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一个魁首
穆空青在日头将落未落时去寺外逛了一圈, 同时也见识到了孔怀玉口中“君圣之争”究竟走到了哪一步。
原先听孔怀玉那般讲述,穆空青以为外头应当是喧闹嘈杂、人声鼎沸的。
可现场的情况却完全叫穆空青吃了一惊。
现下似乎已经过了那争论不休的时候,两方拥趸拉开架势引经据典、一辩一驳, 只有在一人说完之后, 才会有旁人出声, 俨然又成了一场论道。
文风鼎盛之时, 有百家争鸣之势本就是常事。
青山书院与永嘉书院绵延数十年的龃龉中,也未尝没有这个原由。
而穆空青的这篇文章, 更像是一个引子,直接将人们心里一直存在的,却未曾深思过的想法点明,方才能快速吸引一群拥趸。
发展到现下这个局面, 于穆空青而言已经是意外之喜。
见外界言论并未失控,穆空青便不再关心此事。
论道台已经摆开在寒山寺下,明日观战者便不再以书院学子为主。
游散在外的士子, 专心学问的文人, 甚至只图个热闹的百姓,都会在论道台下亲眼见证学子相争。
而论道之后, 也是揭晓前两日大比魁首的时候。
永嘉书院身为上一届论道魁首, 明日要面对的是余下十家书院的挑战,只在体力上便是个不小的消耗,今日也当养精蓄锐。
穆空青放宽了心,严子轩却放不下。
他自幼便有名师教导, 后又随大家研习数月,就连今日的命题,也是他幼时就写过无数此的劝学篇,简直像是上天都在帮他。
却不料想, 几乎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穆空青那里。
而他听着那些人的争论,只觉得字字句句,说的都是自己志在必得、誓要夺魁的那篇文章。
严子轩一整个下午都在思考明日应当怎样在论道中扳回一城。
他欲要去长兄那里商议对策,长兄却毫不在意地让他收心,专心准备乡试。
严子轩沉默良久,方才用有些干涩的嗓音问道:“那我们青山书院呢?若此次再空手而归,我青山书院岂不是成了天下学子的笑话?”
严子城手中的书翻过一页,冷冷道:“你若是也能成就一个大三/元,青山书院的名声必定也能响彻天下。”
严子轩的拳头紧了又松,到底还是没能忍住:“青山书院亦是外祖的心血,你就这般不将它放在心上吗?”
严子城却是直接将书摔在了桌上,冷冷道:“所以我要你专心科举!少盯着这些不入流的东西。”
严子轩一言未发,脑海中想到的,却是永嘉书院那群在父兄口中离经叛道的学子。
可永嘉书院于科考上的成绩,已然是诸多书院中首屈一指的。
究竟是上天无眼,还是他一直以来的认知有谬误?
严子轩的这一颓丧,再加上领队者严子城的不在意,直接导致在第二日的论道中,青山书院整个便如同一盘散沙一般,称得上一句一击即溃。
本次文会论道的命题为劝学。
纵观这三场文会比试的主题,可以说得上一句一脉相承。
从求学到厌学再到劝学。
原本这样的安排,应当是正巧循序渐进的。
第一日是求学之苦,第二日是苦中生厌,第三日是厌者需劝。
只是谁也没曾想到半路冒出了一个穆空青,直接将这摊子一把掀了。
若是今日当真还要揪着于厌学者的劝谏,那今日的论道,便等同于是昨日寒山寺外诸学子相争的延续。
这个结果,永嘉书院作为守擂者,自然是乐见的。
事实上,即便永嘉书院不提厌学之事,今日论道也免不了要带上这一茬。
一个劝学二字,要连续辩上十场,期间还不能在同一论点上反复纠缠,学子们自然是要各显神通,将这题目或延伸或升华的。
既是劝学,那可论的点也就只有劝学者和被劝者两方。
论完了劝学者,再论被劝者。
在被劝学的学子中,怎么都不能直接将厌学者排出去。
一旦将话题牵扯到了这里,那永嘉书院出言参与辩驳者就必然是穆空青无二了。
也不需要多的,只要穆空青将自己昨日所作的骈文再拆开详解一便,基本便能立于不败之地。
再加上有了昨日那一遭,不少人都对穆空青这个年纪轻轻,却处事透彻明晰的作者有了不少好感,是以今日穆空青一出面,人群中便有了一阵窸窣骚动。
大庭广众之下被人夸赞什么“剔透君子”、“惊才绝艳”,真的谈不上是自豪居多,还是羞耻居多。
该说不说,江南之地的读书人也是名不虚传,这夸人都能给人夸出朵花儿来。
从含蓄委婉的,到直白热切的,只要穆空青着意去听,他后半辈子所有夸人的词句,都能从里头寻摸到了。
自然,有夸的也少不了骂的。
只不过这骂人的词儿可是没人敢来直言直语那套的,最多也就是语带讥讽暗喻两句,说得过火还容易叫人抓着把柄,问他你既自比圣贤,又怎可口出恶言?
原本应当最是活跃的青山书院散了,旁的书院也少有能在口舌之争上胜过永嘉书院的。
不为旁的,便是引经据典这一项,永嘉书院的学子们便胜过旁人良多。
要是论起书院藏书阁的规模来,四大书院可以说是不相上下。
但若是问哪家书院在藏书上对学子最大方,那必然得是永嘉书院。
别管究竟是何等珍品,只要不是孤品,就皆尽任由学子们翻阅,不设任何门槛。
而严苛者如青山书院这般,为了保护那些珍贵的古籍手记,直接就将藏书阁分了内外两层。
外层都是些普通书籍,任由学子们翻看。
内层才是书院珍藏,不得特许者不可入。
谈不上究竟这二者间孰优孰劣,永嘉书院也确实有学子因疏忽闹出过不少损失,只是在这论道一场上,要说学识广博,其他书院的学子确实是吃了不少的亏。
从永嘉书院能多次占据论道魁首之位便可见得。
尤其在孔怀玉和张华阳这两个老手的带动下,众人全都学会了用些偏冷的典故说话。
当他们提出的示例、引用的典籍,对方甚至都未曾读过时,又能有什么办法驳斥?
偏偏对面还不是胡编乱造。
在场文人士子众多,交友遍天下者有之,出身世家大族者亦有之,哪怕当真是孤本,也总有人曾听闻过一二消息,可以出面证明确有此文。
也有那多次参与江南文会的学子,每每一到论道时,便顿感头痛欲裂。
“永嘉书院这帮人,我这都是第三回 来江南文会了,他们居然还是同一招。”
百川书院刚刚败退,领队的学子不禁抱怨道。
沈墨手中折扇一摆。
以他的骄矜,能走到这论道台上来就已经是极限了,更别说下场同人辩论。
方才他瞧着对面的穆空青,心里头除了一股一股的火气,旁的什么都没想到。
沈墨此刻只有一个想法,那便是他三年之后的乡试必要中举,而后便直接能直接留在京城等待会试。
至于穆空青这人,横竖家中现下对他的关注也淡了去,爱怎的便怎的吧。
论道的魁首,毫无意外是由永嘉书院夺得。
一块小了几号的江南文魁的牌匾,被孔怀玉带了回来。
这样的牌匾,永嘉书院中已经有了数十块。
而在一阵恭贺声之后,便要公布书画与杂文的魁首了。
书画一道上的魁首乃是顺天书院的一位学子。
曾用一副未完成的夏夜读书图惊艳到穆空青的那位学子,终究还是败在了诗作上。
夺魁的这位学子的画作穆空青也曾看过,只论起画来,这二者其实不相上下。
但夺魁者的诗写得着实出彩,短短一首五言绝句,写得简单易懂,也没有多么精巧华丽的言语,却偏偏能叫观者读后不由会心一笑。
只这短短两日,据穆空青所知,至少住在寺中的学子们,都已经能将这诗直接背下来,反复品读了。
据顺天书院其他学子所言,这位魁首素来醉心书画,而如今却以诗作扬名,也是意外。
最后到了杂文一道。
当真到了此时,穆空青面上平静,心里却难免紧张。
看那红绸包裹的纸卷在麻衣僧人手中拆开,穆空青的呼吸都逐渐放缓了。
而当穆空青三个字当真从那僧人口中说出时,穆空青的头一个反应,竟是他这回若当真扬名,那他在文中写自己不想起床的事儿……岂不是当真要天下皆知了?
这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张华阳你当真害人不浅!
孔怀玉见穆空青有些怔愣,不由提醒了他一句。
穆空青回过神来,便见众人的视线几乎都聚在自个儿身上。
穆空青维持住了沉稳的表面,带着翩翩之态同那僧人致谢,再照例将一块小号牌匾带回了永嘉书院的队伍中。
此次江南文会,永嘉书院一家两夺魁首的消息,随着前来参与此次盛会的文人士子们散向了大江南北。
再加上先前大三/元一事风头尚未散去,一时间,永嘉书院的名声,几乎已经到了鼎盛的程度。
与此同时,穆空青那篇在学子中引起了巨大反响的《厌学》一文,也跟着这些文人士子们越传越广。
作为场地的提供者,每一个在江南文会中夺魁的作品,都会被寒山寺悉心装裱,挂在寺中。
因此,有那意想要看看穆空青所作文章,又等不及本届江南文会的文集印刷售卖的文人,便纷纷向寒山寺中聚拢而去。
甚至穆空青等人在返程路上时,还遇见过有那与人就《厌学》一文争辩。
而那争辩的双方,瞧着他们前行的方向,也正是姑苏城。
穆空青回了书院,旁的都还没觉出什么,就先得了两条五彩带。
说是本届江南文会两夺魁首的奖励。
穆空青摸摸手上来之不易的五彩带。
此次他因着江南文会的缘故去见了一趟山长,不仅没亏还赚了一条,也算是收了点儿本回来。
张华阳听了他的感慨,沉默片刻之后,露出了怜悯之色:“你去见山长,就只是为着文会之事?没再提别的了?”
穆空青现在看见张华阳就觉得不妙,他略过了自己给山长致歉之事,只说是齐家堂的夫子转告他的。
张华阳拍了拍穆空青的肩:“我去见山长时,恨不能将自个儿的疑难错漏整理成册,一一向山长才好,你竟是除了文会之事,旁的都不曾提吗?”
说罢,张华阳又有些怅然:“难不成这便是回回季考都能前十的底气?”
穆空青拿着五彩带的手默默收紧。
他觉得张华阳这位学兄,抓起重点来当真是半点儿也没曾含糊过。
先前也是因着张华阳那句“你小时候不起床”,闹得穆空青每每接受同窗们的恭贺时都要带上三分忧虑。
穆空青深吸了一口气,看了一眼张华阳身后不远处的,齐家堂的那位素来严厉的夫子。
穆空青用一种从未有过的豪横语调应下了张华阳的话,复又状似不经意般地同人漫聊:“眼下都过了十月里了,要不了多久又是除夕,当真光阴似箭。”
张华阳没有察觉出什么不对,也顺着叹了几声:“总觉得去年除夕刚过,今年便也近年末了。”
穆空青笑道:“华阳兄今年除夕可要归家?”
除夕非是一般节庆,能归家的怎么都不可能留在书院中。
只是永嘉书院年休拢共也就二十日,赶不及的自然也是年年都赶不及。
张华阳叹道:“自然是回不去的。说起来,我都有三年未曾归家了。”
说罢,也不等穆空青接话,他又恢复了往常那般活跃:“你应当也是回不去的吧?不若我们今年还去后山跨年如何?”
“不过这回我们得先下山一趟,然后再从背坡处绕上去。”
张华阳越说越兴奋:“这样一来,我等去后山就必然不会再被发觉了!”
穆空青眼看着张华阳将自个儿给埋了个结实。
“我还有功课未做,今日便先告辞了。”
穆空青转身,还没走出几步,便听身后传来张华阳惊慌失措的声音,正竭力同夫子解释自己就是说着玩玩,今年必定老老实实待在书院中。
许是为了补上因着江南文会而耽搁的日子,每届江南文会之后,永嘉书院的文会便会停办一年。
没了永嘉文会,永嘉书院的年休,便来得毫无预兆。
不知不觉中,这已经是穆空青离家的第二年了。
而今年除夕,穆空青意外地收到了他大姐的来信。
穆白芷说,她到江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