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小馄饨
柳暄红摇头:“还没有。”
她到公社给他发了电报后一直没有消息, 柳暄红猜测,要么没收到, 要么就是他出任务了。
宋渊极有可能不简单, 她倒也不太担心,也许过些日子就恢复联系了。
宋大嫂看她一副淡然不甚在意的模样,内心直叹气。
她这位妯娌, 从前懦弱,后来不知怎地,逐渐强硬起来,在外头闯荡下了一份好家业。
别人都说她能干,强悍,可是宋大嫂却很心疼。
她一个乡下人, 孤零零的,在外头闯荡, 没有助力, 得多不容易, 还领着四个孩子!
寻常人自己照顾四个孩子就抓瞎了, 她还开了饭馆, 办厂子,听说还又开了新店!
事业上办的红红火火, 就是几个孩子, 宋大嫂瞧着,也是孝顺有礼貌。
听说老大宋致远也不混, 学好了, 宋秋更是家务小能手, 宋小果也懂事能照顾妹妹。
她把孩子和事业兼顾地这般好, 平时得多累啊。
宋大嫂就想着宋渊能回来帮她搭把手。
这一家一个是撑着和俩人撑着可不一样。
宋大嫂是怎么想的, 柳暄红能猜到,但是她平时是真不累,毕竟她家孩子省心懂事,她忙活的时候不会惹事儿,闲暇时就和她玩耍。
不过宋渊能回家,也是好的。起码学校开家长会时,她俩能分别去开。
不过她如何想,还是那句话,这事儿轮不到她做主。
因此她笑笑,岔过话去。
宋大嫂也明白她不想多谈,和她继续说兄妹俩的事儿,宋暖英昨儿介绍了对象,明儿就该轮到宋万水相亲了。
宋大嫂是下定了决心,毕竟宋万水的年纪,要是再拖两年,在农村里就是大龄剩男了。
只有家里穷的娶不上媳妇或者身体有问题的男人才会成老光棍儿,宋大嫂绝不允许自己的孩子被人看笑话。
这姑娘说来和柳暄红还有点关系,是下溪村的人,和柳暄红的幺妹家是出了五服的亲戚,闺女长的水灵灵,皮肤白,家里没舍得让她下过地,养的这般好,自然是不可能随意和人结婚的,姑娘家眼光高,看不上一般乡户,看来看去就瞅中了跟着柳暄红办事的宋万水,托了宋大军媳妇介绍。
宋大嫂一听就迫不及待答应了。
本来该是昨儿一块去小广场看大戏的,可是宋万水借口有事儿溜了,没成,两边又一块商量,三天后让他俩在公社相看。
宋大嫂和她说,是想让她给宋万水做做工作。
“这对兄妹现在根本不听我和当家的,就只听你的话,暄红,你得和我劝劝他们。”
柳暄红一时语塞。
她虽是老板,可也不想管员工的家事儿。
而且宋万水和宋暖英,这不才二十来岁,还很年轻呀。
并不急。
不过宋大嫂这么说,她敷衍着应下了。
这头刚送了她出门,晌午吃过饭,宋万水就到她家了。
话里话外恳求她去给宋大嫂做工作,不要老盯着儿女婚事。
柳暄红:“……”
你们母子的事儿自己管去。
宋万水也知道柳暄红不爱揽事儿,尤其是这种家长里短,他也就是随便和她说说,碰个运气。
这次来找她,他是有要事儿说的。
宋万水昨儿在小广场碰上了山哥儿,山哥儿眼神愧疚地和他说,过了年,他大概是不能去上班了,让宋万水这段时间赶紧找人顶替他。
宋万水一脸懵。
这,太突然了。
然而他追问他为什么不去,山哥儿却支支吾吾说不出。
“婶婶,您是知道山哥儿的性子的,他不是失信于人的人,这俩月,他跟着我干也挺好的,我实在想象不出他为什么要走。”
既然山哥儿不是那样的人,那么为什么要离开,这就有问题了。
柳暄红不用想也知道,宋万水这是暗戳戳地让她回柳家问问,毕竟山哥儿是她的弟弟,而柳家情况又复杂,老太太不是个省油的灯,真有啥问题,指定与老太太有关。
柳暄红一口应下了,打算明儿就回去。
她避了老太太小半年,是该回去了。
何况山哥儿这事儿还挺重要的。
食品厂虽然开了,但是也就搭了个框架,赶着过年前出货,她没功夫招人,销售部目前正经员工只有宋万水,又要推销产品,又要负责柳记的采购,他一个人自然忙不过来,因此等山哥儿能上手后,他就把采购的活儿交给了山哥儿,一个人下乡推销去了。
山哥儿老实,还是柳暄红亲戚,吃苦耐劳又能干,所以虽然宋万水不在,但是这段时间也没出过什么差错,这山哥儿猛然不干了,柳暄红这边就得抓瞎。
毕竟采购的活儿油水多,位置还要紧,关乎店面的食品安全,柳暄红不能随随便便抓个人顶上去。
而且她就是抓了个人,也没功夫培训教导,食品厂那边离不开宋万水,开了年,宋万水得下乡,这柳记县里的经营就要断?
柳暄红把山哥儿除开,脑海里扒拉着谁能胜任,她手下的班底就是县里那边,姑娘们不用考虑,这些姑娘们几乎都是县里人,没门路跑乡下采购,而且独自下乡也不安全。
小言倒是农村的,然而她这性格,没人盯着,容易惹事儿,也不合适,何况火锅店少了宋暖英,小言不能再缺了,虽然补了位婶子进去,但是这位婶子毕竟年纪大,干活儿没年轻人利索。
而食品厂这边,就更不能动了,她只搭了个架子,张文康和宋莞平是唯二的管事人,还见了她就让她发招聘要人呢。
思来想去,手里竟然没有可用之人,而造成这步的原因,还是她发展太快了,一下子开了火锅店和厂子,人员捉襟见肘,柳暄红哭笑不得。
既然这样,那山哥儿就更不能放弃了。
而且她隐约觉得,山哥儿突然变卦,八成和老太太有关。
谁让她自幺妹那事儿后就没回去,也没送过礼。
还有视频厂招工时,她狠狠落了老太太的脸。
老太太之前一直掌握着她,她突然飞了,不甘心之下做出什么事儿也正常。
隔天,柳暄红起床后就和几个孩子嘱咐,她要回柳家村一趟。
宋秋:“您一个人去?”
柳暄红咬了一口馒头:“等拜年再带你们去。”
她不喜欢老太太,一直尽量减少几个孩子和柳家的接触。
宋秋点点头,宋小果扑到她腿边,歪头撒娇:“娘,那我们今天能去公社不?万水哥相亲,姐姐喊我们去看戏呢。”
哟,宋暖英这是昨儿被她和宋万水打趣了,今天要去找场子回来?
柳暄红笑道:“你们要去就去吧,还有钱吗?”
“不用,哥哥说要带我们去摆摊!”宋小果得了应承,又咚咚咚跑回自己的座位上了。
“摆摊?”柳暄红挑眉。
宋秋解释:“大哥说最近过年,大家手里有钱,让我们去摆摊挣钱,也不费什么,我们手里有五袋子水果牛奶糖和牛轧糖,到时候就卖这俩样。”
他们家的糖果在县里很欢迎,相信在乡下也会很好卖。
柳暄红:“你们怎么会有这么多糖?”
要知道,她可没给几个家伙拿货,莫非是什么时候偷偷回来拿的?
张文康也没和她说这个事儿啊。
改天她得问问。
宋秋知道她在担心什么,含笑道:“娘,大哥是提前跟万水哥拿货的。”
他们可没有偷偷白拿食品厂的东西。
柳暄红:所以她家老大这是没放假前就盯着寒假的小买卖了?
果然是钻钱眼去了。
柳暄红:“你们要去就去吧,注意安全。”
吃过饭,整个宋家都忙活开了。
隔壁老宋家要准备宋万水的相亲,换衣裳,传经验,忙的不亦乐乎。
这边宋致远要摆摊,宋小果他们兴致勃勃地捣乱,或是讨论宋万水的相亲。
柳暄红要回柳家村,去村东头割了十斤猪肉,又和隔壁婶子换了柚子点棉花,扯了两块布,一件成衣,塞篮子里挎着,就这么简简单单回娘家。
她没急着去柳家,路过下溪村,先往幺妹家去。
柳家其他人去公社赶集了,柳满田媳妇在家,因着上回的抢人事儿,柳家上上下下对她这位敌人不太好,不过柳暄红不在意,看幺妹不在,就把那件成衣拿出来,这是她特意给幺妹带的,是条嫩黄的连衣裙,适合寒假回学后的春天穿。
柳满田媳妇神色好看了点,告诉她幺妹在省城上大学,不过现下还没回来。
小姑娘在省城找了份寒假工,要积攒学费和明年的生活费。
她不是柳家亲生的孩子,虽然父母兄弟都疼爱她,也愿意为她付出,但是柳春芽心里有本账。
父母兄弟疼爱她是因为她是他们的孩子,妹妹,但是随着兄弟们结婚,她读书费钱,家里可能会有矛盾发生。
尤其是之前的抢婚事儿,她说要和周翠芬断绝关系,不少人骂她心狠,只念养恩不念生恩。
又有人把她娘说的她生是柳家的人,死是柳家的鬼,宁愿不嫁人的话说出来。有人就说,柳家这么紧张小闺女,不肯放她认亲娘的估摸着是打着留着她给儿子当童养媳的主意。
毕竟柳家有四个儿子呢!
幺妹简直呕死,她娘听了这些闲言碎语,也差点气晕过去,站在村口好一顿骂,风言风语是没有了,可是幺妹却觉得自己俩嫂子的表情不对劲。
待她没有平时温和自然。
幺妹感到一股悲哀。
她和父母兄弟赶跑了周翠芬这头外狼,却没法控制自家人心。
眼看嫂嫂们眼神不对劲,两个没结婚的哥哥也不爱往家跑了,就为了她的名声,幺妹带着伤心回了省城。
她也明白,自此她得懂事些,要努力养活自己,父母老了,不可以再像从前一般,继续让全家供她读书。
假期兼职打工就是她的改变。
柳暄红就让柳满田媳妇告诉幺妹,如果她想兼职,寒暑假可以来她的厂子或者店面,反正她一年到晚缺人,来自家店面工作总比在外头吃苦遭白眼好。
而且幺妹大学学的是会计,柳暄红现在缺人啊!
往后厂子越来越大,过几年开放了她还准备成立公司。
她想提前下手,和幺妹接触下,培养她。
柳满田媳妇答应了,她看柳暄红眼神清澈,惦记着妹妹,是个好人,便问她们家能不能也去厂子做工。
之前柳暄红的厂子招聘,柳满田媳妇也想去,但是被她娘说这是柳暄红的厂子,柳家闺女都听亲娘的,让她不要去,去了也不会让她上,只会让她丢脸。
柳满田媳妇就没去报名,后来看她们村子那些应聘上柳记食品厂的媳妇脸蛋越来越红润,身材越来越丰腴,家里时不时冒出肉味儿,日子比从前好过了太多,她有些后悔。
尤其是这次过年,食品厂也停工了,那媳妇常来她家炫耀,话里话外是柳记如何大方,过年不单结清了工钱放假,还包了个大红包,一人十块!
同时还有几袋厂子里生产的糖果,饼干等过年福利。
柳记的吃食她清楚,听说在县里就卖的很好,后来她们这边的供销社也开始卖,那糖卖的可贵,一颗要一分钱,比普通的水果糖贵了一半,然而饶是如此,上架没两天就卖光了,大家都好奇它的名声,又听说它好吃,结果一买就止不住嘴了。
孩子们也刮起了柳记风,兜里有颗水果牛奶糖或者牛轧糖,是小孩子们的新时髦,跟大夏天的举着冰棒子般受欢迎。
柳满田媳妇咬咬牙,也给闺女买了颗,在那时候尝过味儿,柳记的糖确实好吃,她不太懂,只知道吃了那颗糖,就再也吃不下从前的水果糖了。
这不,今年过年,虽然她家和柳家不对付,但也去供销社抢了一把子糖回来,全家也没说什么,留着过年招待客人。
毕竟无论他们心里如何气,但是柳记的糖受欢迎!
要是过年时没有,客人孩子不高兴,丢的是她家的面子!
总之柳记的东西好,在柳记做工福利好,柳满田媳妇心动了,这不看柳暄红不像柳家其他人,她对她观感挺好,忍不住就问了。
柳暄红就让她尽管报名,但是以防万一,她还是告诉她,工人招聘是有要求的,负责的另有她人,她平时不管这事儿,如果达不到,她也没办法。
柳满田媳妇欢喜地应了,柳暄红不插手,不阻止他们家应聘就很好了,剩下的得看她自己!
告别了柳满田媳妇,柳暄红继续去前行,进了柳家村。
到了柳家村,这边的气氛和其他村子全然不一样。
村民们瞧见柳暄红,既想凑上前和她攀谈拉关系,但又因为她娘周翠芬的诈骗事儿,对她们家略有埋怨,轻易不敢上来,躲在一旁三五成群地对她小声嘀咕。
柳暄红一脸淡定。
毕竟哄骗他们的人不是她,这些人一脑门心思往周老太太这儿冲的时候,她还让宋莞平来这边宣传过厂子招工的规矩,谁知竟然没有人相信,或者说不是不相信,而是想靠走后门进厂子。
柳暄红自然不会把这些一门心思走捷径的人放在眼里。
她挎着篮子慢悠悠地踱步到柳家,还有兴致盎然地和隔壁家的小孩打了个招呼,给了他一颗柳记的糖。
因为家里养小孩的缘故,她的兜里总是揣着些糖果,有些是她自己拿的,有些则是宋小果他们放她兜里的,想吃就往她衣兜里扒。
柳家,周老太太已经得了信自己那最有出息的小闺女进村了。
这会儿正站在大门口等她,瞧她慢悠悠的,还有心思逗小孩,忍不住出声:“磨磨蹭蹭地干啥!还不快点进门!”
柳暄红瞅了她一眼,老太太依旧是一脸刻薄相,但是即使接连没干成事儿,遭受打击,也一副身体倍棒的模样,甚至比夏日时胖了些,她就清楚这老太太是轻易不会出事,要祸害遗千年了。
很好,如果她今天和她撕破脸,老太太应该不会脆弱地气晕过去。
柳暄红光明正大地进去,没瞧见山哥儿,倒是看到她大姐在做饭,她小小的怜悯了她一下,开门见山问:“山哥儿呢?”
大姐下意识想回话,不过被老太太一瞪,抿了抿嘴,低头不吭声了。
老太太得意嚷嚷:“你这不孝女,一回来不问候老娘,只关心山哥儿,他有甚好问的,不就是在地里就是在山上,总有他该忙的活儿。”
柳暄红确定了,山哥儿要辞职,就是老太太要闹事儿,逼她回家。
柳暄红暗暗翻了个白眼,不打算待下去听她指桑骂槐了,放下篮子就走:“那我寻他去。”
周翠芬好不容易盼她来了,怎么可能轻易放她离开,忙指使大闺女把她拦了下来,“反了天了,反了天了,过门就走,合着你不是来探望老娘的?你有没有把我这个亲娘放在眼里?”
大姐也劝:“小妹,娘盼了你好些日子了,怎么这时候才回来,回家后也不关心娘,你怎么这么不懂事儿。”
有女儿撑腰,周翠芬理直气壮附和:“就是,我才是你亲娘。”
柳暄红嗤笑:“好吧,我不走,您准备怎么招待我?普通人家女儿回家,总要置办出桌席面,大姐,你今天杀鸡了吗?”
啥,杀鸡?
柳大姐愣了愣:“没、没。”
“杀个屁的鸡!”老太太平时连口水都没舍得让女儿女婿喝的,看柳暄红没进门前就无视她,现在还大放厥词要吃鸡,顿时觉得这个闺女是翅膀硬了要飞了,指着她就骂:“老娘养了你这么多年,可不是让你回家作威作福的,想吃鸡?给钱!”
柳暄红眼皮子都没掀:“我夏天拎给你的鸡呢?那是只小鸡,养到现在应该能吃了。”
她还真惦记上了,老太太捂着胸口:“没有,你甚时候给我拎鸡了。”
“既然你这么说,那我就回去吧。”柳暄红不光起身,她还顺手把篮子也拎了起来,老太太的眼珠子就跟着篮子晃动,柳暄红能开厂,今年指定挣了大钱,这篮子说不定装了什么好东西,不行,不能让她就这么走。
老太太滑了滑眼珠子,指了指大闺女:“你不是要见山哥儿吗?你去喊他回来。”
柳大姐看了看亲娘,又看了看柳暄红,“哎”了声出去了。
柳暄红气定神闲地等着,也不嚷嚷着喝茶了,老太太伸着脖子钻着脑袋就想瞧瞧她篮子里带来的是什么东西,她是半点不放下,护地死死的。
没一会儿,门外传来两道凌乱的脚步声,是山哥儿和柳大姐回来了,老太太恨恨移开目光,随口数落:“山哥儿,有什么活儿非得赶在年前干,家也不回了,咱们一大群人就在屋里光等着你。”
山哥儿背着一摞柴火,默不作声地自个儿找个地儿卸下了,没反驳老太太的话。
柳暄红皱眉。
她先前看过山哥儿,去她店里送货时,小伙子活力满满,现在怎么垂着脑袋不敢看人,一副郁郁样子。
柳暄红出声:“没事,我也没等多久,你要是没事,就回去给你闺女我整顿席面,那只鸡还没吃吧,我刚瞧见它了,就在院子后头转悠。”
老太太心中一凛,暗骂她是吝啬鬼,买只鸡还念念不忘,她也知道这闺女不一样了,气势强悍,生怕自己再多说两句,那只鸡真保不住了,狠狠瞪了她一眼,又警告似的斜睨柳山,哼了声回屋去。
不过她没走远,就搁堂屋窗子底下看着她们,能清楚地听见她们的话。
然后她就看着柳暄红向山哥儿招招手,俩人出去说了,老太太跺了跺脚。
小巷里,柳暄红看着山哥儿依旧弓着腰,低着头,但肩膀微垂,显然放松了些,她抿了抿唇,组织语言询问他,没想到山哥儿先抬起脑袋,打断她的思路:“暄红姐,我知道你要问我什么,但是对不起,我真的不能回去了。”
柳暄红看着他的眼睛,年轻人眼神清澈,眸光坚定,她温柔问:“既然你这么说,我能不能问一下理由?”
山哥儿又低下脑袋看蚂蚁,嗫喏道:“我,我不能说。”
八成是老太太又干啥了。
柳暄红不急,慢慢说总能套出他的心房,她拧紧了柳眉,佯装为难道:“可是你这样,让我很难做。”
山哥儿顿时抬起头。
柳暄红:“山哥儿,你也知道,采购的工作有多重要,你这突然撂担子,姐姐找不到可靠的人帮忙,柳记就开不下去了。”
山哥儿神色焦急:“你可以喊万水哥继续负责。”
“万水他要下乡推销产品,你不是不知道。”
“我听说暖英回来帮他了,他能抽空,或者让暖英……”
“越说越不像话,让暖英一个人下乡,你考虑她的安全没?”
山哥儿倏地脸色苍白,闭上了嘴巴。
是他没想到,难道他真的做错了?
柳暄红缓缓吐了口气,“山哥儿,你得给我一个信得过的理由,不然我不能放你走。”
“我实在想不明白,你在我这干的好好的,突然不干了,难道是姐姐苛刻你了?”
柳暄红眉梢染上难过,山哥儿猛摇头:“没有!暄红姐你对我很好。”
“那你为啥不去呢?”
“因为他要结婚!”
老太太的话在他们背后响起,柳暄红看到老太太得意的脸,“我最近给山哥儿相看了门亲事儿,他过完年就结婚了,你到时候记着来给你弟撑面子,包大红包。”
柳暄红扬眉:“什么人家,住哪里,几口人。有工作没,不是拐卖的妇女吧?”
老太太双手掐腰,“你把我当成啥人了,当然是正经人家。”
“那可不见得,你都能干出抢闺女的事儿了。”柳暄红是彻底放开怼她了,“何况结婚就结婚,没见过结婚了不能工作的。”
“他走了,家里活儿不用干?地谁种?你们自己倒是出嫁过好日子,当娘的可还在村里受苦呢。”
“大姐家不是照顾你?”甭以为柳暄红不知道,平时柳大姐回娘家干家务,就是农忙几个女婿也会回来帮收稻子,她是不回来,可是可以请人出钱。
老太太一噎:“她照顾我是天经地义,山哥儿回家也是一样,我当初养他,是要他给我养老干活的,不准出去。”
“即使能挣大钱?”柳暄红诱惑。
老太太不为所动,一口咬定山哥儿不能离村,就要在柳家给她养老。
柳暄红就不搭理她,眸光落在山哥儿身上。
山哥儿嘴唇嗫喏,瞥了眼老太太,又看了看柳暄红,最后沉默道:“对不起。”
柳暄红叹了口气。
山哥儿毕竟受老太太的思想影响太深,年复一年地被灌溉报恩想法,选择老太太也无可厚非。
可是她看不惯周翠芬洋洋得意的嘴脸,沉吟道:“你非要离职,我也没办法。”
老太太咧开嘴角,她就知道,山哥儿最听话!
“但是!”柳暄红板起脸,“培养人才不易,按照我们签的合同规定,你要离职,至少得提前一个月提出,留时间给厂子寻新人,否则我们有权不受理你的离职决定,或者索赔工资的三倍。”
“什么!三倍!”
老太太登时跳脚。
不怪她急的变脸,采购的任务重,工资高,山哥儿在她那儿可是一月五十块,之前这些钱都到老太太手里了,现在辞职不但不顺利,还要往里赔钱,老太太捂紧口袋。
“我可没钱。”
山哥眼里划过一丝苦涩,但他很快恳求地看向柳暄红,柳暄红不为所动。
她扮演的就是冷酷无情资本家,霸占工人不放手,争取把山哥儿拎回去再干一个月,反向洗脑他。
“回去再干一个月,还能挣一月工钱,也不耽误养老。”
柳暄红意思:难道老太太养老还就差这一个月?
周翠芬羞恼:“胡说些什么,他要干就干!”
柳暄红悄悄翘起唇角。
山哥儿猛地抬头,眼里迸发出一丝光亮。
可见,他心底其实也是不愿的。
生恩,养恩,山哥儿被老太太养了这么多年,很难逃脱这种原生家庭带来的影响。
他唯一一次勇敢,大概就是在他和幺妹的婚事儿上。
那关乎他的底线,所以他反抗了。
可是在奉养老太太这事儿,山哥儿是接受的,因为他从小被灌输的话就是他是被抱养的,老太太养他就是为了有个儿子摔盆,他要听话,不能白眼狼,否则就是不孝,要受村子人唾骂。
山哥儿也一直兢兢业业地努力干活养家。
在他的想法里,大概毕生作用就是给老太太养老了。
但是另一边,他接触了外人,看到了宋万水和宋暖英,柳暄红的反抗,他们做的事儿,努力活着,不是为别人,而是为自己,山哥儿心里有了点迷茫。
所以在柳暄红说他能去店里再干一个月,山哥儿隐隐有些开心。
他把柳暄红送出村,握着拳头坚定道:“暄红姐,剩下的一个月我会好好,努力培养新人绝对不会误了店里的事儿。”
柳暄红:“……”
小傻子。
她努了努嘴,山哥儿茫然地低头,柳暄红踮着脚,揉了揉他的脑袋,摆摆手转身:“过年再见。”
山哥儿只觉一片温热略过,他心痒痒的,微微发愣,回过神时,只看到柳暄红的背影。
他怔怔地想,
暄红姐好像只摸小孩子的脑袋。
他摸着脑袋回家,却听到一声愤怒的尖叫。
老太太知道柳暄红带的什么东西了,气吁吁地砸了篮子,这闺女发达了,竟然没有一丝好处给她!
……
老太太的气愤柳暄红不知道,回去的路上,柳暄红在思考。
虽然她暂时把老太太唬住了,山哥儿可以继续去上班,但是她不能指望下下次再能糊弄他们,万一山哥儿就是死犟脑子要回去给老太太养老呢?
她岂不是还是要抓瞎。
柳暄红想着,她还是得再找一个人。
而这个人,既然不能是她身边的可靠人,就只能对外寻了,不光是寻一个,她还得和陆师傅说一声,让他另找一个信的过的,和那人一块出去采购。
她之所以找陆师傅,是因为后厨是陆师傅的地盘,陆家人打小学厨,辨别食材是基本技能,那人要是不老实,弄虚作假也过不了陆师傅这关。
可是这么安排,有一个隐患,就是两边容易串通起来蒙骗她。
不过这不要紧,她可以时不时过去巡查监管,但她能监管一时,不能监管一世。
最好的办法,还是得找另一人监督。
柳暄红上辈子开连锁店的时候,对下级店,会派总部的人监察,可是轮到她柳记。
是实在没人啊。
上级头头除了她,还是她。
唉,在柳记发展起来前,只能她多多干活了,或者她该抓紧时间给食品厂的销售部招聘人才,让宋万水尽快脱身。
这么一算,明年要做的事儿可真多。
柳暄红心情悲愤,觉得自己是天生劳碌命。
不过一回了家,看到几个孩子也回来了,宋秋懂事地替她冲了杯热乎乎的红糖水,宋小果给她搬了张凳子,还在上面铺了层垫子。
她摘下帽子手套,脱了外套,窝在暖烘烘的家里,捧着糖水细细地喝,暖流下肚,又觉得孩子懂事儿,人生有了点安慰。
宋小果很兴奋,他想和娘说一下他们晌午在公社的趣事儿,但是不好扑向柳暄红,就站在她的面前,张牙舞爪地比划。
“公社里人可多了,和县里差不多,好多人在卖东西。”
小月儿插话:“有卖汽水的,有卖面条的,还有卖炸花生的。”
“糖果也有人卖,不过比不上咱家的糖,哥哥把袋子一摆出来,呼啦啦就卖完了。”
其实宋小果是夸大了,毕竟柳记的糖名气再大,也不是什么必需品,能一摆出去就被人哄抢。
不过他们卖的的确快,卖完后,宋致远拿着钱请他们把那条街上香喷喷的小吃食尝了个遍儿,宋小果和小肚子吃得肚子有些疼,这才不吃了,匆匆回家。
宋小果还有些遗憾,他们这次去公社的另一个目的是去看堂兄相亲,可是公社里人太多,他们完全找不到宋万水在哪儿,连宋暖英也没瞧见。
柳暄红拉过小孩的肚子轻轻揉了揉:“还疼吗?”
“不疼了。”宋小果笑嘻嘻的。
柳暄红放开他,“吃多了,泡杯山楂水吧。”
大麦茶喝完了,她记得隔壁婶子给她们送过干山楂。
“好。”宋秋把手里的鸡毛掸子给妹妹,让她掸掸柳暄红的大衣,拿着杯子去了厨房。
不一会儿,宋暖英过来串门了,一进屋就抱着蹲在门边的小月儿香了一口,拉着她谈起了宋万水的相亲嗅事儿。
昨儿的时候宋万水不肯去和人相亲,人家姑娘今儿放了他鸽子。
“也不算放鸽子,她临时有事儿,让她堂妹来见他。”
这其实就是换一个相亲对象。
若是宋万水看上了那个堂妹,那姑娘就不算的数了,若是没看上,两边还得继续谈。
宋暖英撇撇嘴,她可不信什么临时有事的借口,时下是相亲时节,八成是和其他人的相看时间冲突了,这才塞了个妹子过来,不过她哥本就没有心思结婚,谁也没看上,拉着她和那个妹妹看了电影,吃了碗馄饨面就送人回家了。
她瞧着,对方也没甚心思,不过吃饭的时候大大方方的,不羞涩扭捏,她蛮喜欢的。
可惜双方皆无意。
宋暖英习惯性地扫了扫柳暄红家的屋子,发现还是她回家打扫时的光秃秃模样,眼睛一亮道:“三婶,快过年了,你备年货了吗?我今天在公社的集市上看有卖对联的,写的可好看了,买了几幅,回家给您送来?”
柳暄红上辈子家里穷,习惯也年二八买对联,第二天就要贴,那时候大多数人家都买了,对联降价便宜,她这会儿也不着急,就和宋暖英说她会在下个集市看看。
下个集市就是过年前的最后一场集了,最是热闹,十里八乡的人都要去。
柳暄红就打算在那天备年货。
到了日子,她拉着几个孩子一块上,买些蔬菜水果,割五花肉,又挑了两只大鹅和一只鸡。
过年只吃一只鸡其实是不够的,但是她实在是拎不动了,几个孩子,宋小果和小月儿抱着肉,菜,宋致远和宋秋各拎着笼子,大鹅凶猛,时不时要探出头啄人,把他们折腾得叫苦连天。
柳暄红一看,打发小孩子先回去,她自己去买香烛对联。
因着这些年松动,香烛铺子也开了起来,墙上也挂着满满当当的对联,她仔细看了看,其实她没啥艺术品味,但是发现了几个错字,估摸着这是铺子家里的人写的,因为乡下人大多数不识字,对联又写的龙飞凤舞,即使有错别字挂出来也不怕。
柳暄红默默歇了心思,想起她去买水果的那条路上有人摆棚子,卖对联,挺多人瞧的,她就往那边走。
棚子里的人果然很多,红红火火的对联挂满了棚子,映地人面通红。
柳暄红听其他人说这棚子是附近老师写的字,还有文化站工作人员写的,她仔细看了看,的确比香烛铺子的有水平,便想挤进去,突然被人撞了撞,她扑到身后人的怀里,嗅到一股淡淡的烟味,她轻微晃神,听见一道温润中略带磁性的嗓音:“小心。”
柳暄红看到一道有力的胳膊把她抱着的快要洒漏的水果香烛接住了。
她瞬间回神,抢抱回怀里。
“对不住啊大哥,太挤了。”
“没事,你要进去买对联?”她又听到那人轻哼了声,好像在轻嘲自己说了废话。
挤在这棚子的人,谁不是想要去买对联呢?
“也不知家里备了没有,我也去买副吧。”
然后他率先挤了进去,柳暄红一愣,忙趁着这个机会跟在他的身后也进去了。
等她再挤出来,想要和人道谢,抬头却只看到自己。
柳暄红把喉咙的谢谢吞回去,抿了抿嘴,抱着一堆东西回家。
走近村子,迎面就看到宋大嫂飞奔向她,一副她要苦尽甘来的模样。
柳暄红正纳闷,就听到她说:
“暄红!三弟回来了!”
柳暄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