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饿死与撑死
惠侯阳乃是宣王之子,骊山被杀天子的亲弟,一直居住在携地,惯常被人称为携王,公子丹正是他的嫡长子,自出身便是携地世子。
不过惠侯的儿子来虢城这边干什么?
郑文试探地问了一下一旁的甫,出乎他意料地是甫也不太清楚,事实上这是他第一次在这里见到这位惠侯世子。
于是在郑文的目光下他摇了摇头。
郑文垂下眼帘,心想难道是周天子已死,前太子伊皁有勾结外敌杀父的嫌疑,这位周携王有了称王之心,派嫡长子出来搞援/交,也不是没有可能。
不过这就与她无关了,在未得到甫的回答后,郑文转眼就把这件事抛到了脑后,她对着一旁的霍仲们道:“你回院子叫上田几他们,把这三十多个孩子好好地清洗一下。阿苓和七娘子你们负责那六个女孩。”
七娘子不想,可碍于郑文的威严,也不敢多说,慢吞吞地点了点头。
这么多人洗澡,要耗费不少水,甫听见郑文的这句吩咐,唉唉叹了几声气,最后还得吩咐身边的人去后厨多烧一些热水,这估计又要浪费不少木柴,看来明日得再去买几车木柴了。
甫想着这些就和郑文说了一声准备离开,她看见对方远去的方向就知道是向公子奭禀告今日发生的事情。
阿苓和七娘子带着这些人往后院去,霍仲回了自己的院子,应该是去找田几他们。
烧水要花不少时间,郑文看那些人实在太脏,有的头发都是一块一块的,十分脏乱,也不好清理,干脆让阿苓他们拿了匕首出来,准备把这些人的头发先都给剃了再说,还请了一些兵士帮忙,这些人常年使剑用刀,手十分稳。
七娘子和郑文坐在一旁,看着阿苓他们下刀,那些小孩子虽害怕头上一把匕首晃来晃去,可还是强忍着害怕,哭也不敢哭出声生怕惹了主家的厌弃,毕竟也是十岁左右了,这个年纪是刚懂事的年纪,又是对一切懵懂且价值观正在塑造的时候。
大约半个时辰后,甫派人过来告诉院中的众人热水已经烧好,此时基本上所有的人头上都被剃了干净,仿佛是一院子头顶秃头的小和尚和老和尚们。
郑文让阿苓把几个女孩子带回一旁的侧屋内洗澡,其余的人都在院子里清洗就好。幸好她之前让甫在坊市买了许多粗布衣,虽买成衣是贵了些,可他们当时府上除了她阿苓和七娘子三个女孩也没别的妇人了,都不会制衣,于是只能买成衣,不过现在能派上用场也算没有白花钱。
这么一忙活很快夜色降临,郑文出乎寻常地让人点了油灯,院子里也点了庭燎,燃烧的整个院子都像白日一样,夜空中悬挂的月亮在今晚也惊人的明亮皎洁,把整个院子又照亮了几分。
不过这些孩子长时间饥饿,有的甚至好多天都没吃过东西,她白日里就发现城外的大部分草根都没了。
也是忙到了最后想到他们还没有用饭,郑文又让阿苓搬出来小半钧谷物,大约十斤左右,煮了粘稠的粥水,每人限制一碗,也不许他们多吃。毕竟长时间的饥饿后暴饮暴食对身体不好,他们没有这个概念,控制不住食物的摄入很可能会撑死。
郑文其实也没有用饭,自从身边没有了雎,她的生活作息多是不太规范的,阿苓又是个样样听从她吩咐的人,七娘子什么也不敢说,于是她有时候忙过了头等肚子发出咕噜的叫声,才发现自己一餐忘记吃了。
她也懒得把自己弄的特殊,就没再另外准备餐食,让阿苓给自己盛了一碗粟粥,十斤粟米煮粥也是较为粘稠,她之前未曾喝过,不过郑文喝了一口就不由皱了皱眉头,阿苓坐在她旁边当即就看见了,轻声道,“女公子,奴再为你炙一些肉去吧,今日甫说府上刚买了一些畜禽类肉食。”
自从公子奭身边的人接管了宅院以后,阿苓在这段时间早已经习惯了甫的安排,有时候她也时常和公子奭一起用餐,每当这时七娘子最为开心,因为公子奭这里的食物终是精致而可口的,天上飞鸟水里游鱼换着来,她们还吃过好几次熊蹯和鼋鼈,这是她之前未曾品尝过的美味,过往女师教导的贵女应守的礼仪被忘得干干净净。
不过,郑文基本都未食用,熊蹯就是熊掌,鼋鼈是一种鳖类,在后世都是属于野味,她想起后世的一些疫病还有濒临灭绝的一些动物,心中诡异的道德感作祟,再加上她口味并不猎奇,顿时没了胃口,尝都不想尝一口。但是对于现在的贵族来说,这也属于昂贵的食材,只有天子和诸侯国君才吃的到,七娘子吃过一次后就难以忘怀,很是喜欢。
此时七娘子在旁边坐着,手里捧着一碗粟粥,抿了一口后就不再食用,听到阿苓的这句话赶紧点了点头,先前逃难时她什么食物都吃过,不过现在跟着郑文算是娇养几日,身上的一些旧习就又回来了一些,这种食物她是真吃不习惯,有些磨嗓子。
她说道:“三姐,我也吃不习惯,嗓子疼。”
郑文却是皱着眉把这一晚粗粮粥给喝完了,才对着身旁的阿苓道:“阿苓,今晚就不用了,我吃这些就可以了。”然后转过头面对着七娘子,语气还算柔和:“七妹,我们钱财不多,还是不要浪费粮食,等明日你不想吃再让阿苓去做你爱吃的。”
这是郑文第一次对她如此柔和,甚至还唤七娘子七妹,她甚至有点受宠若惊,顿时一切埋怨的情绪都没了,对上郑文的目光都不敢直视,垂下了头,捧着陶碗的手紧了紧。
七娘子抿着嘴嗯了一声:“那我听三姐的。”
她微微蹙眉后硬是把一碗粥给喝了下去,这种黍稷有些硬,煮许久都未软化,不如粱稻好吃,对于吃惯了稻米的她来说实在是哽着嗓子疼。
郑文笑了笑。
院子里的人也在庭燎的火光下默不吭声地快速喝着碗中的食物,有好几人几口就饮完了一整碗之后就只能眼巴巴地看着旁边的人,这下七娘子都看得有些怜悯了,想要让阿苓再去煮食一些豆黍,却被郑文拦住。 “七妹,你要知道凡事过犹而不及。”郑文拉着七娘子从地上站了起来,指着一位消瘦的人道,“他们许久未曾吃过东西,饥饿难耐,如果我们不加管控,他们会一直不停地吃下去,等他们觉得饱时,说不定已经快要被撑死了。”
七娘子不太相信:“三姐,这个世上怎么会有人撑死?”她觉得郑文的话有些荒谬。 郑文对上七娘子觉得不可思议的神情淡淡地笑了一笑:“世上有饿死之人,怎么就没有撑死之人?”她说完这句话就向下走去。
七娘子却因为她的这句话而愣在了原地许久未能回神,不是简单地因为话中含义,而是因为刚才郑文脸上的那抹笑容,她从未见过有谁这样笑过,虚无缥缈的笑容,很轻很淡。她突然有一种很神奇的错觉,她的三姐在说这句话的有一瞬间的悲伤,还有些突如其来不知缘由的微弱嘲讽。
她不清楚对方为何悲伤,也不知道那语气中淡淡的嘲讽是不是她的错觉,只是等她回过神时郑文已经走到了院子中间,身后跟着阿苓。
在晃晃燃烧的庭燎中,她阿姊的身影被光影无限地拉长,像是巨人一样矗立在半片黑暗和重重叠叠人影中,而阿苓的身影一直相伴左右。
走到院中郑文看见大部分人已经用完了食物,便让他们把陶碗放在一旁的竹篓中,那些人稀稀落落地把吃的很干净的陶碗放在屋檐下的竹篓中。郑文站在庭燎旁边看着,升起的火光映照着她半边脸都是暖黄色,也越发地好看。
许多少年都不敢抬头直视,只垂着眉眼有些不安地看着眼前的一方天地。他们不知道之后他们会面临什么,主人家给他们洗澡穿新衣,还供了一餐饭食,似乎他们数个月的逃难都是一场噩梦一场错觉。
但大多数人知道这个世道很多贵族待奴隶都很残忍,甚至很多人常年衣不裹体,要求奴仆不能直视主人,平日只能匍匐前进遇到主家要跪地行礼,当然这是最低等的奴隶,一般可能是被俘虏的敌国战俘或者战乱中被买卖的其他国家难民。
郑文转身小声地对着阿苓说了一句话,阿苓点点头走回内室从里面的木架子上拿出了一个木盒子,并未上锁,里面装着一些竹简,上面都雕刻着篆体数字。
她让阿苓从里面按竹简上的数字顺序取出四十二根竹简递给院子里的众人,等众人都拿到竹简后,郑文才道,“这些竹简上都刻着数字,也是你们在这里的名字,我不需要知道你们从前是什么人,工匠之子或者世代农户,从今天开始,诸位也算是我府上之人,该听从我的调遣。”
“尔等应该可以看出我不是严苛之人,不会随意打杀奴仆,可是如果尔等犯了事,我也不会手下留情,姑息你们。从明天开始,诸位每日需卯时三刻之前就已经起床站在这里,我身边的婢子叫阿苓,诸位明日听从她的吩咐行事即可。”
郑文冷着一张脸说完这些话后,就挥了挥手让田几他们带着这些人先去休息。她一共准备了四间屋子,全都请专门的木匠做成了大通铺,一个屋子可以睡十几个人,因为还有六名女孩和一个妇人,所以特意留了一间给这些女孩子住,四间屋子也算刚刚好。
等人都散了以后,院子里瞬间就空了下来,郑文看了一会儿空寂的院落,慢慢地吐了一口气,面上的神情也缓和了一些,她对着身旁的女孩道,“阿苓,你也去休息吧,明日早点起来,带着他们去前院,如同往常做的一样让他们绕着院落跑圈。”
七娘子这时走了过来,郑文道:“明日,你跟着他们一起跑。”
七娘子有些睡意的眼睛顿时瞪大,刚要说不要就对上了郑文那双平淡无波的眼睛,话头就哽在了喉咙里,怏怏地道,“我知道了,三姐。”
郑文看见后,难得对七娘子温柔下来,笑了笑:“明日午食时我要去找公子奭,你跟着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