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你们进城回来了啊, 大丫的手看的咋样,诊所里的人咋说?”
陈芳和张翠芬她们听说大丫进城看手去了,老早就在江老根家门口守着了, 如今见她们都回来了,连忙围了上去。
江老根黑着一张脸从牛车上下来, 后面跟着垂着头不敢吭声的江玉。
“这爷俩是咋了?”
陈芳见江老根他们也不说话, 就直接进家了, 便看向赶牛车的李二狗。
“二狗,这是咋了,难道大丫那手治不了了?”
“啥治不了了, 她的手压根就没事。”
李二狗提起来就一肚子气,他怎么也没有想到,那大丫的手压根就没折着,诊所里的大夫都说了,这手好着哪。
“你说啥?”
“大丫的手没病?”
“那她为啥骗咱说手折着了?”
陈芳和张翠芬纷纷不解。
“还能有啥,她不会画水车图纸呗。”
李二狗甩下这句话,就气呼呼地赶着牛车走了。
“她不会画图纸就直说呗,大家伙又不会怪她,这孩子咋还说瞎话蒙咱们啊。”
张翠芬没有想到江家的大丫竟然是这样的人, 她还以为这下能造出来水车了哪,害她们白高兴一场。
“就是, 不会画就不会画呗,她咋能这样骗咱。”
一行人最后都失望地回去了。
江家。
“大丫,你为啥要骗人?”
江老根坐在屋子里的凳子上,连旱烟都不抽了, 就那样看着江玉,他没有想到大丫竟然不会画水车图样就算了, 竟然还骗大伙,这让他江老根以后咋在村子里抬起头来。
“爷,我只是不想让你对我失望,我不是故意的。”
江玉眼圈顿时红了,她现在回想起来在诊所被人揭穿她是装病的时候,别人看她那眼神,还有刚刚门口围着的那些人,这下,别人肯定都知道她江玉不会画图纸,还说谎诓人的事了。
以后,这上河村的人咋看她,还有齐军哥咋看她?
江玉再也忍不住,哭了起来。
江老根见孙女哭了,顿时不忍再斥责她了,这毕竟是他疼了这么多年的孙女啊,他心中即使有再多的怨气与不满,也在一刻消散了。
再说了,大丫她也是为了不让他失望,才说谎的,他咋能怪她啊。
“快别哭了,都是爷的错,爷不该说你。”
江老根笨拙地说着软话。
“爷,这事不怪你,要怪就怪江珠,要是她肯把水车图纸给我,我也不会去骗你们,都怪她。”
江玉心中对江珠的恨意又上了一个台阶,从很早她就知道,那江珠是她的克星,很多年前,她做了一场梦,梦中她过完了一生。
梦中,上山挖野菜挖出野人参等等这种事是江珠做的,她被村民们称为有福气的人,并且在江家,全家上下都宠着她。
她和江珠站在一起,别人永远注意的都是江珠,而不是她江玉。
江珠长的比她好看,比她有福气,就连知青队里的宋齐军都喜欢她,最后,那宋齐军被平反,江珠跟着他进了城,过上了令人羡慕的好日子,就连三婶三叔,爷爷奶奶都被接到城里享福去了。
而她江玉只嫁给了一个庄稼人,那人虽然老实本分,可没有出息。
后来江珠跟着那宋齐军水涨船高,当了官太太,每次回村来,都是坐着轿车,穿的鲜亮,村子里的人包括林木叔都是上前巴结她。
而她江玉哪,背着孩子下地种庄稼,她的脸早就被风吹雨打地尽显老态。
两个人身份天差地别,那江珠就像是天上的云,而她就像是地下任人践踏的泥。
她永远也忘不了,她和那江珠站在一起的时候,别人竟认为她是那江珠的婶子。
凭什么?
她和江珠都是江家的人,她们出生只差了一个月,人生却这样不同。
从小到大,她被家里人嫌弃是个丫头片子,就连她爹娘在背地里都埋怨她不是个男孩,可他们都忘了,那江珠也是个丫头片子,凭啥她就能得到大家的喜欢。
而她就是个赔钱的丫头片子?
这不公平!
梦里,她一直活在江珠的光芒下,一生都不得意,嫁的丈夫比不过江珠的,就连后边生的孩子都比不过她。
她失败了一辈子,醒过来的时候,她就决定,要夺走江珠的人生!
所以她想方设法地在爷爷面前说江珠的坏话,又抢先一步把属于江珠的机缘夺了过来,最后,她成功地败坏了江珠的名声,又让爷爷把她们一家赶了出去。
可她没有想到,那江珠竟然会画水车图纸,这在她意料之外,早知道这样,当初那江珠为啥不死在河里。
江玉心中满是对江珠的恨意。
“你说的对,这事就怪江珠那个丫头,要不是她不肯把图纸给你,这事情也不会整到如今这一步。”
二丫那个丫头真是太不懂事了,他下次要是让他碰到她,一定要好好说说她,江老根这样想着。
“我把珠珠当成我的亲妹妹,每天的玉米饼子都舍不得吃,都巴巴地给她送过去,她怎么能这样对我……”
江玉哭的更加可怜了,可把江老根给心疼坏了。
*
几天后,村东头。
“你说,到底是谁从江三爷家把水车图纸偷走了?他咋会知道那图纸在江三爷家里啊。”
村民们凑在一堆,议论纷纷。
“肯定是咱村子里的人,别的村的人咋会知道那图纸在江三爷家里。”
李杏花猜测道。
“既然是咱村子里的人把图纸给偷了,你说这人会是谁哪?”
“这谁知道,你说,他偷了图纸,按理说,肯定要拿着图纸去造水车啊,这怎么都过了好几天了,咋也不见个水车影子?”
“翠芬说的对啊,这真是奇了怪了,你们说,这水车图纸他拿走,不造水车,还能干啥子使?”
“宋队长,你这是去哪了?”
“没去哪,就是随便走走。”
刚从乡里回来的宋齐军路过村东头,就听到他们在这讨论图纸的去向,他有些心虚,说完话,便连忙回知青处了。
“看那方向,这沈知青咋像是从乡里回来的。”
“你管人家那么多干嘛,他一个当队长的,这水车图纸丢了,咋就一点不着急,还有那闲心在那瞎晃悠。”
王小蛾是宋齐军他们那组的,她见那宋齐军对组里的事一点都不上心,顿时脸子难看了起来。
“别说他了,咱说图纸,这没有那水车图纸,咱就造不了水车,没有水车,咱咋搞灌溉?”
“二狗子,以前不是也没有水车嘛,不也搞灌溉了。”
“这咋能一样,我以前是不知道有水车这种东西,现在有财他们组自从有了那水车,搞灌溉别提多省事了。
他们前段时间播的种,别看人家是下等田,可水浇的足,那庄稼苗子都冒出来了,绿油油的,别提多喜人了,你再看看咱田里,虽说是肥田,可那田里的庄稼苗长的还真就比不上有财他们田里的。”
“二狗说的没错,昨个我还去他们田里瞅了瞅,那喝饱水的庄稼苗瞧着就是不一样,听有田他们说,他们还打算给田施肥哪。”
“人家有财那组搞得真是红红火火的,咱这两组,冷冷清清的,干活也提不来劲,叫我说,要怪就怪那江玉,要不是她说她会画水车图纸,那图纸也不会被人偷走。”
“二狗子说的对,那江玉不会画水车图纸,她要一早说她不会,咱早就把图纸从江珠他们那要到手了,也不会被贼给偷走,说不定现在水车都造出来了哪。”
“江玉那丫头肯定也不是故意的。”
陈芳忍不住为江玉说好话。
不是故意的,那就是有意的呗。
张翠芬她们听到陈芳的话都撇了撇嘴,也没人把刀架在那江玉的脖子上逼着让她说谎啊,是她自己说的,她真的没有想到,江玉那丫头竟然这样子。
陈芳见大家伙都有些生江玉的气,她也不好意思再继续往下说下去,毕竟,这事是江玉那丫头做错了,就连她对那大丫都有些意见,更不用说其他人了。
“有福,你家王彩莲哪,今天咋没见她?”
躺在棒子杆堆里晒太阳的江有福睁开了眼睛。
“去有财家找二丫去了。”
*
“珠她娘,我和你说,人家那李大牛可是牛洼村的生产队队长,你知道有多少姑做梦都想嫁到他家享福吗?”
前几天,王彩莲回娘家,才知道那李大牛竟然和她家还沾亲带故的,不知道那李大牛咋打听出来,她是江珠二大娘的。
反正那李大牛往她娘家拿了一篮子鸡蛋还有半袋子粮食,要知道现在家家户户都难,都吃不饱,那一篮子鸡蛋和半袋子粮食,这礼可不轻。
也不知道那李大牛为啥这么死心眼,就偏偏看上了江珠那个死丫头。
“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
张云懒得搭理那王彩莲,她身上围着围裙,正在贴饼子,这两天,她和闺女学着怎么做饭,虽说现在饭做得不咋地,但烙个玉米饼子啥的,还是不在话下。
王彩莲坐不住了,她站了起来,走到张云身边,继续劝说。
“珠他娘,那李大牛家粮食多的吃不完,要是珠嫁过去,肯定不会再挨饿,人家李大牛也知道你家啥情况,他不嫌弃你们,并且还说了,这门亲事要是你们同意了,他立马往你家搬过来五袋粮食,让你们家挨过今年。
你说说,你上哪找这么仁义大方的小伙子去,要不是我看咱家珠叫我一声大娘,我还真不舍得把这李大牛说给她哪,要知道我娘家那边的侄女也到了找婆家的年龄。”
“那你把他说给你家侄女吧。”
张云头也没扭地说道。
王彩莲被噎了一下,索性也不绕圈子了,直接开门见山了。
“我这咋能说给我侄女,我实话和你说了,那李大牛就看上了你家珠,其他闺女他看不上,那李大牛人长的五官齐整,身子壮实,是一把干庄稼的好手,再加上对方又是队长,这样的能耐人和你家珠简直天造地设的一对。”
“你咋没说他李大牛兄弟姐妹六个,他要拉扯一家子人,那就是个烂包的家,我珠嫁过去,那不就是找罪受吗,合着你王彩莲还是珠她亲大娘,你这简直是被猪油糊了心了。”
张云抄起灶房里的扫把,往王彩莲身上招呼。
“你咋知道他家有兄弟姐妹六个……别打了,别打了……”
王彩莲话还没有说完,那扫把劈头盖脸地朝她打了过来。
“你王彩莲的心咋这么黑,明知道他家那种情况,还敢来上门说和,我今天非要打死你这个黑心肠的人。”
张云一边打一边骂,那王彩莲被打的抱头乱窜,连忙跑出了江家。
“好你个张云,我好心好意上门为你家江珠说和,让你家江珠去享福,你不感激我就算了,还动手打我……”
“我呸,既然那人家这么好,你王彩莲咋不嫁过去享福。”
张云叉着腰指着王彩莲的鼻子骂。
王彩莲见那张云又要冲过来打她,她连忙跑了,还丢下来一句话。
“迟早有你张云后悔的那天。”
路上,王彩莲一瘸一拐地往家走,嘴上还骂骂咧咧的。
“这疯婆子下手也忒狠了……”
她吸了一口冷气,身上被打的青一块,紫一块的,脸上也火辣辣地疼,要不是她舍不得那一篮子鸡蛋和半袋粮食,她才不愿意做这事哪,简直疼死她了。
人家李大牛还等着她回信哪这可咋整,这到手的东西,她绝不会再吐出去,不行,她要找江老根说道说道,让他劝劝那江珠。
*
此时的江珠正在庄稼地里,和江有财他们说着给庄稼施肥的事。
“珠珠,你说的有机肥是啥啊?这玉米秆真能整出来这东西?”
江有财活了半辈子,还真没听说过这玉米秆能当肥料用。
“有机肥是肥料的一种,它里面含有氮、磷、钾等元素,能增加庄稼的产量,并且结的麦子穗大,还能增加土壤的有机质,也就是对土壤有好处。”
江珠解释道,怕他们听不懂,就换了一种说话。
“它就和那些猪粪牛粪一样的作用。”
“啥,和猪粪牛粪一样的作用?这东西能比得上粪?”
江有财满脸震惊,他看着村头堆成堆没人要的玉米秆,这东西竟然能当肥料用?
“爸,不仅是玉米秆能做肥料,那麦秆啥的都能做,用铡刀把它们切碎,拌上粪,泼上水,堆成堆,最外面一层用土拍严实,密封,等上几天,里面腐烂了,就可以撒到田地里,然后再翻耕一下就行了。”
“有财,我觉得珠珠说的法子可行,我年轻那会,在外面讨生活,就听说有的地方就把那麦秆,玉米秆啥的在地里焚烧,当肥料。”
江三爷说道。
“三爷爷,焚烧玉米秆,污染环境,咱把它给切碎了,沤成肥,比烧了还好哪。”
“既然珠珠说切碎了比烧了还好,那咱就把它给切碎了,正好村子里有一把大铡刀。”
虽然江三爷不完全懂江珠话里的污染环境是啥意思,但能猜出来个大概,反正就是不好就对了。
“这下可好了,咱就不用为肥料发愁了。”
江有财心里压抑不住的激动,闺女出的点子,可帮了大忙了,看来这读书是真有用,幸好当初他执意要送闺女去上学,这才没白瞎了闺女的聪明劲。
“沈知青,别傻站着了,咱俩去把那玉米秆抱过来。”
“三叔去村子里借铡刀。”
“珠珠,你回家把你妈叫过来,咱待会就把这玉米秆给铡了。”
沈秋风把目光连忙从江珠身上移开,回过神来,就被江有财拉着去搬玉米秆了。
江三爷回村子里去拿铡刀了,江珠回去找张云去了。
*
走在回去的路上的江珠迎头刚好撞见出来找她的江老根。
“爷,你上地呀。”
江珠打了声招呼。
“我不上地,我是来找你的。”
江老根抽了一口旱烟,他板着一张脸没好气地说道,他刚刚听了老二媳妇的话,顿时在家坐不住了,老三那两口子真是啥也不懂,那李大牛多好的人家啊,竟然还不同意。
“爷,你找我啥事啊?”
江珠感到很奇怪,这江老根找她能有啥事。
“按理说,这种话我应该去找你爸你妈说,可他们两口子是个不着调的,所以我只能来找你说,你认识李大牛不?”
她爸妈咋不着调了,这江老根一张口,就让江珠堵得慌,见他又提起李大牛,顿时皱紧了眉头,点了点头。
“我听安娃他妈说了,那李大牛是牛洼村的生产队队长,人踏实肯干,是把庄稼好手,并且为人有担当,家里也富足,嫁过去能吃饱饭,这样的人家打着灯笼都难找,也难为人家李大牛看上你,你咋想的?”
江老根虽然没有见过那李大牛,但从老二媳妇的话里也听出个差不多的意思,他是对那李大牛很满意的,就二丫这个懒丫头,有人肯娶就不错了。
“既然他这么好,你就让江玉嫁给他吧。”
江玉说道。
“你……”
江老根还没有和她提她欺负江玉的事哪,就见她提起了大丫,心中的火气顿时涌了上来。
“那江玉是你姐姐,她既然开口朝你要水车图纸你咋能不给她,要知道你们可是姊妹,你咋能这样不懂事,还有刚刚那个事,人家李大牛看上的是你,你攀扯大丫干嘛?”
“我可没有这种把我推下河的姐姐。”
江珠冷笑道。
江老根被江珠的话猛地一堵,他压下心中的火气,好声好气地说道。
“咱今天先不说那事,就说李大牛的这个事,你到底是咋想的?”
“他看上我咋了,难道他看上我,我就要嫁给他?”
江珠现在越发讨厌那个叫什么李大牛的了,她和他不过就是见过一面,而那李大牛压根就不了解她,他不过就是看她长得好看罢了,就三番两次的搞这些动作,真是让人更加厌恶。
“我知道你就是嫌弃人家李大牛家里人多,可人多干活有帮衬的,过日子热闹,有点啥事,都能商量,并且在村子里,人家也不敢欺负你,这是多好的事啊,别人都恨不得家里人口多哪,你可别和你妈一样拎不清。”
江老根苦口婆心的说着话,他们两家现在不说话,不来往,按理说他江老根才不会上赶着找他们说活,可二丫毕竟是他孙女,他不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不着调的老三两口子,就这样把二丫的媒给作没了。
在他心中,二丫人懒,没有下过地,灶上的活,地里的活,没有一个能拿得起来的,并且还没有一个勤快的好名声。
这样子下去,没有人要,可不就在家里成老姑娘了,现在刚好有个能瞧得上她的,不嫌弃她那名声的,人小伙子上进,家里条件啥的都挺好的,这真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好事。
“我不愿意。”
江珠懒得和他说那么多,直接从他旁边走了。
“你这个丫头,眼睛简直长天上去了,这样好的人家都看不上,还想咋地……”
江老根见江珠走了不愿意听他的话,气的在背后,用烟杆点着她的背影。
“以后有你后悔的时候。”
*
此时的乡里办事处。
“刘书记,按照这图纸造出来的水车不能用啊?”
“啥,不能用,咋会不能用啊?”
刘书记顿时站了起来,他们乡能造出来水车的事,他可是已经报上去了啊,并且今天上午,那宋齐军都来递交返城的资料了,这整的是啥事。
“造水车的木工师傅说,那图纸有问题,但具体是哪里有问题他不清楚,毕竟咱这也没有人造过水车这种东西。”
“图纸有问题?”
宋齐军竟然给他一个有问题的图纸,刘书记气的不行,看向下边的人。
“去上河村,把那宋齐军给我叫过来,问问这到底是咋回事,他给的图纸为啥有问题。”
“刘书记,要不咱去上河村一趟吧,听说他们上河村已经造出来水车了,咱正好也去看看那水车长啥样。”
“他们村已经造出来了?!”
刘书记又是诧异又是高兴,既然他们村已经造出来水车了,为啥那宋齐军没有和他说过,他压下心中的疑问。
“走,去上河村看看。”
他刚走到门口时,便猛地拍了一下自己的头,瞧他这脑子,一高兴,就把这事给忘了。
“去通知报社的同志一起去上河村看看,这种先进事迹发生咱这,一定要好好宣扬宣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