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Chapter 68
茫茫的宇宙中划过一道无声的光影, 黑色的小型飞船正朝着贫民星全速进发。
飞船的会客室里，塔伯以极其端正的姿势坐在了软椅上, 额头上出了一层细汗。他面前坐着的，正是他仰慕崇拜许久的对象, 他效忠的主人——克拉伦斯亲王殿下。
克拉伦斯长腿交叠, 手肘撑在座椅的扶手上，双手相扣。毫无波澜的目光笼罩着眼前的研究员，然而他的意识云里却是如遭火燎。
“实验体自行离开了基地。”克拉伦斯再一次确认道。
“是的，殿下。”塔伯回话，略有一点惭愧，“我没有想到它会使用过量的精神力对我发动攻击……”
克拉伦斯听完狠狠地皱了眉头, 神情冷了几分, 厉声问：“难道她的精神力剩余不多？”
塔伯愣了一下，没有想到亲王殿下竟会用“她”这个代词称呼那个实验体。他回答道：“殿下，我想并非如此。有一件出乎意料的事情发生了，它——她能够和其他人造人的精神力互通, 并且从它们那里获取精神力的补给。”
“基地里有很多人造人？”克拉伦斯眯了眯眼——果然如此。
“是的——”塔伯推了推眼镜, 回答说, “殿下。基地里有以一千名实验体为模版制作的新人造人，他们……有着原始精神力, 可以被开发出哨向副人格……”
塔伯将基地里的情况毫无保留地说了出来。
三年前, 他凭借他智慧的头脑以及高超的探测防御能力, 成功通过了弗朗西斯家族的意识云检查，进入了基地工作。封闭的基地隔绝了他与外界的一切联系, 特别是当新人造人开始以后，他几乎从不曾见过自然光。
为了保障他的身份安全，三年来他从来没有和克拉伦斯殿下接触交流过，也从来没有朝外面输送过任何的资料信息——为的，就是这样的一天。
当熟悉又陌生的虎牙小男孩突然闯进了他光脑里的一瞬间，他惊讶万分——他没想到殿下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找到了他。但是他又很快就明白过来，一切就要开始了。
克拉伦斯冷静地将塔伯关于那一千名人造人的介绍，以及蓬托斯星系女王卵的真相听完之后，他意识到了什么，心情变得更为沉重——对付完蓬托斯的假女王卵召集的虫子之后，帝国的兵力大为减损，而这个时候再……
空气彻底沉了下来，塔伯偷偷在裤子上蹭了一下手心，看着克拉伦斯的表情，不再出声。
这时候，穿着背带裤的亚尔维斯蹬着小皮靴走到克拉伦斯面前，他稍稍鞠了鞠身子，将光幕展示到殿下的眼前。
“殿下，这是洛尔小姐的资料——洛尔小姐在被制作的过程中就被植入了一串指令，而且洛绎先生饮用了一种控制神经类的药物，在洛绎先生与某位哨兵建立的精神结合后，指令将会被触发。指令的内容是控制哨兵，并且……杀了对方。”
亚尔维斯说着，蓝灰异色的双瞳黯淡下来，显得有些难受。
克拉伦斯听完，只觉得意识云中，克蕾雅的情绪顿时乱了起来。
“而且——”亚尔维斯继续说，“在完成这个指令之前，双方的精神结合不会消失，这会驱使洛绎先生继续服从这个指令——希望您最好不要让克蕾雅小姐接近他……您也，最好不要……”
亚尔维斯的语气变得小心翼翼的，他悄悄地打量克拉伦斯的脸色，果不其然，他的表情变得更加严肃了。
“是这样的，殿下。”塔伯接话道，他扶了扶眼镜，“不过我想，您现在接触洛尔小姐应该是安全的，因为实验体的向导人格将自己封闭了。”
“这是怎么回事？”克拉伦斯张嘴说完这句话，才意识到，刚才的一瞬间，他被克蕾雅夺去了身体的控制权。
“具体的情况并不是很清楚，但在研究的过程中，我从来没有探测到向导人格的意识……”
克拉伦斯略作思考，打开了光脑，重新连接上了与首都星的通讯。
刚接上的一瞬间，数千封信件涌了进来——近卫队的人找他都快找疯了。
克拉伦斯一律无视，只给德博拉女王陛下发去了一条简讯。
紧接着，他立即给驻扎在贫民星的帝国官方军队下达了指令：拒绝弗朗西斯家族私人军队登陆，在其给出正当理由之前拒绝他们的一切搜查。
洛尔下落不明，真女王卵即将孵化，一千名新人造人马上觉醒。
弗朗兹·弗朗西斯到底在想什么？！
他必须尽快想出办法。
·
洛尔凭开了一路的精神力控制外挂，成功地抵达了贫民星。
刚刚混出了飞船停泊港，洛尔抬头一看，就发现了成倍的飞船。它们穿过大气层，擦出连片的火花。
好不容易离开了贝塔星，正要松一口气的洛尔，又将心脏拧了起来。
天！开什么玩笑！
这不会就是来追她的人吧！
洛尔不敢再在这里停留下去，又控制了一个有飞行器的无辜路人，将她送去了贫民窟。
钢筋混凝土打造拥挤的城市，单元楼簇拥在一起，色调昏暗。她分明知道她的曾经都是虚构的，可这熟悉的情景，却始终免不得勾起她对她那一切骗人的记忆的惦念。
没有时间给她矫情。
之所以选择这里，是因为她曾经在江云渡的意识云里看到过这里的情况。
这里有很多人是没有光脑——也就是没有户口的。
而她恰好一无所有，混进这里是再好不过的选择。她穿来的服装是非常朴素的，样貌经过调整后，也变得极为普通，让人嗅不到任何一丝“上等人”的气味。她并没有显得与这里格格不入。
下了飞行器，洛尔沿着街巷一路紧走。
恰好是恒星落山的傍晚时分，街边的小食店正开着，放着各种神奇的音乐和……香气招揽着客人。
“咕——”肚子叫嚷了一声，洛尔不可否认，她饿了。
她剩下的精神力并不多了，失去了新人造人们供与她的支持，她的外挂都已经快欠费了。特别是在无法与洛绎接触的情况下，她发现自己的原始精神力转化成她能使用的外显精神力的速度变得尤其慢——再这样下去，她吃枣药丸。
不能再随便控制别人了。
那么……
洛尔的目光在各类店铺扫了一眼，露出了犹豫的目光——她该怎么办呢？
她的身上现在只有一套衣服，这个世界的人因为有了光脑交易，所以现实中的货币几乎没了踪迹。若要说以物易物，那么她最值钱的，只怕是耳朵上的耳饰了。
但是这个不能给出去，她还要靠它换脸呢！
看来——只能看看这里有没有好心人了……
洛尔回忆着江云渡意识云里关于他家乡的描述，在这样的贫民星里，其实有着很多无家可归的未成年人。他们的去处大多是官方设立的收容所——不过，她不能去那里。
她是一个人造人。
而且还是违背了法律，拥有副人格和精神力的人造人。
一旦这样的身份暴露，她无疑是要被销毁的。
无论是弗朗西斯家族还是帝国官方，她都要避开。
……她要想办法活下去。
她需要先找一个安全的地方安顿下来，然后想办法给自己换一个身份——如果能就这样活在贫民星里，也不是什么不可接受的事情，她相信自己会活得很好。
洛尔在街边慢行，密密麻麻的单元楼遮蔽了天空，在黑影的笼罩之下，她反倒感到了几分安宁。她分出了一点精神力，去探看四处的人的意识云。
很快的，她找到了一位妇人。她叫费怡，年龄两百多岁，已经步入中年。她的丈夫早逝，没有孩子。她在星网上开了一家卖手工艺品的小店，并且在街边有着一个小店面，以此维持着生计……
然而这些都不是洛尔关注的点。
洛尔看到的是，她是一个善良而有同情心的人。
冲着这一点，洛尔向着这个妇人走了过去。
费怡辫成辫子的黑色头发垂在身后，她的五官立体，眼睛深邃，额头和眼角的皱纹柔化了她的棱角。她正坐在一张椅子上，低头摆弄着手中的活计，那是一只宇宙飞船的模型，尾翼还没有装上。
看到有人走近了，费怡抬起头，露出了一个热情的微笑：“欢迎光临。您要看看吗？小姐。”
洛尔顿了一下，看着她的笑脸反倒有些难以启齿，心里有些堵得慌——就好像她即将要利用对方的善良一样。
但是她也没有别的选择了。
洛尔酝酿许久的眼泪啪嗒就落了下来，她口齿不清地说：“太太，我请求您……收留我。”
费怡愣了一下，匆忙放下了手里的模型，走上前去，关切地问：“噢天！这是怎么了我的孩子？”
洛尔一边用精神力探测着对方的感情变化以及对方目前的需求，一边为自己编出了一个逃离凶残的养父养母的故事，最后恳切地对费怡说：“我恳求您太太！我会一点儿手工艺，愿意为您做任何事情，您能让我留下来……”
费怡被她哭得心软，忍不住说：“好的好的，我可怜的孩子。你快进来，我先把店门关了……”
“非常感谢您！”洛尔激动不已，她连忙上前搭把手，认真地说，“我帮您，太太。”
费怡的包容给了她极大的鼓舞，她会尽她所能报答费怡的恩情。
·
费怡给洛尔提供了简单的晚饭——面包和蔬菜汤，对洛尔来说，这已经足够了。
三个小时过去了，洛尔还没有感受到任何带着攻击性的意识云的靠近。
弗朗西斯公爵的人没有追来？
这有点不太对劲，但这个认知还是让她慢慢地放松了下来。
小小的起居室里，昏黄的灯光散落在桌台上，台面上放着尚且来不及收拾的餐盘和勺子。一旁的墙面上挂着一张照片，相框被擦拭得干干净净，照片前摆着一小束鲜花。
这是一个温馨的地方。
比洛尔曾经待过的任何一个地方，都像家。
费怡是心软的。眼前这个小女孩看起来年龄很小，遭遇让人心酸。她非常得乖巧懂事，刚才关店门，还有做晚饭都想办法上前来帮忙……
费怡没有孩子，丈夫去世后，她一直都是孤身一人。
如果能有一个善良乖顺的好孩子在身边，是再好不过的事情了。
费怡不害怕对方会怎样欺骗她，因为除了爱心之外，她也没有别的什么东西可以被骗走了。
在了解了更多的情况之后，费怡温柔地对洛尔说：“安心在这里住下来吧，孩子。”
听到这句话，加上费怡心里的想法，洛尔眼眶一湿。
她将一直停留在费怡意识云里的精神力收了回来，内心又是纠结又是温暖。
她点头回答道：“谢谢您，费怡。”
费怡笑了，为她擦了擦眼泪，开口说：“好了，我的孩子，去泡个澡放松一下——”
话还没说完，洛尔的表情突然变得惊恐起来。
“咚咚咚！”
寂静的夜里，店铺的大门被砸出了巨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