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桃酥
夏日屋子闷热, 一大群人挤在大房的厢房内,着实闷得慌。
柳暄红用手掌扇了扇风, 实在受不了了, 到廊下斜坐着,吹着凉爽微风,抬眼就能看到屋内的情况。
大房内, 宋大嫂听了暖英的想法,仍不赞同,捂着脸哭问:“你不想这样,那你想怎样?女人都是要嫁人的。”
宋暖英嘴唇嗫喏,仔细思索,也想不出自己到底想怎么干, 她脑海里闪过自家娘每天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的身影, 她爹弯曲的脊背, 黝黑皱巴巴的脸, 全身上下刻印着庄稼人经历苦难的痕迹。
她莫名排斥, 小声嘟囔:“反正我现在不想嫁他。”
“可是你不嫁人, 你能做什么?和你哥哥一块下地吗?”王绣花皱眉,“下地那么苦, 你能受得住?你没孩子, 将来挣的钱给谁花?让侄子侄女给你养老送终吗?”
一声声扣人心弦的质问,戳中了小姑娘的心。
这些问题都是她从未细想过的, 她甚至有些恼怒地瞪了眼二婶。
她不过是暂时不想嫁人, 她二嫂干嘛要说这些还没发生的事儿吓唬她娘呢。
她隐约觉得, 自己不会落下这样的结局, 但是又想, 她的出路不是这样的话,又该是什么模样的呢?
宋暖英见过村里一位没嫁过人的老婆婆,阿娘说她年轻时候也是利落人,干活勤快,就是家里光景不好,一滩烂包,家里指望着她嫁人拿财礼钱贴补,可是她样貌不太好,打小干活皮肤黑糙,没多少人看得上,就是有相中的,也被她爹娘的巨额财礼吓退了。
年年岁岁过去了,她相亲的时间越来越长,越少人看中,爹娘更是把她看成救命稻草,财礼钱不降反升。
姑娘就这么耽搁了下去,成了待在家里干活的老姑娘,眼看着嫁不出去了,便和家里兄弟说好,她留家干活,将来兄弟的孩子替她养老送终。
她割草喂猪做饭洗衣下地插秧割稻样样能干,可是平日里也吃不饱,灾荒年间,家里更是直接放弃她。
她苦熬着,活过去了,当初说好的会奉养她的侄子却嫌弃她老了不能干活,把她赶了出去,晚年全靠公社和村里帮扶着。
宋暖英听着,看着,觉得那日子,过的是真的苦。
比她小时候吃的那幅加了味黄连熬的药还苦。
她摸了摸颤抖的心,觉着自己不能过那样的苦日子。
可是她绞尽脑汁地想她打小见过的,不嫁人的姑娘的下场,发现没一个好的,就是村里没媳妇的老汉,日子也是凄凄惨惨。
人的一生,好像绕不过嫁娶二字。
宋暖英怯了,便说:“我以后定能找个比他好的!”
宋大嫂又默默抹泪。
“那孩子家里父母和善,又是家里的顶梁柱,家里有二十亩地,人家也有钱,你嫁过去就是享福的命,这还不够好?”王绣花瞪大眼睛,“你莫不是嫌弃庄稼人?想找个吃商品粮的,可人家吃商品粮粮的小年轻,能看得上你吗?”
远的不提,老宋家就有一个,宋老四可是和厂子主任的女儿结婚!
“俗话说,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孩子会打洞,你就甭做梦了。”
其实宋暖英心里模模糊糊的,对嫁人也没那么热衷,然而一听她二婶这番瞧不起她的话,她心里涌上一股气。
凭什么她不能找一个吃商品粮的呢?
柳暄红不干了,宋暖英又不是地主家或者名声坏了的孩子,她是庄稼人清清白白的女儿,和那些吃商品粮的,也没差到哪儿去,怎么就配不上了。
一家人吵吵嚷嚷起来,谁也不服谁。
宋暖英心里头是认可柳暄红的话的,然而她自己说不过她二婶,张了张嘴,还是被气出去了。
宋大嫂又开始捂着胸口说疼。
不过大家这会儿已经不担心孩子会离家出走了。
万哥儿追着妹妹出去安慰。
宋老大便让大家散了,孩子回家了,不敢耽误大家身上的活计。
柳暄红出了老宋家院门,就看到兄妹俩蹲在她家门口抹眼泪。
万哥儿黑着脸挡在门前,吓退几个来看热闹的小孩子。
宋暖英瞧见柳暄红,还红了脸,挪了挪屁股坐到老宋家的台阶边。
柳暄红当没发现她的窘迫,态度自然地问:“我晌午做了桃酥,你们进来替我尝尝?”
宋暖英本不想答应,但柳暄红提及了万哥儿,她不过去,万哥儿肯定也不会去,这样会拂了三婶的好意。
在宋暖英心里,她对这位能干的长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敬意。
用鸡蛋和面粉做的桃酥小小的,造型精致,一口一个大小正好,吃起来口感酥脆,甜而不腻,宋暖英一口气吃了好几个,感到有些噎时,柳暄红又递上一碗凉凉的绿豆海带糖水,宋暖英喝着甜滋滋的冰凉糖水,心里感慨,她三婶真是个能干人,这糖水她娘也会煮,可怎么就没三婶做的好喝呢?
要是她也有这样的手艺也好了。
宋暖英感叹着,一边又感到自己空落落的。
她叹了口气:“三婶,我吃完就回去,不打扰你了。”
柳暄红让她坐下,“不急,活儿是干不完的,咱们闲一会儿也没啥,可以聊聊天。”
宋暖英眼睛一亮。
柳暄红是从县里回来的,小宋村的人没咋出去,自然对县里的生活感兴趣。
柳暄红这些天也说腻了,对这对年轻人谈起她在县里的生意。
听到卤味店一天基本能挣个一百块,俩人瞪大了眼睛。
一天一百,一月就有三千,攒三月,就是一万块!
兄妹俩快不认识钱了。
柳暄红笑笑,又谈县里的生意不光是看一天挣多少,还有成本,房租和食材,并店里请的小工都是一笔大支出。
柳暄红看着兄妹俩比来时多了点迷茫的眼神,轻轻笑了笑。
等人走了,宋小果撇撇嘴:“娘,你怎么能把咱们店里的收入说了呢?万一他们说出去,大家又来找咱们家借钱了。”
柳暄红掐了把他的小肥脸,“你娘我没傻,说的也不是真实收入。”
卤味店生意好,一天可不止挣一百块。
柳暄红这是特意藏了藏。
“那也太多了。”宋小果扭着身子还是不乐意。
老二揉了揉他的小脑袋:“娘要怎么说,肯定有娘的用意。”
宋秋知道,她娘不是那种因为爱炫耀而口无遮拦的人。
宋致远哼了声,去挑水了。
他比俩弟弟都看的明白,她娘一笑,就是要算计什么了。
不过他看着堂哥堂姐的哀愁,觉得这未必不是件好事。
宋暖英后来其实没咋听三婶说的其他东西,她的脑海里不断回想着三婶说的小工,那小工也不是铁饭碗,而是三婶雇佣的,这让她想到她一气之下胡乱写得那句去县里打工的话。
其实她也不晓得县里有什么,纯属是因为柳暄红在县里做生意,她才这么写的。
当时懵懵懂懂,现在心里倒是有一个念头,若她能去店里工作,那该多好啊。
卤味店的小工,虽然不是铁饭碗,但是在宋暖英看来,和公社饭店的服务员差不多,都是吃香的好工作嘛。
这念头在脑海里盘旋着,一直到回家。
宋大嫂依旧在哀声叹气她的婚事,她的未来。
又说家里这般光景,还欠着债,万哥儿不敢娶媳妇,闺女嫁人是行的,没必要搁家里浪费年华。
宋暖英被逼塞一耳朵唠叨,又是一阵憋闷。
第二日早早地,喂了鸡割了猪草,她就往三房去了。
她娘一天天念叨着烦人,还不如去隔壁听县里的趣事儿呢。
她三婶和她娘、二婶一点也不同,不会关心她的婚事。
宋暖英过来时,柳暄红正和孩子们玩扑克。
出乎意料的是,平时对数学深恶痛绝脑子缺根筋的宋小果,玩牌却算得最好。
柳暄红暗暗感叹他老是心眼子用不上正途,也不知未来会有什么前途。
又想着他们三兄弟,只要不走上原著老路当惨死街头的小混混,她就算功德圆满了。
打牌不玩钱,一家人耍的是乐趣,宋小果和小月儿时不时响起咯咯笑声,宋致远和宋秋的眉眼也染上些许笑意,柳暄红也扬起了嘴巴,一家子气氛和睦欢乐,宋暖英不禁惊讶。
这样安乐的家庭氛围,在她眼里是新奇的,不可思议的,宋暖英从没见过哪家的孩子和父母,这般没大没小。
她心里感到一丝不舒服,刻在骨子的孝顺和父母为上的思想影响着她,但是作为孩子,她深深羡慕着。
若是她娘像三婶这般,不求有多温柔和睦,只要肯听她说些话,那该多好啊!
宋暖英叹了口气,有些不好意思进院子了。
还是柳暄红眼尖瞧见,邀请她进来。
小姑娘近日有些烦恼,柳暄红闲着也是闲着,不介意当一回知心大姐姐。
宋暖英又灌了一肚子县里的新鲜事儿回家。
饭桌上,宋大嫂老生常谈,宋暖英却没再听了。
凉夜下,她睡不着,披着间褂子在院子闲逛,却发现墙下蹲着个黑影,定睛一看,还是她家哥哥。
不过宋暖英和万哥儿年纪相差不大,往日里是不喊哥哥,直接喊名字的,“宋万水,你大半夜不睡觉在这吓唬谁呢?”
宋万水躲在阴影里,看不清脸色,“你不也没睡?”
宋暖英想起了自己的烦恼,叹了口气。
前几日下过一场雨,蟋蟀在草丛里蹦跶,兄妹俩无聊捉了俩只,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空气有些过于安静,宋暖英发完呆,看自己耍的那只蟋蟀不知不觉被她弄得一动不动,好似死了,她突然有些抱歉。
平常这些小玩意儿都是她玩惯了的,这次不知为何,她看着躺在地上的这只蟋蟀,和哥哥手里被迫蹦跳的小虫,突然想到了自己。
宋暖英:“哥,放了它们吧。”
宋万水迷惑地看向妹妹。
宋暖英没回答,她只是觉着,这只蟋蟀,多么像自己呀,被人捉来捉去,玩弄着,行走坐卧都不由自己。
她的未来也如蟋蟀一般,肉眼可见。
宋暖英闷闷问:“哥,你说,咱们乡下的女儿,就一定要嫁人,你们汉子,就一定要侍弄庄稼吗?”
宋万水回答不出来。
若是以前,他会肯定地点头。
毕竟他的父母亲戚,俱是这样的。
女人生孩子操持家务,男人下地养家。
可是自从和三婶谈过后,见识过县城的生机,那些年轻人的生活与工作,他不想这样回答。
他说不上讨厌庄稼,只是觉着,他们这一眼看到底的命运,真的没有改变的可能,没有别的出路了吗?
死寂般的沉默后,宋万水开口:“我们可以明儿问问三婶,她懂得多,一定能回答你的。”
宋暖英笑了。
她想,三婶能干又懂得多,一定能给她一个满意的答复。
柳暄红呢,也的确给了。
这对兄妹的疑问和困境,也是特殊时代下的小小缩影。
在乡下,一般人自己是农民,生了儿女也是农民。
有见识的,会攒钱,咬牙送孩子去念书,念个中专能分配工作,吃上铁饭碗,将来便是脱离这片土地了,然而更多的人却是,念了初中便不能读了,男孩回乡务农,经营庄稼,攒钱娶个媳妇过小日子,就像暖英的那个王姓同学和宋万水一般。
就连宋致远,当初也是差点走上了这条路。
而女孩,大部分也是不念书后回家洗衣做饭干家务,在家里干俩年活,便开始相看人家,嫁出去当别人的媳妇了。
这些小伙子和大姑娘,在最美好的年纪有幸去县里开拓视野,见识了县里的繁华,拼命地想留下,然而户口,岗位,门路,家里光景,种种条件限制了他们,最后,他们只能无奈选择回归那片生养他们的土地,走上父辈的老路。
他们也想要出路,走别的路!去当城里人,去过轻松日子!
然而,他们没有别的选择。
当年的上山下乡运动便是因着城里的工作岗位稀缺,让广大青年去乡下发光发热,城里人自己都顾不上,哪里管的了农村人。
然而如今不同了。
柳暄红说,如今郭嘉在改革,咱们也有机会走出去,去县里,像她这般,做个小买卖,或者找份工,不必绑在庄稼上。
宋暖英和宋万水豁然开朗。
是啊,他们其实也没什么叛逆和野心。
不过是想改变些什么。
柳暄红这一说,他们好像被点醒了。
宋暖英想,她要是有三婶这样的手艺,也去县里摆摊买吃食,想什么时候嫁人就嫁人,不必像现在这般逼着。
宋万水则没想这么多,他觉得,他要出去看一看,瞧一瞧,想想他到底能做什么。
俩人听着柳暄红的经验,又回忆起那一天挣一百,一月挣三千的震撼,晚上做梦都是甜的。
宋暖英不再和老娘计较她的婚事了。她打听到柳暄红快要回县城,担心找不着她,跟在她身边忙里忙外,想讨个主意。
柳暄红指点他们:“虽说现在环境好了,但是其实也没好多少,大家都在犹豫着,你们去县里也找不着什么好工作。”
宋暖英垂头丧气,宋秋插话,“娘,县里不是开了农贸市场,除了粮食和米油,自由交易副产品,英姐可以去那里摆个小摊卖蔬菜瓜果什么的。”
宋暖英眼睛一亮。
柳暄红颔首,“也算不错,但是县里太远,你一个人动身不安全,其实我是推荐你去公社摆摊的。”
公社人流量大,还残留着五日一小集,十日一大集的习俗,每年抓投机倒把都在大集上抓一两个典型。
宋暖英却吓得猛摇头:“公社不行,公社里都是抓人的。”
“现在不会了,咱们老老实实干买卖,不倒腾啥稀罕的,合理合法的很,公社的人不会抓,甚至还要光顾你的生意呢。”
宋万水想,要真这么说,那公社的确是个好地方,离小宋村不远,走路就能到,附近也都是熟识的村子,她一个人去也能放心。
若是地里闲了,自己也可以去帮忙。
便谢谢柳暄红的主意,俩人帮忙收拾回县的行李,答应会照看这院子和自留地,归家去了。
至于去县里卖什么,兄妹俩没问。
他们毕竟是大人,也不是什么小孩子,事事要人照看,吃饭都要喂到嘴边。
自己决定买卖,也是一个自我考验。
看着兄妹俩出门,柳暄红伸了个懒腰,宋小果和小月儿乖巧地过来帮她捏肩。
宋小果最近不太开心,因为阿娘忙着堂兄堂姐的事儿,都对他少关心了。
他不明白:“娘,你为啥要这么费心帮他们?”
柳暄红失笑:“我不过是说几句话,哪里费心了。”
宋小果撇撇嘴,却又找不到反驳的地方。
“行了,你回屋收拾东西吧,有什么想带的你就带上,不过得你自己背。”
小孩傲娇哼了声,坚持要捏完。
宋致远对着他这傻样,无奈摇头。
夜晚,柳暄红久违地梦到了自己在现代的生活。
十五岁的她一脸倔强,穿着邻居送的衣服,和老师说自己要辍学养家。
那天,一向严厉的老师却格外温柔,细致地和她掰扯着生活的道理,谈着她光明的未来,给予了她希望。
柳暄红这个时候想到了白日里宋小果呢的问题,当时她没回答,不过是因为答案对他们来说会有些奇怪。
只是当初享受过人们的好意和被拉一把后,她也想要拉别人一把。
少年人懵懂无知,却最冒险热切。
一夜安稳,翌日,柳暄红领着孩子们大包小包回县城。
邻居们对他们的回来,表示惊讶,因为这不过七月份,距离暑假结束,还有一半日子呢。
卢香梅便说她是舍不得亏钱了,毕竟这铺子你不干放假,也是日日要房租的。
柳暄红没搭理她。
因为高婶子曾传信给她,点心铺子真的倒闭了,卢香梅的侄女失了业。
“她先前不是给侄女看咱们这些厂子的工作嘛,不过插不进去,又去顶了国营饭店的一个服务员的工作,但没干俩天,国营饭店也开不下去了。”
“这下子她彻底失业了。”
柳暄红:“国营饭店,怎么可能?”
高婶子幸灾乐祸:“我也不知内里情况,不过这街上,两间铺子招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