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江屹长这么大, 还是头一次配合母亲的安排。范青英带走糖糖，给他们制造二人世界的机会，他就真带着祝心约会去。
和他并肩散步时，祝心总会想起过去刚认识时彼此的状态。
相处在同一个屋檐下, 难免有碰面的时候, 但他们并不熟, 点一点头, 当是打招呼。时间长了, 点头也变得能免则免，视线交汇, 连客套寒暄都不存在了。
那段时间，祝心不知道江屹在忙什么，他也一样，就连妻子暂退娱乐圈，都是从新闻上看见的。
偶尔的交集, 大概就只有一起回老宅吃饭。范青英和江朝晖并不会插手晚辈的感情，可江屹的哥哥会, 每当他们一起回去，江繁再忙，也会抽出时间回来一趟, 在饭桌前活跃气氛。江繁是真心为弟弟着想，常为他说话，几年前祝心只以为江繁热情好客, 实际上，也许早在五年前，江繁就已经看出江屹的心意。
“那时候每次回老宅，你哥总要拉你去书房说话, 他说的都是什么？”祝心笑着问。
“他教我怎么哄女孩。”
“怎么教的？”祝心一脸惊讶。
江屹回忆起那些小技巧，简直是他哥的毕生所学。
祝心感慨道：“这么早就有助攻了啊！”
“我哥大概是情场高手。”江屹说，“可惜我那时候没听他的。”
如果那会儿就听了他哥的话，也不会等到现在，才牵起她的手。
祝心听说过一句电影台词，只要没有被遗忘，逝去的人就不算真正离开。
他们在桑湖边上的绿草公园漫步，聊起过去，当他们带着温暖的笑意回忆时，有关于他哥哥的一切就不再是禁忌话题。
弹幕区里的观众们不明就里，聊得起劲。
【哥哥：不争气的弟弟。】
【我大概猜到了，心心从小到大都被人宠着，江总的性格又比较冷淡，在刚结婚的时候两个人没磨合好，后来心心出车祸，江总意识到差点要失去她，才开始追妻……】
【江总的哥哥真好，会给弟弟想办法哄女孩！】
【幸好没错过啊！现在江总的哥哥一定很欣慰！】
老宅的客厅里，江朝晖坐在沙发上，安静地望着电视。
现在的电视很高级，节目投屏在屏幕上，可以实时显示弹幕。
赵姨正在掸灰，掸到客厅的壁灯时，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大少爷的离开，是这个家里永远的痛，已经过去很多年了，可一直没有人敢提及。
她犹豫了一下，提醒江朝晖：“主厨已经做好饭了。”
江朝晖如梦初醒一般回过神。
刚才他看见范青英出现在电视屏幕上时，一脸的茫然，原本想带老伴一起去看祖国的大好河山，没想到，她居然自己先去了。一家子人都在，只落下他一个！
后来他不乐意了，直接在手机点开儿子和儿媳的直播间，眼不见为净。可恰好，江屹和祝心聊的，是江繁的事。
那是他和范青英从来不敢回忆的过去。
但现在，看着年轻人们发的弹幕，江朝晖忽地释怀。
弹幕区里有人说，现在，江屹的哥哥一定很欣慰吧。
他们一家子人都在改变，范青英尽量不再强势，他学习表达自己的情感，江屹和祝心越来越好，小孙女也在健康快乐地成长着。
家中时常回荡欢声笑语。
逝去的人应该确实会很欣慰。
人生中的遗憾在所难免，可不能止步不前。
现在他们能做的，就只有珍惜当下。
江朝晖从沙发上站起来，踱步到餐桌前。
他想了想，突然说道：“我也去一趟覃兰。”
赵姨傻住了。
江朝晖和范青英的性格不一样，他做事有规划，从不会想一出是一出，可现在却像是突然变了个人，起身关闭电视之后，就立马要出发。
赵姨拦都拦不住，最后直到他要出门前，给范青英打电话。
江朝晖坐上车，就要出发，可车子还没发动，手机铃声响起。
“你要去哪？”范青英开门见山。
江朝晖说：“我也过去找你们。”
“等你到覃兰，我都已经回来了。”范青英说，“晚上的机票。”
江朝晖：？
难得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还没成行，就结束了。
电话被挂断了。
江朝晖叹气，他还没来得及兴师问罪呢。
……
带着糖糖玩，是一个体力活。
小不点乖巧归乖巧，但精力旺盛，迈着小短腿飞奔时，就像小火箭直冲，追都追不上。
范青英和她回房休息了会儿，又被催着出去玩，累并快乐着。
“糖糖别跑，一会儿出汗了。”范青英说。
小团子跑得气喘吁吁，站在原地，歪着脑袋：“已经出汗啦！”
范青英：……
她走上前，捋了捋糖糖的发丝，又摸了下小团子的后背。
这天气，居然能大汗淋漓，说不过去吧！
【糖糖：范女士，你提醒得太晚了。】
【小朋友太有活力了，只要大人不催着睡觉，他们可以玩到地老天荒！】
【我看平时祝心都会给糖糖的背上塞吸汗巾，今天她居然忘了。】
【吸汗巾是什么？】
【我来科普，吸汗巾就是给孩子们塞在后背的小手帕！】
小团子的脑袋汗津津的，范青英担心她会感冒，拎着她回房洗澡。
糖糖一脸沮丧。
说好的要出去玩，怎么突然就洗澡啦！
“糖糖，你的洗发水呢？”范青英问。
“在妈妈的行李箱里。”糖糖有气无力道。
小朋友用的沐浴露和洗发水是儿童专用。
明天就要回北城了，今天起得早，祝心没事就整理了一下行李箱，否则到时离开要手忙脚乱。
行李箱都敞着，没有上锁，但范青英还是被难住了。
她以前经常出差，就算去得再远，最多也就只带一个行李箱。
就只有前两年和江朝晖出国的时候，算是搬家，夫妻俩带了三个箱子。
但祝心，也就来一趟覃兰，单程两个多小时的飞行，居然能带八个行李箱。
虽然范青英早在追节目的时候见过这一幕，但亲眼看见八个行李箱摆满阁楼，还是受到不小的冲击。
真是讲究……
“奶奶找不到。”范青英说。
“那就不洗啦！”糖糖兴奋道。
只是她话音刚落，范青英已经用房间里的电话联系民宿前台：“你好，麻烦帮我买一下儿童洗发水。”
小团子幽幽叹气。
【哈哈哈哈哈还是躲不过。】
【感受到集团创始人的执行力了！】
【老范为什么都不玩手机呢？快看看自己的掉马热搜啊……】
糖糖争取了好久，最后还是难逃大白天洗头洗澡的命运。
但幸亏，不管待在哪里，她都能找到乐子。这会儿她从专门装玩具的行李箱里拿出一盒小积木，盘腿坐在地上。
几百片的小积木，要搭成一个房子，对于小朋友来说，是个大工程。
范青英说：“别一次性从盒子里倒出来，用多少拿多少，不然会很难收——”
她话音未落，就听到“哗啦啦”的声响。
糖糖把盒子里的小积木都倒出来，在自己的腿边上堆成山，仰起小脸蛋：“什么呀？奶奶。”
“没什么……”
大概是因为经常和江屹合作搭乐高，糖糖的动手能力很好。
小不点不需要帮忙，自己对着说明书上的图案，慢慢吞吞搭小房子。
范青英百无聊赖，重新给手机解锁，想看看江朝晖是不是已经放弃来覃兰的念头。
只是还没看微信，她突然想起，今天还没去超话签到！
每天去祝心的超话签到，已经成为范青英的习惯。退休之前忙自己的事业，退休之后当儿媳妇的事业粉，范青英嘴上不说，却乐在其中。
此时，她点开超话页面，忽地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
为什么好多人在聊“老范”？
她皱了皱眉，很不熟练地操作微博，发现自己的粉丝量多了不少。
她又不当网红，要这么多粉丝做什么？
直觉告诉范青英，这事有点麻烦。
她神色凝重地，关闭微博，将手机放在一边。
被发现老范就是她本人，会不会有什么影响？
范青英深思熟虑之后得到答案，觉得其实也无所谓。
她是奶奶粉、婆婆粉、妈妈粉，反正支持的都是自家人，身份暴露之后，除了有一点点不好意思之外，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几分钟之后，营销号又沸腾了，开始抽丝剥茧。
“老范”的微博上线时间是五分钟前，就在五分钟前，直播间里范女士也拿着手机，放下手机的时间，和“老范”的下线时间是一样的。
每天在粉丝群和超话为祝心打call的，就是范女士本人！
所以什么婆媳争斗根本就不存在，不管是祝心，还是范女士，都没有这闲工夫盯着自家这一亩三分地不放。
【这难道不是实锤吗！我们跟糖糖奶奶在一个群里！】
【原来平时和我聊天的人，居然是范女士！】
【我本来还以为老范是一个刚学会上网的老阿姨，没想到，人家是女霸总……】
【范女士：网络太复杂了……玩不转。】
范青英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都起网名了，他们怎么还知道她的身份？
来到桑湖之后，她第三次服老，网络确实很复杂，玩不明白。
没过多久，民宿前台敲门，给范青英送来一瓶儿童专用的洗发水和沐浴露。
范青英牵着糖糖去卫生间：“走，洗澡去。”
本来以为小不点会再拖拖拉拉一会儿，但谁知道，她蹦跳跟上：“香喷喷！”
范青英乐了。
还是带孙女有意思。
……
晚上节目组还有安排，但傅舒舒已经不想再留在这里。
她就像是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每一句话、每一个举动都会被无限放大。之前她受不了网友们的嘲弄玩梗，但现在，她才意识到，原来那都算轻的。
盛怒之下的网友们，言辞激烈恶毒，逐渐演变成一场网络暴力。她的代言不少，一些已经明确提出解约并删除与她有关内容的品牌官博，评论区里风平浪静，但仍在观望的品牌商，却被殃及，网友们在官博底下质问，逼得他们给一个说法。
在这样的情况下，傅舒舒深知，自己即将被放弃。
这一行就是如此，就连像顾辰那样有作品有地位的影帝，也可以在一夜之间被打回原形，更别说她了。
岳文森给她打了好几个电话，傅舒舒没有接。
其实馊主意是许菲兰出的，岳文森只是配合，中午翻车，也只是她在祝心咄咄逼人的气势之下不敢轻举妄动，一切都与岳文森无关。可她就是怪他，怪他没有能力为自己摆平一切。
傅舒舒甚至在想，如果这个时候，翻车的是祝心，江屹能成为她的依靠吗？
答案是毋庸置疑的。
走到这一步，她不想再当小丑，准备直接离开节目组。
傅舒舒的表妹黎冰然愣住了，连忙劝说：“姐，你现在要是走了，真的会被人笑话。而且，节目组很可能会告你违约，到时候有一堆的麻烦事。”
“你跟他们说，我身体不舒服。”傅舒舒说，“肚子疼，去医院打针了。”
黎冰然无奈道：“人家怎么可能会信呢？”
“因特殊情况没办法参与最后一天的录制，没这么严重。”傅舒舒神色漠然，“节目组已经从我身上得到不少热度了，我不舒服，还不准请假了？”
黎冰然也只是电影学院一个学生，并不清楚傅舒舒这样的操作会不会出事。她急急地跟上傅舒舒的步伐：“那这些行李呢？”
身体不适，去医院看病，这理由能站得住脚。
但如果把行李都带走，岂不是又要落人口舌？
“你就留在这里，等明天早上，帮我把行李收拾好，到时候带回北城。”
傅舒舒说完这番话，就已经耗尽所有气力，转身出了门。
望着她的背影，黎冰然也是一肚子气。
留在这里没镜头也就算了，居然还要给她收拾行李？
入行没几年，一身的公主病。
……
祝心和江屹在公园待了很久。
在长椅上坐着时，她觉得不对劲。
人家约会可不是来公园的，去公园约会，就很像是在上演年代剧。
察觉到这一点的祝心，打醒精神，拒绝老干部话题，和他聊的都是各高奢品牌的春季新款。
江屹：？
听不懂。
听不懂，但得学。
江屹一本正经，将这些个品牌一一记在心底。
【江总一脸问号：这是什么、这是什么、那又是什么？】
【长见识了！】
【祝心好懂，难怪和倪玉南这么有共同语言。】
【都是钱堆出来的，哈哈哈哈哈。】
【但她报出来的虽然是高奢品牌，可喜欢的都是小众系列，而且真的对品牌有一定的研究！】
【不知道什么时候可以等来一个高奢代言……】
【笑死，祝心的粉丝操碎了心，还高奢代言呢，别舔饼了，梦里啥都有。】
【说酸话的是舒粉吧？舒粉的梦里只有翻车实锤哦。】
树上有窸窸窣窣的响声。
祝心摊开手掌，一片枯黄的落叶静静地掉落在她的手心。
“有袋子吗？”她问。
“没有。”江屹摇头，“怎么了？”
“可以捡一点落叶，给糖糖做手工。”她左右看了看，视线落在江屹的大衣口袋上。
一分钟后，祝心挑挑拣拣，捡了无数落叶，往他的口袋里塞。
叶子干枯，一捏就碎，她小心翼翼，格外认真。
祝心想着，和糖糖一起做落叶拼贴画，小朋友一定会很欣喜。
只不过，等这一次回北城之后，陪伴孩子的时间会变少。林岚那边给她接了不少工作，日程很紧，再加上，她很快就要进组。
“可能五月就得进组了。”祝心说。
现在是二月上旬，离五月，就只剩下两个多月的时间。
“要拍多久？”江屹问。
“还不清楚，少说得四个月到半年吧。”祝心说。
自祝心苏醒以来，江屹从来没有和她分开超过三天的时间。
还没有分别，就已经开始不舍。
江屹不舍，但没有明说，只低声道：“糖糖会想妈妈的。”
“要不我把糖糖带过去？”祝心考虑可行性，“如果条件不算艰苦，暑假的时候可以带上糖糖。”
江屹：……
自己离家也就算了，毕竟是工作，他接受并尊重。
可现在，她居然还想顺便把胖娃带走？
他们父女俩相依为命，还从没有分开过。
“你拍戏这么忙，顾不上她。”
祝心摆摆手：“没关系的，把李嫂一起带上就好了。糖糖没有来过片场，更没见过人拍戏，说不定还觉得好玩呢。”
“不行。”江屹淡声道，“你们都出门了，我怎么办？”
祝心拖着长音，“哦”了一声：“把你给忘了。”
很明显，江总不高兴了。
祝心一脸自豪。
是她惹急的！
“有几个取景地就在北城，不忙的时候，应该可以回家看看。”祝心慢悠悠道。
“就在北城拍？”江屹的语调终于上扬。
祝心笑眼弯弯：“对啊，刚想起来的。”
【江总生气了？】
【江总被哄好了？】
【前后就老婆一句话的事，江总能不能有点出息！】
【终于要进组了，好期待啊……不过都五年没演戏了，这一次对心心来说，应该也是个很大的挑战。】
【就是看不惯祝心这嘚瑟的样子，希望电影口碑票房双扑街。】
【楼上的酸鸡是谁？又是傅舒舒还没脱粉的粉丝？哦——没事了。】
……
范青英给糖糖小朋友洗完了澡，孩子轻不轻松不知道，反正她很轻松。
因为宝宝不会因为满头大汗而感冒。
糖糖的头发被奶奶吹干，跃跃欲试要出门玩，等着奶奶的下一步动作。
然而，范青英坐在原地，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奶奶梳辫子。”糖糖软声道。
范青英犹豫半晌，接过宝贝孙女递来的梳子。
她不会。
范青英没有闺女，就俩儿子，不用学习梳辫子。好巧不巧，她自己早在二十多年前就剪了利落的短发，扎辫子这技巧，早就已经生疏了。
平时糖糖住在老宅时，给孩子洗完澡之后，她就让赵姨过来，直到现在，也没暴露自己不会编漂亮辫子的真相。
范青英轻咳一声：“别梳了吧。”
“奶奶说，要清清爽爽出门哇。”
范青英考虑半天，说道：“不用扎辫子，你看你妈妈，有时候也不扎，披肩发多漂亮。”
小团子软软的发丝还没能披到肩膀上，她歪着脑袋，回想妈妈的样子。
漂亮！
“好吧！”糖糖说，“出门玩！”
【合理怀疑范女士是不是不会……】
【洗脑**好啊！】
【我们宝宝但凡有幼儿园文凭，也不会被奶奶这么忽悠。】
太阳快下山了，现在再出门玩，就不能走得太远。
程助理给范青英订的机票，是晚上八点的航班，等一下她就得往机场赶。
只不过这一次的离别，她不会依依不舍，因为明天晚上，糖糖也要回北城了。
范青英琢磨着，能不能想个办法吸引糖糖，让孩子在老宅住一段时间。
要不把她家门口的石狮子给挪走，也放两台摇摇车？
范青英一个劲想办法，抛弃原则，用玩具和美食诱惑小孙女，明天来自家住。
糖糖心心念念家里的海洋球，连连摆手：“我要回家。”
范青英深深地叹一口气，开始使苦肉计：“对我们宝宝好有什么用呢……”
谁知道，她话音刚落，小团子的脸颊就鼓起来了。
糖糖鼓着腮帮子，两只小短手抱在胸口，将脑袋撇过去。
范青英吓一跳，连忙问道：“糖糖不高兴了？”
范青英没哄过大人，也没哄过小孩，脑子虽还在转，但很吃力。
她不知道糖糖怎么了，只能好声好气道：“不住就不住，奶奶又没说什么。”
范青英实在拿她没办法，摸着她的脑袋：“糖糖就住自己家，奶奶没有非你回老宅，你开心就好。”
“糖糖告诉奶奶，到底怎么了？”
“哎哟，你倒是说啊。”
糖糖背对着镜头，圆滚滚一坨，连后脑勺都气呼呼。
【这祖孙俩要笑死我。】
【范女士会不会是人生第一次吃瘪？】
【快哄宝宝！】
小俩口回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奶奶说糖糖没用！”糖糖嘟着嘴巴。
范青英不威风了，也没架子了，认真赔不是。
“是奶奶错，乱说话让宝宝伤心了。”
小团子伤透了心，委委屈屈地絮叨着：“是谁给奶奶捶背的哇！”
“对对对，糖糖有用的。”
江屹用眼神询问祝心。
祖孙俩玩得好好的，怎么还吵起来了？
祝心默默摇头表示不解。
而且看起来，糖糖还吵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