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麻辣火锅
漠河水光粼粼, 温柔地流淌着,滋润着这片大地。
下溪村的柳家村, 一间破败的土胚小院里, 柳暄红的娘周老太太坐在藤椅上,笑眯眯地和人说些什么,她摇着蒲扇, 满是褶子的老脸笑成一朵菊花,苍老尖锐的嗓音拔的高高的,就是隔了两条巷子都能听到。
“当初我就觉得我闺女是有出息的,不然会把她嫁给宋家?”
“那宋渊是个好的,虽不在家,可是能干嘛, 一个月能寄几十块回家。”
“我能不心疼她?你看她的姐姐们,嫁的都什么人家, 公婆妯娌口角碰撞一大堆, 就她一个人清静。”
“宋渊也长得好, 我当初呀, 是最满意这门亲了。”
周老太太铺垫完了, 迫不及待说出自己的心理话。
“你们啊,以前都说我刻薄, 打量我不知道?可我对闺女压榨, 能给她们说个好人家嘛。”
其他人捧着她:“是,是, 是。”
周老太太的嘴角翘得更高了。
她蒲扇一摆, 翘起二郎腿, 继续她的座谈大会。
“出息的四丫头最是听我的话了。打小就勤快老实, 她其他姐妹都会有些小心思, 偷懒不干活,就她,平日里我说干什么,她就干什么,我说往东,她不敢往西,你看她们就是嫁人了,去年,日子过得多困难,逢年过节都得孝敬老娘,拎十斤肉,抓只鸡。”
有人羡慕追捧:“那是,您看您家日子过得多好。”
以前村里就属周老太太过得富裕,别人家都是一家子抢吃喝的,老太太的那点零嘴儿还要留着给孙子,然而柳家,几个闺女供着,周老太太逢年过节杀鸡吃肉,就俩人吃,一连小半月都是肉味。
村里的人可羡慕老太太的日子了,说她虽然没生儿子,可是有四个听话闺女奉养,一个养子当老牛种田,这日子,过得比城里老太太都舒坦。
周翠芬享受了一通村里人的羡慕巴结眼神,嘴里应承了许多好话,等她家老汉说要开饭了,周围的人识趣散开,她扶着老腰站起来,摇着蒲扇进屋。
柳老头看她吃饭还是那副做派,嫌弃道:“大冷天的,摇甚扇子,也不怕人笑话。”
周翠芬掉了脸,扔了大蒲扇双手掐腰,朝外头大声道:“我生了个好闺女,就是大冬天的吃冰棍儿,也没人敢笑话我!”
柳老头拉她坐下:“得了吧,天天炫耀四丫头,快吃饭吧。”
周翠芬扭了扭身子,甩掉老汉的手,不过还是给了老头脸面,坐下吃饭了。
这饭是她大闺女做的,柳大姐瞧爹娘坐下吃饭了,弱弱地说了声,挎了个空篮子回去了。
周翠芬看着模样懦弱的大女儿又是一肚子气,“瞧瞧她这小可怜样子,一点也不大气,哪能有出息,像她小妹,以前也是不成,可是豁出去怼了宋家老太太,这日子不就起来了。”
柳老头没吭声,老太太骂闺女是习惯了,今儿捧着四丫头才是稀奇事儿,他掏出一把卷纸烟出来抽,屋子顿时云雾缭绕。
柳老头皱着眉,暗叹这纸烟就是没老烟劲道,不过这是村里人因为他家四丫头出息,孝敬他的。
老头抽着抽着,也就忽略了那点不舒坦。
方出门的柳大姐听见了爹娘的怒骂,不过她已经习惯了,权当没听见,挎着空篮子就回家。
隔壁的王大娘瞅见她,和她打了个招呼,柳大姐怯怯地“嗯”了声。
王大娘叹了口气。
“隔壁这家真是作孽,好好的闺女,活生生养成了兔子。”
“娘,兔子都比她胆大呢,咱们这一条巷子多少年的邻居了,这柳姐姐也是打小和咱们一块耍大的,愣是连声招呼都打不利索,小宝都比她嘴甜。”
王大娘嗔了儿媳一眼:“这也不能怪她,小宝有你教着,可你看隔壁教她什么了。”
“那是。”这媳妇回想起小时候,隔壁柳姐姐一群妹子是真惨,日日喂鸡割猪草拌猪食,除了干活就是干活,整日没个停歇儿。
隔壁老太太看不惯闺女闲着,爱找茬,就是门缝里落了一根头发,都能骂骂咧咧上一天。
王大娘家和这老太太当邻居,是十年如一日地听她摔摔打打。
偏生这闺女嫁了人,也还是亲着娘家,争先恐后地讨好老太太,王大娘也是纳闷不已。
这周老太太行事也是越发离谱,今年竟然鼓动女儿女婿要去下溪村柳满田家抢闺女,亏她干的出来!
幸而老天有眼没让这老太太得逞。
幺妹顺利去上大学,周老太太灰溜溜地回村子里。
因着这事儿,村支书上她家骂了她一顿,把周老太太闹了个没脸。
可是好景不长,人家闺女出息了,周老太太又抖起来了。
小媳妇愤懑地看向隔壁,“老天真不开眼,偏生让她闺女出息了,瞧她张狂的,谁去求她一句,她都应承,收了满满一屋子礼,娘,我真不服。”
她倒是没有什么盼着柳暄红她们姐妹不出息的坏心思,纯粹是看不惯周翠芬。
俩家对着门儿,柳大媳妇家小宝难免碰撞过周老太太,有一回小孩子跑的快,擦了老太太一下,她没跌了,但是却上纲上线,把小宝骂了个狗血淋头,还踢了一脚。
孩子吓得哇哇乱哭,额头磕到了门口的石墩子,眉毛旁至今还留着道疤!
这事儿过了两年了,柳大媳妇至今还恨着周翠芬。
小孩子不过是爱跑动了,至于下那么狠手嘛。
虽然小宝现在没事,可是她瞧着自家孩子,上学比别的孩子识字差,保不准就是那天踢坏了哪里,或者磕坏了脑袋。
可怜她的小宝呀。
而且周翠芬早年对孩子那么差,非打即骂,养山哥儿也是当养狗似的,想起来了就喂口吃的,可是这样的人,老了竟然还能儿孙环绕,安详晚年,女儿争着供奉她,儿子被骂出家门也不红脸,天天去给家里种地。
小媳妇心想,莫非这世道就这样,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
王大娘瞥了眼自家媳妇,劝慰道:“你也不必这么生气,且等着,她张狂不了多久。”
柳大媳妇不信:“娘,您不知道,那隔壁家的闺女可听她的话了,真跟中了邪似的。”
换她有个那样的娘,早就不来往了,哪还一个劲儿往上凑。
王大娘心想,那可不一定。
她冷眼瞧着,柳暄红今年很少回来了,上回,还是因为下溪村的幺妹那事儿。
周老太太在这应承地痛快,回头柳暄红不认,老太太吃下去的,得连本带利吐出去。
隔壁周老太太也觉得不好。
柳暄红回来好几天了,她让人去小宋村带话,可是除了忙,就是不见人影儿。
忙忙忙,忙啥忙,她都听说了,手续的事儿是书记帮着跑,她一个女人家啥也不懂,除了出钱,能瞎忙活啥啊。
恰好三闺女柳眉回家探望她,周老太太扭头就打发她去小宋村。
柳眉这次回娘家也是为了四妹的厂子,当即应承了,转身就带着闺女儿子往小宋村走。
可是却扑了个空。
一打听,柳暄红把招工事儿交给了她们村的妇女主任宋莞平,拍拍屁股回县城了。
宋莞平肃着脸,就算她是柳暄红的亲姐妹,也没有另眼相待,公事公办道:“暄红把招工的事儿交给了我,这次招收四十人,你想报名,就在这边登记,我们考察后会给您发通知。”
柳眉瞪眼:“我是柳暄红的亲姐,也要登记?”
宋莞平眉毛都不抬,推了推登记表,“我们这里是这样的。”
柳眉气炸,这个宋莞平,太嚣张了。
她觉得自己受到了侮辱,四妹必须得给她一个说法!
柳眉一跺脚,扭头回柳家告状去了。
……
松山县,秋日萧瑟,落叶发黄,人们裹上了薄絮外套。
柳暄红回去后趁着休息天,就拉着四个闺女儿子去百货大楼买新衣裳。
几个孩子在发育期,柳暄红家又吃得好,孩子长的快,去年的长裤,今年一穿,脚脖子露了一大截出来,风一吹就冷飕飕,柳暄红喊了他们几次,可是光听不行动,没法子,干脆把这群小屁孩全拉去百货大楼,一家人痛痛快快过个周末。
柳暄红虽然有钱了,她也从不吝啬孩子,家里的玄关处总是留着两张大团结,用完了宋秋说一声,她就往里再放两张。
但是即使身带巨款,孩子们也没大手大脚地花钱,宋秋除了买汽水零食和钢笔本子,没咋带他们去过百货大楼。
宋小果和小月儿咯咯笑着,在百货大楼撒开了,柳暄红让老大老二自己去挑衣服,她一手拉着一个胖娃娃,去小孩子处。
她买衣服也很快,问上俩孩子一句,觉得不错就要了,价格合适也不磨嘴皮子硬要讲价,买完衣裳,一家人大包小包在一楼集合,得了,还没花半个小时。
一家人站在大楼里干瞪眼,柳暄红一拍手:“新店在附近,咱们去那儿看看吧。”
几个孩子都说好。
宋小果小脸撑手,满怀期待,“娘,什么是火锅?我们现在去,能吃上吗?”
柳暄红:“火锅就是在汤里烫菜烫肉蘸酱吃,你想吃,咱们回去的路上就买菜,晚上整一顿。”
宋小果笑眯了眼。
他夏天的时候掉的牙已经长出了,不过小孩子换牙期,没多久,又缺了俩颗牙,一张嘴,还是个小豁嘴儿。
小月儿也是,兄妹俩到了换牙期,爱美怕人笑话,现在都不咋乐意在外吃饭。
柳暄红想着回去后要买甚食材,羊肉卷不错,现在供销社里没有专门的羊肉卷,但是她可以买一块羊肉回去自己削。
还有鱼丸子什么的,也可以让小孩们自己做,享受做饭的乐趣。
这不就是那学校说的啥,亲子时光!
柳暄红打定了主意,突然听到一声迷惑:“娘,那儿就是新店吗?”
她抬眼望去,柳记火锅店几个大字下,密密麻麻拥挤得全是人。
小言举着个大喇叭用她独特的乡音在叫号:“46号?”
“46号桌的客人在不?”
“新店开张,本日打七折,欢迎大家进来尝鲜呀!”
柳暄红挑了挑眉,今天就是火锅店开业的日子?
宋秋一脸无奈地看她:“娘,您不会是特意带我们来这帮忙干活的吧?”
宋小果惊了,一把躲在哥哥背后,露出两只黑溜溜的大眼睛发出谴责的目光。
没想到你是这样的娘!
柳暄红一脸无语,“我说我不知道今日开业,你们信吗?”
“信。”
宋致远他们晓得她近日在忙活开食品厂的事儿,昨夜才回来,可能真不清楚。
柳暄红领着几个孩进了店,真是一路挤进去,门口乌压压一群人,有人怒斥,“哎,你们咋不用排队?”
不等柳暄红说话,喊号的小言瞧见她们,脸上顿时洋溢出热情的笑容:“老板,小哥囡囡们,你们来啦!”
柳暄红竖起大拇指夸她,小姑娘笑得更甜了。
弯弯的柳叶眉下是清澈的大眼睛,一笑,就跟天上的月亮似的好看。
陈立看了她一眼,笑了笑,也不打招呼,自己一个人先进去了。
柳暄红这头方和小言说上话,里头的宋暖英知道她来了,忙请她进来,看她大包小包的,帮忙卸掉东西,问她要不要吃饭。
又招呼一个路过的服务员,让她去拿五瓶橘子汽水来,她婶子今儿一家明显是逛百货大楼去了,应该是累了,来这歇歇脚儿。
柳暄红摆摆手,让她不必忙活:“你给他们俩找套工作服,安排帮下忙。”
宋暖英捂着嘴儿,偷笑两个板着脸的小侄儿,领他们出去了。
至于两个小的,柳暄红把他们拘在身边,怪她没在意,忘了今日是新店开业的日子,店里忙活,肯定乱,这俩还是少出去折腾好。
两个小家伙也懂事儿,乖乖应承不会出去添乱,柳暄红想了想,给他们点了份火锅套餐。
宋小果不是要尝鲜吗?就和妹妹待在座上尝个够吧。
火锅店的卡座是开放性的,一抬眼就能看到座位里的人,柳暄红刚点完,服务员过来点锅子,就有食客认出她了。
“柳老板,您来啦!你们家真厉害,这柳记饭馆的吃食好吃,这火锅也不差。”
“对啊,这天气有点冷,我进屋吃了这么一顿热腾腾的锅子,身上一点都不冷了。”
“还是柳老板厉害,这是瞅准了天冻了开火锅店呢。”
柳暄红挑眉反问:“那你冬日的时候还来不来?”
食客涨红了脸。
“当然来!”
这火锅好吃呀。
他是老食客,新店开业,柳记半分没宣传,还是他媳妇在这边的百货大楼工作,瞧见柳记这个招牌,回家一说,食客顿时气愤了。
这不是有人见柳记出息了,冒出家山寨店吧!
林福田媳妇又拿出一张宣传纸,方方正正差不多有孩子的课本大,说满大街都派了这玩意儿,叫啥宣传单。
林福田:嚯,还挺能下本。
秉着气愤好奇的心理,他仔细看了看宣传内容。
上头第一句话就是:柳记火锅店,带你领略不一样的风味。
接下来印着些红彤彤和奶白的锅底,他猛地想起了柳记里的老食客们说的串串香,听说柳老板以前就是卖串串香起家,有红汤白汤,林福田觉得和这个还挺像的,又看上面写着什么红枣枸杞炖鸡汤锅底,还有羊肉片,牛肉卷,各色丸子图片。
林福田心想,怪不得他媳妇巴巴地捡了这张宣传单回来了。
这上面画的图儿,可真吸引人!
林福田觉得,这甚么火锅店老板瞅着也挺有才的,好好的干,将来不比柳记差,可是唉,怎么就走了歪路了呢。
他轻轻叹了声,又听媳妇商量明儿开业去尝尝鲜,林福田答应了。
他不是去尝鲜,而是要去找店家理论!
柳记可是他们松山县的最出名的饭馆,不能让什么牛鬼蛇神攀坏了名声!
和林福田抱着同样心思的食客有不少。
他们全都是猛然看到一家店,打着柳记的招牌揽客,内心气愤要去讨公道的。
结果到了地儿一看。
咦,这不是柳记的小宋店长?
嘿!那不是柳记的小言?
还有杜美丽和其他人。
食客们是越看越眼熟。
剩下的服务员们,不就是前段时间出现在柳记笨手笨脚的新人嘛!
嚯!
这是柳记开分店了,还是小宋店长携带员工另起炉灶了?
食客们心底已经有了答案,但是等宋暖英招呼他们,还是你一句我一句地问了个清楚。
原来这不是什么冒牌山寨店,而是柳记开的新店!
林福田他们登时撇撇嘴。
这柳老板也真是的,开新店也不告诉他们!
还有没有一点食客和老板的情谊了!
不过瞧这宣传画的不错,好像很好吃,来都来了,就坐下尝尝鲜吧。
食客们是满腹牢骚坐下的,结果等火锅一上,吃着红辣辣的麻辣锅,薄如雪花的牛肉卷和羊肉片蘸上风味独特的花生酱,肉酱等各种调味汁,食客们顿时被这种稀罕,辛辣的味道征服了。
而且吃火锅是你一口,我一口,大家围着一个锅炉,热热闹闹地一块吃饭拉话,氛围感十足!
林福田家是点了份鸳鸯锅,媳妇和孩子吃的红枣枸杞炖鸡汤,林福田不懂,但是媳妇和服务员小姑娘说那汤对女人有好处,他就无所谓了。
另一面,当然是鲜红吸睛的麻辣锅,扑鼻的辛辣香气,刺激极了,让人嘴巴不自觉分泌出渴望的口沫。
那往日吃着不甚稀奇的土豆片,裹上麻辣的鲜香,也变得可口脆爽了,更别提这火锅还有毛肚,鹅肠等内脏食物。
他媳妇和孩子平时最不爱吃,觉得这些内脏不好处理,吃着总有股腥气,可是看着林福田大口大口吃着,美滋滋的,她们也忍不住诱惑,筷子一夹,顿时不舍得放下了。
这麻辣的味儿完美地盖住了内脏的腥气,就是太辣了,吃一口得喝一口水!
林福田和他媳妇孩子都不是能吃辣的,然而尽管如此,他们还是舍不得这香辣刺激的味道,红汤吃得受不了了就吃白汤换换口味,一家子吃得不亦乐乎,欲罢不能。
林福田对柳老板是真服气,即使开新店,也能把他们这些食客的胃抓的牢牢地。
柳记火锅店开业第一天,即使没有在柳记饭馆宣传,依然火爆全场!
当天宋暖英向柳暄红报营业额,开业当天就挣了一千三百块!
这是抛出了成本的盈利!
第二天,柳记火锅店没了打七折的福利,可是食客依然络绎不绝,许多第一天吃了火锅的人回家一宣扬,大半个柳记的老顾客们都知道柳暄红开新店了,热情地坐着公交车来这边捧场。
还有附近的百货大楼,供销社的顾客,医院的工作人员等等。
火锅店的顾客并不缺,第二天流量攀出了新高,没了优惠,当天挣了一千八百块!
第三天,附近的县高中开学了,学生们也知道自己学校附近开了家火锅店,呼朋唤友来尝鲜,晚上盘账,竟也挣了一千九百块。
此后几天,火锅店的生意一直红红火火,在这逐渐寒冷的季节里,人们被这温暖鲜辣的火锅迷住了。
住在火锅店附近的人家最近喜爱的事儿,就是拉上一大群好友,去柳记吃火锅,点上一排排小菜,倒点梅子巷的好酒,一群人边吃边侃大山。
柳记的火锅店,火了!
松山县几乎无人不知。
钱桂英捏着张宣传单,藏进包里,踏入家门对宋老四道:“明儿我们单位的姐妹要聚一聚,你在家陪着女儿吧。”
宋老四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没反对:“好。”
钱桂英的心,扑通扑通乱跳。
她激动着,自己终于可以向单位的其他同事一般,去柳记吃东西交际了。
柳记,作为她们县里最出名的饭馆,几乎人人去吃过,人人都对它赞不绝口,唯有钱桂英,因为丈夫的缘故,一直没去。
可是这次,钱桂英实在按耐不住自己的好奇心了。
柳记开新店的事儿闹的沸沸扬扬,她也得到了好姐妹的邀请,想到自己婚后甜蜜又痛苦的生活,柳暄红冷淡却温暖的安慰,钱桂英情不自禁点头答应。
不过回了家,她又开始后悔,惴惴不安,毕竟丈夫实在不喜欢柳暄红。
还好,丈夫并没有多说些什么,钱桂英松了口气。
她打开衣柜,像没出嫁前似的小姑娘,开开心心地挑选聚会衣裳。
既然知道火锅店开业,柳暄红就干脆在这边住几天,等忙过一段时间再回柳记看看。
因此,她看到钱桂英出现,还挺感慨的。
上次钱桂英回小宋村,可是不太高兴。
唯一的女儿因为那渺茫的第二胎,被落户到了乡下大伯家,让钱桂英既心痛又无奈。
这次看到她和几个同事一块过来,满脸笑容,也许是想开了吧。
柳暄红没特意去招呼,只是在她们快吃完时,去露了个面儿,悄声叮嘱前台给她们打了五折。
钱桂英摸着前台退回的大团结,还有些不知所措。
她的同事们全都惊讶地看着她。
“钱桂英,你和你妯娌关系蛮好的嘛。”
“之前怎么没听你谈起呀。”
“是啊,要不是今天老板出现,我们还不知道你和柳同志是亲戚呢。”
打了五折,足足少了一半钱,关系不好的妯娌不会给这么高的折扣。
同事们羡慕起来了。
她们怎么就没这么好的亲戚和朋友呢。
同事们的夸赞和羡慕直白而热切,钱桂英清秀的脸蛋浮现两朵红晕儿,她有些羞涩,开心,又感到一丝不可思议。
在和宋老四结婚前,她有着城里人的优越感,虽然对乡下人没有什么看不起的鄙视想法,但是天生怜悯她们。
没想到有一天她还能从这位乡下的妯娌身上涨面子。
钱桂英的脸愈发滚烫了。
她想,丈夫并不阻止她去柳记吃饭,她是不是能多来几次,和她这位妯娌好好说道说道。
柳暄红不知道因为她的一个小小的便利,让她的这位城里妯娌对她愈发亲切了。
她在火锅店待了几天,看着新店一步步走上正轨,柳暄红就把一切交给几个年轻姑娘和小伙子,回筒子楼的小院了。
她这一连串忙了好些天,身体有些吃不消,她得好好歇歇。
临近晚上,几个孩子放学回家,突然发现,空荡荡的饭桌上摆满了丰盛的饭菜,就明白,他们忙碌的娘回家了。
宋秋急忙甩下书包去厨房帮忙。
“娘,您歇歇,我来吧。”
“不用。”柳暄红美美地睡了一下午,精神满满,她现在不累,只想做一大桌美食犒劳一下自己。
于是,宋小果他们拥有了一顿堪比年夜饭的丰盛晚餐。
汤是慢火久煨的排骨萝卜汤,排骨炖的酥烂软和,却没有渣滓口感,萝卜清甜甘美,这碗热乎乎的排骨萝卜汤喝完,在外沾染上的凉气全都冲淡了。
两个小家伙迫不及待地盛饭夹菜,素菜有烧茄子,茄子微微在油里炸过,裹上浓郁酱汁,和肉丝儿炒着吃,咸香可口。
宋小果最爱吃的东坡肉,色如玛瑙,红透发亮,吃着甜而不腻,宋小果就着这道菜就吃了两碗饭。
小月儿则喜欢吃黄金鸡,这用麻油盐水煮的黄金鸡,人如其名,色泽黄亮,麻而不辣,小月儿喜欢得不得了。
而宋致远和宋秋则没有小孩子的偏爱,清淡的炒菠菜新鲜特别,芙蓉鸡片嫩滑软香。
一家人吃了个肚子滚圆儿。
许久未出场的大麦茶又泡开了。
柳暄红和几个孩子各自找了位置,斜倚在院子里,一边揉着吃撑的肚子,一边静静地看着星空,享受微凉夜色。
一夜闲暇过后,宋致远他们投入到了紧张的期末学习氛围,柳暄红则去许久未转悠过的柳记看看。
不过她一过去,却发现气氛不对。
柳记依旧高朋满座,但是仔细发现,门口里排队的人不多,杜婶子她们服务起来依旧麻利,但是转过头时,却透着一股疲惫和轻愁。
“大家这是怎么了?”
“老板!”
杜婶子她们纷纷围起她来,大家七嘴八舌的说着,柳暄红终于闹明白了,原来是最近几天,柳记的生意差了许多。
杜婶子:“前天咱们只挣了五百,昨儿是六百,本以为日子要好起来了,可是今儿虽只过了一半,但是却比前都要差,可能只能挣五百。”
柳记平时一天能挣七八百块,周末高峰能有九百多块,现在,这营业额快少了一半了。
她一接手铺子就落差这么大,杜婶子能不急嘛。
柳暄红则淡定地翻看账本,沉吟道:“前几天应该是新店开业缘故,火锅店新开,吸引了许多老食客。”
她在那边待得久,比杜婶子她们看的要清明些。
杜婶子松了口气。
柳暄红又道:“按理新店开业,食客们尝过鲜后,会有回流,昨儿收益略升就是证明,可是今天是怎么回事儿?”
杜婶子的心又提了起来。
她惴惴不安地看着柳暄红翻看完账本,又视察了一圈饭馆。
没一会儿,她在饭馆食客们的嘴里得到了答案。
“这街尾巷子也新开了家小饭馆,叫卢记。”
“她们打着和柳记差不多的招牌,就是菜色也几乎和柳记一模一样,而菜品价格,却比柳记要便宜一半!”
柳暄红皱眉。
她们家的饭菜就是走的便宜实惠路子,之所以卖的不贵,是因为从乡下农民手里直接采购食材。
这卢记又有什么本领和她们家打价格战?
食客呸了一声:“大家可别去吃,我早上的时候贪小便宜,去尝了一下,唉,那饭菜,那味道,一言难尽!”
大家被勾起了好奇心。
“快说快说,怎么个一言难尽?”
“好吃?还是难吃?”
食客:“那饭菜名儿是和柳记一样,食材也差不多,味道却天差地别,比如青菜豆腐,豆腐是嫩的,却不是触之可破,而是一夹就碎稀稀。”
“葱油烧鸡,碟子只有一点子油,就是盐和酱油都几不可见,吃着几乎没有什么味道。”
柳暄红顿时勾勒出一家普通小饭馆的模样,许是店家资金不足,还是平时里给家人做饭的节俭思维,饭馆舍不得放油盐,虽是想模仿她们柳记,却只得到食客们难吃的评价。
柳暄红放心了。
这么一家小家子气鼠目寸光的饭馆,还不是她们柳记的对手。
果然,到了下午,柳记的生意就恢复往常的火爆,甚至更红火。
有些是老食客。
他们白天原本不打算下馆子,结果被卢记的便宜诱、惑了,吃了一顿没滋没味的饭菜,回柳记品尝美食来了。
平时里吃多了柳记,他们嘴巴也渐渐挑剔起来,甚至觉得柳记的吃食也平常了,想着去别家换换口味,得了,还不如不吃!
吃了别家后他们是发现,柳记是真的好,便宜实惠又色香味俱全。
路边的小饭馆不能比!
有些则是新人,因为卢记相遇,默默吐槽后被食客们安利柳记过来的。
晚上一盘算,柳记挣了九百,堪比周末流量了!
杜婶子高兴得眉开眼笑。
“我看这新开的卢记,不像是为自己开的,倒是像给咱们拉客来了。”
因为卢记的难吃,倒衬得柳记的生意愈发好了,可谓是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街尾的卢记,小门一关,不到十平米的小门面顿时陷入一片漆黑。
借着窗柩透入的黄昏,能清楚地看到,两个女人,一老一少,在窗下的小木桌数钱。
“一毛,两毛,三毛。”
年轻的女声偏尖锐。
若是柳暄红在此,定会认出,这卢记的年轻姑娘,真是卢香梅的侄女,卢琳。
卢琳自打从国营饭店失业,找工作不顺利,她请姑妈去柳记说和,却一而再再而三被拒绝,长期的失业压力和柳记的拒绝,让她心生怨气,因此那天在柳暄红家门,她才没忍住出声挑唆引诱。
然而没想到,那么巧,柳暄红正好回来了。
她知道姑妈卢香梅的想法,想让柳暄红请她做工,可是她背后说人被她瞧见了,以己度人,这柳记定然不会招她。
后续也果然如她所料,她姑妈被拒绝了。
姑妈临走前很抱歉,劝她尽快找新工作,卢琳很难过。
甭管她姑妈在外人眼里如何,又是出于什么原因关心她,但是卢香梅对她是真的好,想着法儿为她介绍工作。
卢琳让她姑妈放心走,她已经有了新的挣钱法子。
那就是回家劝父母开一家“柳记”。
柳暄红不请她,她就自己干!
还要和她同一天街抢生意!
卢香梅不是盲目开店的,她分析了柳记的成功原因。
得出了几个结论。
一是以前吃饭只能去国营饭店,还要粮票,价格死贵,食客体验不好。
二是柳记卖吃食是个新鲜体验,作为松山县的第一家饭馆,有天然的优势。
三是柳记饭菜实惠便宜。
卢琳想统共不就是卖些家常饭菜,柳记能做,她为何做不得。
而且她比当初的柳暄红有经验多了。
她在点心铺子当了几年的售货员,还在国营饭店当过一段时间的服务员,如何经营一家饭馆,她经验丰富!
而且开饭馆,她们也不需投资什么,她们家大伯在柳记的街上就有一家房子,大伯一家四年前搬去省城,好几年没回来过,她们可以把大伯家一楼稍微改一下,收拾成一个小门面,铺子的事儿就解决了。
她自己还有五十块存款,她姑妈给她塞了一张大团结。
合起来,她有六十块。
卢琳把话和父母一说,她自己出资收拾屋子,父母则出三十块去菜市场买菜,她娘去当大厨,她去跑大堂,卢家同意了。
闺女好不容易能有个工作,卢家举手赞同。
卢母本就是个没有工作的闲人,去帮女儿还能省了大厨的工钱,再合适不过了。
母女俩兴致勃勃开业了,可是这晚上一算账,卢母眉毛皱得紧紧的。
“闺女,不对啊,咱今天是不是亏了?”
卢母买菜花了三十七块,但是这匣子里,却只有二十。
卢母的脸色顿时难看起来了。
卢琳却兴致勃勃:“娘,咱们有些食材没做完,而且我们卖的便宜,比隔壁柳记便宜了一半,这当然是要亏本啦。”
卢母:“亏钱?那还卖钱!闺女,咱要不收拾收拾甭干了吧。回去相亲,那金家小子爹可说了,你要是嫁进去,他立刻给你在供销社找份工作。”
卢琳撇撇嘴。
金家说的好听,可是他家儿子是个不学无术的流氓,那就是个火坑,谁嫁谁倒霉,她才不去。
“娘,您放心,这打折也就今天一天,明儿咱就涨价,不过还是要比柳记便宜一点,咱要少挣些。”
卢琳对自己的饭馆也是有点数的,她这是新饭馆,环境上肯定比不上柳记,那就在价格上降些好了。
不过第二天,卢记的生意却要比第一天还要差!
食客们本来就是被比柳记便宜一半的巨大优惠吸引进来结果结账时却被告知,那是昨天的活动,今天只便宜一点点,深觉被骗,挥袖子骂骂咧咧再也不来了。
其他人一看优惠没了,饭菜也没柳记好吃,溜的更快了。
卢记第二天只进账了十块。
卢琳安慰自己,这都是必要的过程,而且一天十块也不多,是一个工人一半工资了。
不过卢母却没了信心,因为就算今天进账的十块加上昨日的二十,只有三十块,还是亏了买菜钱!
正好卢琳也听食客们抱怨她做饭没味道,舍不得放油盐,干脆喊了她爹过来。
但是卢父又太舍得,做的齁咸,饭馆的生意更差了。
卢琳折腾了一周,算下来,竟然没挣钱,还亏了自己的五十块!
卢琳望着自己空荡荡的饭馆,不明白,怎么柳记成功了,自己却失败了?
但是她实在不甘心,不甘心承认自己的失败。
某个白天,柳暄红在饭馆侃大山,有食客惊讶道:“卢记出事了!金家小子吃了进了医院!”
柳暄红倒不惊讶,卢记一直和她们打价格战,比不过好吃就比便宜 ,可是便宜哪是那么容易的。
羊毛出在羊身上。
卢记没有门路,想要降价,自然什么都顾不上了,卢记的食材估计都是放了好久的烂肉。
柳暄红没猜错,卢记的生意不好,卢琳就一味地在食材上节省,从去菜市买新鲜的食材,到买人家挑剩不要的,破烂的,再到放了了好多天也舍不得丢掉的臭肉。
卢琳想,这些穷人一辈子也吃不上几回肉,什么烂菜没吃过,就是臭肉也是吃的,她放心的很。
然而没想到她娘对她和金家的婚事没死心,介绍了金家小子过来。
金家小子为了心爱的女人特意隐瞒了身份,没吭声,像普通食客在卢记吃饭。
结果打小娇生惯养精心养大的金家小子悲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