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晋江文学城首发 郑姓少年郎
变故来得如此之快,比她想象得更快,原本郑文以为,至少也可以等到明年春日的结束。
她至少在心中有那么一丝真的以为那位公子奭可能有一点对她的爱慕。
现在仔细想起来,那日晨时,被朝阳映照出来的些许情意做不得假,公子奭可能对她真有爱慕,不过那丝爱慕在其他面前可能也变得微不足道起来。
在这个时代,爱慕也许算是最不值钱、最不真诚的情感。
七娘子听到了郑文的话,却是忍不住了,“阿姊,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要去乡下鼓捣你那批豆子。”
郑文她重新把那些布帛放下一旁的案板上,让七娘子按照整理好的顺序放在书架上,然后笑着对着七娘子说了一句,“现在是什么时候?出去秋游的时候。”
她喜欢时是真喜欢,可要真放弃时也没有那么困难。
不过现在已经是秋末了,天气明显凉了下来,郑文仿佛已经感觉到了冬日凛冽的空气即将吹过秦岭山脉。
七娘子跺脚。她是没有自家阿姊这样的好心情,今日听到霍仲的话时她快要气死了,她最终还是没有说什么,看着阿苓出去的背影后,也拿起一旁的托盘走向了图书室。
几乎阿苓才把霍仲田几他们叫过来,前院的尞就小跑了过来,这一院子的眼线,也不怪对方知道阿苓的行为。
“郑小娘子这是要去何处?”
郑文站在院子的台阶上,身上披着一件单薄的裘衣,她这两年个头很是长高了一些,大约也有一米六五左右了,在这个时代还算高挑之人,比起后世的白幼瘦不良审美,现在的人更喜欢健康高挑的女子,她们才被称为美人,郑文当然也算一位美人,也许是因为长久地作为七娘子他们的主心骨,身上渐渐带了一股气势。
“我去一趟庄院。”郑文手指掩了掩面前的裘衣,看着院子里的落叶漫不经心地说了句。
尞抬头看了一眼面前的少后女就立马低下了头,“前几日公子送来的那些人还没有离开,今日说还要再住上一段时间。”
郑文点了点头,好像并不在意,“前院有的是屋子,就让他们住下吧。”
尞听到这个问答,心里怎么也不踏实,他想起近几日城中的一些传闻,不由问道:“郑小娘子,可听闻了近几日城中的一些荒唐传闻?”
郑文这才慢慢的把目光从落下的树叶上移开,看向下方的那个仆人,数月以来,公子奭派过来的这位仆人还算尽心尽力,操持府中事务,城中有贵族前来郑文不想应付都是对方以公子奭的名义把人打发走的。 她很长时间没说话,底下等候的尞逐渐不安起来。
在寂静的院落中,随着七娘子的到来,她有些茫然地看着院子中间站着的尞和台阶上站着的阿姊,还未说话,就看见自家阿姊淡淡的笑了笑,对着下面的那位仆从出了声,“城中荒唐传闻?都是些什么传闻?”
她的语气好像很惊讶或者说是疑惑,一时之间七娘子都有些怀疑阿姊是真的没有听说过这件事情,仿佛刚才在内室中阿姊在听闻那个消息后的沉默也是假的。
她正踌躇时,郑文已经看见了不远处的七娘子,然后笑了笑,一种颇为冷淡的笑。
七娘子上前,唤了一声三姐,下方的尞也看见了七娘子,不由行了一个礼后才问,“七娘子也要去城外吗?”
七娘子正要应是,郑文却出声道:“她不去,现在天气凉了,七妹还小,出去城外一趟可能会受了寒气。”
她说完就对七娘子温声道:“小妹,你就在家先待着,我去庄院里看过后就回来。”
七娘子对上郑文的目光后,抿了抿嘴唇却慢慢地点了点头,并未说任何反对的话。
尞听见七娘子在家后却是放下心了一些,公子离开前院要他好好玩照顾郑小娘子,这数月的相处下,他就觉得这位郑家的小娘子与旁的贵女颇不一样。
院中的人早就因为来去数趟的书信和源源不断从鲁地而来的那些金贵的饰品认为郑文是公子奭爱慕的小娘子了,要不然怎会如此费心讨好,尞也是这样以为,不过这次随着一批礼物而来的还有一封被封筒密封过的书简,直接送到了他的手上,上面还有公子的私信,吩咐让他看顾找郑小娘子。 这个看顾显然不是一般的看顾,在尞听见了城中一些传来传去的宋鲁两地联姻后,不知怎地就明白了这份命令。
公子是怕郑小娘子离开。
要在平常贵女身上,尞会觉得自己公子多思多虑,可在郑小娘子身上,尞就觉得公子的命令很有道理。
他不知道为何,心中就觉得这位被公子所重视的郑小娘子是一位性格高傲之人,不是此间高傲,是带着一种他也说不出的气质,让他觉得,这位郑小娘子不是一位会委屈自己的人。
但郑小娘子绝对不会扔下嫡亲的妹妹不管,独自离开。
听到郑文的话松了一口气的尞才面带微笑地说道,“那奴去前面去郑小娘子安排马车去。”
郑文也笑着点头。
等尞离开后,七娘子才若有所悟,“阿姊,我们要离开吗?”
她的话里有瑟缩之意,离开这里就意味着要离开安稳之地,她知道如今外面并不安全,何处都是战乱,前些日子她还挺说了有好几个小国被宋晋这些大国给吞并了,城外因此还多了不少的流民,要不是阿姊心善给了一口吃的,城外估计又是一片饿殍遍野。
郑文摇头:“不,我们要等。”
现在城中还只是传闻,她也不确定那是大国联盟传出的谣言还是真有其事,所以她要等,等公子奭的人过来。如果传闻是真,郑文觉得公子奭一定会再派人过来,在一年多的相处中,她了解屈奭的性格,不管对方是否真的爱慕于她,他都会派人过来。
在尞安排了马车后,郑文带着霍仲还有数名兵士出了城,前往庄院。
她在乡下待了七天,去田里的次数并不多,只是带着阿苓还有一些兵士在附近的山林外围打转,顺便去采摘一些野果子,数天的山林重要有不少野果子,还让阿苓捉了几只野兔子和山鸡准备晚上烤了吃,仿佛她真的是出来秋游一般。
周围陪同的那些兵士也渐渐放松下来,并未察觉郑泽霍仲几人一连几天都会消失一段时间,他们偶尔晚上还会跟着郑文他们一同在院子里点燃了篝火烤制食物。
除了在山林中打转,郑文其余的时间都带着阿苓在内室中,读书识字,至少在那些兵士看起来是如此。
随着城中传闻越甚,气温也逐渐降了下来,郑文能明显地感觉到底冬日要来了,一些农户开始储存过冬的粮食,走的猎户开始上山打猎,希望猎得一件过冬的大皮袄子,顺便还可以拿着那些猎物去城里换一些谷物粮食。
郑文在庄院待着的时间越来越多,尞也因为她在庄院住着的时间长而有些不安起来时,鲁地终于来了人。 领头地却是熟人,齐奚。一行人风尘仆仆,看样子一路并未停歇。
郑文当时在小西院,听见来的人是齐奚时还有些惊讶,她怎么也没想到等来的人会是齐奚,看来公子奭是真的重视她。
她去了前院,齐奚他们还站在院子里,尞正在和齐奚几人说话,七娘子也站在前面,不过一直冷着脸,并未理睬齐奚他们。这倒有些难得,以前七娘子虽然和齐奚吵吵闹闹,但她并不讨厌齐奚,平时大多时间关系都很好,毕竟齐奚性格温软,在公子奭之外的问题上不会和七娘子发生争端。
看见郑文来了后,齐奚他们都停住了话头,七娘子赶紧走了过来,扯了一下郑文的袖口。
小姑娘小声嘀咕:“阿姊,我听他们说,公子奭派了齐奚他们要把我们接去鲁地。”
郑文听到这句话眉头不动,只嗯了一声,表示自己知晓了。
齐奚上来唤了一声郑小娘子,一如既往的性子软和,不过看着人却是黑了不少。
郑文道:“你们怎么来了?”
齐奚看了眼郑文身后的七娘子和阿苓,面上有些不好意思:“公子说再过一段时日就要下雪了,明年春日郑小娘子不是想去鲁地,公子觉得在冬日之前把你们接过去还能看一下鲁地的冬日风光,而且公子住的宅院前面有一片湖,等冬日落了雪,好看极了,要不然等明年春日河冰融化,天也冷,小娘子们在路上又要耽搁一些时日,到了鲁地春日风光也过去了。”
郑文听了这么一大段话,有些好奇,“这是公子奭和你说的?”
齐奚抿着嘴,愣了一下,才点了点头。
他走之前公子虽并未如此说,不过回到鲁地后,公子有一次看见宅院前的那片大湖是真想起了郑小娘子,说了一句话她定当喜欢,那时公子提起郑小娘子的语气太过熟稔和亲昵,还带着一些想念,也许他自己都并未发现。
郑文却一看便觉得齐奚在说谎,这孩子说谎都会不自觉的有些不自在的垂下眼帘。
也许是她的神色太过平淡无波,少年这才挠了挠头从怀中掏出一份布帛,“这是奴在离开前公子吩咐奴,让奴交给郑小娘子的。”
郑文看了那封布帛半晌也没有接过来,而是询问了一句,“我听城中从宋地而来的商人说宋地的王姬已经进入了鲁地王都,这件事可是真的?”
“你们公子真的与宋地的王姬联姻了?”
七娘子在郑文问了这句话后也走上前来,对着齐奚虎视眈眈,一副只要对方敢说谎,她可能就要动手的模样。
齐奚看了一眼尞,他恐怕也是很少面对这样的场面,在对上两位小娘子的目光时,面红耳赤,支支吾吾半天,没说出一句话。
郑文却已明晓,她并未再为难齐奚,只是风轻云淡地笑了一笑,说,“既然如此,你们先在这里住下吧。等我把虢城的事务处理好后,就随你们一同去鲁地,说实话,我也想看一下鲁地的大雪,是否与干镐京城中的雪有何不一样。”
就是七娘子都听出了她阿姊话语中的冷淡,偏偏齐奚什么也没有听出来,听到郑文的话还一副松了一口气的模样。
其实齐奚身上还有一封信件,公子因为他与七娘子之人关系好,才把他派出来接郑小娘子她们,可又怕郑小娘子不肯,他威慑力不足,还写了一封信让他带着。
公子做人一向是考虑周全,会布一条后路,而有时候这条后路可能会伤人伤己。
郑文也许是知道公子奭肯定会有后手,所以她才未做其余的反抗,她觉得两人之间未必要闹得太僵,要不然她肯定讨不得好。
在齐奚在府中安顿下来后,郑文回到了后院让阿苓把府上的那些少年们叫出来,同时自己从内室里面拿出来一个木箱子,这里面一共有三十四块玉牌,每一片玉牌上都有一位郑姓名字。
玉算不得好玉,在这两年内公子奭送了她不少东西,她把其中一些贵重的金饰换成了这些稍微劣质的玉佩,在上面刻了名。
她原本是准备一年后再让这少年外出游历的,在这个混乱而又蒙昧的时代,空读书不如不读书,只有行走过列国,感受过烈火,这些少年的一身本事才终究会派的上用场。
院子里很快站满了人,他们中的大多数都与郑文说过话,关系比最开始时亲近不少,是亦师亦友一样的存在。
郑文把木箱子中的玉佩一一取出,交到这些少年的手上,看见他们惊讶和迷茫的目光后,微笑说道:“从今日开始,你们不再是郑府奴仆。”
打从一开始,郑文就没在他们身上刻下奴仆的印记,也没有让他们以奴自称,就算最开始压制他们,让他们产生畏惧感,也不过是为了更好的塑造这群少年的性格,人生机遇变化太大,对还算年少的他们也是一种考验。
“女公子是要赶我们出府?”站在最前方的郑山手里握紧了玉佩,高声询问道。
郑文摇头:“我即日会去鲁地,也许不会再回虢城,你们皆是有学识之人,不应跟在我身旁蹉跎岁月,郑山,我希望你们每一个人能做到如天地间大丈夫,立心于生民,兼爱世人,这是我教养你们的初衷。”
很多少年听了她这番话还很迷茫,只有少数几个人看着郑文的眼神滢滢生辉,郑文只笑着说:“以后你们地位高崇时,请不要忘记我今日之言就好。”
这是她最开始收留这群少年的原因。他们出身贫困,生于微末,在战乱中流离,应该更知晓底层人悲惨命运,如果要找出一批火种,郑文相信只有他们才能把火种传递下去,就如同孔子收弟子三千,墨家兼爱非攻,等那个真正璀璨的时代真正到来时,郑文希望,那里面一定会有姓郑的少年。
而她,也有她要走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