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看他那个态度，苏培盛“嘿”了一声，正想与他说道说道，却被四阿哥抬手阻止。
若真是官兵无故抓人，附近的百姓不可能完全无动于衷，相反，四阿哥倒觉得他们在人被抓住后像是松了口气。
观察完街两旁百姓的神色，四阿哥放下车帘，想着等安顿下来后再让人去打听究竟是怎么回事。
那两个官兵已经带着人走远，苏培盛只得罢休，跟进车里后问：“爷，是先找地方用膳还是直接去找仙子？”
“直接去找她。”四阿哥目光落在自己手腕的黑色串珠上，用手指拨动几下。
之前往宫里送过信后，言晏晏就一直没换过地方，因此四阿哥一行人很容易就找到她所在的客栈。
看到有马车在门口停下，拨动着算盘的掌柜亲自出来，对着下车的四阿哥主仆道：“实在不好意思，小店已经没有空房了，客官还是去别家看看吧。”
实际上，除开被言晏晏他们包下的后院，前面的楼上还有不少房，但在杨同知交代后，掌柜便不再接待其他客人。
“我们来找人。”苏培盛说完，正好看到店里腊梅的身影，不由喊她，“腊梅。”
从大堂后门掀开帘子往外走的腊梅听到声音抬头，看到他时露出惊讶的表情，随即加快步伐走过来，对着四阿哥福身。
抬手示意她起身后，四阿哥直接往客栈里面走。
见他与后院的贵人认识，掌柜自然不再阻拦，反而催着伙计出来牵马。
别管之前出来是为什么，四阿哥到来后，腊梅自然得先领他去后院。
“你们姑娘近来可好？”一面往里走，四阿哥一面问。
腊梅想了一下，觉得除开这两天心情不怎么样外，其他时候还是挺好的，于是点头：“还不错。”
听出她语气中不自知的犹豫，四阿哥正要细问，却已经走到庭院中。
“姑娘，您看谁来了。”腊梅对着正厢的窗户喊。
屋内正拿着本书在看的言晏晏听到她的声音，想着自己在这里又没认识的人，好奇是谁来了会让她这么问。
言晏晏起身走到窗前，看到庭院里站着的人后，双眼微亮：“你怎么会来？”
她今日穿一身月白色衣裳，此刻素手执书立在窗前，秀丽绝伦的脸上绽放出惊喜的笑容，让四阿哥不由跟着弯起唇角。
穿越伊始就遇到四阿哥他们几个，虽不至于到雏鸟情节的地步，但分别后又再看到他，还是很让她惊喜。
问过一声后，言晏晏随手将书放在旁边的架子上，转身推开房门。
四阿哥走进屋里，许是受到她情绪的感染，心情也很是不错。
“喝茶。”和他一起在外间的圆桌前坐下，言晏晏亲手给他倒了杯茶，“没想到你竟然会突然过来。”
说实话，她还以为这么一走，得很久才会见到他们，万万没想到会在今天见到他。
四阿哥端起茶轻啜两口后，放下茶盏正要说自己为何会出宫，就听她又问：“你中午吃过饭没？”
“还没呢，才一进城，我们爷就说要来找您。”旁边的苏培盛插话道。
“那正好，我请你去观海楼吃饭，他们家不但菜好吃，风景也不错。”同样还没吃饭的言晏晏道。
观海楼楼如其名，在楼上可以看到海，言晏晏去过一次就喜欢上那里。
得知她也还没用膳，四阿哥自然不会拒绝。
一行人从客栈出来后，附近的百姓不由望过来。
注意到那些或明或暗的视线都落在身旁人身上，四阿哥眉头轻蹙，吩咐苏培盛：“让人将马车驾过来。”
苏培盛点头，小跑着离开。
“观海楼离这里不是很远。”言晏晏说完，见马车已经过来，还是和他一同上车。
观海楼离客栈确实不远，二人坐在车上还没说几句话，马车已经停在楼外。
“您来了，里面请。”楼里的小二看到下车的人，热情的迎上来。
实际上言晏晏这才第二次来而已，不过她容貌出色，自然让人过目难忘。至少小二是记住她了，一面引着人上楼一面问：“可是去上次那间房？”
上次那间房不但大，窗外的视野也好，因此言晏晏点头。
在二楼包间内坐下并点好菜后，听到小二退出去后的关门声，言晏晏才有空问他：“你怎么会出宫来？可是有什么事？”
显然，言晏晏误以为他是领到什么差事才会出宫。
这也没什么不能说，四阿哥便将宫里发生的事说了一遍：“前几天的中午……”
他说得轻描淡写，言晏晏却听得心头直跳：“好端端的怎么会有人向你下毒？”
“可查出来凶手是谁？”她又问。
四阿哥道：“下毒的小太监被抓到前就服毒自尽。”
旁边的苏培盛补充了几句关于最终查出的小太监下毒的原因，从他的语气中，显然是不相信这个结果。
“你觉得，假设小太监背后有人指使，那人会是谁？”言晏晏问。
四阿哥摇头，显然他想不出有谁会那么恨他。
“一般来说，越不可能的人反而最有可能。”言晏晏转动着手腕上的镯子，“我们可以用排除法，首先肯定不会是我。”
看她一本正经的模样，最后来却这么一句，苏培盛和旁边竖着耳朵听着的夏竹她们没忍住噗呲一声笑出来。
就连本来提起此事，脸色有些阴沉的四阿哥面上的乌云也缓缓散去，双眸中透着几分无奈的笑意。
见他笑了，言晏晏道：“借这个机会出来玩玩也挺好，若真有指使之人，等回宫后咱们再去抓也不迟。”
“客官，上菜了！”门外的小二请示一声，在门开口将托盘上的菜摆到桌上。
连着来了几趟后，小二道：“您的菜齐了，请慢用。”
言晏晏颔首，在他离开后与秋兰她们道：“行了，你们也去吃饭。”
这处包间是个套房，用屏风分成里外两个部分。
秋兰她们已经习惯她的体贴，道谢后去外间的桌前落座。
接过苏培盛递来的筷子后，四阿哥道：“不用伺候，你也下去吃饭。”
哪有主子还没吃完，奴才就自己去吃饭的道理。
“这……”苏培盛有些犹豫，等到他又朝后挥了下手，这才谢恩后退到屏风外。
看到他出来，腊梅随手盛起一碗饭放到空位前。
苏培盛坐下后，看她们一边吃饭一边低声聊天，那自在鲜活的模样，是宫内的宫女们身上不会有的，觉得能遇到仙子那般主子，实在是她们的幸运。
内间，言晏晏偶尔用公筷推荐几样自己觉得不错的菜给他，四阿哥给面子的一一尝过，点头表示认同。
一顿饭下来，二人虽没怎么说话，但气氛却很不错。
饭毕，言晏晏与他一同站到窗前看海。
屋内，受腊梅几个的影响，苏培盛也不自觉的放松一些，想到进城时发生的事，不由问她们：“我之前进城时，看到街上有官兵在抓人，问他们，又说那人没犯罪，你们可知是怎么回事？”
“那人中了罂粟毒，官兵是带他去戒毒。”夏竹回答完，不等他问就继续道：“你是不知道，这城里有家包子铺，老板和他儿子缺德的很，为了赚钱，竟然往包子里放罂粟！我们之前不知道，还买来吃了，若不是吃的时间不长，现在肯定也已经中毒。”
“竟然有这种事？”想到之前倒在马车前的人抽搐到整张脸都扭曲的模样，苏培盛抖了一下身体，“那你们没事吧？”
腊梅摇头：“好在姑娘及时发现，我们才吃过几次，还没有彻底上瘾。”
便是如此，在没有包子吃的头两天，她们都感觉有些难受，实在不能想那些已经上瘾的人会经受什么样的折磨。
他们说话的声音虽小，但四阿哥还是能听见，不由看向身旁人。
“确有此事，罂粟成瘾只能靠强制性去戒，而且意志不坚定很容易再犯。是我让杨同知将那些已经成瘾的人集中起来强制戒掉他们的毒瘾。”对上他疑问的目光，言晏晏道。
四阿哥问：“若是戒不了呢？”
“长期食用罂粟对身体危害太大，而且当瘾越来越严重，上瘾的人就完全受罂粟所控，为了能持续不断的得到罂粟，他们甚至能抛弃人性乃至六亲不认。”言晏晏严肃道。
那样的人，与废人无异。
了解到罂粟的危害性，四阿哥眉头紧皱：“皇阿玛可知道此事？”
“我之前去信与他说了，不过当时还没想到那父子用的是完整的罂粟果，导致城中已经有许多人上瘾。”言晏晏道。
四阿哥比她了解朝廷官员们的德行，知道杨同知即便答应过她，实施的时候肯定还是以不得罪人为先，因此道：“我去一趟衙署。”
“一起。”言晏晏本来准备明天去看看杨同知处理的如何，既然他现在过去，干脆提前。
比起来时的轻松，提起罂粟之事后，离开观海楼时一行人的表情有些淡。
见此，小二还担心是不是对他们店有哪不满意，陪着小心问过后才放心。
“客官您慢走。”小二将人送上马车。
马车从观海楼直接行到衙署，守门的官兵本有些疑惑谁敢把车停在他们正门口，等看到下车的人，赶紧跑进去通报。
于是，等到言晏晏与四阿哥下车走向大门口时，收到消息的杨同知便快步走过来。
“这位是？”朝言晏晏拱手示意后，杨同知看向她身旁之人。
苏培盛道：“我家爷行四，你称四爷就是。”
注意到说话人的音色，在看四阿哥周身的气势，杨同知反应十分迅速的道：“您是四……”阿哥？
猜到他或许不愿暴露身份，杨同知将到嘴边的话吞回去，拱手行礼道：“下官见过四爷。”
行礼后，杨同知赶紧请他们进衙署：“您里面请！”
请他们在上座坐下，又让人上茶点后，杨同知弯腰候在下面。
在大厅坐下后，言晏晏问：“不知之前和杨大人说的事办得怎么样？”
“下官已经将衙署后面的排房空出来，成瘾的人已经被带到那里。”杨同知回答完，见她微微颔首，不由看向四阿哥：“不知您来此是有什么吩咐？”
杨同知语气里透着小心，显然是担心这里的事已经传达天听，所以皇上才派他过来。
“城中所有成瘾着可都被带回来？”四阿哥不答反问。
“没有，有些人家不愿意。”杨同知犹豫了一会后，还是实话实说。
说到底，他们也没犯事，在人家不愿意的情况下，杨同知也不好态度强硬的去带人回来。
“此事哪里还由得他们的意愿。”四阿哥看他一眼，转向旁边的人，低声与她说了一句。
言晏晏闻言，掏出康熙给的令牌递过去。
“让石总兵带兵配合你，务必将城内所有的罂粟成瘾之人集中在衙署。”四阿哥说完，将令牌递过去。
南巡时，四阿哥曾在康熙口中听说过此地的这位总兵，知道此人行事的风格。
“是，下官领命。”杨同知恭敬的接过令牌。
在他离开前，四阿哥又交代他自己这次是秘密出宫。
杨同知自然明白他的意思，表示一定不会泄露他的身份。
“咱们去后院看看。”他拿着令牌走后，四阿哥对言晏晏道。
得了杨同知的吩咐，衙署里的人对他们十分恭敬，听到这话后，主动带路。
“啊……”
“包子……给我包子……”
还没靠近后院，就听到隐约的叫喊声传来。
“那些人只要瘾一上来就开始又哭又叫。”带路的人解释一句，语气里透着无奈。
衙署的后院有一片排房，排房外守着许多官兵，排房里面就是罂粟成瘾的人。
戒断反应暂时没上来的人虽然精神不怎么样，但还能安静的坐着。那些瘾上来的则被绑在床上，表情扭曲的叫喊着，整个人拼命的挣扎，更严重一些的为了防止他咬到舌头，甚至连嘴都得堵起来。
罂粟毒瘾比想象中还要可怕。
四阿哥走进前两间房中看过后，表情越来越沉重。
跟在后面的苏培盛看着里面的人发出那样凄厉的声音，隔着衣服摸了摸手臂上起的鸡皮疙瘩。
旁边的夏竹更是受不了的往后退去，心里再次感到庆幸。
“御医不能解毒吗？”看着那些人疯魔般的样子，四阿哥问。
言晏晏摇头：“针灸能稍微缓解几分，但也没太大作用，更多的还是得靠他们自己熬过来。”
“啊啊……杀了我啊！”
里面有人突然爆发的喊起来，让外面没有防备的人吓了一跳。
带路的人赶紧进去将那人的嘴堵上，又将那扇门关紧。
“这也太倒霉了。”想到他们不过是吃了一段时间的包子就导致这种下场，苏培盛感叹道。
倒霉的何止他们，自从苟家包子铺的事传来，再见识过罂粟瘾犯的人是什么下场，城里的百姓“谈包色变”。基本上已经不会有人再去买包子吃，导致那些卖包子的铺子接连关门，心里简直恨死苟家父子。
“那卖毒包子的人何在？”从后院离开，四阿哥问。
“还在大牢里关着。”带路的人回答。
排房里目前就有十几个人，城中上瘾的还不知有多少。为自己的一点利益就害了那么多人，那父子二人其罪当诛。
四阿哥冷着脸道：“这种人没必要再留。”
“您说的是，等大人回来，小的一定转达。”
杨同知当时也没想到后果如此严重才留他们一命，后来则是忙着戒毒之事没顾得上。
如今四阿哥都发话，等杨同知回来后，想必立刻就会处理。
总兵衙门。
“下官拜见石总兵。”杨同知被人带进来后，朝上首的人行礼。
石总兵扫他一眼，让人坐下后问：“你有什么事？”
杨同知将城内发生的事说了一遍，表示希望他派兵配合自己。
“没空。”觉得这事跟他没什么关系的石总兵一口拒绝。
如此，杨同知只得拿出令牌。
看到那块令牌，正准备赶他走的石总兵动作停下，起身从他手里拿过牌子：“你哪来的牌子？”
“京里来人了，那位爷给下官的令牌，不然下官也不敢来打扰您。”杨同知道。
“不早说。”石总兵嫌弃的看他一眼，觉得他们文官说事就是喜欢弯弯绕绕。
这事都惊动京里，石总兵哪里敢怠慢，直接点了兵马出衙门，让杨同知指明地方后，一家一家的去抓人。
杨同知还是有些能力的，至少城里有多少罂粟成瘾的人他已经让手下打探清楚，并做到心中有数。
然而，看着石总兵带着官兵像土匪一样，不管三七二十一，冲进人家里去就抓人，抓完人就换下一家，杨同知无奈的抚头，觉得明天衙署肯定会被这些人家包围。
“你那是什么表情？”石总兵看着他道。
别管怎么样，至少对四阿哥有交代了，还要靠他帮忙的杨同知自然不会得罪他，于是道：“只是佩服大人的雷厉风行。”
被夸的石总兵嗤笑一声：“也就你这么简单的事都做不好，还要本官来帮忙。”
“是是是，您说的对。”杨同知能怎么样，当然是继续捧着。
一下午的功夫，石总兵就将人全抓到衙署后院，看着有些开始犯毒瘾的人，本来不当回事的他表情也严肃起来：“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杨同知叹了一声，将事情解释一遍。
“那卖包子的人真是该死！”石总兵说完，看着住满的排房，指着自己带来的兵，“这些人先留在你这帮忙。”
“谢总兵大人！”杨同知真心实意的感谢。
在排房看了一圈后，石总兵问：“京里来的大人在哪？本官去拜见一下。”
杨同知问过属下，得知他们已经离开后，让人给石总兵带路。
回到客栈后，今日也算变相用了康熙名义的四阿哥正在写折子，得知石总兵过来，暂时搁笔。
进后院里后，石总兵先看到自己的侄子，不由露出惊讶的表情：“你小子怎么在这？”
石侍卫上前喊了一声：“五叔”。
“等会咱们叔侄二人喝几杯。”看到自家人，石总兵还挺高兴，拍了下他的肩膀后，这才进入东厢。
“下官见过四阿哥。”看到自家侄子后再看到他，石总兵已经不是太惊讶，“没想到是您过来。”
说完，石总兵将从杨同知那拿的令牌递过去。
四阿哥接过令牌后，示意他坐下：“事情处理的怎么样？”
“已经将城内所有染上毒瘾的人送到衙署，下官还留下一队兵在那里帮忙。”见皇上竟然派阿哥出来，可见对此事的重视，石总兵认真道。
“很好。”四阿哥夸道。
石总兵问：“除了您可还有哪位爷在这？”
之所以有此一问，自然是因为他这里是东厢，所以好奇是否正房里还有其他阿哥。
四阿哥没有回答，而是道：“接下来你受些累，配合杨同知将衙署里的人瘾全部戒掉后才能放人。”
“这是下官应该做的。”石总兵说完，请他移驾到自己府上去住。
“不必。”四阿哥拒绝。
石总兵又说了几句话，见他端起茶盏，这才起身告辞。
等到人离开，四阿哥继续将折子写完，誊抄一遍后，让人送往京中。
衙署内，杨同知听属下转达四阿哥的意思后，当即就下了对苟家父子的判罚。
次日上午，苟家父子二人被拉到城中巡街，并由前头敲锣的官兵讲明他们犯的罪。
街两旁的百姓一面议论，一面拿烂菜叶子砸向他们，都十分唾弃他们这种害人利己的行为。
尤其是家里有罂粟成瘾的人家，恨他们恨得牙痒痒，直接拿石头去砸向二人。
马车路过仁和堂外时，里面的大夫摇了摇头，心情十分复杂。
游街示众后，苟家父子被带到菜市口，先宣读二人的罪证，等时辰到后被直接斩首示众。
围观的百姓在解气以及了解罂粟害处的同时，也在心里警示自己可不能做这种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