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香椿炒鸡蛋
寒冬过后, 天气回暖,细濛濛的春雨给大地带来了一片深深浅浅的绿色。
漠河一如既往地缓缓流淌着, 淙淙流水伴伏着连碧青山, 波光粼粼,温柔徜徉。
桂树发芽,柳枝抽条儿, 路边簇簇拥拥冒出了杂草萌芽。
因着这场绵绵不绝的春雨,松山县的大街上,冷冷清清,青石板和小店的顶棚被雨水冲刷的干净鲜亮,开着的店门也寥寥无几。
行人窝在家门懒得出去,柳暄红也被迫打断了周末去省城的计划, 留了信给宋暖英兄妹,抱着几个孩子躲在廊下偷闲。
去年买的菊花谢了, 倒是二月移植的山茶花还开着, 粉白黛绿, 水濛濛, 娇滴滴得惹人怜爱。
门扉吱呀, 溜进一个穿着透明小雨衣的胖小孩,乌溜溜的大眼睛滴滴转, 小胖手捧着一个小篮子, 隐隐约约透出一抹春绿。
“可算回来啦。”柳暄红躺在廊下的藤椅上眼皮微阖,似睡非睡, 听到动静, 撩起眼皮就对上一张讨好的小胖脸。
宋小果:“娘, 我没有去瞎玩儿, 瞧我给你带回来什么好吃的?”
柳暄红懒洋洋低喃:“阳春三月吃香椿。”
宋小果瞪大了眼睛, 他还没拿出来呢,他娘怎么知道高婶子给自家送香椿的?
“笨。”柳暄红弹了他一个脑壳嘣。
小孩捂着额头,不服地哼唧。
小月儿咯咯笑道:“高奶奶昨儿就和娘说啦。”
宋小果也不气馁,献宝不成,缠着柳暄红做好吃的。
鲜嫩的香椿实在诱人,尤其是刚刚采集下的嫩芽,还沾着雨露,青葱嫩绿,叶厚芽嫩,香椿味浓。
柳暄红看天色近午,她在廊下躺了小半天也无所事事,无聊虚妄,干脆起身去厨房,不负手头的这抹美好春光。
厨房内已经热了灶,宋秋一看宋小果带回的香椿就知道柳暄红会忍不住下厨,早早过来点了柴火,温起热粥。
吃香椿,要采最嫩的椿芽,越是鲜嫩的头茬椿芽,硝酸盐含量越低。
清洗后,用开水烫一下,和鸡蛋液搅和在一起,炒时能充分融合椿芽的香气。
热油下锅翻炒后,滴上几滴熟油,鲜嫩的香椿炒鸡蛋就完成了。
嫩黄葱绿的春天颜色,摆在白瓷盘中,莫名地让人心情变好。
夹一口嫩滑的炒蛋,香椿味浓,仿佛嗅到了乡下田野的悠闲气息。
这美味只有几个人欣赏实在可惜,柳暄红又炒了一碟,送入隔壁的高婶子家。
雨水滴答,落在窗沿,跳起点滴水花。
高婶子戴着红绳眼镜,借着微暗天光在廊下踩着缝纫机,瞧见她来后,欢喜地拉常几句,缝纫机的哒哒哒声和春雨的滴滴滴声盘旋在空中,柳暄红就在高婶子处度过了闲暇午后。
到了下午,春雨丝丝,小巷陆陆续续回来了人家,一辆牛车悠悠停下,面色苍白的女人抱着孩子下地,露出鬓发濡湿的脸庞。
柳暄红定睛一看,是卢香梅偷偷回来了。
可惜运气不好,碰上今儿下雨,工人无精打采,厂子也提前下班儿,让众人抓了个正着。
“她怀里是不是抱了孩子?”高婶子也一边踩着缝纫机一边探头去看。
柳暄红漫不经心地点头,打了个招呼,脚步匆匆回家。
今儿下雨,小云在她家和小月儿窝在屋内学习画画,她得回去给小姑娘报一声话。
孩子几个月没见妈妈,肯定想念了。
踏上木制楼梯就看到俩小姑娘乖乖地趴在大圆桌上的背影,四周凌乱,铺了一地的白纸画稿。
柳暄红随意捡起一张,夸了俩小姑娘一句,告诉了卢香梅回来的消息。
小云立刻撒了画笔,朝她匆匆弯腰,就咚咚咚下楼奔向家了。
被抛弃的小月儿也没有不满,愣了会儿歪进柳暄红腿上,一边替好朋友高兴,一边喃喃着问这场春雨什么时候能下完。
她和小伙伴们憋了好几天,眼看周末就过了一半,要是雨不停,这个周末就毁了。
她小嘴嘟囔个不停,然而老天却没给小孩面子。
夜里依然还响起了春雷,鸣鸣震震,周日又下了一场痛痛快快的雨,直至天光乍现,这场春雨终于到头,人间洒下了明媚阳光。
宋小果和小月儿出门时发现,绵绵春雨后,万物复苏,虫儿窸窣,路边簇簇缀着清新野花,山坡下是漫山遍野的姹紫嫣红。
行人脱下了厚重棉袄,穿着单薄的春衫出门了。
宋小果和小月儿还是小孩子,柳暄红特意给他们套了件针织衫。
等到周末,日头高涨,气温彻底稳定下来,小孩们连针织衫都不用穿了,柳暄红和宋渊领着四个孩子,俩小年轻坐上了省城的大巴。
上次她们一家去省城,还是去接小月儿,然而小月儿已经没有她来时的记忆了。
她只模模糊糊地记得自己在省城有对爸爸妈妈,住的地方是拥挤的筒子楼。
至于如何到柳暄红家的,已经毫无印象了。
好像她就睡了一觉,就莫名其妙的到了现在的家里。
有温柔或冷酷的哥哥们,忙碌的娘,和天天陪着她玩耍的小果。
路途无聊,柳暄红压着嗓子,和宋渊谈起了接小月儿的事儿。
后座上,宋小果也在张牙舞爪地比划着他们上次来省城的惊险,说到宋秋不舍得坐车,一脚一脚走路去省城寻妹妹,结果被男人打了一顿,鼻青脸肿,宋暖英和宋万水怜爱的摸了摸少年的脑袋。
“可怜的孩子,婶婶当初应该找我一块去,咱们打他一顿。”
“娘,我们这次还能找他算账吗?”
柳暄红抬头,没好气地瞪他:“怎么,你还想去打架?就你这小身板,还不够人家一拳的。”
宋小果撇撇嘴。
柳暄红:“何况就算是想找,也找不到了。”
她把那人被张丽举报掉工作的事儿说了。
众人骂了骂报应,这才情绪缓和下来。
从松山县去省城要坐至少三小时,若是车流拥挤,雨天路滑,运气不好就得耽搁一下午。
好在他们运气不错,天朗气清,路途顺畅,闲谈完后,几人还抽功夫睡了个午觉,忽然就被乘务员摇醒。
省城到了。
其实他们和省城的关联,不止是小月儿和张丽柳蕴三人,柳暄红的幺妹就在省城读书。
她要来省城,还给幺妹发过电报告知过,下了车,她牵着小月儿和宋小果抬头张望,就看到幺妹穿着她去年送她的嫩黄色连衣裙,扎着利落的高马尾,扬手和她打招呼。
“四姐!”
柳暄红嗔了她一眼:“等了多久?怎么来接我了?不用上课吗?你下次再这样,我来省城可不和你发电报了。”
幺妹含笑地朝小外甥们招招手,羞涩道:“没课,我也没站多久,看好时间的。”
“没课,那就是兼职请假了吧。”柳暄红挑眉。
幺妹红了脸,支支吾吾地点头也不是,摇头也不是。
柳暄红心知自己猜对了,倒真的思虑自己下回来省城不告诉她,尽量不打扰这个努力的小姑娘。
春招,自然要去一趟大学,柳暄红是要去幺妹的大学看一遍的。
因此,他们定下的招待所,就离幺妹的大学不远。
幺妹送了他们进招待所,柳暄红就打发她赶紧回去了。
她又不是什么头一回进城的胆怯乡下人,没亲没故像只无头苍蝇乱转。
她自己就能收拾好。
幺妹想想自己过会儿还有课,下课后就能和姐姐们吃晚饭,联络感情也不急于一时,就答应走了。
到了地儿,几人拉开行李,摆东西,折衣服,然后让招待所的服务员送了一顿饭,稍微填了下肚子,几个人先美美的睡了一觉。
他们定了三个房间,柳暄红和小月儿,宋暖英一间。
宋渊和宋小果一间,宋万水和俩大侄子一间。
柳暄红醒来,发现宋暖英不见了,宋渊反而出现在她的房间,正在小厅帮小月儿扎揪揪。
柳暄红随意抓了把自己的头发,纳闷:“你怎么在这儿,他们呢?”
宋渊淡淡地瞥了她一眼,看到她睡得松垮的衣服露出白皙光滑的皮肤,肩带也露了出来,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一边应付小闺女的头发,一边回答:“万水和暖英出去了,说要试试在省城推销柳记的产品。”
“你到底他们灌了什么迷魂汤?”宋渊好奇地抬眸,又对上那片白皙,暗暗苦恼。
“你要不要回去?”
柳暄红正想说她也不知道俩兄妹竟然是工作狂,被他后面这句话说的没头没尾。
她挠挠头,看向宋渊,“什么意思?”
宋渊帮小姑娘扎好头发,侧耳在月儿耳边说了些什么。
小孩乖乖点头,拉着娘的手道:“娘,我要回去照镜子!”
柳暄红上下打量俩人,不明白这对父女要搞什么名堂,她一头雾水地进卧室,夸了夸小孩好看,又瞧见镜子里的自己的内衣肩带露了出来,习惯性地拉了拉衣服,暗暗想,难道宋渊就是为了提醒自己这个肩带的事儿?
可是他直接说出来就好呀,拐弯抹角干嘛呢。
她忘了,这可不是上辈子穿吊带露腰装遍地走的年代。
“爹,娘起了么?”
小厅传来宋秋的声音,柳暄红听到宋渊把几个人喊了进来,她换了件衣服,慢悠悠地出去,“你们都醒了?”
宋秋:“是,娘,您要现在去大学看看吗?”
柳暄红忙摆手:“不急一时。”
她可不是宋家兄妹那对工作狂,她本来带他们来,除了领他们见见世面外,也想让这对兄妹在省城玩好好放松几天,没想到俩人前脚进屋,后脚就出门工作了。
真是让她这个老板心生愧疚。
“哥,你看,我就说娘不会像姐姐们一样。”宋小果也换好衣服了,他睡了一觉,精力十足,缠着柳暄红要出去玩儿。
“上回的动物园还没看呢。”
宋小果念念不忘。
柳暄红本也是打算出去逛逛省城的,因此看向宋渊,宋渊微微颔首,“招待所的人说省城新开了家游乐园,很受孩子欢迎。”
宋小果和小月儿的眼睛,蹭地亮了!
“就是离这儿有点远,需要坐公交去。”
俩孩子眼巴巴地看向柳暄红,满脸写着:去嘛,去嘛。
柳暄红拧眉:“可是现在已经三点了,游乐园可能四五点就关门。”
他们玩不了太长时间。
宋渊一僵。
倒是他思虑不周了。
小孩们立刻垂头丧气,像春天里蔫了的小草。
柳暄红好笑道:“又不是说不去,咱们明儿去,今天去你幺姨的大学看看。”
她特意点了点宋秋和宋致远,“尤其是你们俩,好好看,好好感受下大学的氛围,回去给我往死里学习。”
宋渊扶额。
虽然知道她这么干是想让几个在大学熏陶一下,激励起奋发向学的信念,但是她这么明晃晃地说出来,会不会不太好?
不过很快他就晓得自己是多虑了。
因为几个孩子,还真就吃柳暄红这套!
宋致远和宋秋还没去呢就指天发誓一定要以考大学为目标。
这不是俩人太怂,而是他们明白了柳暄红的意思。
柳暄红平时不咋管孩子,只要他们不偷鸡摸狗干坏事儿,宋致远逃课做小买卖她都不理。
对于孩子,因为太忙,她向来是放养的。
但是,在把这几只羊丢出去养的时候,柳暄红会给他们画个底线。
比如宋致远可以逃学不学习,但是期末成绩必须得过的去,不能让被叫家长。
而玩了一年,初二了。
柳暄红又给他们俩划了个底线。
学习考高中。
现在,虽然他们并不知道柳暄红为什么突然要他们考大学,但是他们明白她的意思。
考大学就是她给他们未来四年的任务。
宋致远和宋秋现在都还是少年人,没有什么理想,自然不会抗拒考大学的事儿。
一口就答应。
宋渊不了解他们母子的官司,惊讶地看了眼宋致远和宋秋,没想到他们还挺热爱学习?
那他回去,抽个时间看看这儿的课本,列个考大学指南?
宋秋和宋致远突然后背发凉,互看一眼,却没有发现什么。
他们不知道,回去后,他们就能感受到亲爹迟来的关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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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去幺妹的学校,柳暄红还特意指挥几个孩子收拾一下。
她也是年轻时候过来的,自然知道大学也是个小社会,同学之间互相欣赏和看不起。
如果他们穿的破破烂烂不修边幅,会给幺妹的同学带来不好的印象。
柳暄红自然不允许。
于是小月儿的小揪揪就被拆了重扎,浑然忘了她前一刻还对着镜子夸闺女头发扎的可爱。
宋致远和宋秋逼的回去换衣服,宋渊也被柳暄红嫌弃他的品味,挑了套衣服换去。
一家人准备完毕后,招待所的服务员简直要闪瞎眼。
自打这一家子住进来,各个男俊女靓,服务员们偷偷开始八卦,没想到装扮后更好看了!
服务员望着乖巧可爱的小月儿和宋小果,暗暗下定决心,把自己今晚要相亲的男人踢掉。
她也想生小可爱,颜值不过关还是不可。
和服务员这么想的人还有很多。
走在路上的人看到这一家子,纷纷羡慕他们的好相貌,各种偷偷打量的目光导致柳暄红已经在琢磨,要不要分开走。
她想要自由自在地逛逛校园。
而另一边,幺妹不知道柳暄红已经领着一家子进了学校闪瞎她同学的眼。
她头一次一边上课,一边分神计算着下课时间。
柳暄红和她约定了今晚吃饭,她晚上还有课,必须得赶快回宿舍收拾一下,尽快和姐姐汇合。
因此一下课,她是第一个站起来的,不过她太焦急,撞到了舍友的桌子,匆忙道歉后就匆匆奔回宿舍,也没在意舍友不自然的神色。
“她怎么这么赶?没听说她今晚要打工呀。”
另一人耸耸肩:“可能新找了份儿兼职呗。”
蓝惠松了口气。
这并不是不可能,毕竟柳春芽在她们宿舍,最大的标签就是贫穷和打工。
其实她们这些人大多数出身也不算太好,起码有钱的人家很少,大多数都是出身职工家庭,手里没有大钱,但是生活费是足够的,不像柳春芽,天天穿着几件同样的衣服,大部分甚至还有补丁。
每天吃的是窝窝头,一学期连白面馒头都舍不得买一块,相反还要寄钱回家,长此以往,幺妹在同学的印象里就差了一分。
这也是大多数乡下孩子去外地上学后的大部分现状。
因此大多数父母,在送孩子进城上学后,也会咬牙做件没有补丁的新衣裳充面子。
宁愿苦着自己,也要给孩子粮票,让孩子不要省,没有大事儿也不敢来学校,生怕给孩子丢脸。
然而世上最难掩盖的就是贫穷。
城里人普通的穿着,却是乡下梦寐以求的。
大多数即使费劲给娃充面子,换来的也是隐隐约约的歧视。
所以幺妹根本不在乎这些表面的事儿。
她不像其他女同学,爱打扮,或者要在大学找对象,因此每天收拾得光鲜亮丽。
她大多数时候心里只有学习和工作。
衣服吃饭什么的能凑合就凑合。
个人卫生习惯良好就行。
其实柳家每月给了她生活费,可是幺妹心知家里条件并不好,尽量存下来寄回家,平时靠自己打工吃饭。
她觉得自己虽然不能尝到同学们的肆意快乐,但是她每天过的很充实,很满足。
她明白,自己的每一步努力,都是向幸福前进的踏脚石。
不过,回到宿舍的幺妹第一次皱眉。
她急急切切回到宿舍,却发现姐姐送自己的裙子不见了!
晌午时她特意穿了出去接柳暄红,回来后因为怕弄脏了,因此特意回宿舍换了下来,就挂在床沿的杆子上,怎么突然就没了!
她马上想到自己的三个舍友。
又觉得不可能。
她们宿舍的女孩子虽然不是什么大好人,但也不是坏人。
也不缺这一条裙子,不会偷了她的。
她想着,可能是自己放错了?或者是外人进宿舍偷了?
幺妹找了好几遍没找到后,就立刻找了宿管打报告。
在乡下,一件衣裳是非常宝贵的。
幺妹在上大学前,是没有一件好衣裳的,上了大学后重新置办后才有了没补丁的衬衫裤子。
现在柳暄红送她的这条漂亮小洋裙丢了,在她眼里,和丢了钱差不多了!
而且这是她的姐姐送她的礼物!
幺妹虽然在柳家人的关爱中长大,但是因为俩家太近,乡亲们八卦,她打小就知道自己是收养的孩子。
有四个亲姐姐。
她和山哥儿做朋友,称兄道妹。
也对几个姐姐有好感。
可惜柳家几姐妹看到她,嫉妒她还来不及,怎么会好好待她呢。
因此成年后,柳暄红支持她考大学,帮她逃婚,向她释放姐姐的善意,幺妹是感动的。
她也把柳暄红当亲姐姐。
所以郑重地请假接车,费心思打扮。
可是现在,这条宝贵的裙子不见了!!
幺妹一边向宿管强调裙子的重要性,一面匆匆换衣服,去付柳暄红的约。
和柳暄红见面时,她没有半点表露出来。
只是在柳暄红纳闷她怎么换了衣服,淡淡说自己不小心弄脏了裙子。
柳暄红豪迈挥手:“既然这样,咱们明天就去买衣服吧。”
幺妹手足无措地拒绝:“我,我有衣裳穿呢。”
柳暄红充耳不闻,转头和宋渊确定行程,最后拍板,她们上午去学校商量事儿,晌午把幺妹接出来吃饭逛游乐场,晚上去商场。
周日,幺妹一天都没课。
幺妹急的绞手时,小月儿突然摸了摸她的手背,冲她眨了眨眼。
幺妹迷惑低头,小月儿悄悄凑到她耳边小声说:“姨姨,要听娘的话哦。”
幺妹怔了怔,看了眼小月儿白嫩圆润的小脸和在餐桌上大吃大喝的宋秋,突然意识到。
她这位四姐,其实是不走寻常路的人。
虽然和她家一样,□□。
可是她四姐养孩子不是为了缺补什么遗憾。
是没有所求的无悲无喜。
平平常常。
就仿佛她合该就有四个孩子的样子。
幺妹一下子放松了。
吃过饭后,柳暄红又把她从松山县特意给幺妹带来的东西给她。
大袋子里不是什么其他玩意儿,只是她平时做的小零食,果脯和肉干,柳记生产糖果饼干,还有厂子新出的几瓶下饭酱。
当然,里面还有柳家人得知她要去省城,柳大嫂下工第二天就收拾好的包裹。
包裹包的严严实实,柳暄红没打开看过,不过她猜测无非就是些山货干果等小吃食或者衣裳。
幺妹是空着手去,大包小包的回去的。
一路上,她心里暖暖的。
这种独在异乡收到亲人包裹的喜悦是每个同学都羡慕的。
不过虽然得了柳暄红的承诺,明天会买新衣裳,幺妹并没有忘记自己丢的那条裙子。
她回到宿舍后,立刻去找宿管询问,却依然没有什么好结果。
“小同学,要不要就这么算了?”毕竟只是一条裙子,不是什么贵重物品。
幺妹摇摇头。
她虽然不明白裙子价值,但光它是柳暄红送给她的礼物这点,就不能轻易放弃。
宿管一时半会儿找不到,她也表示理解,打算回宿舍问问舍友。
她在心里排除了几个舍友偷裙子的想法。但是她想问问,是不是她们收错了裙子,或者有没有看到别人进去?
把希望寄托给别人是不明智的,她总归是要自己调查一番。
谁料她方一进宿舍,就被舍友们堵住了。
蓝惠焦急地让她赶紧去和宿管阿姨撤销记录。
她的裙子没丢!不过是被另一个舍友方舟舟穿出去了。
“你晌午上课去了,不是把它挂在床边吗?舟舟觉得挺好看的,就穿走了。”
幺妹冷下脸:“那裙子呢?”
“这不是因为她还在外面约会,没有回来嘛,等她一回来,你就能看到裙子了。”蓝惠推了推她,催促:“好了,你也知道裙子现在在哪儿了,赶紧去撤销吧。”
宿管今晚找不到,明天就得上报给辅导员。
事儿就不好看了。
幺妹不动。
她挤开蓝惠,拎着东西进了宿舍,慢条斯理地收拾柳暄红送她的吃食和柳家的包裹。
蓝惠看她这幅样子,一下子就火了:“柳春芽,我说的你到底听没听进去?你赶紧去找宿管撤销,莫非你想害舟舟到导员那里?”
幺妹反问:“裙子是我让她拿的?”
蓝惠心里一噎:“那不是你不在吗?”
幺妹:“我在也不会借她穿。”
“柳春芽,你怎么这么自私,没有爱心。我们都是舍友,互相分享衣服穿一下有什么不行。”
“不行!”幺妹冷笑,这些人,平常嫌弃她穿的破旧时怎么不和她互穿衣服?
瞧见她的漂亮小裙子就要互相分享?
“何况,不问自取是为偷你懂吗?”幺妹不客气地嘲讽。
蓝惠气炸,“怎么就是偷了?不过是借你的裙子,没和你说,柳春芽,你就是成心的是不是?”
幺妹翻了个白眼:“你在这为她说好话背书,可是我的裙子现在还没回来呢,要是她穿坏了,你赔吗?”
蓝惠:“……”
自然是不能赔的。
“关我啥事儿,又不是我借的。”
“对呀,所以关你什么事儿?你就闭嘴吧。”
蓝惠:“……”
她怎么没发现,这个柳春芽平时不起眼,还挺会怼人的。
唉,现在只能等方舟舟回来了。
幺妹瞧她们被她说服了,安静下来,也不和她们继续拉扯,匆匆收拾一遍包裹后,她急忙包着书去上晚课。
几个舍友和她不是同一个专业的,就留在宿舍,等待方舟舟的回来。
不一会儿,方舟舟回来了。
她穿着美美的小裙子和对象度过了一个美好的约会,只是俩人走在宿舍门口你侬我侬依依不舍呢,下一瞬,她就被宿管阿姨逮住了。
肃着脸问她是不是偷了柳春芽的裙子。
方舟舟和她对象都愣住了。
她好不容易和宿管还有对象解释清楚,这才能上楼来,不过到底破坏了她和对象的完美约会。
她气咻咻地甩门进宿舍,嚷嚷着要找柳春芽,同时不管不顾地撕下裙子,扔到幺妹床上,狠狠呸了声:“什么人呀!不见一条裙子还要闹到宿管去!穷成这样,上什么学呀。”
蓝惠跟着啐了口:“就是,舟舟,我一早就和她说了是你穿出去的,她就是不肯撤,指不定是故意坑你呢,想害你在老师儿那儿丢脸。”
方舟舟一听,更是气炸,舍友都解释了,柳春芽还不依不饶,这不就是故意要和她作对。
她这会儿还怀疑柳春芽是故意弄了裙子引诱她的了。
因为她们这学年的奖学金评比,幺妹和她是竞争对手。
她把这怀疑说了后,惹来几个舍友的赞同。
“怪不得,平时怎么没见她穿过这裙子。”
“心思真深。”
“而且她这么穷,哪来的钱买这么好看的衣服?”
几个人纷纷觉得不可能。
方舟舟看着那条嫩黄小洋裙也不顺眼了,当初有多喜欢,现在就有多讨厌。
突然,蓝惠指着幺妹的床底下道:“咦,你们看?那儿掉的是不是大团结?”
一听说钱,几个人立马兴奋了。
“这是柳春芽今天刚带回来的包裹。”
方舟舟刚刚很大力地把裙子甩上去,估计是床震动的时候,把包裹也碰掉了。
幺妹走前匆匆忙忙,还没有把它放柜子,露出了柳暄红给的袋子。
方舟舟打开一看,可不是好几张大团结,粗略数了数,有两百块呢!
这是柳暄红看幺妹面色虚黄营养不良偷偷塞的,没想到被几个人无意间翻找了出来。
两百块,已经是巨款了!
蓝惠目瞪口呆:“她,她怎么突然有那么多钱?”
柳春芽可是她们系出名的贫困生,“不会是偷的吧?”
方舟舟恨恨地跺了跺脚,“好你个柳春芽,自己不干净儿还偏要诬赖我,我要告老师去说清楚谁才是小偷!”
蓝惠还想着要不要再谨慎一点,却看一阵风甩过,方舟舟已经迫不及待地找生活老师去了。
舍友扫了她一眼:“你担心什么?柳春芽穷成那样儿,就算不是偷的,也一定没干好事儿。”
蓝惠想了想幺妹的背景和她平时的作风,按下了担心。
幺妹是上晚课途中被叫走的。
她一头雾水,直到老师一脸严厉地质问她为什么会突然多出两百块钱,她依然有点茫然。
不过她马上想到,那两百块大概是柳暄红悄悄塞给她的。
她如实说了。
生活老师相信了。
但是方舟舟不信。
“老师,你再仔细审她!一定是偷的!或者她干的见不得人的事儿挣得,她就是个乡下人,家里穷的很,哪有那么有钱的姐姐。”
“对,我记得她大学开学时说过,自己只有四个哥哥来着。”
老师听着听着,又动摇了。
她不太信这钱是偷的,毕竟她们询问过了整栋楼,没有人丢钱,她是担心幺妹走了歪路。
毕竟幺妹是穷苦出身,她长的还有几分姿色,现在看来,舍友们关系也不太好,难保不会因为巨大的贫富差距动了歪心思想攀比。
幺妹不好说自己复杂的家庭情况,她不想让老师同情,也不想让舍友们看笑话,她清楚,等明天柳暄红来学校,一切误会就能解开。
因此她和老师说过后,也没要回那两百块,继续回去学习了。
对于幺妹的风波,柳暄红全然不知,晚上宋暖英兄妹回来了,她问过他们是否吃过饭后,让她们明天别出去,和她一块去学校谈谈,下午出去玩儿。
宋暖英答应了。
她们兄妹下午就是来了省城心痒痒,想看看在松山县颇有名气的柳记产品在省城这边会怎样,迫不及待地去试水,今天谈了两个订单,兄妹俩心满意足。
只是偶然来一趟省城,就谈了俩单子,也许她们回去后,该考虑再招人手,来省城打开局面了。
要去学校办招聘,柳记的名头还不大,而且这年头大学生其实包分配工作,这个情况直到九六年才取消。
每年和大学合作的机关,学校,研究中大大小小,数也数不过来。
像柳记这样的小厂子,还没有过和大学合作的先例,也抢不过国家。
因此柳暄红只能先拜访校长,说了她的需求后,再和老师们仔细沟通,由她们向学生推荐单位。
好在柳记的表面还裹着一层生产大队副业的皮,老师们没有看不起这个小厂子,她们只是奇怪,奇怪…柳记这么个小厂,竟然还有想请大学生的想法。
毕竟,很多这样的小厂子,都是自己找熟人经营,就是自己不会,也想不到请外人的。
而且他们也觉得,自己请不来什么大学生,也没必要。
柳暄红也没把希望全放在学校上,现在的大学生金贵,服从国家安排包分配,她的小厂子指不定一个也安排不了。
她最大的希望,是去省城的这边的人才市场。
虽然现在讲究包分配,但是包分配的时候,双方是两眼一抹黑的,不是互相选择,被动接受,容易出现人才浪费和岗位不适应。…
再加上现在开放了,越来越多的人思想也开放起来,不想拿那么点死工资,想跳槽的人也越来越多。
人才市场应运而生。
省城的人才市场挺有名气的。
柳暄红打算趁着上午去逛一圈儿时,幺妹找到她,请她去办公室和老师解释两百块钱的事儿。
柳暄红听后,都无语了。
她不过是送了幺妹条裙子和两百块,怎么闹出这么多风波呢。
不过也是在这次事件中,她才知道幺妹过的这么不好。
她对自己简直是虐待了。
家里又不是没钱,干嘛这么折腾自己呢。
她的舍友们一说完,柳暄红就打开了自己的小包包,又掏了一叠大团结出来,塞给老师买餐票请她好好嘱咐幺妹吃饭。
老师是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
这脸打的。
柳家姐姐这一叠大团结,都足够幺妹吃两年了。
还是满嘴油的那种。
方舟舟和蓝惠眼珠子快掉下来了。
柳春芽,这个土里土气的贫困生,竟然还有这么有钱的姐姐?
那裙子和钱,真是她光明正大得来的。
俩人没话可说了。
不过柳暄红要投诉她们。
小小年纪就偷穿衣服,恼羞成怒后还诬赖幺妹偷钱。
要知道,这年头的刑罚犯罪可是判的很重。
两百块不是小数目,幺妹真早被她诬陷成功了,至少要坐好几年牢狱。
出来后不能继续上大学也没工作了,还顶着个小偷的坏名声。
谁敢聘她。
尤其是这年头不讲究证据,冤假错案太多了,她要是不在,或者她要不是真的是有钱,舍友们言辞凿凿,幺妹还真可能被送进去。
别看这几个小姑娘年纪挺小,心思挺毒。
柳暄红非要她们赔礼道歉,还要在写声明通告全校。
并且她还帮幺妹搬了宿舍。
既然这几个舍友和她都不是同一个专业的,那还住啥啊。
在柳暄红的严厉斥责下,老师们火速批准,幺妹成功换了个新的环境。
新舍友是她的同班同学。
和她关系一般,但是人和人之间的感情,是相处来的。
幺妹想着柳暄红的话,大大方方地把柳暄红带给她的吃食拿出来,邀请几个同学吃。
同学们也听过幺妹这起风波,对她抱以同情。
又看她虽然被爆出有一个有钱姐姐,但是平时除了吃穿好了点,依然刻苦学习勤奋兼职,没有什么变化,暗暗佩服她的坚毅,慢慢地,幺妹倒是有了几个好朋友。
尤其是她的舍友。
打听到她的姐姐竟然是开饭馆,开食品厂子的,回去就把幺妹分的糖吃了,吃白面馒头时觉得没滋没味,打开幺妹送的辣椒酱。
白面大馒头掰开,夹上鲜亮油辣的肉酱,油津津的,吃一口爽辣微甜,根本停不下来。
舍友一口吃了两个大馒头。
等到晚上,她也不再吃什么食堂配菜了,就买俩馒头,就着辣椒酱吃,别人看她躲宿舍都吃的满嘴油,一问之下,发现幺妹送的辣椒酱竟然那般好,纷纷也打开尝尝,结果一发不可收拾,整个寝室都吃上了大白馒头配辣椒酱。
再一传十十传百,没几天,好友知道了,全班尝过了,整栋宿舍楼都晓得了,她们这边有个宿舍的姐妹家制的酱賊好吃。
辣椒酱一下子就吃完了,舍友们纷纷找幺妹要买。
幺妹:这边不卖,吃完就没有了。
舍友们:“……”
这么好吃怎么能不卖呢!
于是,柳记的辣椒酱还没打开市场,就在省城收获了几个小粉丝。
幺妹无奈之下,从此逢年过节回家走上了人肉代购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