑娘。
*
“小姑，这就是城里吗？”苗振国都快初中毕业了，还是第一次来市里。虽说他们的亲大伯就在这座城市工作生活。
但大伯一家住的厂子分配的职工宿舍，不过筒子楼里的两间房子，家里地方有限，不方便他们上门。
苗振声望着街道两边琳琅满目的商品，觉得自己眼睛有点儿不够用了。
城里的人真幸福啊，啥时候他也才能成为城里人呢？
小姑说的是真的吗，知识真的能改变命运？
此刻要好好学习考上大学的种子开始在这个10多岁的小少年的心里扎根。
虽然他也不知道未来的路怎么走。
苗笙笙也在认真打量这座城市。
不比后来21世纪的高楼大厦，如今的楼房大多在二三层五六层，六七层都算高的。
交通工具也主要是自行车，不远的地方就走路，小汽车并不多见。
偶尔马路上才行驶过一辆。
至于身为一个人门面的服装......
男人们大多穿着蓝色工装或者绿色的外套，下身一律是或黑或灰色的长裤，脚踩球鞋或者解放鞋。
女人们的衣裳便花红柳绿多了，款式也多种多样。到脚踝的连衣裙，半身长裙，七分的短裤，无袖的马甲......
虽然没有后世的时尚靓丽，但跟农村比起来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苗笙笙想起自家老爹那条补了好几个补丁的裤子忍不住叹了口气。
这个年代的城乡差距还真是大啊。
苗晓满直勾勾盯着马路牙子上正在跳皮筋的小姑娘。
小姑娘看上去和她年龄差不多，穿着件粉红打底缀满小红花的半身裙，上身的白衬衫扎在裙子里，脚上是一双系带的凉鞋，胸前还带着一条鲜艳的红领巾。
太好看了，她爹娘一定很疼她吧。
苗笙笙看小侄女眼睛都要长人家身上了，好笑的摇摇头，“走了，等姑姑中了彩票给你来一打，让你一天换一身。”
“小姑小姑，啥是彩票啊？”苗晓满急忙跟上了众人的步伐。
彩票啊？哈哈，这个年代貌似还没出现呢。
顾明远低头看了看手表，“都下午三点多了，咱们找个地方吃点儿东西？”说着又补充了句，“我请你们。”
三点了，这么晚了？算算也是。早晨六点多从家里出发的，9点上的汽车，6个多小时的路程，不正好三点。
只是顾明远请客？苗笙笙连带几个侄子侄女急忙摇头，“外面吃饭很贵，不能占你这么大的便宜。”
顾明霞嘻嘻一笑，“我哥把积蓄全带来了，有两百多呢，够花。”
200多块？众人忍不住瞪大了眼，仰望着面前的“大财主”。
顾明远弹了妹妹脑门两下，“啥话都往外抖。”
就算对方手里有一笔不小的钱，在外面吃顿饭并不算太大的事，苗笙笙也不想占对方的便宜。
尤其顾明远的爹娘都不在身边。
他一个人过日子，虽说大伯就在隔壁，但大伯还要一堆人要顾。
“顾明远，你以前不是经常来城里？肯定知道哪里的馒头不要粮票，带我们去呗。”
苗笙笙已经计算好了，每人两个大白馒头，再找地打点儿水，填饱肚子就算。虽说穷家富路，但在外面要省着点儿花，毕竟他们还一分钱没挣到呢。
馒头五分一个，苗笙笙买了10个大馒头，花了五毛钱。她和晓满一人俩，振国振声一人仨。
倒不是有偏向。给晓满仨，她也吃不下啊。
一转头看顾明远也在买馒头，她愣了下，“你们兄妹俩不去下馆子了？”好不容易来一趟城里。
“今天正好也想吃馒头。”顾明远嘿嘿一笑。
天色已经慢慢黑下来。
马路牙子上的小摊小贩们不少，有卖菜的卖水果的卖农产的。也不知道是这年代还没有城管，或者管得不严。
“要不要吃冰棍？”经过一个抱着白色泡沫箱子当街卖冰棍的老奶奶时，顾明远停了下来，扭头问身后的苗笙笙。
冰棍？想吃呢，穿来这么长时间，一根冰棍还没尝过。
老人麻利的打开箱子，掀开上面的棉被，热情介绍道，“奶油的五分，红豆的四分，最便宜的三分，你们要几根？”
苗晓满舔了舔嘴巴，眼睛盯着那奶油冰棍不放，手却死死拽着小姑胳膊要走，“一根冰棍钱都能买一个大白馒头了吧，小姑我不馋。”
可小姑馋啊。
苗笙笙直勾勾盯着冰棍不眨眼，快速从包里掏出了手帕。一根冰棍五分钱，六个人三毛，买吧？
好想吃。
老吃拉嗓子的高粱饭，嘴里都快淡出个X来了。
可是没等她把里三层外三层的帕子打开，顾明远迅速结完了账，“奶奶，六根奶油的，谢谢。”
苗笙笙不好意思，执意要给他钱。
顾明远躲开，“就当在车上吃了你们鸡蛋糕的回报。”
众人想起每人分到的那指甲盖大的蛋糕，又忍不住大笑起来。
笑声欢畅，吸引来不少过路的人。路人们回头，忍不住感叹年轻真好啊。
无忧无虑，想笑就笑。
几人忙着吃冰棍，没注意到街道对面正有一人死死盯着他们。
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偏来啊。
苗青梅冷笑，既然到了她的地盘，不好好招待招待他们，岂不是对不起送上门来的运气？
将最后一口冰棍吞下肚，她转身看着身旁的年轻男子，甜甜笑道，“吴俊同学，早就听说你交游广阔，不但跟厂里好多领导熟，还认识几个道上混的呢。”
被叫吴俊的男人看上去十六七岁的样子。
个子不高，身材臃肿，脸上长满了青春痘。
女神第一次主动跟他说话，不是像往常那样爱答不理，他说三句，她顶多回一句。
吴俊赶紧点点头，受宠若惊的说道，“青梅，你是不是遇上什么麻烦了？跟哥说，哥一准帮你搞定。”
他和苗青梅是初中同学，两家又同时有家人在面粉厂上班，认识好几年了。
吴俊没有对别人说，但他心里一直很喜欢苗青梅。青梅是他们班上最漂亮的女孩呢。
身为副厂长的儿子自从他初中毕业后，便开始有人给他介绍对象。好看的姑娘他见过不少，但像青梅这样清冷又有气质的却不多见。
所以无论她要他做什么，他都会答应。
此时，找钱小分队已经逛到了一家电影院旁，顾明远从前做“小生意”的地方。
“里面的爆米花9毛钱一桶，但是我只卖五毛，所以会有好多人来跟我买。”一桶爆米花的批发价格并不贵，不过两毛。
卖出去一桶他就能挣三毛。
只是听着远处的叫卖声......
“爆米花嘞，刚出炉的爆米花，三毛钱一桶。”
顾明远耸耸肩，“这就是为啥我最近都没来城里的原因。”
这两年管的没那么严了，就算偷偷叫卖被抓住了，只要情节不严重也不过罚几个钱，拉去训一顿。
所以看到这一项商机的人是越来越多。
苗笙笙沉思，卖不成爆米花，那卖啥呢？
众人显然没有意识到危险的降临，一心琢磨着如何挣点儿小钱钱。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