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第四十四次表演
命题为家庭的表演, 柳卿卿在过去的演绎生涯遇到过很多。
但她也没掉以轻心，郑重其事地把日常发声、肢体练习全做了一遍，又小跑到身体发热。
才坐到桌边, 慢条斯理地看赛方AI给她的剧本。
这是一个父女故事。
女主人公是个16岁在读中学的女孩, 每次学校开家长会、校庆、家庭日，她的父母从不出席。
别人在她背后指指点点，她虽然难过，却都默默承担。
直到有一天，有同学骂她爸爸时，她才撩起袖子把对方揍了一顿。
等她在语文课上读作文，‘我的爸爸是个科学家’，同学才恍然明白，原来她爸爸这么伟大, 不关心她的生活是为了追求科学进步。
“这……谁写的剧本？”柳卿卿边读，边红唇抽了下, “为了科学进步，就可以不做人？”
她读过一遍, 拿着纸笔, 写人物小结跟理解分析。
写了两字, 就写不下去了。
“我能加一个小修改吗？”她觉得这人物不成立, “虚假的人物，没有立足点, 我自己都不信，怎么让观众相信？”
演员的表演是要有信念感的。
镜头前的方寸之地, 每个人物都有血肉、有思想，才能铸就一个近似真实的世界，不让屏幕前的观众出戏。
如果人物的行为逻辑不能被解释, 那么世界摇摇晃晃，容易崩塌。
“以德报怨，又何以报德？”柳卿卿开口，“为什么她是科学家的孩子，得不到爱，还能感恩世界，维护父亲？”
“一个没教会她如何去爱的家庭，她又怎么会对世界保留温柔？”
后台AI长久静默，一连串代码在屏幕上飞快跑动。
最终，柳卿卿面前的镜头，朝她点了点头。
#你可以修改，但需要保留主要情节、角色关系，改动不超过10%。#
柳卿卿颔首，“OK！我只改一句台词！”
AI：……
柳卿卿得到肯定，重新低头，洋洋洒洒写了三页人物理解。
柳家餐厅。
柳明振放下筷子，心满意足地颔首，“味道不错。”
没想到四女儿这么有孝心。
他风尘仆仆，路上都是用营养剂解决了大半餐食。
现在喝下一碗温热的宫廷鸽汤，只觉得一股暖流从口中直接顺到胃部，把这一年多身心紧绷的劳苦疲惫，都驱散了。
而这每道菜，都滋味不错，宽慰了五脏六腑的食欲。
柳明振离开基地，飞船里呆了五六天，现在吃下这一套精心准备的料理，陡然有一种回到家、一切都可以松懈的解脱感。
他现在看家里的智能管家，都觉得它眉清目秀，很是可爱。
但目光转到两个儿子身上，他不由皱眉。
这两个儿子，刚才都没想着多让他一口菜，更别说给回家的父亲准备什么礼物了。
柳明振经常在基地，很少回家，但作为家里权威的父亲，当然也想一回家，就被儿女包围，被他们的孝心舒舒服服地包围。
可两个儿子就跟愣头青一样！
真是没对比，没伤害啊。
现在想想，幸亏还有女儿。
否则他累一年半载，狗一样地回家，一杯热茶都要找机器管家倒，还要管儿子的身心健康。
“你们看看自己都什么样子！连自己都收拾不好，又怎么把你们的实验室、工作室管好？”
柳明振皱眉看向邋遢、精气神萎靡的两个儿子。
说着，他心里就有了点不舒服。
教育孩子，本来是父母的责任。
可他工作忙，妻子工作比他还忙。
他都到家了，她还不知道在哪里，明明当初他跟她说过，未来一两年他恐怕都要留在基地，其他事情没精力过问，让她多看着点。
可两个精神儿子，现在他都快认不出来了！
要是他再晚点回来，是不是连女儿离家出走了，他都不知道！？
柳明振三四十岁的时候，觉得妻子什么都好，有智慧、有远见，雷厉风行，能让柳家欣欣向荣。
可现在，他忍不住埋怨她。
这一年，他出差没办法，她难道也没回家看看？！
“你们母亲人呢？”柳明振越想越有点不舒服。
四女儿都想到给他基地邮寄餐食，顾上两个在家的哥哥有没有饭吃，怎么孩子妈一大把年纪，不知道管这些？
每天看看智能管家的报告，发现不对，她回家一次，那么难？
柳应勤没说话。
柳应鸣倒是喉咙里轻哼一声，站起身，手插口袋，“她跟你不是一样？除了在实验室、会议室、公司，还会在哪里？难道会在家？”
“你这是对爸爸说话的口气？”柳明振一口气冲到脑壳，“我们工作，难道是为了自己？”
柳应鸣别过头，“为了什么，也只有你们自己知道。”
“你说什么！？——”
柳应勤上前一步，“我先回实验室了。”
他没劝架的意思，也没参与的意思，转身上楼。
柳明振：“……”
他被三儿子怼了，被大儿子无视了？！
“站住！你们两个把话说清楚！”柳明振大怒。
他在外面是受人尊敬的研发师，在智能艺人业内的成就不比廖先冀差，在家却要受两个毛头小子的气？！
他们得了几个青年奖，翅膀就硬了！
“没空，我要看比赛。”
“没空，我要看表演作品。”
柳明振：“……！！”
*
十分钟后，柳明振才心情复杂地看向客厅光屏。
【金镜头大赛#家庭组表演#
视频1：柳应城.菲酱
视频2：柳卿卿
视频3：张琛.妮妮
……】
柳明振一口茶，噗地一下喷出来。
二儿子……不在搞研究，怎么跑去参加出道选秀节目了！？
怎么回事！？
不是应该跟着廖先冀教授在做课题研究吗！？
他怎么跟妹妹一起去比赛了！
柳明振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么大的事情，全网都知道了，今天他这个做父亲的才知道？
最后一个知道？
“不是每周都有家庭汇报会议，你们怎么不……说……”柳明振说到这里，就自动消音。
他一开始每周参加，可到后面，因为基地太忙了，项目上许多技术问题都要他把控，从原材料的甄选、到每个细节组装……到程序调试……
他后来就交给孩子母亲，没参加家庭汇报会议了。
柳明振脸上一阵热，轻咳一声，极力掩饰。
光屏中的视频也开始播映。
十强比赛，选手们三位抽到家庭亲情题目，三位爱情，四位友情。
首先给观众展示的就是家庭组的三个片段。
每个视频的时长都不超过五分钟，观众一口气看下来，也尽量克制自己，恪守弹幕礼仪，不在别的演员表演时，刷无意义的评论、撒花。
但随着播放时间的推移之后，循规蹈矩的弹幕就翻滚了！
【？】
【？？？】
【人们的喜好各不相同？】
【这是在同一个世界？】
【嗨。我蒙了。】
第一位选手柳应勤与菲酱的家庭短片中：
主人公离开家，远赴帝都星求学，努力学习，每天破晓黎明时分，她才从图书馆或者实验室走出来，而天还没亮，寝室又传出了她晨读的声音。
数不尽的电子报告、代码……数不尽的深夜苦读……
最终是一个个优秀学生、杰出青年奖项……
视频推移到第四分钟，进度条仅剩下五分之一，女主终于笑着毕业，走上社会，被一家高端研发所聘用，投入工作。
弹幕完全忍不住了，开始刷长文字。
【这是家庭表演题目，还是学习的主题表演？】
【emmm我退出去重看了下，原来我没进错视频啊。亲人呢？家庭呢？喂？】
【菲酱，你怎么了？你被威胁了你就眨眨眼！】
观众完全匪夷所思，搞不明白选手在干什么。
这个表演完全不切合主题，就像是把他们的智商放在地上碾压，让他们都不知道该怎么投票了。
观众吐槽不迭，弹幕刷地飞快。
终于，在视频的最后半分钟，女主接起电话，“爸妈，我终于成功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严肃的中年女生，“好，下个目标，进入研究所排名前10%。”
另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也响起，“干得不错，女儿，你没让我们失望，希望你能让家族的荣光照向更远的地方。”
女主露出幸福微笑。
屏幕切到一片日出天空，她工作到凌晨，此刻天亮了……
画面终止。
【！】
【！！】
【我直接表演一个‘失语’症。】
【……不知道说什么，我现在心情很复杂。】
【菲酱，我以为这个题目会很甜，结果你给我喂了口shi啊……！！这让我感受到了被家庭pua的痛苦。】
【不愿再笑。】
【老天，这视频让我不适。】
【……对不起，这个表演我给-1分，这作品中的父母跟公司老板有什么区别？我为什么要在休息时，在娱乐的金镜头里看见跟我老板一样的狰狞面孔、听见跟他们一样的命令式语气？很不爽！】
坐在客厅的柳明振，手里茶杯一抖。
滚烫的茶水，飞溅在他手背。
这视频里的话，是当年他跟二儿子说的……公司老板的命令式语气？狰狞面孔？PUA？
【女主在结尾的微笑，让我毛骨悚然。恐怖程度超越剪刀护士，让我从心里觉得yue……想吐。为什么这样女主还能笑得出来？你活成了父母想要你成为的样子，但这还是你吗？你只不过是你父母的2.0版本！你只不是他们定制的人形智能！你还有自己的思想吗？】
【让人不适的原因，有。大家从小被教育要好好读书、长大做个科学家，这很正常（bushi），但当家庭只剩下逼迫的东西，没有其他，那……就极度不适了。】
【没错，五分钟家庭视频，没有温馨、没有关心，只有不断抽打你、催促你奔跑的小皮鞭……】
【菲酱的研发师，你的心理真可怕，你的亲人更可怕。】
柳明振的茶杯，啪一下拿不稳，落在茶几上。
他脸上一阵泛麻。
是那种被人瞬间打了十几个耳光，都来不及感受痛感，只有火辣辣的涨麻！
他想反驳，可他不是一个人在客厅。
他坐在单人沙发上，旁边是柳应城、柳应鸣。
他们看着光幕，一片沉寂。
死一样的沉寂。
这种气氛让柳明振觉得无比难熬。
但柳家是矗立于研发圈的上流家族，这世上从没有什么永不衰败的秘诀。
他们要保持在上位圈，就要付出比别人更多的艰辛！
别人在享乐，他们必须吃苦。
只有在具备这样的觉悟、警醒，他们一代代才能继续往前走……
技术更迭太快了，稍许放松，就会被超越。
“既然姓柳，你们就要有觉悟。”
柳明振深吸一口气，看向弹幕。
兄弟俩没吭声。
柳明振一口气卡在喉咙。
正要再说，光屏却一闪。
#柳卿卿表演短片：父女#
柳明振脸色一变。
这个四女儿选择的片段，也有他？
他忍不住屏息。
高智商的头脑迅速运转……这个四女儿检测出F级精神力是哪一年，那年他在家的时间比较多，其他时候，他都经常在基地，没多少跟女儿相处的机会。
而且这个四女儿，小时候还跟妻子父母在一起住，更是与他疏远。
柳明振陷入自己都没发现的紧张。
如果他接地气一些，会知道这种紧张心理，是一种面对‘公开处刑’的压力。
他不再说话，紧盯屏幕。
而柳应勤跟柳应鸣兄弟，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他们如出一辙的凤眼里，此刻都有着显而易见的焦虑、期待以及痛苦。
——妹妹的家庭视频，竟然没有哥哥……
——爸爸常年不回家，竟然能出现在她的表演标题里……
——没了，心碎成一块块……
——但标题没有，正片会不会出现他这个哥哥呢？
兄弟俩全都朝光屏方向，挪了小半个身位，全神贯注地张大眼，不想放过视频的每一个细节。
很快，画面亮起。
让他们窒息、且揪心的一幕幕闪现。
‘你爸妈不要你了吧？！家长会都不来。’
‘知道吗，我们班有个孤儿……’
镜头集中在教室上空，一个人像都没有。
耻笑声却尖锐响起。
‘好丢人，我不想跟你这个没爸妈教的坐一起……’
‘下周我生日聚会，大家一起来，我爸包了个飞船~啧，我可怜的同桌，你也一起来呗，反正你也没家！’
镜头一点点拉近，下课时分、热闹不已的教室中，一群穿着校服的学生谈笑着，唯独一个孤零零的消瘦女孩坐在角落，表情跟所有人都不一样。
他们笑得很大声，她唇线抿得很紧。
他们眼睛发亮，她眼神低垂。
不管别人跟她说什么，她总是沉默不语，低头打开书本阅读。
放学，她被留下打扫一整个教室的卫生。
校庆，她被所有团体项目排除在外。
柳家三个男人，如坐针毡，表情尴尬。
画面中，终于老师忍不住找女生谈话，“小英，你能跟老师说说，你家里可以联系上哪个家长吗？你爸爸工作忙，周末有空吗，或者其他节假日，他能来一次学校吗？”
女生默默看自己的脚尖。
她左脚磨了磨地面，右脚又无措地拧了拧脚腕。
嘴唇动了动，却又咬住。
半天，才在所有观众窒息的安静里，她轻轻摇了摇头。
垂下的黑色马尾辫，滑落她消瘦肩膀。
光屏里的老师，长长叹了口气。
柳家客厅，也应声响起一道沉重叹息。
不知道谁发出的。
柳明振后背一僵。
他在工作。
还不是为了家？
他每天排满了工作、实验安排，哪有时间去学校参加什么校庆、家长会？
老师不都可以发邮件给他吗？
而光屏中放学铃又一次响起，女孩背着书包，独自回家，独自烹饪晚餐、独自洗衣服……
但刚洗到一半，隔壁一阵欢呼。
女孩停下动作，关了水龙头，侧耳聆听。
很快她小脸一震，不顾沾了肥皂水的手还没洗干净，就小跑到客厅，打开电视。
#2125年10月34日傍晚七时整，我国第十三艘宇宙飞船“诺亚”九号从神州卫星发射，将航天员与五人科研团队送至克维利亚星，这是地球进入资源短缺的倒数五十年内，我们找到的唯一一颗适应人类居住的星球。#
#他们将在这颗星球生活182天，替人类进行一次尝试，向我们地球组科学家团队，随时传达星球的各项居住数据。#
#如果成功，人类向宇宙迁徙的C计划，将正式启动！#
女孩一直沉默、低垂的双眼，第一次亮起。
像是被电视屏幕的亮光折射，映到了她的眼底，让她黑白分明的一双清澈眼眸，变得五彩斑斓。
她一直紧抿的嘴角，像是破茧的蝴蝶，振动翅膀，朝天空画出美丽弧线。
像是小兽呜咽，低低抽泣从她小喉咙里发出。
她粉唇微动，无声，被抽泣淹没，只剩下一个模糊、却能被数亿人看懂的嘴型。
“爸……爸……”
晶莹泪水，滑过她嘴角。
晴天朗月。
星球空间站建立……
女孩的独白，随着城市的一步步建立，逐渐响起。
“我的爸爸是个科学家。”
“他很忙，没时间在家管我的功课，没时间给我举办生日party，没时间参加家长会，因为他是个科学家。”
“他不是一个好爸爸。”
“可他是很多个好爸爸。”
“因为他不是为我一个孩子在工作。”
“而是为了每一个……孩子。”
女孩清澈的嗓音，顿了顿，似乎带着微笑，“这就是我的爸爸。”
镜头回到教室中，女孩放下手中的作文纸，走回自己的位置。
安静。
然后是稀稀落落的鼓掌。
最后变得整齐、响亮。
一行文字，出现在全黑的屏幕上。
#谨以此片，感谢每一个为我们安定生活而奋斗的英雄们。#
#小家之外，是大家。#
静默。
短片结束，整个弹幕陷入一片沉静。
谁都不敢轻易打破此刻的气氛。
直到下一个选手的短片即将播放时，大家才如梦初醒一样，列队在弹幕上刷屏。
【致敬。】
【感激。】
就连平常总是出现的‘+1’都消失了，似乎怕它配不上这个肃穆的气氛。
一条AI横空插播，打破队形。
#感谢100号柳卿卿小姐的作品，因59%观众出现心跳波动，我们将插播3分钟的小兔子歌曲。#
【！！！】
【？？？】
【你礼貌吗！】
【赛方AI你有毒吧？】
【我终于知道智能有多不靠谱了！AI你没有心！】
【神特么小兔子歌曲……我真是服了你……我一包眼泪水，被你逗笑了。】
【又哭又笑，就是我。】
【妈诶，我终于缓过来了，能说了吗？零零你要把我哭死，我的眼泪都给你了，5555！】
【其他人在一层，零零已经在100层了。这个家庭短片，我真没想到，最后会大反转！一开始我超讨厌这爸爸，没想到最后他让我泪目到看不清屏幕！我哭傻了！】
【太好哭了。还有人不知道吗？当年很多研发团队的保密级别很高，譬如核弹专家、人类基因研究，不仅不能回家，也不能跟家里轻易联络，因为一旦泄密，后果谁都无法承担。】
【哎……突然跟全世界和解。如果菲酱第一个视频的父母，也是搞这种人类项目研究的科学家，那我也能原谅他们。】
柳家客厅。
柳明振都不知道自己这五分钟是如何度过的。
柳应勤跟柳应鸣的视线，都集中在他身上。
让他一张老脸火辣辣的，这次又疼又麻又胀地心发慌。
他不管女儿，不管儿子，不管家里，他也是科学家。
可他是为了全人类、为了国家人民付出的科学家吗？
不是，他只是一个做娱乐圈智能的研发师！
柳明振现在觉得，他搞了三四十年研发，可却配不上科学家这三个字了！
他配吗？
他做的项目，最后变成一个个商业计划，一个个商业实施。
他有对全人类做出什么贡献？有对大家做出什么贡献？
人家片子里的爸爸，不是一个好爸爸，但是很多人的好‘爸爸’。
可他呢？
他两边都不是！
柳明振的精神力级别高，常年稳定在S，现在飞快运转的大脑却被无数个问题，震得灵魂激荡。
好像，他都不认识‘爸爸’这个词了！
客厅里。
柳应勤跟柳应鸣也深深呼吸，戴上了痛苦面具。
显然，他们也不是一个好哥哥，更不是很多人的好哥哥，同样配不上科学家跟哥哥这个词。
就……什么都不是啊！
很快，第一轮家庭题的三组选手全部表演结束，评委给分时间到。
镜头里，廖先冀难得没有很快发言，而是拿起纸巾擦拭眼里的泪。
“柳卿卿，你不是来比赛的。”
“你已经可以坐在我这个位置上了。”
作者有话要说： 影后：谁说这是比赛，不一直都是虐渣吗？
*
明天见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