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惊梦 满园春色,万古长青。
江霏微见他瘦瘦小小的, 垂着头,叹了一口气,迎了上去, “七皇子。”
七皇子瞬间亮起了眼睛,他一把扑倒江霏微怀中, “姐姐,你还生我气吗?”
江霏微说不出违心的话, 七皇子眼中划过一丝了然,他的面上有些委屈, “姐姐,我错了, 以后再也不会了, 姐姐不要不理我。”
江霏微见他乖乖认错, 自己反而不好意思了, “恩,奴婢也有做得不对的地方。”
“姐姐, 咱们走吧, 我发誓,很快姐姐就不用做这样的事情了。”
他瞥见江霏微整整齐齐的鬓角,眼中闪过一丝不愉快。
江霏微自己梳发,不爱这般规整, 总是有些四处跳动的碎发。这定是顾言为她梳的头,是宫中娘娘流行的款式。
他知道江霏微不喜欢自己说顾言的不好,压下了心中的不悦, 牵起江霏微的手,“姐姐,咱们走吧。”
皇长孙的生辰宴选在了月明湖旁的长春园。
江霏微带着七皇子跨入园内, 大家的眼神都看向两人,带着怜悯或是嘲笑。
“可怜这江姑娘,入了宫也没个安生,还要伺候......这是七皇子?都没听说过。”
“听说就是个宫女生的孩子。”
“以为自己挟着个皇子,就能得皇上青眼,真是天真。”
“听说七皇子还想见皇上,结果皇上罚了顾督主一顿......”
江霏微丝毫不在意四周的探讨,往厅内走去。
阮安引着他们去前面坐,路上却蹦出来一个太监,嘴角挂着让人不舒服的笑意,“江姑姑,你们的位子在后面。”
阮安想争辩,江霏微却一把拦住他,牵过七皇子,“走,咱们坐到后面去。”
两人坐下来,江霏微恭敬站在七皇子后面。
江芸兰远远瞥了江霏微一眼,便继续笑着和永宁公主说话了。
终究是个奴婢,哪里值得自己再费心神呢?自己可是得了魏皇后赏识,要当太子妃的人了。以后做了皇后,说不定和江霏微经常见面呢。
只可惜,到时候,就是正儿八经的主子见奴才了。
可永宁公主见曹亭云看着江霏微又不敢上前的样子,就不想放过江霏微。
她起身走到江霏微跟前,却故意挤了挤江霏微,“哎呀,你这奴婢怎么不知道避退!”
永宁公主身后的奴婢呵斥道:“还不快跪下给永宁公主请罪!”
江霏微对着七皇子摆摆手,看着众人看过来的目光,丝毫不慌,“永宁公主,你这般无理取闹,只会让人看笑话。”
永宁公主脸色有些难看,正想吼,江霏微轻轻将手指放在唇边,“大家都不瞎,尤其是某位公子,可是一直看着你走过来呢。你声音越大,越是让诗书皆通的公子知道,你不过是个品性不足的跋扈之人了,除了借着公主的威名,什么也做不了,不是吗?”
永宁公主竟被讥讽的眼神镇住了一瞬,她转头看去,果然见曹亭云皱眉看向这边。
“你大可以吵闹让我跪,我无所谓。”江霏微顺势就跪在地上,永宁公主连忙低喝,“你起来啊!”
眼见着看过来的人越来越多,江霏微才笑眯眯起身,“公主,您消气了嘛?”
“你不要太得意!本公主迟早能嫁给曹公子,您等着!”永宁公主冷哼一声,往座位上走去。
隔了不一会,宴席便开始了。除了各种繁文缛节,就是歌舞表演。江霏微站了一多个时辰就受不住了,在阮安的偷偷示意下,下去歇息一会。
可她才走出去,就被不怀好意的顾怀恩叫住了。
只要是和顾瑾扯上关系,都没什么好事,霏微皱了皱眉,冷冷说到:“怎么是你。”
“姑姑这话说的,倒叫怀恩不好意思了。”他笑着站在霏微面前,却没有让开的意思:“姑姑怎么能离开宴会呢?里面正在唱戏,可要好好听听啊。”
江霏微一挑眉,“我去给七皇子拿东西。”
顾怀恩却丝毫不让,江霏微没办法,又被逼着回去站着听那些咿咿呀呀的词曲,典故又听不懂,更是无聊。
等到钟鼓司的戏都演完了,江霏微都忍不住打起了哈欠。
她好不容易把哈欠憋回去,就看见顾言笑望向自己。江霏微有些不好意思,垂下了头。
顾瑾站在顺天帝身侧,看着两人眉来眼去,心里愈发不舒服。
他弓下身子问顺天帝,“万岁爷,今儿的戏可还中意?”
顺天帝摇摇头,“钟鼓司这次排的戏,不怎么样嘛。”
一个老太监站了出来跪下:“请皇上恕罪。”
顺天帝笑骂道:“罢了,吕公公,你岁数也大咯。”
顾瑾看了看江霏微,突然说道:“顾言,你不也是钟鼓司出来的,还不给皇上唱一段啊。”
底下响起了窃窃私语的声音。
顾言站出来跪下:“禀皇上,奴才久不开嗓,怕污了皇上和各位大人的耳朵。”
“这怎么会呢?”顾瑾自顾自的说着,没有看见顺天帝面上闪过一丝微妙的神色:“您当年不正是因为唱戏漂亮,才......”
他看着顾全安警告的眼神和四周的安静,反应过来自己过于得意忘形,犯了皇上的忌讳。顺天帝最在意的,就是先帝赏了一个钟鼓司的人给自己做伴读。
他只是想提一下顾言出身低贱的事,可不想把自己赔进去。
顾瑾正想跪下,顺天帝却没有发火,而是看着顾言说到:“也是,顾言,给大臣们来一段折子戏,当初你不就是靠这个,博了先帝青眼吗。”
先帝好娈童,不少知晓旧事的王公贵族,都露出了莫名的神色。
顺天帝倒是聪明,将顾言给自己做伴读的事情,化为了是先帝昏庸无道。
顾言静默一瞬,答道:“是,请皇上允奴才下去更衣。”
“不必了。”顺天帝闭上了眼睛:“就穿这个,来段游园惊梦吧。”
变故突然,吕公公有些慌张望向顾言,顾言却无比冷静地对他点点头,随后走到了舞台中央。
在众多如芒刺骨的眼神中,他依旧转过头,对霏微安抚一笑。
顾言无比庆幸,幸好那晚,他将自己的不堪都剖白给了她。
虽然此刻,他依旧如坠深井,可却出乎意料的平静。
“梦回莺转,乱煞年光遍,人立小庭深院...”
立定,抬手,身边仿若豺狼虎豹环饲,中间立着个穿着宫装的娇小姐,一转身,细看眉眼是个男儿郎,偏那嗓子如水似柔,又透着几分不甘与抵抗,唱着娇小姐的春闺□□,用旖旎的小调无力抵抗着众人的嗤笑。
他穿着最普通的蓝色宫袍,未戴冠帽,梳着最简单的发髻,面不施粉,唇不点绛,明明这一身配着那唱词有几分滑稽,霏微却连眼睛也不敢眨一下。
“袅晴丝吹来闲庭院,摇漾如春线,停半响,整花钿......”
纵使旁人笑你,嘲你,厌你,挪开眼睛不看你。
“可知我一生爱好是天然,恰三春好处无人见,不提防沉鱼落雁鸟惊喧,则怕是羞花闭月花愁颤......”
江霏微盯着他消瘦的背影,江南的吴侬软语仿佛将这身子都柔了三分,别人嫌他是钟鼓戏子,卑贱如泥,又怕他曾经手段,翻手覆雨。
今日皇上一言,明日整个朝堂都会风闻,这个刑余之人,东厂提督,也不过曾是个在天子脚下男扮女相,唱些淫词艳曲,足够他们讲些于国乃祸的说辞。
曾经只在帝王面前显露的不堪,都将随着这小小的一折戏,将他所有想遮掩的隐秘拉到阳光下,反复煎熬,为人议论,为人嘲笑,被人多踩两脚。
偏偏在这摧枯拉朽中,顾言仍能感受到那赤诚的目光,仿佛能为他劈开天地。
他转过身,嘴角仍留着恰当的微笑,眼神里却写满了渴求。
“不到园林,怎知春色如许......”
江霏微一直有一种不安的错觉,她其实一直追寻着顾言的背影,纵使他已经做出了承诺,但自己是无法让他回头的。
但此刻,她不禁笑了起来。
顾言就是她的满园春色,万古长青。
一曲唱闭,顺天帝依旧闭着眼睛,他随意说道:“顾言啊,吕公公岁数大,不中用了,你却是个中用的。”
顾言却仿佛早已料到一般跪下:“奴才谢主隆恩。”
顺天帝看见了他唱之前望向过江霏微,也就顺便看到了七皇子。
那日他本来答应了要七皇子读书,可反正在园子里呆着不着急,便一直没说。看来给其他人造成了些误会啊。
他瞥了眼顾瑾,这狗奴才,实在是欠敲打。
顺天帝的指尖敲了敲椅背,“朕离宫久了,你们也都跟着出来,实在让人不放心啊。你先回宫吧,顺便把七皇子带回去,朕答应让他去读读书的。”
满座皆惊,大家都愣住了没有说话。
许贵妃第一个反应过来,惊叫道:“皇上!难道要三皇子和他一起念书吗!”
“怎么?不行?朕累了,散了吧。”顺天帝扫了她一眼。
许贵妃撒娇似地挽住他,对帝王说着小话,呆愣的众人才回过味来。
宫里多多少少会透露出些消息,他们也知道七皇子搭上了顾言。但谁都不屑一顾。这么多年连个消息都没有的皇子,又没有母族依靠,哪里能成事?
谁能想到,他还真入了顺天帝的眼!
大皇子到现在都还未出阁讲学,偏偏是在他儿子的生辰宴上宣布这个事情........众人都小心望向黑了脸的大皇子。
顾言感受着四周的骚动,勾了勾唇。随后退出了大殿。
顾瑾见顾言出了大殿,江霏微也不见了,便跟着顾言走了出去。
他跟到一处僻静地方,果然看见霏微正朝顾言走过去,不由恶意一笑,缩在了柱子后,打算听听江霏微对顾言的质问。一个千金小姐给戏子当了对食,啧啧...
可他不曾想到,江霏微竟然说的和自己所想大相径庭。
江霏微几乎是飞扑到了顾言怀里,“天啊,我都不知道你唱戏这么好听的吗!还什么多年不唱早就不行了,你个骗子。我跟你说,之前那些戏我都听困了,可你一开嗓!哇!完全不一样!”
顾言开心的笑了:“你若喜欢,我以后也唱给你听。”
“好啊!我其实之前对这些文绉绉的东西不是很感兴趣,结果今天听你唱,还挺有意思的,哎,真想私藏,要是你只给我一个人唱就好了。”
“钟鼓司我记得有几个,唱曲也挺不错,明日你跟我回钟鼓司看看吧。”
“嘿嘿,算了,还是听你唱比较有意思。对了,我跟你说.........”
顾瑾看着二人离去的身影,今日将顾言的脏事大白于天下的快感,都荡然无踪,他只觉得被嫉妒扰乱了所有心神。
凭什么?凭什么江霏微事事都顺着顾言,顾言那些个地位和银子,就那么让她死心塌地?
凭什么顾言他就能有这样什么都不在意的姑娘!
他站在阴影中,仿佛和所有的阴暗融为一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