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当然记得。
唐心幼笑了一下。
她无父无母, 自幼在乾阳山长大的,别人家小朋友都是父母的掌中娇,只有唐心幼没有亲人, 只有师父。
师父哄她, 从来都是要什么给什么。
只是师父也是第一次带娃, 很多带娃技巧并不熟练。
那年, 唐心幼五岁。
是上元灯节, 师父在她头上扎着一个光溜溜的小团子,身上穿着灰扑扑的小道袍,带她山下去看灯和烟火。
街上人来人往,寻常人家的小孩子倒还好说,城里财主也带着孩子出门了。
财主家的小小姐们,一个个穿的都是粉的黄的,鲜鲜艳艳,手里提着小小的花灯, 有些灯笼像是小蝴蝶, 有些灯笼像是一朵初绽的莲花……
这些小姑娘们头上还都别着好看的绢花,艳丽的绢花映衬的她们小脸都是粉嘟嘟的。
乾阳山下城镇, 小孩子是有过年带花的习俗的。
但是这些花儿,要是娘亲, 婶婶,姑姑送的,这些亲戚, 唐心幼一个都没有。
但五岁的幼儿哪里知道这些。
她松开师父的手, 摸摸头顶,光秃秃的,只有一个用小簪子别起来的团子。
不知道怎么得, 就委屈出来两盅眼泪。
她的眸忍是琥珀色的,在上元夜无数灯盏下,越发透亮。
“怎么哭了?是不是鞋子打脚?”
见她不给牵手,乾阳山上从来趾高气扬,不可一世的真人温声哄道:“那师父抱抱。”
上元夜丢孩子的人家不少,他家孩子粉雕玉琢的,可不能给谁偷走了。
被师父抱在怀里,唐心幼好像就没有那么委屈了。
“师父。”小小的女童呐呐说着。
她的一双手停在脑袋上。
“是头疼吗?带你下山时吹了冷风吗?”真人又问。
“没有,师父……”小女孩撇着小嘴:“我饿了,想吃小馄饨。”
“在山上晚饭就吃那么点,是不是留着肚子,吃小馄饨呢?”江天隅摇头笑道。
“是呀师父。”唐心幼说道。
想着有小馄饨吃,就好了,她把手从头上放下来。
“先生又带着小徒弟来吃馄饨呀?”
“一碗就好,她饿了,要肉馅的,给她解解馋。”真人说道。
“师父……”唐心幼撇嘴:“您怎么把我说的跟小馋猫一样。”
上元夜里,天气微寒,煮混沌的大锅一揭开,滚滚的热气化成白雾,蒸腾的翻涌上去。
摊主一边下馄饨,一边笑着说道:“哈哈哈哈,小道童还是爱跟您撒娇。”
“是呀,是个撒娇鬼成精的。”真人将她放在长凳上,帮她把衣摆整理还,长袍好好盖住膝盖,吃馄饨坐着的时间长,别一会儿把腿冻伤。
“您也是疼她?”摊主说着,胸前掉出一截红头绳出来。
“摊主,您东西掉了。”小小的唐心幼说道。
摊主低头一看,笑呵呵说道:“谢谢,这可不能掉地上弄脏了。”
“是您的宝贝吗?”唐心幼说道。
“是我闺女的宝贝,过年这几天挣了点钱,给我闺女裁了三尺红头绳,我家闺女可怜,小小年纪,跟着我,我天天要出摊,家里里里外外,洗衣做饭,喂鸡喂鸭,都要她来操持,今天出门见她扎头的头绳都褪色了,给她买了一根,就当压岁钱。”
“摊主有心了。”真人说着。
就见身边的小团子,肉嘟嘟的小手又开始捂着脑袋了。
“你也想要花头绳?”真人问道。
唐心幼呐呐不说话。
“你想不想要小头花?花头绳?”师父问道。
“嗯?”小小的女孩扬起圆圆的脸。
“想要!”唐心幼紧忙点头说道。
“想要好看的花衣裳吗?”
“也想要。”唐心幼说道。
“想不想要小灯笼打着玩?”
“嗯嗯!”小脑袋重重一点。
热腾腾的馄饨上来了,浓浓的汤里挤着好些馄饨,冒出尖的馄饨头顶着葱花,香的让人馋得慌。
“没想到呀,我家小心幼,已经会臭美了。”
摊主擦着手:“小灯笼是要打的呀,咱们这里不曾及笄的女孩,上元节要点了一个纸灯笼,把霉运都带走的,保佑今年一年,小道童都平平安安。”
老板说道。
“有我在,我会护着她,一生一世,平平安安。”真人笑着,用筷子将那碗馄饨的葱花撇到汤里,递给唐心幼一个勺子。
唐心幼握着勺子,先是小口小口喝了两口汤,汤里混着葱花,那口汤就更鲜美了。
然后才开始吃小馄饨。
她吃馄饨时,是一小口一小口的吃。
师父在一边看着。
那天,唐心幼如愿以偿的得到了一截红头上,跟一个小灯笼。
最后师父看着她,把灯笼烧着。
“好了,灯笼烧了,今年一年我就不管你了,你自己想法子平安。”真人说道,大腿就被小团子抱住。
“师父骗你的。”
街上都是灯火,师父怀里抱着这个打瞌睡的团子。
“回去了。”真人小声说道。
怀里的小孩依恋的勾住他的脖子,小脑袋已经抵在他的肩头。
……
小小的一团,居然能长大,常年跟鬼怪打交道的真人,在发现,生命的顽强与可爱。
奇石峰下,打着灯笼的唐心幼,身上穿着好看的碎花裙,天气转冷,外面穿的是一件皮革外套,脚上是一双军旅靴。
到今天还还能这么臭美,都是当时心软养出来的。
“后来师父还给我补了压岁钱,一锭朴实无华的黄金。”唐心幼忍着笑。
曾经以为的无所不能的师父,现在回想起来,也有着很多可爱的地方。
“你就笑吧。”江天隅从鼻端毫无威严的哼出一个音节。
两个人逛了一会儿。
把那三个躲远的人叫回来,一起把晚饭吃了。
“吃完晚饭,我们去爬山吧,我的相机拍夜景绝美,到时候我正在苍穹之下给你们拍照,你们头顶是飞起来的孔明灯,那场面,壮美浪漫!”
“怎么样?”李璐思说道。
“吃太饱了,我要去,就当消食了。”岳月说道。
“你都去我也去。”林弯弯说道。
“我……”江天隅说了一个字,看向唐心幼。
“你也想去?”唐心幼好整以暇的看着他,目光戏谑。
“是。”江天隅说道。
“去。”唐心幼说道。
“你去吗?’江天隅道。
唐心幼一根筋,还直爽地说道:“我不去你就不去了?”
要是往常的师父,肯定拘着她,“我叫你去,你就得去,我不叫你去,就乖乖把你关在房间里,不许出来半步。”
唐心幼想着,要是师父,一定就会这样说了。
“你要不要去呀?”江天隅问道。
扬了扬手里李璐思买的灯笼,“都花钱买灯笼了,不去白不去。”
“那我们一起走。”江天隅说道。
“好。”唐心幼觉着跟着师父走,肯定没错。
背地里,就见另外三个人,眼观鼻,鼻观心。
“我们三个先走了,你们俩磨磨蹭蹭的,肯定走的慢。”李璐思说道。
唐心幼却说:“等等。”
“嗯?”李璐思三人心里想的都是甩掉她,但都不能表现出来。
“这个你们戴在身上,这个村子不太正常,以防万一。”唐心幼说着,从包里取出来几张平安符。
“你们拿好,我放心一些。”
三人很听话的把平安符取出来,戴在身上。
“我们会戴好的,你放心吧。”说着三人手挽手,又一次把唐心幼抛下。
只留下原地的唐心幼,撇着嘴。
“明显吗?“江天隅忍笑问道。
“非常明显了。”唐心幼说道。
“也不算是太明显,是你过于冰雪聪明。”江天隅夸奖。
唐心幼说道:“没见过你这样的,王婆卖瓜自卖自夸?”
“什么王婆?”江天隅心想,他分明是情人眼里出西施。
可是这个小西施,白白长这么大个子,水灵灵的站着,却情窦未开。
“哎……”江天隅不自觉的叹出一口气。
“我这么聪明,不都是师父教的好吗?”唐心幼心底里有一些异样的情绪,却没找通其中的关窍。
她试着用看待师父的情绪,去看待江天隅,发现不行,就算现在唐心幼对着江天隅,叫上一百声师父,江天隅与唐心幼心底的师父,也不一样。
“你……想起来多少了?”江天隅问道。
“都是些零星回忆,几岁的都有。”唐心幼说道。
“其实……”唐心幼低着头,想着要不要告诉江天隅。
“我还有一段记忆,也是在乾阳山上,我身边有师父,有师兄弟,时间就是现代,我每天喝啤酒吃炸鸡,跟着师父出入衣香鬓影的酒会,捉鬼,看风水,跟一百年前一样快活。”
“然后你掉下山崖摔死了。”江天隅冷静地说。
唐心幼顿时露出惊喜的神色:“你怎么知道?”
“这段记忆是假的。”江天隅说道。
刚刚提起兴致,欢欢喜喜的唐心幼顿时眉头紧锁:“什么?什么意思?”
“我也不知道前因后果,但是我好像知道你会重生,上一世,我就写了一段假的回忆,让你误以为你已经熟悉了现代社会的生活,不会因为一百年的物是人非难受,还能熟练的使用手机,汽车这些便捷的东西。”
“且行且珍惜,那段记忆会随着时间边长,而流逝。”
“原来是假的?”唐心幼垂着头,闷闷不乐起来。
“也不算是假的,乾阳山真的,我是真的,师兄弟是真的,不过是庄周梦蝶,真真假假,你不是托了文颖的徒弟修缮了乾阳山吗?倘若你还能在乾阳山住,梦里的一切就是真的了。”
“不敢不敢。”唐心幼立刻说。
师父捏造她的梦境的时候,能把下山偷喝酒的事情都做了进去……
唐心幼心底有些忐忑。
“一百年前,我偷偷下山喝酒,你是知道的?”唐心幼小心翼翼的问道。
江天隅给她一个平静的眼神。
“以后还偷喝酒吗?”江天隅问道。
“不偷喝了。”唐心幼表面上乖巧的像是个认错的小学生,心底里却在暗暗地想,她都这么大了,想喝酒肯定光明正大的喝呀。
正想着,就听见江天隅像是看穿了她一般,皮笑肉不笑:“哼哼。”
“师父信我。”唐心幼脸上带着讨巧的笑。
“信你一回。”江天隅说着。
外面也已经黑了,旁边的山黑峻峻的耸立着,上山的山道前站了不少人。
都是几个人同伴,其中两两相携的情侣随便一眼,就能看见好几对儿。
也是,夜晚天正黑的时候,提着灯笼上山。
灯笼的光不算太亮,路边还有树影,随便一只山鸟扑棱两下翅膀,都是情侣相拥的好机会。
加之山上原本就有驱赶邪祟的传说,恐怖气氛拉满。
战战兢兢的到了山顶,等着他们的又是一场惊天的浪漫,一点点灯笼放着微光的场景,远远的看过去,像是山间游弋的无数只萤火虫。
“你的三个朋友上去了吗?”江天隅帮两人灯笼里的蜡烛点燃。
“都上去了,你看她们给我发的照片。”
李璐思三人故意把灯笼挡在下巴上,幽幽的灯光映得脸色发白。
照片点开,像是恐怖电影里给三只女鬼的特写镜头。
“那我们也上去吧。“江天隅说道。
“好。”唐心幼手里提着灯笼。
山道旁边,就见一行当地人,上半身光着,下半身穿着朱红的裙子,列队往山顶去了。
“那是做什么的?”唐心幼问道。
“兴许他们山上真的要驱邪,那些人身上穿着的下衣上的红色,是狗血混了别的颜料浸染的。”江天隅捂着鼻子。
师父神通广大,唐心幼虽然不知道师父是怎么看出来,那些朱红色的裙子是黑狗血染的,但是黑狗血驱邪,毋庸置疑。
“啊啊啊……睡吧!睡吧!”
想要上山的人都在等排队,那个女人又从巷里冲出来。
她身手灵活的躲过了好几个人,谁也不能拦住的往山上去了。
女人身材瘦弱,加上身上脏兮兮的,还有异味,她插队往前的时候,排队上山的人都不自觉地躲开她,竟然让她一口气爬上了几十层阶梯。
“愣着干嘛?都去追!”
那群身上穿着狗血染得裙子的男人中,居然还混着那个秃顶男人。
他一声令下,本地人中,就有不少人,冲上去追女人,但这里等着的都是好好排队上山的,没道理给人让路。
但是女人牟足了劲儿,头也不回的往山上爬,路边的人手里提着灯,替她把路照亮,不一会儿山下的人,就看不见她哪儿了。
“跑……怎么跑这么快?”说着,女人跑出来的巷子里,又钻出来一个男人。
他的打扮跟那些驱邪的人一样,这人耳朵上还有伤痕,就是白天捉住女人,被小鬼咬了耳朵的人,现在他耳朵上还包着纱布。
“你还能办成点什么事儿!”秃顶男人对着他数落。
“我……我听你的话,去她家看看,但我哪知道老沈没在家,我一开门,那个女人就冲了出来。”男人拍着大腿说道。
“那你在老沈家转一圈没有?”秃顶男人问。
“我见她跑了,就来追。”耳朵上包着纱布的男人说道。
“你!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我不是说了吗,那个小东西可能跟在她身边,让你把小东西赶出来!”
“我怕她跑了……”男人辩解道。
“算了,既然女人上山了,那个小东西说不定也跟着上去了,在山上,她肯定跑不了。”秃顶男人咬紧牙,他手里提着灯笼,一步并作两步走,硬是厚着脸皮插队,往山上去了。
“您等等我。”
夜色浓重,加上唐心幼站在江天隅身边,身形被掩盖住,秃顶男人愣是没看见唐心幼。
“幸好你给了她们三人每人一张平安符,这个地方,看着是有一些蹊跷。”
江天隅说道。
“山上到底有什么?”唐心幼问道。
“不知道,但是这群人背地里肯定做了什么缺德事儿。”
队伍一点点前进,晚上要上山的人就有几百号人。
今年游客尤其多,网络发展以后,灯火节吸引来的游客不计其数。
人潮拥挤,江天隅像是怕她丢了一样,牵住她的手。
唐心幼看着身边的人,有些局促,却不好意思甩开他的手。
往常游灯节,江天隅都是这样抓着她,那是是因为她小,怕她跑丢,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她为什么要脸红……
唐心幼觉得她越来越奇怪了。
“小心一点,别被挤到了。”江天隅说着,把人揽进自己的怀里。
还碰见有人见两人颜值都很高,对着两人吹口哨。
两盏灯笼在两个人的手里,两个人靠的近,就连灯笼都近了。
山道是石头凿出来的阶梯,一步步往前走,前面的人不走,后面的人还在挤。
“早知道跟她们一样,早早的来了,我看她们都快到山顶了。”唐心幼说道。
“没事儿,上面有好几条路呢,开阔了就好走了。”江天隅安慰道。
没过一会儿,两人来到一个分岔路口。
“往这边走吧,这边能看见湖景。”江天隅说道,这边上山的路曲折一些,两人就能单独多走一会儿。
山的这一侧,是一面湖,夜里,山上的灯火,都倒映在湖水里。
像是山下有一面打磨的并不光滑的镜子。
灯笼的光荡漾在水面。
这边走的人少了,江天隅擎着灯笼,尽量让灯笼多照一些地方。
灯笼里透出来暖黄的光。
灯下看美人,山风带起唐心幼几缕发丝。
“怎么了?”唐心幼问道。
“没什么。”江天隅手握紧灯笼,他的心跳的都比往常要快了。
他的小姑娘,现在长成了一个亭亭玉立的美人,眉眼静寂,却看得人心里乱糟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