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分别 我很累。
“阮安, 把这些吃的给顾言送去吧。”江霏微将烤好的蛋糕用油纸包好,递给阮安。
阮安却将手中的油纸包推了回去,“哎哟, 督公今儿在前朝呢,皇上难得上朝, 估计要一会,也递不进去。”
“那算了, 我等他吃饭就是。”江霏微将手里的东西放下,“今日怎么这么安静?”
在重华宫服侍的奴才, 都是顾言千挑万选的。该热闹的时候绝对热热闹闹,逗江霏微开心。
可今日这院子却安静得出奇。
阮安正不知怎么回答,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沉默, 一个小太监匆匆推门而入, “皇、皇上病倒了!”
江霏微倒没有很慌乱, 顺天帝这三天两头病着,基本天天太医院都派人来, “不是说今日皇上上朝了吗?怎么又病了?”
“是、是在朝上, 皇上被臣子们气晕过去了。”
这倒是奇了。在江霏微眼中,顺天帝和大臣们骨子里都无赖,借着折子劝诫大打拉锯战。
今日居然发展到气晕过去了?真不是他装晕?
那小太监还没说完,顾恭也匆匆踏进了屋子。
江霏微见平日对自己笑嘻嘻的顾恭都面色凝重起来, 也收起了面上的笑意,“出事了?”
“是。”顾恭匆匆走到内厅,摸索一番, 居然打开了一间暗室,“这处地方只有奴才和顾督主知晓,阮安陪您呆着, 切不可出来!”
“我怎么可能安心呆着!”江霏微扯住顾恭的袖子,“顾言呢?还有七皇子,在哪!”
“姑姑!”顾恭一把按住她的肩膀,“只有你平安呆着,干爹才能放心做自己的事!”
顾恭喘了一口气,安抚说道:“干爹让我转达您,他一定会平安回来的,他保证。”
“.........好。”江霏微咬咬牙,“我等他。”
而江霏微确实等到了所谓的“胜利”。
在被迎出藏身之所后,她见到的第一个人,是被婢女太监们簇拥着的七皇子。
“七皇子!发生什么了,顾言......”江霏微还未说完,站在七皇子身边的太监尖声说道:“大胆!怎可如此唤圣上!”
圣上?七皇子登基了?可顺天帝不是才病重吗?
江霏微还未反应过来,七皇子已经一脚踹向了刚刚呵斥江霏微的太监,“狗奴才,你凭什么和姐姐这么说话?”
他不顾磕头求饶的太监,而是对着愣住的江霏微伸出了手,“姐姐,我扶你。”
江霏微却不敢触碰他,“你......大皇子呢?福王呢?还有三皇子呢?”
“哦,你说他们啊。”七皇子的语气里透着散漫,“自然是陪先帝去了。”
江霏微从灵魂深处生出了一股毛骨悚然的冰凉感,仿佛蛇蝎顺着她的后背爬上了脖颈。
她把手缩了回来,“......顾言呢?”
“姐姐何苦在意他呢。”七皇子一把抓住了江霏微的手。
顾言一倒,那群没根的东西还不是立刻散了,能成什么事?
江霏微却不敢再向以前那样反驳他。她有一种扭曲的预感,如果她反驳了,最终受苦的是顾言。
她没有再挣扎,任由七皇子牵着他的手,拉她出了地道。
七皇子见她听话,心情也好了起来。
她带着江霏微到了一处华丽的宫殿,“其他地方都脏着,姐姐暂时在这住吧。”
七皇子好像还有许多事情要做,吩咐完后,便带着人匆匆离开了。
阮安扶着她坐下,“这里是许贵妃的钟华宫,七......皇上怎么带姑姑来这住?奴才刚刚打探了一圈,这儿被侍卫守着,也出不去。”
“几位皇子真的......?到底发生了什么?”
“奴才也不知,那些侍卫嘴严着,也套不出话。”
江霏微静不下心,想试探着出宫看看,也被拦下;每日三餐都是也有专人送来。
正当她濒临崩溃时,顾言跨进了钟华宫。
江霏微听到消息,连忙跑到屋外,才知道了顾言前往普定当监兵的消息。
江霏微出去时,正碰上顾怀恩侯在殿外和顾言说话,毫不掩饰那笑容里的恶意,“顾督公,奴才会嘱咐普定的各位大人,好好照顾你。你的那些好狗,也要一起去沾沾光不是?真好啊。”
他见江霏微出来,笑容倒是端正了几分,“江姑姑。”
江霏微懒得理他,直接抓着顾言到了重华宫。
因为新皇下令立即出宫不得有延误,外面又有顾谨的人催着,江霏微得了宽恕,允许她回重华宫,替顾言装点东西。
事出紧急,江霏微只得在屋里寻找一些要紧的东西赶紧装上,“普定可是又打仗又闹瘟疫,而且还是薛范的大本营啊,皇上怎么突然………”
顾言安抚的笑了笑,“莫怕,皇上只是让我去监兵。”
江霏微对监兵什么的没概念,只觉得这次事情来得太快,可是现在人多眼杂,她也不好询问,匆匆收了些东西。
江霏微正想说和顾言一起去,院内突然蹦出好几个身着黑衣的刺客,迅速解决了顾瑾派来监视的人。
江霏微还未看清,顾言已经抬手,轻轻遮住江霏微的眼睛,“霏微,咱们出宫。”
江霏微点点头,心里却松了一口气。
幸好顾言没把自己丢在这皇城里,她想到七皇子的眼神就觉得心里发憷。
她迅速和顾言一起,上了马车,快速离开了偌大的皇城。
随着马车驶出了皇城,江霏微心里却渐渐吊起来似的,晃悠悠没个定型,他看着一直没发言的顾言,没来由的生出一股子恐慌来。
“霏微。”
“恩?”江霏微猛地一抬头,心中的恐慌感不由自主地加深了,她忽然手忙脚乱地岔开了话题,甚至没敢去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对了,我柜子里还有个香囊,里面装着我从王太医那里讨来的方子,驱虫的,竟是忘记带了,听说贵川那边蚊虫多,哪怕带着方子也......”
“你走吧。”
江霏微愣了愣,竟产生了说开了似的轻松,“你说让我走我就走?我才不呢。”
“顾家已经安排好了一切,你也不必再回宫。”
江霏微嗓子有点发涩,“那你怎么办?”
“我本来不想在宫里待着了,可到了我这个位置,想全身而退很难。这次我借着先帝的东风,明面上我是去监兵,毕竟普定闹瘟病,安排事情也方便,到时候我就假死,然后回老家颐养天年。这么多年,银子我也攒够了。前朝有顾家替我遮掩,也很便利。”
江霏微见他太平静,平静到她挑不出一丝破绽,她只好稳住声音问道:“那我和你一同回你老家......不行吗?咱们......咱们之前不是说了,就如平常夫妻那般。”
“不行啊。”顾言摇摇头,有些怜悯地看着江霏微,“顾家和我合作的一个条件,就是事成后,放你回顾家。”
江霏微委屈极了,他凭什么用这样的眼神看自己!她的语气也尖刻了起来,“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你凭什么!”
“我救了你这么多次命,我个人认为,这样的选择我还是有权替你做的。不论怎样,我们双赢,不是吗?”
“双赢......好个双赢。”江霏微的眼泪彻底掉了下来,“那你说......咱们之前那些交心,都是假的?”
“恩。”顾言仿佛十分真诚般地点点头,“和你在一起,我很累。”
江霏微突然扬起了嗓子,“顾言!我告诉你!你想让我滚开,门都没有!只要我不同意,你就别做梦了!”
顾言居然轻轻笑了一下,江霏微不知道是不是泪水糊了视线,竟然从里面看出了几丝嘲讽。
顾言毫不在意看了看江霏微,“......滚。”
江霏微只觉得脖子处传来一阵刺痛,双眼突然一黑,晕了过去。
江霏微再次睁眼,已经是第二日了。
她看着陌生的雕花木床,只觉得心如死灰。
她只觉得命运跟她开了一个好大的玩笑。
外面守着的丫鬟听见里面被子窸窸窣窣的响动,小心翼翼撩开了帘子,见江霏微正在哭,愣了愣,但随即从善如流地说道:“顾姑娘醒了?可想起身?或是进些膳食?”
江霏微没有动,也没有理她,那丫鬟见她不回复,又开口说道:“顾大人今儿一早就赶到这里了,现在在前厅等着呢,顾姑娘可愿意见一见?”
江霏微没来由地产生了一股子厌烦,“别称我顾姑娘,现在什么时辰了?”
那丫鬟眨眨眼,立刻改了口,“回姑娘,已经午时一刻了。”
江霏微看了那个丫鬟一眼,又见她身后还跟了一个小丫鬟,腼腆得很,就因为江霏微一句问话,看江霏微的眼神就带了些畏惧,她问道:“你俩都叫什么名字?”
那个大一些的丫鬟说到:“回姑娘,奴婢叫容秋,这个丫头叫容春,都是专门伺候姑娘的。”
江霏微擦了擦脸:“替我梳洗吧,然后去见顾大人。”
有些事情,总是要面对的。
顾青宇下了朝,就赶到了这座院子。
这是顾言的私产,他本来不愿意让江霏微住在这里,可近期朝堂上纷争不断,自己那里来往的探子怕是不少,这院子就连着顾府的后花园,明面上是一处富商的产业,有遮掩,十分方便。
他环顾四周,景致清雅,雕梁画栋,怕是价值不菲,也不知道是顾言贪了多少钱才得来的,等以后还是要让江霏微搬出去才是。
秋日里的一抹暖阳伴随着午时的到来升得高高的,顾青宇看见容春小跑着赶了过来,“顾大人,姑娘已经起了,说是收拾好就过来的。”
顾青宇突然手无足措了起来,“啊?哦哦...好的,好,多谢姑娘。”他有些紧张的跑到池子边看了看自己的仪容,随手理了理,又走到椅子前坐下,想了想,还是站了起来等着。
江霏微也没什么打扮的心思,只是嘱咐容秋弄简单点就行了,容秋手脚麻利,半个时辰都不到,就引着江霏微到了会客的前厅。
容秋行了礼:“奴婢见过顾大人。”便扶着江霏微坐下,退了出去,“奴婢在外面候着,姑娘若有事吩咐我便是。”
一时间,前厅只剩下顾青宇和江霏微。
顾青宇有些紧张的偷偷盯着江霏微,反而不敢开口了,好几次动了动嘴巴却是一个音都没蹦出来,急得出了身薄汗,过了快半柱香,还是江霏微先开了口:“你也参与了这场安排?”
顾青宇连忙开口,“顾言也是同意的,他说不想拖累你......”
“我只是问你,是不是参与了。”江霏微打断了顾青宇的反驳。
顾青宇面上僵了僵,却是露出了祈求的神色,“霏微,我,还有顾言,真的是为了你好才这样的,你别生气。”
江霏微却不愿承认。
明明之前和顾言说得好好的,他却突然变了卦。
何况这次事发太多突然,她什么都不清楚,就出了宫。
她突然不知道该将顾言的话认定成漏洞百出的谎言,还是自己一厢情愿的思绪。
“舅舅,这满朝上下都知道我是顾言的对食,不仅如此,我还主动在宴会上承认过,我想京城中稍微有些名头的京官,都记得我这张脸吧?”
“你放心,明面上顾言是带着你去监兵了,等时机一到,就会上报你和顾言过世的消息,只是这段时间需要委屈你,暂时避一避风头。之后你若愿意留在京城,我定风风光光认你做我顾家的女儿,为你挑选一门好婚事;你若不愿意留在京城,我可以乞告还乡,我的老家在松江府,是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听说你很喜欢游山玩水,江南人杰地灵,我觉得你会喜欢的.........”
“七皇子那边究竟是怎么回事?舅舅,我要实话。”
顾青宇咬咬牙,说道:“皇上病重的事情是顾言一手策划的.........”
“你们别什么都往他身上推!”江霏微嘭地站起了身,语调瞬间尖刻了起来。
“我们确实知晓此事,毕竟先帝身子确实不行了,决策也愈发糊涂......”
江霏微冷笑一声,“行了,参与了就是参与了,别给自己弄得冠冕堂皇。然后呢?发生了什么?”
“这么多日朝廷的争吵,你想必有所耳闻。确实是我们挑拨大皇子和福王的人起冲突,让他们主动给先帝施压。先帝也确实对两位皇子失望至极,在那日晕倒、转醒后,定了七皇子当太子。当然......这里面有他不清醒的成分在。”
顾青宇深吸一口气,方继续说道:“大皇子和福王要起事也是意料之中。可我没想到七皇子竟然......直接在宫里就亲自动了手。咱们也只能跟上,迅速整肃了形势。顾言早就料到皇上会清算他,果然,皇上说先帝健在时让他去普定整治疫情,便立刻让他出发了。”
“所以你们合谋借此送我出宫,送他去死?你们就没想过,皇上并不会放过我?”江霏微口气不咸不淡问道。
顾青宇连忙说道:“不是的,他这些年铺了那么多路子,定能化险为夷。至于皇上那边,舅舅会护好你的,不会再让你进宫。一定让你安稳嫁人、快乐一生……”
“好啊,舅舅替我找一门亲事,让男方入赘,等我生了孩子,也算是为你们续了血脉。”江霏微知道自己只是在发泄,可她控制不住自己的嘴似的,将这诛心之语向顾青宇掷过去。
顾青宇面色瞬间白了,“江霏微,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知道之前让你给顾言那样的人做对食伤透你的心了,当时是我没本事,你以后若是不愿意嫁人也是可以的,顾家养你就是。”
“你错了,舅舅。”江霏微直勾勾看着顾青宇,“我喜欢顾言,只是他将我抛弃了。”
江霏微在顾青宇略带凄惶的神色中回了房,她让容春和容秋都退下了,只是静静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一株枫树出神。
她觉得自己像个肮脏的小人,她只是占据了“江霏微”身体的游魂而已,但她也只敢对着态度不错的顾青宇发泄心中的情绪。
顾言真的喜欢自己吗?万一他是为了和顾青宇搭线才如此做呢?
当然这念头,只有一瞬就消失了。
她绝对不信顾言会放弃自己。
他太自傲,每次发生什么都不提前告诉自己,这样大的事情,他定是又以“自己觉得好”的方式,替自己安排得明明白白,哪怕自己已身处险境。
她以前也总会想,在感情上自己付出了就会有回报,她将孤儿院的老师当作母亲,但她知道自己不是讨人喜欢的孩子;她将养父母当作亲生父母般对待,可当他们自己的孩子降生时,她又变成了碍眼的存在。
感情对自己来说,仿佛诅咒一般的存在,她是一个胆小鬼,之后便封闭了自己,不愿意再接受这赌博一样的付出,可从来到这个世界,她只觉得一切都如梦一般虚无,而遇见顾言,是命运向她展示了一次真实的奇迹。
但这次,她绝对不相信,这份过于让自己悸动的情感,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而不是命运馈赠给自己的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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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子,今日就能到怀庆府了。奴才刚刚去打听了,那里有顾家的人,咱们今晚可以好好歇歇了。”
“好,退下吧。”
顾言坐在马车上,正目不转睛的摩挲着手里的东西。
那是江霏微送给自己的荷包,直到远离京师,他才有勇气拿出来再认真看一看。
不太精致的绣花应在光滑如水的料子上,旁人看了怕不是要称一句暴殄天物,可顾言却连捏一捏,都觉得是亵渎。
他有些自暴自弃似的狠狠捏紧了平日里万分珍惜的荷包,却突然感受到荷包里面装着什么东西。
他小心翼翼的打开,只见荷包里塞了一张纸条。
顾言的手不可克制的颤抖了起来,他尽力稳住情绪,将折叠的纸条展开,只见上面是江霏微不太秀美的字迹,写着一句诗歌。
“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结连理枝。”
顾言突然觉得苦楚如潮水般侵袭而来,他缩成一团,却不敢对手里的纸条使出一分气力,他捧着那薄薄的纸,却仿佛捧着重若千斤的神明。
“霏微、霏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