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一更】
像是……刚刚热恋的小情侣吗？
回去的路上， 严怀瑾一直在想院长的这句话。
这句话像是有温度一样， 烫得他心尖一颤一颤的。
谈恋爱的感觉就是这样的吗？
他看了眼坐在副驾驶上昏昏欲睡的蒋雨晴， 心底一片柔软。
“你再看我，我就睡不着了！”也许是他的视线太过炙热，被蒋雨晴察觉到了， 她睁开眼睛瞪着他。
“我就是想看看你还能撞到头多少次而已！”严怀瑾嘴硬地反驳着。
蒋雨晴摸了摸自己的头，刚刚好像是撞了好几下， 她轻哼了一声， 接着睡觉。
严怀瑾提着的心放了下来。
为什么要反驳呢？
他也不知道。
只是一想到要承认自己在偷看， 心里就有些酥酥麻麻的感觉。
这种情感，是不是就是喜欢呢？
那蒋雨晴呢？
她对我， 也会有这样的感觉吗？
眼神不自觉地又瞥到一旁的人身上，她紧闭着眼睛，似乎已经睡着了。
只是在车上睡得并不是十分安稳，每颠簸一下， 她的眉头就会微微蹙起。
“严……严叔叔，开车不可以分心啊。”坐在后座的厉随风默默把一切收进眼底，为了自身的安全着想，他还是出声提醒了一下。
“你叫我什么？”严怀瑾听到他的话， 先是老脸一红， 随即皱起眉头来。
“严叔叔啊。”厉随风不知道这个称呼有什么不对，晃了晃自己的小短腿。
严怀瑾闻言沉默了片刻。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 之前这个孩子叫过蒋雨晴妈妈来着。
“乖，叫爸爸。”他尽量用轻柔和缓地语气说着。
厉随风：？？？
他在心里骂了蒋雨晴好几句， 表情扭曲，很不情愿地叫了一句：“爸爸……”
严怀瑾选择性地忽视了他的不情愿。
嗯，这样才对嘛。
蒋雨晴是妈妈，他是爸爸。
不知道为什么，他又开始傻乐了起来。
严怀瑾放慢了车速，让车子越发平稳地在路上行驶着。
蒋雨晴睡得很香，一直睡到严怀瑾把他推醒。
“醒醒，到家了。”
“哈？到家了吗？”蒋雨晴揉了揉眼睛嘟囔着，“这么快的嘛？”
厉随风听她的话，撇了撇嘴。
这还快呢？
都比正常速度开回家晚了半个多小时了，没看到天都黑了吗？
简单吃了个晚饭，蒋雨晴打算直接回房间，却被厉随风轻轻拽了一下衣角。
厉随风看了一眼并没有注意到这边的严家父子两人，压低了声音说着：“去杂物间，有要紧的事。”
蒋雨晴点点头，脸色凝重下来。
杂物间平时很少有人会来，那天两个人互相坦白之后，约好了如果有事就到杂物间商量。
“说吧，什么事情？”
厉随风找了个箱子坐下，声音有些压抑：“你今天看到院长手里拿着的一小摞纸了吗？”
“看到了，那摞纸是很重要的东西？”
“那是院长的病历本。”
“病历本？”蒋雨晴惊讶地抬高了声音。
院长生病了吗？
可是她看着明明身子骨挺好的样子，脸色也看不出来有什么不对。
厉随风轻轻点头：“对的，病历表。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上一世的院长……最后是因为胃癌晚期去世的。”
胃癌晚期？
“你的意思是，她现在其实已经……”
厉随风神色沉重地点了点头。
蒋雨晴捂住了嘴，她害怕自己惊呼出来。
院长明明看起来那么乐观向上，谁又能想到她已经身患不治之症了呢？
如果严怀瑾知道了……
不止严怀瑾，还有孤儿院里的那些孩子们……
“谢谢你，厉随风。”
“没有什么值得谢的。”厉随风定定地看着她，“那里也是我的家。”
蒋雨晴心情沉重地回了房间。
严怀瑾见她神色郁郁，出声问道：“怎么了，是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今天我和阿悔和小峰在院子里的时候，看到院长拿了一摞纸。”她揉了揉太阳穴，“院长见到我们就把那些纸揉成了一团，说是小广告。可是我思来想去，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孤儿院那里那么偏僻，怎么会有发小广告的跑到那么远的地方去呢？”
“你的意思是，院长有事情瞒着我们？”严怀瑾立刻重视起来。
“嗯。院长能瞒我们什么呢？”蒋雨晴状似不解地问着。
“除了身体情况，我想不出别的可能性了。”严怀瑾果然也是这么想的，他立马打电话给了院长。
“哎呀，我没事，真的没事，晴晴肯定是多想了。”院长听他说明来意，心中一慌，可她并不承认，只说是蒋雨晴想多了。
“那就改日去医院做个检查吧。反正身体也没什么事情，做个检查也让我们放心。”
“做检查多花钱啊，还是别麻烦了。”
严怀瑾听出了院长语气中的一丝丝的慌乱，抿了抿唇：“妈，我像是连检查费都出不起的样子吗？”
院长被他喊出的一句“妈”震住了片刻，心里涌过一阵暖流，可还是连声拒绝着：“小瑾，真不用这么麻烦，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最明白了。”
“不麻烦，过两天我去接你，到时候提前给你打电话。”不待院长再说什么话来拒绝，严怀瑾就挂断了电话。
他重重地捶了下床，双目赤红。
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
他已经能够百分之百的确定院长的身体出状况了。
“怀瑾……”蒋雨晴看着他无助的眼神，心里一揪。
“我一直把院长当妈妈看的，可我连她病了都不知道，我不配做她的儿子。”
“晴晴，你说，她是不是得了什么大病啊？不然她为什么要瞒着我？”
蒋雨晴轻轻抱住他，感受到他身体的微微颤抖。
是啊，确实是得了大病，很严重很严重的那种。
可她说不出口。
“肯定不会有大事的，你放心吧。”她勉强地笑着，没有透露出实情。
严怀瑾却像是找到了主心骨一样，慢慢平静下来。
不管院长得的究竟是什么病，不管这个病到底要花费多少，他也要把院长治好！
******
严怀瑾请了一天的假，带着院长来到s市最好的医院。
院长原本并不想来，可拗不过他，只能长叹几口气，跟着他来了。
严怀瑾站在外面，焦急地等待着检查的结果。
“小瑾，你急什么呀，我都没有你那么急。”院长拉过他的手，温柔地笑着。
她有一点没有骗他，她自己的身体，她自己清楚。
治不了的，多少钱都治不了的。
严怀瑾抚摸着她微微皲裂的手背，这双手承载了太多太多。
他的内心根本无法平静。
严怀瑾突然有了一种莫名的预感，检查结果肯定是他最不想见到的那种。
煎熬了足足好几个小时，他才拿到了那份检查报告。
严怀瑾双手微微颤抖地翻开——
胃癌晚期。
“轰——”
是有什么东西在他心里倒塌的声音。
“哎呀，不就是胃癌嘛，人总有生老病死的，能看到你们几个长大，我已经很满足了啊。”严怀瑾的眼眶红了一圈，院长有些心疼，笑着安慰他。
“可我不想你走。”他声音闷闷的，语气像是一个不懂事的孩子，“我去找最好的医生给你做手术，你不许走。”
“好好好，我不会走的。我还没看到小雪结婚呢是不是？”院长好声好气地哄着他。
严怀瑾知道这个时候应该是他安慰院长才对，可情绪的闸门一打开就难以再关上，他压抑了好久，才把涌上来的眼泪挤了回去。
他没有妈妈，后来院长出现了，院长变成了他的妈妈。
妈妈现在要离他们而去，他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无能为力。
“妈，明天开始住院吧。”
好好治疗的话，是不是她还能多留一段时间？
院长摇了摇头：“我不想住院，我想回去陪着那些孩子们，你知道的，我放心不下他们，而且我最爱美了不是吗？化疗要掉好多头发的。”
严怀瑾不能接受她的决定：“孤儿院那边可以让小雪帮忙看着，掉头发……我会给你买最漂亮的假发。”
“小瑾啊，你就让妈妈任性这一次吧。”院长无奈地笑笑，“其实如果不是你们一直陪在我身边，二十几年前我就应该跟着那父子俩去了啊。”
“我剩下的时间不多了，我想多陪陪你们，陪陪那些孩子。”
严怀瑾眼眶通红，泪一滴滴地砸在地上，砸在他的心上。
他咬着牙，不让自己哭出声音来，他听到了自己用沙哑的声音说了一句“好。”
******
虽然院长不让严怀瑾跟林若雪说这件事，但他并没有听话。
失去了之后会更后悔当初没有陪伴。
把院长送回孤儿院之后，严怀瑾点了一根烟，又拨通了林如雪的电话。
她最近在忙着培训，很少在孤儿院。
一五一十地把事情说了之后，电话那头足足沉默了五分钟。
他在电话里听到了林若雪急促的喘息声。
严怀瑾吐了口烟，眼神中流露出忧郁。
大哥走了，妈妈也快要走了。命运对他们两个孩子开的玩笑实在是太多了。
“我不去支教了，我留下来陪妈妈。”良久，林若雪哽咽着说着。
“谢谢你，怀瑾哥。”她能猜到院长一定是让他保密的，可他还是跟自己说了。
如果她什么也不知道，一定会后悔的。
“孤儿院那边，最近要辛苦你了。”
他也想一直呆在孤儿院，可他刚和院长说了这个打算，就被凶了回来。
院长说，不要担心他，好好照顾两个孩子和晴晴，好好上班……就像之前那样。
他眼角滑过一滴泪。
“嗯。”林若雪抹了把眼泪，郑重地答应着。
严怀瑾嘱咐了她几句，挂断了电话。
回到家中，蒋雨晴正不安地坐在沙发上等待着他，见他回来，急忙迎了上去。
“怎么样了？”
“胃癌晚期。”
蒋雨晴垂下头来，果然，和厉随风说的一模一样。
“你抽烟了？”隔着老远，她就闻到了严怀瑾身上的淡淡的烟草味。
严怀瑾以前从来不抽烟的。
严怀瑾点点头，颓废地往沙发上一坐。
他的眼睛里全是红色的血丝，蒋雨晴牵住了他的手。
“晴晴，我妈妈要走了，她要走了……”
“我没有家了。”
严怀瑾用另一只手捂住眼睛，可还是挡不住泪水的滑落。
他不想在蒋雨晴面前哭的，可他忍不住了。
蒋雨晴不知道要如何安慰他，只能紧紧地握住了他的手。
“你还有我们呢，我们会一直陪着你的。”
她重复了好几遍。
厉随风站在二楼，神色无悲无喜，只是拳头紧紧地握着，手心里全都是月牙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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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月后，在夏天刚刚挤走了春天的时候的一个早上，院长再也没有醒来。
那天的雨下得很大，严怀瑾把车开到最快，也还是没有赶上。
他这几个月，几乎是两三天就往孤儿院跑一趟了，他推掉了很多会议，推掉了很多工作，还推掉了一期节目的录制，可最后的时刻，他却依旧没有赶上。
他跪倒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枝繁叶茂的梧桐，泪水和雨水混在了一起，从他脸上滑过。
他无声痛哭了起来。
蒋雨晴赶过来，在他身后为他撑起了伞。
空中电闪雷鸣着，孤儿院的孩子们在房间里瑟瑟发抖。
“小雪阿姨，院长奶奶呢？”有个小女孩小声地问着。
林若雪强忍着眼泪，笑着回答：“院长奶奶睡着啦，她在梦里和小天使一起去天上啦。”
“诶，那院长奶奶是不是也变成天使了啊？”
“是的呀，她一定会变成天使的……”
院长被葬在了院子里的梧桐树下。
这是她最后的心愿。
她想留在这里，一直看着这些孩子们长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