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秋千夜话
两人又聊到凉州的战事, 李昀知她担心永宁侯, 说得极详细。
左突厥可汗史那贺原本并不想大举出兵, 毕竟右突厥在背后虎视眈眈, 阿苏尔提出要打凉州时, 他并没寄太大希望, 不过是想着既能得些战利品,又能对林庭林有个交代而已。没想到阿苏尔越战越勇, 不仅攻下高昌, 还一路打到武威去了, 他大为兴奋, 马上又增派了五万兵马给阿苏尔, 希望她能一举夺下整个凉州。前几日收到的战报,阿苏尔又胜一场, 安西兵死伤五千人。
听晋王言下之意,皇帝对永宁侯愈发不满, 但阵前换将是大忌,这才没忍着没把永宁侯召回长安。
淼淼大为不安,“可是安西兵长年镇守边境, 为什么会如此不堪一击?要是再这么下去, 凉州能守得住吗?”
李昀只摇头道:“我们没有身临其境, 具体如何不得而知,只听说阿苏尔这个人喜怒无常,带兵也全无章法可言,也许正是这样, 往往能出奇制胜。凉州一破,中原堪忧。”
李昀眉间有深深的担忧,他本想请命去凉州的,但安贵妃坚决不同意,“皇上都急得召越王回来了,你这个时候离开,万一越王党趁机劝皇上立太子呢?上回林庭风借那出戏揭露我的身份,皇上表面上虽没说什么,其实心里极介怀,不然的话,我在这破庵子住了这么久,他怎么不接我回去?还有,你别忘了,他一向偏心越王,明知越王对柳丫头有意思,之前以为越王死了,才把柳丫头许给你。如此一来,他对越王更是愧疚,说不定越王一回来,他就把越王立为太子以作补偿了。”
李昀没办法,他心里也很清楚,皇帝心里一直念着先皇后,虽看重他的能力,却一直对越王分外看顾,因此一直没扶正安贵妃做皇后,以前尚且没有,林庭风揭露她的身份后,更加不可能。他知道,想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只能靠自己。
“那越王……很快会回来咯?”
李昀尤在想着心事,忽听淼淼问起越王,心里微感不快,冷声道:“我哪知道,他又没告诉我。”
淼淼不懂他刚才还好好的,忽然又冷了脸,深感像晋王这种情绪多变的人,还真是难相处。
两人各怀心事,到正殿上香祈愿时,竟是格外地默契。上完香,李昀亲自送她回侯府。临别之际,还特意叫住淼淼,“你方才还没说……你都爱吃哪些零嘴?”
淼淼耸耸肩,“除了酸的,都爱吃。”
李昀点点头,看着她毫不迟疑地步入侯府大门。她轻盈窈窕的身姿,和想事情时凝眉苦思的样子,和当初那个柳千斤简直像换了个人似的。如今的柳千锦,冰雪聪明,胆大心细,伶牙俐齿,连和他辩驳时都毫不怯场,比起那些对着他只会唯唯诺诺的勋贵千金有趣多了。虽然偶有小脾气,但一辈子那么长,总得找个自己喜欢的,有趣的女子陪自己渡过漫漫余生。
才绕过前院的影壁,淼淼便见前头红、黄、绿三色石榴裙一字排开,正是西府的三个姐妹,显然已在此等候多时,“有事?”
柳碧池眨着大眼睛,一脸的崇拜,“二姐姐,你刚才和晋王幽会去了呀?晋王那么骄傲的人,还亲自送你回来,二姐姐你太利害了!”
柳月池照旧一脸不屑地把眼珠子一翻,“切!还不是她一个劲儿地央着人家送她,这种事,脸皮厚点就行了,有什么了不起。”
柳碧池嘟着嘴道:“那为何大姐姐约了晋王那么多次,晋王连见都不见大姐呢。”
柳月池看白痴一样看着柳碧池,“你是不是傻,这除了说明大姐姐的脸皮不够二姐姐厚,也说明大姐姐的脸没二姐姐的脸好看呗。”
淼淼真心觉得,这是她认识柳月池以来,她最聪明的一次了。
“你们俩都给我闭嘴!” 柳春池的脸顿时五颜六色,好不容易才忍着要骂人的冲动,朝淼淼道:“念儿,不是我这个姐姐的说你,虽说大家都知道皇上要为你和晋王赐婚,但一日未成亲,这孤男寡女瓜田李下的,还是检点些的好,别坏了柳府的名声。毕竟我和你的婚事虽已定,但三妹和四妹的婚事,还没有着落呢。 ”
淼淼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但想到这个大姐姐很快就是晋王妃了,还得指望她在晋王和安贵妃面前替爹爹说话,现在不是得罪她的时候,于是笑得满面春风,“大姐姐说的是,是我一时糊涂了。不过大姐姐也不必替三妹四妹担心,等大姐姐和晋王成了亲,把三妹四妹一并抬到晋王府好了,都是自家姐妹,有什么事也有个照应。你们说是不是?”
三个池子同时张大嘴巴,目瞪口呆地看着淼淼大摇大摆回了自己的院子。
三日后,八个眉清目秀的小内侍在一队护卫的护送下,挑着几个大食盒到了永宁侯府,说是晋王特意命宫里的厨子做的甜食,给柳二姑娘解馋,那浩浩荡荡的声势和琳琅满目的小吃零嘴,再次让西府的三个池子看呆了。
除了吃的,淼淼同时收到一封丹阳公主的信,信其实是燕飞写的,约了当天晚上见面。是夜,当整个长安城在朦胧月色下沉睡之际,淼淼和燕飞在已故的何御史的宅子里碰了面。
“飞哥儿,你来很久了?”
淼淼来到的时候,燕飞正坐在凤凰树下那个破旧的秋千上怔怔发呆,“嗯,特意早点来,偷偷瞧我那个苦命的娘亲去了。”
“你不想和她相认吗?”
燕飞沉默片刻,叹息一声才道:“不是不想,是不敢。”
那日见过晋王,淼淼马上写信告诉燕飞,菩提阁长安分舵已被大理寺查封了。燕飞终于松了口气,至少在长安,菩提阁的人已顾不上杀他了,所以今晚两人才敢约在这里见面。
淼淼知道他担心什么,林庭风一日不死,他就一日不敢和亲人相认,怕连累亲人。她也叹息一声,抱膝坐在燕飞面前的地上,“飞哥儿,你以后有何打算?”
燕飞挑了挑眉,“以后?”
“嗯,等世上再没林庭风和菩提阁,你恢复了自由身后,有何打算?”
燕飞侧头想了想,桃花眼里闪出些光芒来,“以前白槿死了之后,我便想着,如果将来有一天,我能脱离菩提阁,便做一个低调的江湖游侠,隐姓埋名,浪走天涯,或行侠仗义,或恶贯满盈,行事只看心情,随心所欲。”
从小一起长大,淼淼多少有点了解他,“那……如今呢?”
燕飞果然怅然一叹,“自从知道自己的身世后,我偷偷来过这里好多次,我娘亲在这里的日子并不好过,姓何那老匹夫沉迷女色,姬妾孩子一大群,根本不管她。”
亲眼见证了何御史的荒淫残暴,燕飞打心里不愿承认有这样的亲爹,“如今老匹夫一死,若大的家业全靠她一人支撑,那些女人天天喊着要分家,个个都想得一笔好处走人,她心力交瘁,短短半年,头发已白了一半。等我恢复了自由身,我会带她离开这里,让她跟着我踏遍千山万水,看尽世间繁华,再不管这宅子里的烦心事。”
淼淼觉得机会来了,“飞哥儿,那天你也说了,祸害遗千年,林庭风大仇未报之前,绝不会让自己轻易倒下的。他害我们自小与亲人分离,现在不但我爹爹,连越王这么与世无争的人他也想害,这样的日子,我们都受够了,唯今之计,只能靠我们去扳倒林庭风,只要他一死,菩提阁自然树倒猢狲散。”
燕飞看她一眼,“我又不是傻子,连这个道理也不知道吗?说得轻巧,要林庭风死,谈何容易?他的武功深不可测,我们想近身都难。”
淼淼揉揉鼻子,不以为然,“所以,我们只能借刀杀人。”
燕飞瞪眼,“借刀杀人?借谁的刀?”
淼淼看着燕飞,嘿嘿贼笑几声,燕飞被她看得头皮发麻,“大晚上的,你这样看我,我好怕。别卖关子了,你给我说清楚。”
淼淼清了清嗓子,低声道:“借你老相好的刀。”
燕飞一怔,“老子的相好海了去了,你说哪个?”
“自然是最有实力,能与林庭风抗衡的那个。”
“最有实力……”燕飞跳起,指着她骂道:“你、你、你指的是阿苏尔?你个死丫头片子,兜这么一个大圈子,原来是想把老子卖给阿苏尔那个人妖?我告诉你,我燕飞一向洁身自好,出淤泥而不染,出卖色相这种事,打死不干!你少打我的主意!”
淼淼顿时面露难色,“这样啊……既然飞哥儿你不愿以色侍人,那咱们只能用迂回战术了。虽艰难了点,但好歹保住你的节操。”
燕飞尤自生着气,气哼哼地道:“什么迂回战术?”
淼淼收起脸上戏谑之色,盯着燕飞的桃花眼,一字一句道:“西上突厥,刺杀史那贺可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