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079
高堡主殒命的宴会大厅, 亦是议事厅。此时, 已经收拾了出来。竹生和村老、数位村中青壮, 一起在大厅中听范深分析眼下情况。
在确定村民们再无旁处可去后, 范深道:“依我之见, 此时最安全反倒是此地。”
他道:“综合大家所述,我猜测此人所谓‘将军’, 不过一裨将。手下所辖,数百人已是差不多。”
他看着竹生道:“照着你在村中所斩杀人数,此人定是派了少量心腹押运财物,其余的, 都被你一网打尽了。便他是方家人,劫财杀人, 杀良冒功, 也得遮遮掩掩。必不会大肆声张。他不回去,心腹定然不敢声张, 反要想办法替他遮掩。待得他们意识到他已经命赴黄泉,第一个必得先为自己开脱。这事与其闹大, 不如压下去。”
“村人们原就是此地人,我们据了此间坞堡,在此安心做良民。对方就是发现端倪,亦不敢公然报复。”
其实所谓的“在此做良民”不过是一个委婉的说法。这等坞堡,原就有自己的村兵,亦有铁制武器,整个坞堡被高墙所围护, 堡中又有仓库储存足够粮食,便是被围攻了,亦能固守相当长一段时间。姓方的若不是以客人的身份敲开堡门,倘他带着他那百多人直接攻打的话,还真就未必能打得下来。
此处其实尚不过一处小坞堡。竹生他们在旅途中,还曾见过更大更壮观的。那些坞堡为大豪强所有,其间的私兵,已经可与国家军队相抗。
故土难离,对靠土地吃饭的农民尤其如此。如果可以,谁也不想远离家乡。
村人最初来此,不过是想求得庇护,孰料高堡主误信非人,落得堡破人亡的下场。剩下这一座空空无人的坞堡,抬头望,有高墙,关起门,收起吊桥,便是一方自在天地。
村老和几个青壮男子交头接耳,不多时便有了决定。
他们妇孺众多,若再迁移,先一个便是根本不知该往哪里去,再一个便是路上风险亦不小,未必就能活着到达目的地。他们的命本就是竹生保下的,在确认了竹生亦决定留在此地之后,他们便下了决心依附于她。
这乱糟糟的世道,能跟着一个武力值高强的人,总是让人安心些。
于是竹生便成了这座空堡的新主人。
“要在此据守自保,首先需要粮食,还有人口,兵器。”竹生对范深道。
夏粮才收了。姓方的抢了坞堡的库房,财物粮食都运走了。但他取的是大头,堡中平民家里的零零碎碎,倒没去搜刮。村人们分配了空房,陆陆续续的,从这些房中寻摸出了不少的粮食,至少暂时度过眼前是没问题的。
村老又告知范深,其实他们村中各家亦还藏有些粮食,来时为了减轻负担,并未带许多。范深见眼前暂时不缺粮,暂且不令他们回去取粮,道:“再看看,待确定无事再去。粮食藏在那里,不会跑。”
大家便在此定居下来,俨然成了这坞堡的新主人。
那幸存下来的高家管事,亦悲亦喜。在犹豫观察了一阵之后,他找上了范深。
“堡中有粮。”他道,“我愿献给先生、姑娘。”
坞堡已被人所占,他又不愿离开此处,与其日后被人发现,不如他早早献出,博个功劳。
高家并非著姓,但在这里立堡自保亦有十数年了,多少有些家底。
姓方的当日搜刮的是明面上的库房,他亦知道堡中必藏有暗库,只是一时没来得及找到。大约就是因为如此,才没有放火烧堡,想是要留待他日再来搜刮。最后倒便宜了竹生他们。
暗库中藏着足够整堡人吃三年的粮食,还是按照堡中满员算的。得了这一批粮食,一两年之内,都暂无后顾之忧了。
除了粮食,还有一批“武器”。
说是武器,也很让竹生无语。在她的概念里,至少要金属做的东西,才能称得上是武器。这一批,只是长木杆子。
但范深已经很高兴了。
这些长木杆子,直接使,便是棍棒。装上金属的头,便可以做枪、戈、刀。只可惜没有铁,铁毕竟是贵重战略物资,这样一个小坞堡、小姓氏,还没有能力藏铁。
竹生便领着几十村民,关了堡门,在这里据守。
这些人吃喝拉撒的琐事,她俱不过问,全都丢给范深,只择了村民中青壮男子和健妇训练,令他们稍有自保之力。
这等乡下地方,原就是娶媳妇都愿意娶腰粗膀圆、能干活能生娃的健壮女人的。女人也常要像男人一样,挽起裤腿袖子,下地干活。一些健壮妇女,力气甚至不输给男人。
只是人太少,把妇女们一并揪出来,能拿得起长棍操练的,也就二十来人。
人这么少,其实什么也做不了,只能自保。
但范深并不着急,似乎胸有成竹。
他有什么盘算,竹生也不甚在意。
堡里的事,有他主持,一切有条不紊。村民们若有事,也都知道去找范先生解决,并不拿来烦她。
竹生只操心青壮们操练的事。她教他们的东西都简单,只在于要勤练不辍,一是力气,一是熟练。她把这二十来人交给了阿城和七刀,让他们盯着众人练习。
比起来,她花在这两个人身上的时间反而更多,特别是七刀。
那日之后,范深曾问七刀:“可愿做我弟子?”
七刀却想也不想就拒绝了。他道:“我想拿刀,不想拿书。”
范深便来游说竹生。
身边的人强一点,她便能少操一点心。何况他们的强,是普通的正常人的强,与她自身因这些特异的经历而造成的强终究不是一个等级。便是他日有什么,她亦能亲手制裁。想明白这一点,竹生终于问七刀:“要跟我学武功吗?”
这里所说的“学武功”,与之前她教与阿城的并不同。
教给阿城的是实用性非常强的兵刃格杀,学会几招就可以直接提刀杀人。但这种即便再怎么练,也就只是杀人杀得更熟练一些而已,于武学一道上,不会有大成。
这也是因为阿城的年纪已经大了,身体骨骼已经定型,竹生也没办法。
但七刀现在才十岁。且他有底子,身体韧带早就拉开,像一块经历了粗粗打磨的粗坯,接下来只要细细雕琢就可以了。
听到竹生的话,七刀的眼睛亮得如星辰。这亮光昭示了他强烈的渴望和意愿。
如果不是因为自身的遭遇造成的迁怒心理,竹生其实是会很喜欢这样的孩子的。但一个人之所以为人,是由其过往经历塑造而成。竹生看起来再平静、再淡然,那些伤,那些痛,那些不堪的羞辱,始终都藏在心底深处,不曾消失过。
她可以训练七刀。但她和七刀之间,并不会有像范深和阿城那样父子般的师徒之情。
然而对七刀来说,这又算什么。
他才不过十岁,早就见识过更大的恶意,竹生对他仅仅是冷淡而已,却从不曾恶待过他。他很知足。
真正系统的武学训练,对基本功的要求非常严格。好在七刀年纪小,范深用不着他,他也不用为堡内的琐事操心,除了帮着竹生看着大家训练之外,他的时间便都用来练功了。
他深谙生存之道,非常懂得用不同的面孔面对不同的人。
对范深,他态度恭敬。对翎娘,他敬而远之。对阿城……他常能三言两语撩得阿城追着他打,也称得上是“伙伴”了。
而对竹生,他就变得异常的安静和顺从,像个影子似的贴着她,对她说的话皆奉为命令。
竹生无视了七刀眼中对与她亲近的渴望,却很快就适应了他的如影随形和安静顺从。
琐事都有范大先生,七刀、阿城,也都勤奋得无需她操心。竹生的心思,更多是放在了修炼上。
天地间的灵气在进入她体内后就消失了,再也感觉不到。按照人修的修炼方法,灵窍的多少、经脉的宽度,决定了一个修士能吸收和容纳多少灵气。容纳不了的那些,会随着周天运转散出体外。
但竹生能清楚的感受到灵气入体,却并没有感受到这个散去的过程。然而祖窍里却一片漆黑,证明了的确没有灵力停驻。
她做过实验,取一块下品灵石,修炼时吸收灵石中的灵气。比起空气中稀薄的灵气,灵石中的灵力之浓郁,简直如稀米汤和燕窝的区别。入体的时候感觉更强烈清晰,但的确,没有察觉到这些灵力散出体外。
竹生认为,这些灵力一定就藏在她身体的什么地方。她只是一时察觉不到,无法调用而已。
或许,这是妖族功法与人族功法的差异造成的?
毕竟她以人身修妖道,没有什么前辈的经验可以借鉴,也只能这样猜测了。
她把那灵石收好。她现在吸收灵力的效率不高,空气中灵气虽然稀薄很多,却也足够她修炼了。这些灵石一时半会还用不到。
在这里,她恐怕再也没地方弄来灵石了。她手中灵石虽多,却是不可再生资源,必须小心珍惜。
一如范深所推测,姓方的屠堡劫财、杀良冒功这些事,的确都是见不得人的勾当。他无声无息的死在外面,尸身都烧成了灰,他的人也没敢把真相说出来。这里到底是边境,会死人也太正常。
并没有人来高家堡寻仇,堡中众人,渐渐定下心来。
比起毫无防护的村子,有高墙的坞堡无疑更让人心中安定。但几十个人,是不足以撑起一座坞堡的。
到了冬天,在范大先生的授意下,一些村人悄悄的出了坞堡,又悄悄的回来。消息便在边境的村落与村落间慢慢传开。
渐渐的,开始有人携家带口的来投奔。
“人口已经过百。”范深对竹生说。
“种地的人手够吗?”竹生问。
范深带着阿城和翎娘,将高家堡的账本、籍簿都寻了出来。他翻过一遍,对高家堡能耕种的熟田已经了然于胸。
“不够。还需要更多。”他说,“我看过了,此地原主人已在让人垦荒拓展田地,有意扩张。”
世道愈来愈乱,更多的人口,更多的粮食,意味着更安全。高堡主说起来还算是个颇有计划、擅长经营之人,只可惜没料到人心之恶。他一直以钱粮供奉着这些人,却不想总有人觉得不够,想一次全拿走。
“让大家把我们这里的情况放出去,谁都有三五亲戚,一家连一家的,不信有不动心的。”竹生道。
范深研究过高家堡的账本、田册之后,便产生了怀疑,叫来了高管事一问,果然如他所想的那样。一个规模不算大的坞堡,能够藏那许多粮食,只有一种可能,就是逃税。
许多农民被苛捐杂税所苦,一层一层的被刮去血肉,辛苦种一年地,极有可能丰收了还吃不饱肚子。为了逃脱此种情况,有些农民便去依附大户,从自由民变为“奴”,为奴之后,便成为大户的私有财产,虽然还要向大户缴粮,却不必纳税了,留下的粮食反而多了。为奴的,竟比自有民更能吃饱肚子。
而高家堡的逃税,则是另一种路子。
整个高家堡,根本就不在官方的籍簿里。
“早在老太爷的时候,便买通了人,把咱们坞堡从籍簿里除去了。”高管事说。
也就是说高家堡当“隐户”已经当了许多年了。日常付出的,便是这些边军将领打秋风,供奉些钱粮便能对付过去。
范深给竹生的建议原是放出消息,高家堡接受投奴。这些大户便是接受投奴也还是有所控制,并不敢吃得太过肚圆,怕成了太肥的肥羊,先于别人挨宰。若放出消息接受投奴,总有人家愿意来投。
竹生不接受。
“不要让自由人为奴。”她道,“招佃户即可。”
一旦为奴,不说人身自由和财产,便是生命都是主人家的了。签了这样的奴契,主人便从道义上对奴仆有了“忠诚”的要求。奴仆若因背主不忠被主人打杀,这等事能够获得整个社会的道德层次的支持。
以范深的理念来看,“奴”自然是更紧密、更忠诚的存在。在他看来,如今的一切不过是个开始,在这个阶段,拥有更多的“奴”显然是更好的手段。
但竹生的决定亦不是不可以接受,更重要的是,竹生自己做了决定。
主与仆,君与臣的区别便在于,范深是那个出谋划策的人,竹生才是决断的人。
范深本以为竹生年纪还小,这一点上还得要他慢慢引导、培养。毕竟他和她相识一年多,竹生总是回避做决定和承担责任。却没想到,她一旦决定了自己的心意之后,根本无需他引导。
她能找准自己的位置,也根本没打算把自己放到除了这个位置之外的其他位置上去。
范深不知道是该喜还是该忧。
翎娘的生辰是在年初冬日里,月份大。
竹生按照杨五的生辰算,则翎娘大了她半岁。翎娘今年十五了。
范深寻了几位整齐妇人,为翎娘办了及笄礼。那些妇人所需的步骤和礼节,他亲自耐心教导。
乡间亦会给女儿办笄礼,只是要简单得多了,几个妇人何曾见过这等繁琐、严肃的礼仪。偏偏在这等繁琐和严肃中,又能让人感受到仪式的隆重和压迫感,让人不敢敷衍,只得打起精神来强记那些文绉绉的拗口的话。
“这是古礼。”范深道,“现在许多人家笄礼、冠礼都讲究奢华,却忘了根本。”
翎娘的笄礼不奢华,参与者不过父亲、师兄、竹生和几位妇人。连七刀这等“无关系”的外男都没参加。那些妇人都布衣荆钗,粗手粗脚。然而整个安静肃穆的过程却让观礼的竹生感受非常不一样。
夫礼,天之经也,地之义也,民之行也。礼,是约束,是纲常,是准则。是一切与自竹生来到这凡人界便时时刻刻感受到的“崩坏”正好相反的东西。
这个世界,明明曾经有过很美好的东西,为何崩坏至此呢?
翎娘笄礼的那天晚上,竹生又做了梦。
她又梦见了火光。在血似的火光中,她并没有感到灼烧的疼痛。恰好相反,她仿佛浸在温热的水中一般,浑身每个细胞都说不出的舒服。
她醒来后把这个梦忘记了。
她在晨光中修炼,随着她的呼吸吐纳,能感受到空气中的灵气向她靠近,贴在了皮肤上,渗入进去。
这渗入的过程非常美妙。她不禁想起了从前她曾对冲昕说,修炼那么枯燥,还绝了口腹之欲,不知道他们这些修士是怎么挨过来的。那时候冲昕微笑不语。
现在她懂了。他不解释,是因为这种感受不亲身经历,是体会不到的。
修炼这个事情,一点也不枯燥无味。整个过程中,灵气入体的美妙之感都让人舒适。竹生常常一睁眼,便已经过去了一两个时辰。
翎娘有时候咋舌,问她打坐这么久,不累吗,不枯燥吗。
竹生没法给她解释,只能像当初冲昕那样,微笑不语。
她现在想,原来真的不枯燥也不累,甚至在那过程中,也感受不到时间的流动。她现在有些明白,为什么长天宗里那些炼气和筑基弟子,几十岁了还心性如少年。
原来他们的时间,在修炼中,是这样仿佛快进般过来的。
高家堡的情况暗暗的传开,听说不为奴,一些原先还犹豫的人家也携了家人来投。高家堡的人口平稳的增长起来。
竹生大多时间用在练功和修炼上,深居简出。那些需要经营、管理的琐事都是范深来负责。
人多了,事情变会多。新来的人中,难免有一二刺头或心术不正的人。杀鸡焉用牛刀,对这等人,范深也不用告诉竹生,他直接放出七刀。
七刀跟着竹生习武,竹生对他要求一丝不苟,非常严苛。他的底子打得很扎实。
阿城虽然个子比他高很多,却很快就不是他的对手了。阿城很羡慕,但他半路习武,自身条件受限,也只能干羡慕了。且他是范深弟子,不仅要跟着范深学习,还被他使唤着协助他管理坞堡的各种事情。常常忙得脚打后脑壳,也没那么多时间去羡慕七刀了。
坞堡里的人都怕七刀。
七刀和竹生一样,除了村兵训练,他从来不管其他的琐事。他就像是一个男版的竹生,每天除了练功还是练功。
他运动量极大,饭量更大,正是半大小子吃穷老子的年纪。好在在这里,他能吃饱饭。竹生还时不时的给大家的饭菜里下点加强版蛋白质粉,养生排毒粉之类的,七刀就眼看着窜个子,身子板也鼓胀起来,不那么精瘦精瘦的了。
从半大孩子,开始有了少年的样子。
在竹生的身边,他不需要谄媚奉承,不需要逢人就叫爹。他只要不断让自己变强就够了。
他那些生存的手段收起来,渐渐流露的,便是真实了。
面对竹生,他俯首帖耳,无声的甚至无条件的顺从。面对范深几个人,他亦懂得收敛。但面对旁的人,他却比谁都明白弱肉强食的道理。
他已经不是弱者了。
他是在土匪窝里长大的,见惯了生死流血,也早就杀过人。他身上的血气和杀意,在旁人的面前从来不收敛。
那些人都怕他,甚至比对竹生、范深都怕。
他们都知道,竹生姑娘慈悲救人,范大先生鞠躬尽瘁。但……“别惹那个叫七刀的。”人们说,“他会杀人。”
春日里,范深组织大家播种。
夏日里,翎娘想起来问竹生:“你生辰到底哪一日?也该给你办笄礼了。”
一晃眼,便过去这么久了吗?
等我回来,给你插笄。
那些话啊,在风中飘过。还记得那些吻,牵着的温热的手。象牙梳篦轻柔的梳理她的长发,指尖会流恋的擦过她的耳垂。
夜晚,在那怀抱中睡得安稳。有时能感觉到他的躁动,她会故作不知,嘴角却微翘。
等吧,且等她长大吧。
她而今真的长大了,怎么那些事回想起来,都像是上辈子了呢?
界门的另一边,真正的九寰大陆上,水月秘境再度开启。
在秘境中历练了两年多的众多修士们纷纷穿门而出。有人面满春风,亦有人衣衫褴褛。有些人甚至再不会出现在这世界上,将性命永远的留在了那里。
不说秘境中的自然存在的种种危险,便是人与人之间,纵然有四大宗门没有落在纸面上的互不伤害的友好协议压着,也止不住人心的贪婪险恶。杀人夺宝,抢夺机缘,在这个修真界本来就是常态。
散修们出来便纷纷离去了。
秘境外等候的,多是各大宗门的执事。空禅宗和云水门都先后出来了,并没有马上离开。盛阳宗也出来了,亦与自家迎接之人契阔交接。
这些都是领队的事,来历练的弟子们出了秘境,不由得都放松下来,一边说说笑笑,一边时不时的望向空中那团光门。
忽然又有人破光而出,看到熟悉的弟子制服,长天宗来迎接的执事终于放下心来。
弟子们一个接一个的出来了。最后一个出来的青年,一身青衫如水,洗练铅华,神光内敛。
众人的目光都被他吸引了去。
“是冲昕道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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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天宗的冲昕道君最后一个出来, 却如皎皎明珠, 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长天宗的外派执事在这里守候了两年多, 终于等到了他们, 忙御剑迎了上去, 抱拳扬声道:“道君辛苦了,可有折损?”
实际上, 刚才弟子们陆续出来时他便数了,冲昕道君带领的五十名筑基圆满和大圆满期弟子,出来了四十八人。
冲昕颔首,道:“雷鸣峰钱少晨陨落妖兽之口。筑基弟子彭飞陨落他人之手。”
他道:“已为他报了仇。”
冲昕道君说的轻描淡写, 执事却能想象到一片腥风血雨。那许多散修,一出来就急惶惶四散而去, 自然是因为在秘境中不知道与什么人结下了什么恩怨。
执事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道:“辛苦道君了。”只折损了两名弟子,比起往昔总在六七人上下的数据, 这折损率是相当低了。
冲昕道君却还没说完,他接着道:“证道峰闵思怀晋级金丹。”
执事又羡又喜, 道:“真是好事,要去恭喜闵师兄了。”
冲昕微笑颔首。待落到地上,那些才从秘境中出来的弟子们正兴奋的跟几位执事叙话,他目光扫过,忽地一怔。
众人之外,有一人体格高大,背负一杆银色长枪, 站在离众人稍远的地方,看起来格格不入。那人不敢看他,沉默垂首,只看着地面。
冲昕心中,忽地一紧。他大步走过去,沉声问道:“徐寿,你怎么来了?”
徐寿不敢抬头,直挺挺的单膝跪下,垂首道:“弟子无能,负了师父所托,特来请罪。”
冲昕闻言,瞳孔骤缩!
九寰大陆的四大宗门之首的长天宗里,世务司的传送阵大堂,几名负责操作、管理传送阵法的执事正在互相询问:“回来了吗?”
“还没到啊?”
“应该就是今天了。”
“听说有个师兄晋级了呢。”
“羡慕啊。”
正说话间,大堂中某个传送阵忽然亮起白光,众人都转头望去。那白光还没散去,阵中刚影影绰绰的看见人影,便有一道流光激射而出,带起的罡风,划得脸疼。
紧跟着又有一名弟子,御一杆长枪而去,也是未等众人。
几个执事惊疑不定,面面相觑。待白光落去,再看那阵中诸人,可不就是大家等候多时的,去水月秘境历练的那些弟子吗?
执事们忙问:“怎么回事?刚才是谁?”
弟子们都望向才晋级金丹的闵师兄。闵师兄硬着头皮道:“是小师叔。”
“冲昕道君?”执事们更吃惊,忙问道,“道君出了什么事吗?”
这个问题更难回答了。闵师兄已经晋级金丹,难免自恃身份,不愿意说这种八卦,便闭口不答。到底有别的弟子按不下好奇,低声问那些执事:“你们在宗门里,难道不知道吗?”
“什么?”
“那个杨姬啊……”弟子说,“听说她死了?”
证道峰上,灵泉的水自地面涌出,大广场变成了如镜面般的湖,倒映着三面高大的宫殿式建筑,白云自碧空中缓缓流过。
那倒影中忽然闪过一道流光,直射入宫殿中的某处。
偏殿中,竹帘卷系,庭院精美。冲祁和冲禹相对而坐,正在烹一壶茶。殿中安静得落针可闻,壶中的水滚了,发出咕噜噜的声音。
冲禹忽地侧头望去。
冲祁眉目不动,提起小壶,放到一旁炉架上。
冲昕已经落在了廊下,见到二人,唤了声:“师兄。”
二人朝他望去。
两年不见,他们的小师弟愈发的清隽。在水月秘境中,弟子们历练的是阅历和修为,身为领队,要卫护弟子,掌控全局,历练的是心境。冲昕,愈发的见沉稳了。
冲祁可以看得出他眉目下掩藏的暴风骤雨,欣慰于他可以控制和掩藏这些情绪。
“回来了。”冲祁道,“坐。”
冲昕却站在廊下没动。
“师兄,”他面无表情,“我峰上的杨姬……”
冲祁仿佛没看见他阴沉如暴风雨欲来的脸色,他稍稍晾了晾,提起壶,斟了三杯茶,随意的道:“她死了。”
殿中一时安静得令人窒息。冲禹听到了冲昕袖中,因握拳而发出的骨头格格的响声。
从水月秘境到最近的传送阵也有好几天的路程,路上,冲昕已经反复咀嚼消化这个消息。
徐寿道,他走后,杨五便被证道峰带走,半日后回来收拾了些行李,被强押着逐出宗门。十来天后,旃云峰传消息给他,道是杨姬死了。一同死的,还有旃云峰的亲传弟子周霁。
具体情形如何,徐寿却问不到了。旃云峰闭口不言,只道留待他回来再说。
一路上,冲昕都在期望徐寿的消息有误,他期望这中间有什么误会。
甫一回到宗门,他便直奔证道峰而来。这长天宗里,没有人说话能比冲祁更有分量。他怀抱着万分之一的希望,盼着掌门师兄告诉他,假的,杨五没死。
他得到的却是最后一击,击碎了他所有的希望。
“她……”冲昕咬牙,“她是怎么死的?”
冲禹欲言又止,冲祁长长凤眸瞥了他一眼,淡淡道:“坐下说话。”
这话里带着命令,他是掌门,是师兄,是那个把冲昕带入大道,抚养他长大,改变了他命运的人。
冲昕大步走过去,在二人身旁正坐,身姿坚定如松。
冲祁这才正眼看他,坦然道:“我本想亲手杀她,没能动手,便逐了她离开,不想她运气不好,回到家乡,正遇上南北妖王决战。”
冲禹道:“我亲自带人去查看过了,妖域边境处的村落和城镇,都毁了。波及之地,无人能生还。”
他顿了顿,道:“我的弟子周霁,负责护送,也一并陨落了。”
冲昕的手在膝上握拳,他的牙关咬了又咬,最后道:“我想看看最后的情形!”
冲禹便取出一盏油灯,放于地上。他手指一弹,一点光芒射入灯中,那灯忽然燃起一簇小小火苗,晃动两下,扩展成一团光。
光中出现了画面,视角倾斜,景物飞速后退。视野中看到的,先是鸦青发丝的头顶,而后怀中那人被亲手推了开去。那女子在空中翻身,身周亮起白光,画面便停滞不动了。前后一共,不过两三息的时间。
魂灯与点灯之人神魂相连,能够贮存那人死前最后看到的画面。若是为人所害,掌灯的人便能据此寻找凶手,为其报仇。
周霁最后看到的影响虽短暂,冲昕也能看得清楚。
他把手伸入那团光中,手指微动,画面退回到杨五被推落在空中翻过身来的那一刻。他看到杨五的面庞是发着光的,格外美丽。
这画面并非什么仪器或者符法客观录制,这是周霁神魂深处传递的信息,是他内心里的画面,带着他个人强烈的主观意识。
在他内心里,杨五便是美丽的,甚至发着光的。他的隐秘心思,在死后,被这三人看得明明白白。
冲昕再动动手指,画面放大,杨五的瞳孔被无限放大。那眼瞳被映得极亮,如镜子一般照着她看到的影像。
巨大的光团对撞,力量可怖。被光团余波波及的周霁,在杨五的眼瞳中被炸得四分五裂,粉身碎骨。
冲昕也看到了他给杨五的那对触发式的玉镯法宝,张起了防御罩。那法宝可扛住元婴真人全力一击,但南北妖王,活了据说上万年,岂是元婴修士能比得了的?
他也看明白,那叫作周霁的弟子喜欢杨五,画面中最后出现的他的手,奋力的把杨五推落,是想推离她远离那可怖的力量。可在那样的力量下,杨五活下来的希望,依然几乎是零。
他凝视着杨五最后的面庞。他与周霁心意相通,在他的眼里,他的心里,五儿也是这样美丽,甚至发光。
他凝视得太久,冲禹叹息一声,伸手在那光团中一抓。光团应声而灭,画面全部消失,只剩下冲昕的手还伸在空中。那手微动,似是想抓住什么,却空空的什么都没抓住。最终,缓缓收回。
“为什么?”冲昕垂眸,问道。
冲禹便看向冲祁。
冲祁道:“你师姐算错了,三昧螭火并非你的劫数,凡女才是。”
冲昕抬眸,他的眸中蕴着风暴:“就这样吗?”
冲祁看了他很久,缓缓道:“你今年……该二十七了吧。”
冲昕看着他。
冲祁似乎有些感慨时光的流逝,他停了一会儿,才换了语气,道:“你这年纪,在宗门中,自然是还很年轻。放到俗世人家中,已经成家立业,要撑起门庭了。有些事,也到了该告诉你的时候了……”
冲禹微惊,叫道:“师兄!”
冲祁无视了他的不赞同,看着他道:“你先回去,我来与他说。”
冲禹看了看他二人,微微叹气,起身离开。
冲昕不知道冲祁要跟他说什么。他两手握拳放在膝上,牙关咬得发疼。他一直忍耐着,克制着。
冲祁把凉了的茶倒掉,从新给他斟了杯茶。
“我曾有一女,名珠。意喻,是我掌上明珠。”他叹道,“姜珠啊……”
“当年,我下了禁口令,凡知道姜珠之人,都不许再提。这许多年过去,知道她的人大概也早就忘记了她。忘记了我的女儿,我的姜珠,是多么惊才绝艳的灵秀之人……”
“就连她的母亲,都把她彻底忘记了。她已经不记得,自己生养过这样一个女儿。不记得自己,如何深爱过她。”
冲昕抿着唇,不明白为什么明明在说杨五,掌门师兄却要讲起自己的女儿。
姜珠?
他从未听说过掌门师兄还有女儿。这个女子现在在哪?她出了什么事?
她的母亲……又是谁?为何,竟会忘记自己的女儿?
冲祁望着庭院里的鲜花碧草发怔,过了一会儿,他放下茶盏,振了振衣袖,肃了面容,面对着冲昕,神色冷峻。
“我们长天宗,世世代代守护着九寰大陆,守护着一个重大秘密,现在,是时候,该让你知道了。”
“你是谁?”
“你肩负着什么?”
“为了你,旁人牺牲了什么?”
“是时候,都该让你知道了。”
……
……
冲昕是浑浑噩噩的离开证道峰的。
他刚刚知道的那些,带给他的冲击,并不比乍闻杨五的死讯来得小。他觉得脑中混乱,肩头很沉,脚步也很沉。
回到暌别两年的炼阳峰,他的徒弟和两名执役弟子都在崖台上等着他。他没看他们,直接走进了自己的洞府。
徐寿不敢跟上,在洞府外垂首而立。
苏蓉不忍,上前拉住他的手,轻声道:“不怪你的……道君一定知道的……”
徐寿“嗯”了一声,反握住她的手。
在门外阶下晒太阳的灰灰睁开眼看了看他们,站起身体,甩了甩毛,抬爪跟进了洞府。
离开两年多,洞府中似乎一切如旧。
走之前布下了禁制,洞府深处,只有五儿和她的灵宠可以随意进出。这里不落尘埃,似乎跟他离开前全无改变。细看,却又变了很多。
他们两个人的寝室里,多了许多零零碎碎的小东西。他的书案都被她占据了,他惯用的那些东西,都换成了她喜欢的。细小的物件里,能窥见她在此处的自在随意。
把这里当成了自己的归宿。
他目光扫过。
青绡帐半垂,丝褥还有些凌乱。仿佛她酣睡才醒,趴在那里撑着身体抬起脖颈,眼神迷茫的看着他坐在书案前。深衣的领子松松的,常常会泄了春光。那模样慵懒如猫,让他手握书卷,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白玉香炉静立,没有燃香。她曾半跪在那里,掀开炉盖,换上她喜欢的千叠香。千叠香最好闻了,她说。其实他更喜欢的是沉光香,但……随她。
书案上多了许多玉把件,大多形状可爱。她常常也爱坐在那里,一手托腮,眉头微蹙,沉着性子,硬着头皮去读那些文辞拗口,其实对她又根本无用的功法。她拖着他的手让他给她解释,他不忍心告诉她这些与她根本无用,都耐着性子为她一一解读。
冲昕站在自己的寝室中,只觉得处处都是杨五的身影,竟茫然不知该往何处落脚。
身后响起了轻轻的响动,那并非人的脚步,是灵兽的肉爪落在地上的声音。衣摆被拉扯,冲昕低下头,灰灰正咬住他的衫角扯动。
他走时布了禁制,旁人进不来。却又怕她自己一个人在洞府中会寂寞害怕,便放了疾风狼进来陪她。疾风狼战力不弱,亦能护卫。他走时,给它喂了一块中品灵石,好好的交待过它的。
灰灰咬住他的衫角,往里面扯动。
冲昕不解。但灰灰是高等灵兽,自通人性。他便随着它迈开步子。
灰灰扯着他来到榻边,它不敢踩上床榻,便抬起一只前爪,朝那里指了指。
冲昕撩起帐子,那帐中竟似乎还有她的体香,可能是错觉。他扫过床榻,看到枕下,露出一角书册。他弯腰,将那本《养火经》自枕下抽出。那书中夹着东西,他翻开,当初给她的紫玉牌,她夹在书中,还给了他。
冲昕只觉得心脏,钝钝的疼。
早在路上,他已经一遍又一遍的询问过徐寿,当日的全部细节。
她不哭不闹,甚至比徐寿还更冷静,像是对自己的命运早有预料,或者,知道无法反抗……所以坦然直面。
她一向都那么聪明。那种时候,能想到去通货司取出尽可能多的灵石,还兑换了金银。她什么都考虑到了,包括以后的生活。她甚至还把库房里那些不怎么样的法宝法器也带走许多。
冲昕当然不在乎这些灵石和东西。如果可以,他甚至希望她能带走更多。他只恨自己留给她的太少。
她分明是希望能靠这些,先在某处活着,等他归来!
如果可以,他会留给她更多更强力的法宝!他以为她在宗门中,在炼阳峰上会很安全,他以为他给她的玉镯足够保护她了!
可他知道,那法宝能扛住元婴真人的一击,却绝对扛不住南北妖王的余波!
她死于他的一念之差!
冲昕抚着夹在书页中的紫玉牌,痛苦的闭上眼睛。
她把那块玉牌佩在腰间。他喜欢她这样,这样别人看到了,就知道她是他的人。
他睁开眼,握住那块紫玉牌。那上面仿佛还有她的体温。一定是错觉,她已经死了,重入了轮回道,会转生成一个新的人,陌生的人。
而且,她一直都拒绝他想将来将她的转世寻回的提议。
冲昕的目光无意识的扫过书页,忽地,看到了“纯阴之体”四个字。他的心头,忽然一凛!
灰灰抬着头看着他。
道君手中的书,没有预兆的突然粉碎。片片飞舞,如蝶纷落。
灰灰甩头,甩掉头顶的碎纸片。再看时,寝室中已经没了道君的身影。
旃云峰上,冲禹坐在那里,望着眼前那盏魂灯发怔。
他们没有对冲昕说实话。现场的迹象表明,托周霁那一推的福,杨姬显然是在南北妖王的冲撞余波中幸存下来了。不仅如此,她还试图给周霁报仇。
周霁死于南北妖王决战,他的仇人,不是南妖王,就是北妖王。妖域对人修封闭已经许多年,互不通消息,也不知道现在究竟如何了。仇人是这样的身份,这个仇,连长天宗这样的大宗门都没想过要报。
他只能去周家,录了两名周氏子弟入宗门,赐下灵石法宝,并承诺庇护,以示安抚。周家虽失去了这一代最优秀的子弟,却意外得到长天宗庇护的承诺,也算是因祸得福。
那个小丫头啊,怎么就敢提着几把凡兵,冲过去就想给周霁报仇呢?大概就是年纪还小,不晓得厉害吧。
冲禹忽然抬眸。
一道流光射入他的正堂中,他的小师弟,站在那里如山如岳。真的已经长大了啊,就如掌门师兄所说,该承担起责任来了。
冲昕站在那里,看着与他最亲近的冲禹师兄。他幼时在这里生活的时间相当长,对旃云峰,和旃云峰上的师兄,都熟悉无比,而且亲昵。
他此时望着这师兄,两眼却通红。
冲禹便有了些预感。
“师兄。”冲昕终于开口,声音嘶哑的道,“以纯阴之体豢养灵火,待宿主死亡之时,灵火会吞噬宿主魂魄以为滋养,如此,方可大成进阶。”
“是这样吗?师兄?”
冲禹默然看着他,道:“是。”
冲昕眼睛通红。以一纯阴之体的女子为引,剥离、导出三昧螭火,这整套方案,都是冲禹一手制定的。他早知道。他将杨五带回来的时候,就知道她将来的命运。
所以他对杨五一向很宽容,她想要什么丹药,随她自取。
因为他知道杨五只此一世,她死时,魂魄将被吞噬,成为三昧螭火的养分,连轮回道都入不得。是彻底的寂灭。
那么五儿呢?五儿又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她从来也不曾跟他说过!她只是笑着,不许他去寻她的转世。
她凭什么要遭受如此的命运啊!
“师兄,你……你怎么能……”冲昕双眼通红。
可他说不下去了。因为他已经醒悟过来。
冲禹怎么能这样做呢?五儿是身负前世功德的善人,她本该享福报,冲禹的所为,坏了她全部的运数。这是有违天道的。
冲禹这么做,不仅使他自己德行有亏,易生心障,还可能会使他自己的气运受损。
冲禹为什么要这么做?冲禹……是为了他啊。
冲祁也是为了他。
冲琳也是为了他。
姜珠也是为了他!
冲昕忽然觉得,空气浓稠得无法呼吸,压抑得他快要站不住。他的面孔变得极其苍白。
冲禹望着这小师弟,目露担忧。
幸好小师弟心性坚定,他终是缓了过来,深深的一揖:“劳师兄为我……受连累了。”
冲禹欣慰。
“不过一凡女。”他安慰他说,“忘记她吧。”
冲昕面颊僵硬的扯了扯嘴角,什么都没说,又行一礼,转身离去。
他回到炼阳峰上,唤来峰上诸人。
三人忐忑不安。
冲昕一一看去。
“赵三。”他说,“照料好峰上事宜。”
这便是许他留在炼阳峰了,赵三心中一喜,不敢露在脸上,低头称是。
“苏蓉。”他递给她一个乾坤袋,“这是赤霄草,你照顾不来,送到旃云峰我师兄那里去。”
苏蓉忐忑接过来,低头应是。
让他二人退下,冲昕和徐寿默然相对。
“她,还有别的话留给我吗?”冲昕哑声问。
徐寿默默摇头。
大堂中一时安静无声。过了片刻,冲昕取出一块紫玉牌——另一块,并不是杨五曾用过的那一块。他将之交给徐寿,道:“我要闭关,你持此牌,有什么需要的,自取。”
徐寿接过紫玉牌,向师父道谢,又问:“师父何时出关?”
冲昕道:“结婴之后。”
纵他天纵奇才,然修行大道上每一步都有人止步不前,难以寸进。就如徐寿自己,明明资质极佳,却在炼气大圆满境上困顿多年。
冲昕十七岁结丹,至今也不过十年,还是一个极其年轻的金丹道君。他说结婴,谁知道要多少年呢。
徐寿退出洞府,眼睁睁看着那朱漆大门轰然关闭,宫殿式的飞檐斗拱像融化了一般缩回岩壁,消失。最后那眼前只有一片光秃秃的崖壁,全然找不到洞府的存在痕迹。
这等闭洞封府,乃是以术法抹去了洞府的存在,你就是劈开岩石,也找不到那洞府。因为洞府,可能已经不在此处空间中。
这是,要闭长关,或出远门,才会用的手段。
也好,师父且闭个长关,多过些年,说不定……便能忘记杨姬了。
冲昕闭了洞府,慢慢向里行去。走到映玉竹潭边,手轻轻一挥,寒潭、大石和石上玉竹,都消失不见。天洞金光垂落,在光秃秃的地上投出一个圆形的光斑。
冲昕回到了寝室,才看到灰灰还趴在一堆碎纸片里。这是五儿心爱的灵宠,她总是骑着它遨游在空中,享受速度的快感。至少那种时刻,她是发自内心的轻松与快乐。
“你还在这里?”冲昕摸了摸灰灰的头,“既然如此,就随我一同闭关吧。”
灰灰头顶着冲昕的手,不知道怎么的眼前一花,就从洞府的寝室来到一片广阔草原上。这里灵气之浓郁,甚至是炼阳峰的数倍。它愕然四望。
灵兽有血脉传承,很多知识甚至能力,是封存在血脉之中,随着神智开启,修为提高逐步被解锁、继承。
灰灰在天空中踏着罡风奔驰了一圈又一圈后,意识到了这里极有可能就是传说中的“乾坤小天地”。他这是逢了什么机缘,竟能进入一方小乾坤中。这里的灵气之浓郁,光是修炼吸收,都赶得上直接食用下品灵石了。
灰灰兴奋了一阵子,才发现刚进入时湛蓝通透的碧空,不知道何时阴云密布。浓黑的云盘旋着,小乾坤中仿佛黑夜。
灰灰有些紧张,四处张望,发现冲昕就坐在月牙湖边,他才放下心来。
曾经平静如镜的湖水,像沸腾了一样翻滚。天上雷鸣电闪,像是即将压抑不住的爆发。
冲昕坐在湖边他日常打坐修炼的地方。
可再没有人在身后的草甸上醒来,望着他的背影微笑,柔柔的唤着:道君,道君……
冲昕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仿佛玉石的雕塑。他只垂眸望着那翻滚的湖面。
他谁都怨不了,恨不了。谁都责怪不了!
一切都是因为他。
他惊闻了自己的来历身世,得知了旁人为他做的种种牺牲,明白了自己将来要承担的责任。
他不会逃避这责任,不会让旁人白白牺牲。该担起的,他会以自己的肩膀承担起来。
只是……
不过一凡女,忘记她吧。
不过一凡女吗?在师兄们的眼里,就是如此吧。在他们的眼里,大概她的死,也远远不能与别人的牺牲相比,比如师兄,比如姜珠。
可世上有千万凡女,有千万修士,他的五儿,只有一个。
她甚至连来世都没有。
她本是该享福报的善人,却遭此厄运。这一切,都是因为他。
巨大的闪电映亮了小乾坤。雷鸣响彻大地。灰灰躲在琼果树下避雨,觉得脚下的土地都在震颤。
他望着冷雨和冰雹中那个巍然不动的背影,过了许久,忍不住顶着冰冷的大雨走了过去。
他用头顶了顶那人的肩膀,那人一动不动。他看了那人一会儿,抬头舔了舔他的脸。
他的脸上全是水。
别哭啊,灰灰想,那个女人还活着呢。
在他的命魂中,亦有一个人形的图腾,代表着他和那女人之间结下的契约。虽然已经完全暗淡无光,但却依然存在。
说明那女人还活着。
可灰灰还是幼狼,修为还低,他还不能口吐人言,不能把真相告诉冲昕。
只能看着雷电劈裂山峰,湖水倒灌草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