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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穿攻略渣男系统   番外:

作者:樱雪漪 · 类别:穿越小说 · 大小:590 KB · 上传时间:2017-08-05

  番外:

  褚凌峰发现了老婆是个奇怪的神棍就算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因为老婆是玄学高人,为了夫妻俩能有共同语言,他也逼着自己学了少许皮毛。

  但是,褚凌峰还是觉得自己太甜了。

  qaq他学的正经的玄学明明很严肃很正经很枯燥乏味啊,为毛他媳妇就能把这些东西玩出一朵花儿来呢?

  累觉不爱。

  褚凌峰觉得和林漪呆在一起,连带着自己的画风都不对了。

  “老婆,我怎么觉得我和你学的根本不是同一个类别?”褚凌峰放下了手中的《滴天髓》,桌子上还摊着乱七八糟的易经入门啦、三命通会啦、梅花易数等等。

  林漪此时正在修剪盆栽,白色的裙子在阳光的掩映下美好又纯洁,“噢,也许是因为你的智商没有我高吧。”

  “……”并不觉得!严肃脸!

  看褚凌峰纠起了脸蛋,林漪笑眯眯地放下剪子,“其实我觉得吧,也许是因为你不会跳广场舞!”

  “跳广场舞和玄学有毛个关系啊!”褚凌峰炸毛!他觉得能把玄学和广场舞连带在一起才是有奇怪的病呢。

  “其实是有关系的,广场舞作为一门严谨的体育运动,已经走遍大江南北,它不但有益身心,还能活跃思维,可以让你的头脑清楚思绪灵敏,最紧要,能够让你像吃了x迈一样根本停不下来,这样你才能徜徉在玄学的海洋里,学到更多的知识……”

  “求不要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褚凌峰生无可恋,“就算你吹出了一朵花,我也没见你跳过一次广场舞。”

  林漪甩给他一个“你这个无知的人类”的眼神。

  褚凌峰抿唇。

  “我跳的时候你不知道而已,嘁!”

  “那你什么时候跳过?我怎么没见过!”褚凌峰才不信呢,他现在一天二十四小时都和林漪黏在一起,压根不可能不知道她在跳广场舞!

  林漪鄙视地扫过他,“我每天都在脑子里跳好多遍呢,你这个鱼唇的凡人……”=v=

  褚凌峰:“……”

  我果然还是图样图森破。

  累觉不爱,手动拜拜!/(tot)/~~


  ☆、第一百零一章 我以笼中局


  哔哔,病娇总裁任务完成。扫描总体进度,倾心值100%,任务完成进度100%,打倒小三总体进度0%,完成心愿值100%,特殊奖励积分500,任务积分800。扫描记忆体,宿主即将脱离。

  姓名:林漪

  年龄:20

  美貌:60

  智力:60

  才情:50

  武力:40

  幸运:20

  攻心值:1710(可兑换)

  剩余属性点:50

  个人技能:二级家务,三级厨艺。

  附加技能:出谷黄鹂、清香怡人、力大无穷、道家之法

  特殊:十重天宫、神之格

  目前等级:6级。升级经验11000/50000

  又回到了系统空间,五行灵果已经长的半熟,正散发着诱人的果香。

  别说萌萌了,连林漪都觉得流口水,可是,这果子没熟透不能摘啊心酸!

  “111,好快啊,又一个世界结束了。”林漪百无聊赖地躺在系统空间多出来的羊毛地毯上。

  系统空间因为又升了一级,所以装潢得更加温馨奢华,处处透着人情味,倒是能让人想起暌违已久的家。

  家之一字于林漪而言已经太过遥远。她经历了那么多个世界,几乎都快忘了到底是因为什么才来到的空间。

  往事种种,譬如朝露。

  林漪按捺下忽然升出的感慨,用指尖挠了挠111的小肚子,“如果我能顺利通关,你会陪着我吗?”

  111点点头,“当然啦,系统和宿主绑定了就会永远在一起,111最喜欢宿主了,无论去哪里,111都会陪着宿主哒!

  还来不及感动,111欢快地又添上了后半句,“毕竟咱们是拯救广大爱美女性的福音小能手啊!”

  “……”还能不能愉快的玩耍!?太特么毁气氛!_(:3ゝ∠)_

  林漪懒得和111再说话,哼了一声,闭目养神。

  可是111是个没眼力劲的系统,他抱着圆滚滚的肚子凑到林漪面前,“宿主,介于你的业务能力越来越熟练,已经和女王大人的最快攻略速度持平,所以系统主神委员会为了表彰宿主的功德,特此送你业绩大礼包,让宿主更加动力满满噢!”

  111做了个干巴爹的手势!

  林漪好奇了,睁眼问,“什么业绩大礼包?给我看看?”

  111凭空给她变出了大礼包,是个包装完美的大盒子,看起来诚意十足。

  但凡是女人,对礼物神马的总有满满的好奇心,林漪也不例外。她一层一层地拆开盒子,满眼都是希冀。

  然而她拆啊拆啊,拆到最后只有一个巴掌大的铁盒。

  感觉自己深深被愚弄了的林漪简直心碎,“你们委员会就是这么空手套白狼的吗?”

  111也是一脸大写的尴尬,他擦擦汗,“这个,盒子里是什么我也不知道呀!而且,咱们的奖励不应该是虚拟的嘛,给这个盒子,大概、大概就是意思意思……吧?”

  “……”你特么在逗我?

  反正铁盒子也拆不开,林漪随手往旁边一丢,又是呈大字瘫软状。

  111跑去研究,指着铁盒背面,“宿主宿主,这上面写着系统升到七级才能打开!”

  林漪凑过去,确然有个特别小特别小的标签。

  “七级啊?”林漪若有所思,“那我们就选任务吧,看看这个七级之后,你们委员会还是不是诓我!”

  111从善如流,拉出了横屏,“宿主,因为系统已经升到了六级,所以现在您可以选择任务难度了。”

  “任务难度?”

  “任务难度分为低、中、高三个大类,低难度任务积分和结算照旧不变,中难度两倍,高难度三倍。反正你也知道的,难度越高越不好攻略,譬如朝旭帝君的任务,就属于高难度初级。”

  “朝旭也就算个高难度初级?”林漪吞吞口水,有些紧着自己小命。

  “额,因为天母赠送了额外的助攻嘛,所以只能算是初级,嘿、嘿嘿……”

  “她那哪里算是助攻?”林漪翻了个大白眼。

  有道是富贵险中求,考虑再三,林漪打算选个高难度试试水,主要是七级的礼包诱惑太诱人,她真的挺想看看里面到底有什么的,“就……高难度好了。”

  “好咧,宿主。”

  横屏上出现了三个男人。一个是披着雕毛大氅围着狐毛围脖的白衣古装男,第二个是穿着高科技铠甲一看就是未来世界的高大铠甲男,第三个是金发金瞳腰间挂着树枝的原始兽人。

  没有现代的选项,林漪有那么丁点懵逼。

  原始人的口味太猎奇,林漪这种用惯了现代便利的女孩纸首先就抛弃了落后的原始社会。而高大铠甲男实在太过威武雄壮,林漪手动比量了他与旁边两位的身高差距,只觉得自己要是过去了还得仰头看他实在脖子太酸。

  最后万般无奈只能选择了古装男。

  屏幕上出现了一个白衣女子,她容貌清丽,气质端庄,单只是这么远远看去,都觉得她浑身上下充满了仙灵之气,像是高岭之花,遥不可攀。

  难道又是个修仙世界?林漪心里惴惴。

  “您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吗?”

  “二位安好,我乃夏国丞相之女,自幼博览群书,熟读兵法,十八岁名动天下是为天下第一女士子。”

  “女、女士子?”林漪有那么丁点的懵逼。

  士子的释义有很多,但是女的士子……林漪顿时有了不好的预感。

  女子点头,似乎被林漪膈应的表情逗乐了,她莞尔的笑意挂在唇角,犹如破冰而出的雪莲花,在风露中窈窕盛开。

  那么多个世界的求助者,林漪首次盯着个女人看呆了。这种感觉很特别,不光光是因为容貌,更是因为她如冰雪般高洁的气质,教人心驰神往。

  好半晌,林漪呐呐的别开眼,嘟哝道,“明明可以靠脸,偏要靠才华,我也是服气。”

  大概因为走神了,她正好瞥见了横屏角下的播放键。

  以前好像从来没有出现过这个东西,好奇心作祟,111来不及劝阻,林漪就已经点下了那个按钮。

  作死总是那么及时,111看着陷入迷瞪的林漪,都不知道说啥才好。

  林漪一脸懵逼的站在幻境之中,画面正是那位女子的小时候,她脑袋上顶着小小的总角,看起来不超过七岁。

  此时正在上学堂,她认真地看着书,稚嫩的小脸皱成了一团,像是遇到了难题。

  没过一瞬,有个看上去稍大一些的男孩子走了过来,指着书页上的东西和她说话,看起来似乎在为她解疑。

  “这……”

  “这是我们的小时候。”那位女子走到了林漪身边,眉目带着怀念。

  幻境之中走马观花地晃过,时间轴跨到了女子十二岁,女子偷偷跟着哥哥上了战场,她在帐中分析战况,教哥哥如何用兵,侃侃而谈。哥哥的表情只有心悦臣服,第二日起兵攻城,她换了红妆随行,跟在最后了解战况,好随时随地部署。

  这次攻城并不艰难,不过半日,城门就将失守,士气大震,她长舒了一口气。喜悦还来不及在脸上绽放,她遥遥看见了城门上的那个少年。

  他被强行拉离了城门,走前,他似乎看见了军中乔装的她,眉头稍一蹙,便没了下文。

  而她几乎是惊呆了,少时相伴的情谊还历历在目,她怎么也不能相信,他已经成了敌国的走狗。

  是了,她突然想起了最近得来的情报,昔有少年,十二岁便文采动当今。

  他是荣国新任的状元郎,也是在这个纷乱的二国之争中唯一愿意主动请缨奔赴前线的军师。

  谁都觉得他是傻子,年纪那么小的文弱书生,还要奔赴前线?这不是送死吗?

  可是无人敢阻,毕竟光是这份勇气,就已经胜过了许多人。

  这一仗打了四年,荣国和夏国平分秋色,最后只能和谈。

  而两人不多的交集里,已经注定了相爱相杀的结局。他们争锋相对,无人肯低头认输。纵然有千般情谊,也不过付诸东流。

  后来,女子跟着班师回朝,前有战功赫赫,后有逸群之才,等到了十八岁,士大夫一列便有了她的名字。

  可惜,她是个女人,所以总要面临种种责难。

  在那个时代里,总是苛责女人更多,阴谋、权术、勾心斗角,婚姻可以做筏,鲜血可以铺路,她不过是泱泱大国里的一颗棋子,谁主浮沉?

  再过一年,战火重燃,她又再踏上了战场,这一次,她亲自上阵,想得来最后的成全。

  故事的结尾早在开始就已经有了结局,她因为计谋败露,死在了荣国的铁骑之下,被她最爱的少年亲手葬送。

  她长眠于两国交界,墓志无名。

  她死后,所有的名声负累都与世长辞,没有人会祭奠一个让国家损失惨重的女人。

  二月初春,冰雪还未消融,她最爱的少年找到了她的墓地,亲手帮她整理了坟冢,他在她的墓碑上刻上了自己的名字,从此,她成了他的亡妻。

  老天爷的安排总是这样充满了尿性,既然生前无法相守,身后便做个了结。

  后面的事情都不用再看,他的心里住了一个人,不分敌我。

  失去了对手,也许是人生之中最为遗憾的事。他不再挣扎于前线,没了智囊的两国兵力持平,这一场战,久久未歇……

  看完幻境所有的片段,林漪艰难地吞咽口水,她看看此时还眼泪盈眶的女士子,偷偷摸摸地拉过了111,“那啥,我觉得这个任务有点难,要不你给我换个呗?多少攻心值我都付!”

  111两手一摊,“宿主,来不及了,你用了回放功能,这是开启世界大门的钥匙,这个任务肯定得做了,不然这个世界的大门会形成黑洞,届时死伤无数都不是最打紧的,主要黑洞是咱们这里开的,第一个遭殃的就是咱俩。”

  “你不是认真的吧?”

  “你觉得呢?”

  “……”qaq麻麻,怎么破,我还不想死啊!


  ☆、第一百零二章 我以笼中局,赠君流年锦


  送走了高岭之花,林漪苦逼地瘫坐在羊毛毯上。

  她的要求说难不难说简单也不简单,因为要一个和她身份差不多的人给那男子幸福。

  尼玛,林漪看完那个故事,只觉得这故事的标签就是大写的玛丽苏。两个人基本都是少年成名,这是要我死啊!?

  111哭丧着脸打开了虚拟体。林漪根本就不想看,反正无论什么体都可以。

  她拉出了自己的属性点,犹豫片刻,把容貌加到了100,把智力加到了70,“111,有没有什么武功之类的兑换?”

  111看着容貌已达臻镜的虚拟体目瞪口呆,“这、这……宿主你是不是加错了?”

  “没错,明明可以靠脸吃饭的,我偏要靠才华!这不是那个姑娘要求的嘛?”

  “真的是这样要求的吗?”111都快想不起那位姑娘说了什么。

  “就是那么任性!不服憋着!你快别废话了,有没有武功什么的可以用啊?我得保命啊!冷兵器时代是要死人的!”

  “宿主,我忘记跟你说了,你的武力值是40,伴随强身健体和初级武力的效果。但是如果没有到达60的合格线,所有的武功都是花拳绣腿,不能发挥十分之一的威力……”

  “看起来天要亡我……”林漪苦着一张脸只想选择狗带,她沉思片刻,“那有没有办法让力大无穷,变得收放自如?”

  “收放自如?”

  “对啊,如果一直有力大无穷,我老是会控制不住力道,很容易败露。但是如果能收放自如,想有这个能力就有这个能力,有的时候,应该可以保命的吧?”林漪不确定地道。

  “这个就是兑换高级力大无穷技能啊,用950攻心值就可以办到,上个世界我就说过了呀。”

  “你不早说能收放自如!”(#‵′)凸

  “你也没问啊。”

  “我要兑换。”

  “好的宿主。”

  一切准备就绪,111将虚拟体投放进了世界。

  有道是:北漠有佳人,遗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

  北漠城主的小女儿林漪就是这句传唱中的主角。

  若论当今殊色,除了夏国已殁的女士子陆嫣,便无人再能出林漪其右。

  然而,这等芳名有时未必是好的。漠北城作为三国的夹边,属于三不管地带,能在战火之中矗立至今也是不易。

  然而因为林漪的美貌,如今的三不管地带也成了人人觊觎的一块肥肉。

  荣国和夏国正是交战正酣,持续三载,暂时没有余兵来打漠北城的主意。但是不参与两国之争的南夷国,却是正好闲着的。

  南夷国自来骁勇善战,是在马背上成长的民族,他们自称鹰的后裔,只要看上的东西,就是不死不休。

  虽然南夷国不如荣国与夏国人才济济,但是对付一个小小的漠北城还是可以的。

  南夷国国主起先还想效仿荣夏两国那一套,打算怀着柔把大美人抱回家。他想,倾一国之力,求娶一个城主之女,这够给面子了吧?

  然而林漪是个倔的,南夷国的提亲礼仪团连城门都没进,就打道回府了。

  这还了得,生生打了南夷国主的连。

  既然你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战吧!

  林漪来的忒不是时候,正好是南夷国派了两万精兵围住漠北城的那一夜。

  家里大大小小的姐姐妹妹哭的震天喊地,虽然没人开口喊她放下架子,但是行动上已经表现出了对于用她来和亲的支持。

  从长远来说,用她一个女人去换取整个漠北城的安宁,不可谓不是明智之举。

  但是林漪有的选吗?显然没有啊。

  她一个头两个大,顶着众人灼灼的目光,跨进了漠北城主也就是她老爹的书房。

  她的便宜爹是个刚入不惑的美大叔,此时正对着漠北城周边的地形发呆,连她进门都不知道。

  “爹爹,是否很为难?”林漪轻声开口,美丽的面庞带着忧愁。

  林父似是被吓了一跳,他怔然抬头,柔声喊她,“幺儿,没事的,让、让爹爹再想想办法。”

  她是他捧在手心的掌上明珠,疼了足足十六年,断然不可能将她送给残暴无道的南夷国主为妃。

  可是两万精兵,对于小小的漠北城来说,是个太过庞大的数目,想要对付他们,如同蚍蜉撼树,谈何容易?

  “爹爹,我……”

  “幺儿,爹爹是绝不会把你交给他们的,你大可以放心。若你现在是来说那些丧气话的,那你可以出去了!”

  林父的决定不容置喙,这个男人明明已是强弩之末,却还是愿意用不算宽广的肩膀为她撑起碧海蓝天,父爱如山,林漪心头动容。

  她抿了抿唇,掩去情绪,巧笑嫣然,“爹爹,您想哪儿去了。我是想,也许我有办法保住漠北城,只要您将五千亲卫交于我,我可以让他们尸骨无存!”

  “休得胡闹,女儿家家说的什么荤话?”

  “爹爹,昔日荣国有陆嫣为帅,为什么我不可以呢?此事皆因我容貌而起,我应该站起来保家卫国,而不是躲在爹爹的背后当个缩头乌龟。”

  “你……”

  “相信我,如果我们不战,也是必死无疑。”

  背水一战,当是如是。

  林漪说的没错,林父没有后话,他别开了眼,略一思忖,“你想用什么法子?无论如何,我不能轻送百姓的性命。”

  只要林父肯妥协,林漪的计策已经成功了大半。

  “爹爹,我们可以用阵法。自古以来,以少胜多的例子多有奇招,漪漪虽然不才,但是也略通五行八卦之术,有奇门遁甲为我们铺路,定能将那群蛮子一网打尽!”

  “五行八卦?”林父一脸大写的懵逼,他都不知道女儿是什么时候学的这等旁门左道。

  林漪干咳了一声,巧妙的转移了话题,“届时,我们以鼓点为号,利用八卦走位,便可以制出幻象。我方才观过天相,近两日无星无月,正是好时机。”

  “那你与我详说,等有了明确的筹谋,我才可进一步指挥。”

  如此,父女俩掌灯一夜,商议作战大计。

  三日之后,屯兵围城的南夷兵就快要按捺不住心头的战意,主战的将领也已经有了初步的作战计划。

  吓唬够了漠北城的老百姓,是时候要出兵了。

  主将正在帐子里做着梦,还没等到天明,就听到了来自敌军的号角声。

  主将打了个激灵坐起身,心头哼笑,“真是赶着上趟的找死!”

  金戈铁马之声传入耳际,主将披挂上阵,他带领着迅速集结的精兵首先跨出了兵营。

  他一马当先,无疑增长了底下众人的杀伐之气。

  天还太黑,他们举着火把,围堵到了南边的城门口。

  声音是从这里传出,必然会从这里开始进攻。

  方一及进,就见着南城门前不知从何时起多出了矗立了一支军队,为首有九九八十一位骑兵,分门别类,而他们身后,却是看也看不清的步兵,黑压压的一大片,起码上千人。

  主将可没有心思管到底对方有多少人,敌寡我众,光是人数上就有压倒性的胜利。

  城门忽而大开,深夜的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两个小兵搬出了三架不同的大鼓到了城门前。

  少顷,穿着铠甲的林父带着两个硕大的鼓锤站到了三面鼓前。

  这孤零零的架势,主将看的差点笑出了声儿。

  “林铸老儿,你这不是糊涂了吧?怎么的,准备来阵前唱曲大鼓投降?”

  南夷国的军队里蓦地爆发出哄堂大笑,气势陡增。

  林父并没有搭理,他举起鼓锤,在最中间的那面鼓上敲起了连串的鼓点,这便是要开战了。

  主将的笑意渐收,他一扬手,号角喧天。兵刃交杂之声响彻天际,威势扑面,四处都是银光雪亮的倒影。

  林漪披着大氅上了城头,娇美的脸蛋在黑夜之中平添了几分诡谲,细看,还能瞧出她的兴味盎然。

  大漠寒风扬起她的长发,鼓点随着天边越吹越远的云朵稍变了节奏。

  骑兵忽然起了警觉,手中□□整齐一划指向天际,哼哈一声,震天动地。

  攻城自当用箭矢,主将沉着应对,率先展开攻击。弓兵上前,骑兵轮后,训练有素的精兵配合默契。

  箭雨来的铺天盖地,然而骑兵们纹丝不动,落入人群的箭矢没有得到丝毫回响,像是打在了池里都扑腾不起一个浪花。

  这情景着实诡异,箭矢的数量有限,浪费不得。主将有了防备,赶忙轮换戍守,用骑兵冲锋。

  恰在此时,鼓点迅速变换。原本数不清人的军阵换了个排布,盾兵上前挡在了骑兵中间,后续部队树立起了三层盾牌。

  以盾兵挡骑兵?主将险些因为林铸的脑子坏了,他嘴角牵起狰狞的笑意,首当其冲领着骑兵冲进了盾兵的防线。

  预料之中的荡平敌军并没有实现,主将冲进了包围圈,到处都是闪亮的盾牌。跟着他的人只有一个小队,而他连从哪里攻击都不知道。

  耳边是沉重的鼓点,越近越觉出心头的颤动。

  他一咬牙,挥动长矛刺向了最近的盾牌,铮地一声脆响,什么都没有发生。

  “别怕,我们找出口!”为了稳住军心,他身先士卒,四处攻击几乎将他们团团围拢的盾牌。

  可是,根本就没有人,他的长矛戳过盾牌间隙,没有丝毫回应。

  阵脚自乱当如是,还不等他再用他法,转过头时,跟着他的人从一个小队变成了五个人,都是他的亲卫。

  “人、人呐?”他的声音不自觉带上了一丝慌乱。

  亲卫面面相觑,没有人发现蹊跷。

  阵外,目睹主将失去踪迹的精兵们不敢妄动,少顷,只听得惨叫声从那城门前传出,鼓点一变,刚才的盾兵又退回了人群中,好像从来没有出现过。

  漠北八十一位骑兵退了二十丈,副将借着火光,看向渐渐露出的穿着南夷国军服的尸体,不禁落下了涔涔冷汗。

  那人和马几乎堆成了好几座的小山,血味尤重,飘荡在浓雾如烟的黑夜,令人作呕。

  副将心头骇然,骑兵是南夷国最厉害的兵力部署,如今两个整支的骑兵队伍全军覆没,这开没开打,已经输了一半。

  副将心头惴惴,心下暗自思索对策。也不知道主将还能不能回来,正想的入神,却看见对面的方阵让开了一条道。

  通往城门的道路笔直干净,他能清楚地看见对面的城头挂起了一尊尸体。

  那是他们的主将,还穿着特殊的将领铠甲,而如今却已尸首分离。

  副将吞了吞口水,应该长驱直入还是退兵再定,他完全拿不出主意……

  漠北城可不会给他思考的机会,鼓锤敲打在鼓边,清脆的击打声穿透黑夜,宛如污水之中透出的清泉。

  原本后撤的军队突然往前涌近,南夷国连忙回防,副将掏出信药弹,想要引来围堵在其他城门的精兵。

  然而为时已晚……

  千万箭矢从方阵之间破天而出,被火光点燃的飞箭带着将要毁天灭地气势落入了南夷国的精兵群中。

  通往漠北城门的道路还是那样笔直,而从正中冲出的大批无人驾驭的马与牛,几乎踏碎了黄沙铺掩的道路,风沙飞扬,火光冲天。

  哀嚎遍野当如是……

  林漪挽起嘴角,一切的一切,都要在今夜翻新改写,我要让史册留下我的名字,要让鲜血为我铺路,我要让天下都对我刮目相看!


  ☆、第一百零三章 我以笼中局,赠君流年锦


  那夜里,漠北的城门再也没有关上。

  鲜血在城前流成了长河,汇集的川流遍染了长街,尸俘遍地。

  有女妖且媚,她身着红衣,踏着一双小巧的绣花鞋,施施然步到了阵前。

  与肃杀的两军对垒格格不入,她清丽的容颜遗世而绝美,唇角笑意悠然,“杀。”

  此一字甫出口,五千亲兵士气鼓舞,浩气震长虹。

  遭受重创的南夷国军队霎时溃不成军,有道是穷寇莫追,可他们已是强弩之末,漠北主副将兵分三路,跟着恢弘密集的鼓点趁胜追击。

  阵中的红衣太过耀眼,沙漠风萧瑟,她在黑夜之中星眸璀璨,像是燃尽了盛世灯火。

  军队所行皆是小心翼翼地避开了她的位置,偶有惊鸿一瞥,也是极为惊叹,于她的美貌,也于她的气势与智慧。

  军人对作战总有天生的热血,五千不到的亲兵能战胜一国两万的精兵,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然而,今夜,史书被她改写。

  五千亲兵无一人身亡,而南夷国的两万精兵几乎全军覆没。那一战,不够轰烈,却可称得上战绩辉煌。

  翌日,消息传遍了六国九州,林漪的名字再也不是美貌绝世的代表,仅此二字,背后连带的是血淋淋的千万人命。

  比起先前的倾世之名,这一次,上门的人更是络绎不绝,皆是各个地区派来的使臣,想要为她提供庇护,只为聘她为谋士。

  大战胜利的喜悦还没停留两天,林铸又不得不苦着一张脸。确实,惹了南夷这个蛮子国,没有大国为盾,几乎就是死路一条。

  林漪不是不懂父亲的忧愁,可她还在等,等荣国给她发来聘函。

  时间过去了一日又一日,最后连夏国的使臣都到了漠北,偏偏少了荣国。林漪恍然以为自己是哪里估算错了。

  情况已经越来越急迫,南夷国主得闻消息勃然大怒,此时已迅速集结了讨伐漠北的勇士,这次领兵的是国主的亲弟弟,听说骁勇善战威猛无匹,当年若不是有他帮忙,只怕国主都登不了极。

  他并不是只有蛮力的莽夫,打小周游列国遍访名师可不是假的,可见他脑袋并不笨,而且实战经验十足。如果真的是他来领兵,漠北肯定是没有胜算了。

  林漪堪堪又拖过一日,实在不能再等。

  她趁夜领着小队亲兵踏着夜色出了漠北城,目标是荣国的扎营地。

  漠北离开征战边界说远不远说近也不近,天方既白,她才隐隐看见荣国的营帐。

  “来者何人?”哨塔上的士兵公事公办的询问,不带丝毫感情。

  林漪敲响了门边的铜锣,意为使臣来访,“我是漠北城主的女儿林漪,还劳烦通传。”

  她掏出自己的令信,士兵眯着眼看了少顷,才招呼着营地里的人去通传。

  不多时,从营地里跑出来个小兵,冲她抱拳,“将军请您进营详谈,但是您的亲卫不可入内。”

  林漪点点头,下马便要进内。

  亲卫队长担忧地喊住她,还没来得及说上下文,就被她打断了,“无妨,荣国泱泱大国,不会对我一个弱女子如何,你们在这里等着,我待会儿就出来。”

  队长无法,只能应诺。

  跟着小兵到了主营帐,主将殷麓已经在帐内等候。他约莫三十出头,留着长须美髯,看起来就十分不好惹。

  他的一双虎目雄光闪烁,额庭宽阔,正气浩然之下,便是不怒自威的滔天气势。

  有这样威猛的将领,荣国和夏国三年匹敌不下也是情理之中。

  “殷将军好,我乃漠北城主之女林漪,今日特来与将军商量一桩买卖。”林漪不需要和这样的人拐弯抹角,他是直爽人,应当开门见山。

  “买卖?”殷麓挑眉,打量着面前带着面纱的红衣女子,“倒是不知道荣国可以有什么买卖和姑娘做的?”

  “我想加入荣国,为荣国效力。”

  “哦?”殷麓不置可否,大马金刀地坐到了行军案前,“恕我直言,姑娘那一场五行之战着实打的漂亮,现如今姑娘炙手可热,想求你随往的人犹如过江之卿。而荣国正值多事之秋,未必是姑娘的上上之选。”

  “将军不必夹枪带棒地赶我走,既然是买卖,我不会少了荣国的好处。除了我为荣国效力,漠北城愿意成为荣国附属,岁岁上供,只求荣国给个明路,派兵镇守,保卫漠北城的百姓。”

  漠北城为三国交界,是风殇大漠中的一片绿洲,贸易往来最为频繁,如果得到漠北城,于国家经济不可谓不是最大的跃进。

  这个条件着实优厚,殷麓如果能牵成这条线,以后的官路必定走的顺风顺水。林漪胜算在握,盯着他只等他点头同意。

  然而,林漪的算盘打的虽精,殷麓却不为所动。他端起了茶,吹了吹浮沫,并没有接话。

  这便是要端茶送客了,林漪不相信自己已经折戟于此。

  她又等了两息,见殷麓仍是不喜不悲的模样,只能讪讪后退两步。

  转过身的时候,脑海里忽然闪现过了白衣男子的光影,电光火石之间,忽而便是醍醐灌顶。

  荣国现在和夏国打仗,虽然平分秋色,却并不是不能取得全胜。如果夙泷音没有隐退,想必夏国已经一败三千里,毫无还手之力。

  那么,既生瑜何生亮。荣国有了夙泷音,再多一个林漪不也是可有可无的吗?

  在这一瞬能想到的实在太多,林漪忽然明白对于这个世界,自己所做的功课还是太少。但是,就着最基本的两国国/情,现在能用的已是绰绰有余。

  “殷将军,不论您出于何种原因不想得胜,我都不想管。我在乎的是漠北城的生死存亡,那是我的家,我不能坐以待毙看着我的亲人我的臣民在我眼前消亡。”

  殷麓没有接话,杯子稳稳落在了案上,杯中的茶水无波无澜。

  “既然荣国不想给予我庇护,那么我只能退而求其次,选择夏国来成为我的避难所。”林漪转过身,裙裾蹁跹,“我能让五千人胜过两万精兵,自然也可以让夏国重回荣耀巅峰。您不想赢,那么以后若为敌,我必然不会留情。”

  “哼,好大的口气!”

  殷麓重重的拍桌,他腾地站起身,腰间长剑铮鸣出鞘,一扬手,雪亮的长剑便架在了林漪的脖子上,剑刃锋利,剑气昂然,还未真的触及脖颈,林漪皓白的颈项便长出了鲜红轻细的血丝。

  “信不信我杀了你?”

  林漪不避不闪,眼神都不曾变,“两国交战不斩来使,殷将军是想破了规矩吗?这可不是大国所为。”

  “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娃娃,你只是侥幸胜了一战,就在我这里比手画脚颐指气使,就算林铸到了我面前都要给我三分薄面,你现在是想死吗?”

  殷麓沉稳持重,薄茧磨砺的大手粗糙黝黑,他对着林漪,嗓音平板,一成不变。

  “殷叔叔既然和父亲是旧交,那应当不会与我这个小辈一般见识。况且,殷叔,前有陆嫣十二岁随兄从军,十八岁名动天下,那你又知道,我为什么不会是下一个陆嫣呢?”

  殷麓语塞,虎目微瞠,他的视线略微游移,神色不复先前的严肃,反倒多了几分叹息。这并不是寻常钦佩的神情,林漪看在眼里,心里便有了个大概。

  从另一个角度,林漪可以断定,殷麓和夙泷音是轻易匪浅的旧识。

  陆嫣是夏国的帅才,生前为敌,让荣国吃了不少亏。能让殷麓有这样叹息黯然的情绪,只有可能是在她死后受到了他人的影响。能给予他这样的情绪,除了夙泷音,不可能还有别人。

  也是了,夙泷音从此不再为军师,如同折了一个天纵奇才,殷麓的这种情绪简直恰如其分。

  如此,林漪便有了十分肯定,“殷叔想必和前军师私交匪浅吧?”

  “你怎么知道?”

  林漪当然不能说自己有金手指,她但笑不语。心里却对夙泷音和陆嫣的感情有了另一层解读。如果能让亲近的人知道这样一份感情,那么夙泷音绝对比表面上的要更喜爱陆嫣。这于攻略来说,实在不是件好事。啧,这倒是有点难办呢。

  意识到自己被套了话,殷麓恼羞成怒,“小丫头,你居然……”

  林漪笑眯眯地用动作打断了他的呵斥,她纤白细嫩的小手赤/裸/裸地握住了剑刃,鲜血从她的指缝间流淌,她浑然未觉,眉目娇美,“殷叔,诚然如你所言,想要我为之效力的人并不少,但是我更向往肆意潇洒的人生。我愿为刀俎,只是能用我的人,必然要得我的首肯才行。”

  “首肯?你想谁来用你这把刀?”殷麓不知怎的就被林漪带着跑了,他抽开长剑,问的问题看上去很多余。

  “能为君者必然为仁义之士,我想成为荣国靖仁王的谋士,为他谋算天下。”猩红的血液滴落在了地上,林漪负手而立,自有一番从容,仿佛伤口也都不存在似的,“您也知道的,荣国的君主已经年逾六十,早就没有心力再来管这国事。结党营私,暗度陈仓,朝里就是个烂摊子。我想不用多久,江山易主,改朝换代,也是迟早的事情。”

  殷麓真恨不得去堵了她的嘴,碍于男女授受不亲,他急的跳叫,怒斥道,“休得胡说,这话是你能胡说的吗?”

  “呵,那不然我也想问问殷叔,明明您已经胜券在握,却为何迟迟不肯给夏国一个痛快?”林漪踮着步子,步步紧逼,“让我猜猜,莫不是因为等着歹人谋朝篡位,而殷叔你正好可以把握时机吧?届时,您手握重兵,伐逆北上,诛奸臣,清君侧,维护正统皇氏,史册都要载你一笔功德。光宗耀祖,门楣磊落,百姓万人称颂,皆为爱戴,那可是了不得的荣光!”

  林漪猜了个八/九不离十,殷麓被识破心思,不知道如何接话。

  “你也想拥护靖仁王,那为何不能将我收于麾下呢?”林漪问的直白又犀利,她灼灼的目光快要将殷麓洞穿了,“其实这都是其次,我最想问问的,究竟是你不愿意收拢我呢?还是这帐子里的另一位客人不想接纳我呢?”

  殷麓怔然,张张嘴,说不出话来。

  鲜血在地上绽开了朱花,帐子里静谧的唯有呼吸声。

  良久,清冽如石上溪流的嗓音划破了满室空寂,他一身白衣飒踏,缓步从屏后走出,“呵,有点意思,看起来,你很了解我们……”


  ☆、第一零四章 我以笼中局,赠君流年锦


  一拢白衣,玄纹广袖,他有清俊的眉目,高洁的气质,只是那样负手而立,便是温凉端方,优雅出尘。

  比起横屏给人的第一印象,此时实打实的见面,林漪才真正感受到了他的气质。

  有些人就是这样,不需要做任何多余的动作,你就知道他的卓尔不凡。

  陆嫣与他,当真天造地设的一对。

  林漪掩下眼里的惊叹,垂眸别眼,“也不是很了解。只是刚才殷叔神色游移偏看了屏风,我才察觉了些许不同寻常。”

  “很会察言观色。”夙泷音敛袍而坐,施施然下了评语。

  林漪莞尔,“我有脑子。”

  “呵。”夙泷音意味不明地哼出了个音调,“脑子吗?那你知道在你出来的时候,就有人给南夷国军通风报信了吗?”

  “……”

  “如果我料的没错,此时只怕已有三万人马从葫芦口突袭,包围了漠北城。”夙泷音拎起了小壶,好整以暇地斟了一盅茶水。

  “这不可能!”林漪有派人查过周围地形,如果有数目这么庞大的军队,没道理不被发现。

  夙泷音甩给她个不咸不淡的眼神,像是在可怜她的智商,“但凡不是亲自看见的,那消息就有可能是假的。更何况,有时候,能看见的也不一定都是真的。”

  “你是说,漠北城有内奸?”林漪脑里翻了两翻,探查消息的是林父出生入死的拜把兄弟,两人打小一起长大,断然不可能背叛林父。

  如此这般,林漪眉头进蹙,“我不相信,你从哪里得来的消息?”

  “不用从哪里得来消息,有脑子就能想到。”

  这无疑是莫大的讽刺,夙泷音嘴角微微翘起的弧度别有一番深意。

  “你应该知道的,没有什么不能收买的人。毕竟,漠北城是块肥肉,一直屈居人下,想必也不好受吧。”

  他笑着端起了茶,轻嗅着袅袅茶香,那等姿态,当真闲适狡猾。林漪只觉得气得牙痒,转头就要走。

  “何必走的那么快呢?”夙泷音喊住她,信步走到她身前。

  也不知从哪里摸出丝帕,他拉起她的手,瞬也不瞬地帮她擦拭,模样认真的像是在对待稀世珍宝,“啧,真是个天真的小姑娘,这样沉不住气。”

  他说的轻描淡写,眼眸沉寂得仿佛深海,连波澜都看不见分毫。林漪怔怔看着丝帕上的鲜红,有些摸不准他的想法。

  少顷,他在她的手心轻吹,血渍干涸。那团丝帕落在了地上,血点白底,像是绽放的点点红梅,他的语气忽而凛冽非常,变得高高在上,不可侵犯,“痴人说梦,就你,也想当第二个陆嫣?”

  这种语气尤叫林漪不舒服,她冷哼,迅速抽回了手,“第二个陆嫣?军师莫不是说笑了,世界上不会有第二个一模一样的人,我要做的只是林漪,从来不会成为别人的复制。”

  “……”不置可否地挑眉,他微笑叹息,“小姑娘,你这样反反复复的,可不好啊……”

  “反复?”林漪嗤笑,她睐他两眼,抬手轻扯下面纱。

  呼之欲出的美丽让整个营帐蓬荜生辉,这种美夺人心魄,摄人心魂,饶是夙泷音也略略瞠大了瞳孔,稍一瞬息,他回复如初,静等她的下文。

  “我不必去踏陆嫣的后尘,我可没有她那么蠢。若头脑百无一用,我也可用我的美貌让尔等成为刀下亡魂!”

  这句话毫不托大,这样的样貌确实可以让所有人趋之若鹜。祸国殃民不费吹灰,夙泷音能想起许多妖姬灭国的例子,以此都可以预想,如果林漪愿意,至少这六国九州都会纷乱不休。

  自来红颜多祸水,林漪粲然一笑,满室生花。

  “我今天站在这里不是为了证明荣国是我唯一的选择,我只是想告诉你,因为荣国有你,所以我想成为第二个与你争锋相对的敌手。”

  “既在同阵,何为敌手?”夙泷音觉得好笑。

  “战争总有结束的一天,与其天各一方,不如共侍一主。夙泷音,棋逢对手,我们俩才刚刚开始。”

  林漪终于不再收敛满身的气势,她的美貌在红衣的映衬之下便作无双殊色,凌厉的美丽扑面而来,就如同刚刚跨出屏风时的夙泷音。

  有些人就是这样,什么都不用做,气势也是浑然天成。

  夙泷音可用儒雅为伪装,林漪自然也能将美貌当利刃,不过是异曲同工罢了。

  “呵,有点意思,那么,林小姐,你这份大礼我便收下了。”他从怀里掏出虎符,随手掷在案上,“营帐必须有三万人围守,能调用的只有这五万精兵。我在这里等你回来,希望不会太久。”

  林漪接过虎符,珍重地藏进怀里,她挂起面纱,深深看他一眼,“如果我不来,漠北也会成为无主孤城,成为你的囊中之物,你说是也不是?”

  “这又有什么所谓呢?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到如今我不但能得漠北城,还能有你这个才貌双全的大美人作伴,何乐而不为?”

  这话有点无赖,但是却是事实。

  林漪跨出营帐,脑里有些发蒙,预想中的清冷公子是个切开来全是黑的剧毒男,一千步一万步都可以算计,当真是一个不慎就得落在他的圈套里。

  林漪顿时有些不确定起来,不确定他是不是真的如看到的那样那么喜欢陆嫣。

  要知道,最令人信服的谎言,永远都是七分真情三分假意。林漪几乎笃定他在对待陆嫣的任何事上都用了九成的真心,但是……

  假的就是假的,再美也是谎。

  不得不防。

  五万对三万,南夷国想来个逼城围禁,林漪便有五万人瓮中捉鳖。

  有111这个强大的后盾,林漪用兑换来的古今兵法和道家之术几乎没费什么力就抓住了南夷国的将领。

  先攘敌而安内。

  三天血洗,她跨入漠北城首先就逮住了内奸的一家老小,即便那位内奸要拿林父做人质也敌不过林漪的铁血手腕。

  他手里只有林父一个人,但是林漪却可以眼也不眨地挥刀砍死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

  家里大大小小一百多口人,一个个被送上了断头台,内奸的心理到底还不够强大,根本不敢妄动。

  这种冷酷的教人心寒的手段,内奸只能败下阵来。

  没过多久,林漪便辞别了父母,整装跟着夙泷音回朝。

  这便是尘埃落定了。

  大漠无论何种季节都是风沙猎猎,相比之下,上京城四季分明,别有一番阳春三月的初春滋味。

  林漪骑在高头大马上逡巡四周,比之漠北的圆领短装,这里的百姓多穿广袖长袍,走动时多半长袖飒踏,动作行云流水,闲步如风。

  能让百姓不为生计所累,即便这里是上京,也是不容易的。

  由此足见,荣国的昌盛繁荣。

  荣国民风开放,街上的女子并不在少数,多以面纱或帷帽遮面,身后伴有丫鬟跟随,应该多是些官家小姐。

  林漪看的有趣,一双美目流转生姿,引来旁人围观。

  “那不是夙府的马车吗?”旁人窃窃私语,指指点点的声音从鲜衣怒马的林漪移到了后头跟着的夙泷音身上。

  看起来,夙泷音在上京城也是个热门的人物。当然了,他在六国九州都是有名的,区区上京,不过尔尔。

  林漪撇撇嘴,没了方才的兴致。

  “我说,这夙大公子游学归来了?”前方有人拦马,语气铿锵,林漪还没听出来到底是和夙泷音不对付的还是如何。

  车夫轻吁,停了马车,侧头跟马车里的人说了什么。

  马车里毫无动静,围观的人纷纷驻足,为了看个热闹里三层外三层将两方人马包在了路当中。

  这情形就有点尴尬了,林漪还以为夙泷音是睡着了。

  她引着马转了个头,正想去看个究竟,那人反倒是对林漪起了注意,“诶?我瞧瞧这是谁?莫不是夙大公子在外头找了个相好的吧?”

  林漪一阵无语,停了马看他,“这位公子不知何方高人,我与夙公子清清白白,可莫要胡说。”

  “清清白白?”那锦衣公子挑眉摇扇,跨步到了林漪马下,凑上鼻子那么轻轻一嗅,“啧,我看姑娘身段妖娆,体态盈然,自带一股悠然清香,想必,姑娘定不是凡人。”

  这人嘴巴也忒的贱了,大庭广众之下对个女人评头论足的,这还有没有教养?

  林漪柳眉惹了薄怒,她抽出长鞭就地一甩,打出雪白痕迹,“别不要脸,当心我要你好看!”

  “啧,姑娘生的这样美,却是好大的脾气……”锦衣公子丝毫不惧,摇摇扇子摇了摇脑袋。

  这也太欠揍了,林漪火冒三丈,“你!”

  “林姑娘,还请息怒。”马车帘子掀开了一角,夙泷音施施然弯腰出了马车。周围看戏的人整齐地噤了声,尤以那些大姑娘小妹子为最,各个见了夙泷音俱是两眼放光。

  林漪卡在这个地方不上不下,既不好接话,又平不下火气,嗔怒地打马到了夙泷音的身旁。

  “你啊,还是太沉不住气了。”夙泷音温柔笑着伸手拿过了她的皮鞭,挥挥手就将它丢到了地上。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灼灼盯着林漪就像是看住了全世界,“京里可不是漠北,贵人太多,如果随便一只狗都要人来打发,那实在是很累的一桩事体。”

  “夙泷音,你说谁呢?!”被称为狗的锦衣公子暴跳如雷。

  林漪顿时对夙泷音又有了新的认知,她摇头转眼,美目莞尔,“说的也是了,好像是我太小家子气了。”

  “哎,谁说不是呢……”


  ☆、第一零五章 我以笼中局,赠君流年锦


  夙泷音说完话,眼神都没有再给,便转身回了马车。

  其实这样,林漪也有那么点憋屈,为了避嫌,她不想和夙泷音呆在马车里,但是她骑着马,却觉着自己现在像是夙泷音的护卫,还有点平起平坐的架势嘛?

  林漪暗叹口气,微扬起下颌,跟着马车继续往前走。

  那锦衣公子气的嘴唇哆嗦,扇子一收,三两下爬上了马车。人群开始交头接耳,纷纷投入担心的眼神。

  林漪一脸懵逼,料想不到锦衣公子还有这等身手。

  没等上两息,锦衣公子怎么进的就怎么出了,倒踢下去的身子还牵连了林漪,骏马受惊,当即嘶鸣哀呜,蹄子一撩就发足狂奔而去。

  林漪被吓得魂不附体,抱着马脖子颤巍巍地往前穿行。

  一路人仰马翻,林漪叫苦不迭,说时迟,那时快,斜道里突然窜出了一匹大黑马,马背上的玄衣公子连抽了三遍,骏马嘶鸣发力,堪堪和林漪来了个齐头并进。

  “给我手!”

  他清澈的眸子盈满了担心,林漪不知怎的鼓起勇气将手递给了他。他手上借力,林漪身子腾空而起,强行被拉坐到了玄衣人的马背上。

  而林漪受惊的那匹马,跑着跑着冲进了皇城外围,立时被斩了双腿。

  林漪心有余悸,等到马儿停下,她刚落地,除了想吐着实没有第二种观感。面纱在她按住后颈的时候就被扯掉,俏生生的美人脸,我见犹怜。

  “姑娘,你没事吧?”那玄衣公子脸蛋有些红,想去安抚,又想到男女授受不亲,尴尬着收回手,后退了两步。

  “没事,多谢公子相救。”

  林漪大大咧咧地抹抹嘴,后知后觉地发现周围的路人都在盯着她直瞧。反正看都看了,林漪可懒得再装腔作势,她笑着正要说话,后头的马车已经跟了上来。

  等车停稳,夙泷音面带歉然地掀开帘子,表情做了十成十,“雍王殿下,让您受惊了。”

  “无妨、无妨……”雍王有礼地还了他一礼,显然是个不太会说话的主儿,声音都磕磕绊绊。

  林漪默然睨着夙泷音,也不知道受惊的到底是谁。

  “哎,要不是文二惊了林小姐的马,林小姐也不会白白受惊一场。”夙泷音皱起眉头,又用一副叫你乖点你偏还不听话的表情道,“不过姑娘家家的,以后还是少行些危险事儿吧,骑马什么的,不太适合闺阁小姐。”

  “……”怪我咯?林漪抽了抽嘴角,真想揍他一顿表表心头之愤。

  也不知道当初谁在马车里跟她絮叨了男女大防男女授受不亲男女七岁不同席等等教条,也不知道到底是谁这一路都是这么心安理得坐着马车过来的,让个娇滴滴的美女子风吹雨打日晒雨淋的,这像话吗?

  林漪真是气的鼻子都得歪了,哼了一声,“反正安然到了上京,以后也不会有机会行马游京,不牢夙公子费心了。”

  “如此甚好。”

  夙泷音才不会和林漪客气,他脸色稍一顿,笑容便应和成了这三月里的暖阳,“雍王殿下,林小姐刚从漠北来,您莫要和她一般见识。”

  雍王一脸尴尬,挠挠头,也不知是抱拳好还是如何,顾左右而言他,“那不知道文二公子如何了?”

  “雍王殿下不必担心,我已差了人送文二公子回家,想必文阁老会亲自迎接的。”

  雍王闻言稍稍蹙眉,他自知两人私底下结怨已久,尤其文二气量并不太大,当年的状元之位被夙泷音夺去心里已经愤愤不平,后来几次三番在政见上意见相左,梁子越结越大。偏生夙泷音是文二嫡亲爷爷的忘年交,他不但动不得,还老被家里挤兑多跟夙泷音学学。

  由此可见,别人家的孩子这种事儿,无论放在谁身上都是一桩尴尬不忿的事情。

  雍王张了张嘴,本想说道两句,但是侧头又没有想出如何措辞,最紧要的旁边大大小小围了一圈人,他也实在不能在这种情形下去对夙泷音指指点点。

  哎,私人的事情私人了结,雍王就此作罢,目光转回了林漪身上,“小姐应当是漠北那位林小姐吧?父皇已经在宫里等候,莫要再耽搁了。”

  “林漪在此先谢过雍王殿下了。”林漪福身,有礼地垂下眼睑,“救命之恩没齿难忘,改日林漪一定登门造访,再谢雍王殿下大恩大德。”

  “不、不必了。”古时候的颜狗可没现代的颜狗奔放,这低头的四十五度角最是温柔和煦,杀伤力巨大,雍王说话打了膈愣,脸上马上就红的滴血,羞得像是被火着了脸。

  夙泷音看在眼里,意味不明地挑挑眉,趁着林漪没有发觉,便扬声解围道,“林小姐,不如上车走吧?时间也不早了。”

  林漪应声,尔后再次道别,便规矩地上了马车。

  马车慢慢悠悠地又行了起来,林漪闭目养神,不想跟剧毒男说话。

  偏偏夙泷音好像突然没了眼力劲儿,兴致勃勃地打开了话匣子,“方才雍王殿下这样英雄救美,林小姐难道没有些许动容?”

  “……”

  “咱们俩相识一场,可别怪我不提醒你,雍王至今还没有正妃,以你的身份,要是和雍王能共结连理,也能算是佳偶天成。”夙泷音说的津津有味,见林漪不回答,咂咂嘴,抿了口茶,还要继续,“林小姐……”

  “你还要说什么?”林漪张开眼,不耐烦地瞟他。

  他好整以暇地牵牵唇,笑意从容,“你们漠北城不是讲究快意恩仇嘛?我这是在给你提供机会。”

  林漪那双翦水秋瞳深深看住他,少顷,她突然认真起来,盈盈的目光好似凝住了时光,仿若有夜星相伴,璀璨迷人。

  “快意恩仇?夙泷音,如果我说,我对你才有那么点意思,你信吗?”

  她说的温柔坦然,神情却又是说不清的严肃认真。

  夙泷音看她不似作假,本来笑眯眯的模样也顿时收了起来,“我有妻子。”

  “只是已经死了?”

  林漪似笑非笑,慵懒地舒展了身体,明明两人的距离并不近,可是此时此刻,她媚/意/横/生,叫他觉得逼仄非常。

  “你是认真的?”

  “你猜……”

  “这并不好笑。”

  “那你便当我是认真的罢!”

  “……”

  夙泷音顿时一阵憋屈。

  行驶缓慢的马车恰在此时停了,车夫吁得一声格外响亮。

  车厢之内静得好似落根针都听得见,林漪的美,夙泷音的冷,就在刹那间交锋相对,孰是孰非,孰真孰假,谁都没有答案。

  良久,林漪垂下了眸子,笑意几乎快要满溢,“看把你吓的,只不过逗逗你,就那么害怕吗?”

  “这不好笑。”夙泷音再次强调,身体却比他的语气诚实多了,至少车厢里不再如此紧迫逼人。

  “夙泷音,你心里有千千结,我自认不是那个解结的人。所以不必处处试探我,你有你立足的法子,我也有我生存的原则,不要再来触犯我的底线。”林漪微眯起那双眸子,似乎轻轻地摇了摇头,“我相信你做每一件事都有你的意义,如果我围着你团团转,迟早会输的一败涂地。我说过了,我没有那么傻,可能在你眼里我并不聪明,但是不代表你就是这里唯一的聪明人。”

  “噢?”夙泷音抬手为自己斟茶,这个动作林漪很明白,这说明他心里有了决断。

  这也同样说明,他根本不屑于自己的言论。

  对于他人来说,喝茶可能是掩饰自己内心的方式,对于夙泷音而言,喝茶却只会是他膨胀自信的表彰。

  “看不起我吗?”林漪微笑,她伸手沾了茶水,在桌上轻轻写下二字,夙泷音垂眸而望,眉目无波。

  没有表情,才是最大的破绽。

  就是这个时候,林漪确确实实抓住了夙泷音真正的弱点。

  “你觉得你很了解我吗?”夙泷音抬眼看她,声音冷的快要结冰。

  林漪但笑不语,而对付他的法子已经将将好的在心里成型。

  他以为他的试探钻营是在为敌人铸造牢笼,那么,如果送他一局乾坤生死,又有何妨?

  当她成为牢笼中的棋子,当他以为胜券在握,结果却被一颗棋子玩弄于鼓掌之间,也不知道到时候他的表情他的心到底会是如何纷乱如麻……

  林漪忽而期待了起来,她挽起唇,笑颜如花,“我不太了解你,只是好奇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如果我想成为你的妻子,是不是就会和陆嫣一样下场?”

  “……”气氛又从闲适回复到了紧张,他眉目无波,放下了茶盅,力道并不轻。

  “我想我后悔了,与其共侍一主让他人得了好,不如就让我入了你的府邸,天天让你过的不开心,应该也是件开心的事情。情情/爱爱都太奢侈,咱们都不像是谈情说爱的人,不如我们就来赌一赌,看看我能在你府里活过多久吧?你看如何?”

  她说罢转身下了马车,并不顾及夙泷音微缩的瞳孔。桌上的二字被他尽数抹去,风暴在他眼里汇聚。

  等他跟着下车已经晚了,林漪落到了地上,径自把自己的信物交给了传讯的小太监,施施然跟在了后头。

  她斜挑起眉头冲他微微笑,意义不明。

  夙泷音攥紧了拳头,强行压下了心头的火气。

  呵,看起来我是真的看轻你了,那么,可别让我失望啊。


  ☆、第一零六章 我以笼中局,赠君流年锦


  林漪有漠北城做礼,得偿所愿请得了荣国国君的赐婚。

  荣国的老皇帝已经六十出头,对着这么美貌的大姑娘也是有心无力,虽然更希望林漪能成为某个皇子的王妃,或者夙泷音成为驸马爷,但是俗话说的好,肥水不流外人田,这两人内部消化倒也是一桩美事。

  老皇帝虽然心里已经有了打算,但是象征性的还是要问问后来的夙泷音。

  “爱卿,我欲指婚于你,你可愿意?”

  虽是询问,但是这是当着林漪的面说的,夙泷音要是当真不识趣驳了老皇帝的面子,只怕于他的身份也是不好的。

  夙泷音无波无澜的眼波扫过了林漪。林漪面色平静地与他对视,不在意地挑挑眉。

  “微臣自是愿意的,多谢皇上恩典。”

  如此,老皇帝大笔一挥,速速招了钦天监来敲定日子,时间定在两个月后。未免夜长梦多,皇帝差人布置得好似自己嫁女儿,漠北那边也请了人快马通知,只等着把林漪的父母带回京城。

  而林漪因为成了附属地的领头人,被封了个不大不小的郡主之位。

  无论如何,这诚意已经摆在那里,林漪笑眯眯地接了圣旨,便跟着夙泷音出殿。

  夙泷音吃了个不大不小的闷亏,脑子里都盘算好了要怎么整治林漪。

  等到了宫门外,两人就要分道扬镳,夙泷音做做样子下马车陪她等人来接。虽然都成了未婚夫妻,但是夙泷音显见着是不想与林漪多话的。

  谁成想,林漪倒是自己挤了上来,腆着一张脸,语带天真,“未来的夫君,以后还请多多指教了。”

  “呵,你倒是会赶鸭子上架。”夙泷音不阴不阳地讽她。

  林漪尤不自知,她背着手,踢了踢落地的裙摆,坦然的不成样子,“哪里哪里,就我观读史书,便得了总结,但凡成大事者都是脸厚心黑,刚刚我那是厚着脸皮去求的婚,等我进了你府邸,就能让你看看我是怎么个黑心肝。夫君,到时候还望你指点一二,毕竟老谋深算我可比不过你!”

  夙泷音气了个仰倒,决定不和这个疯女人掰扯。

  他一敛袍角跨上了马车,杀气腾腾之下也不知道心里是怎么个腹诽着呢。

  林漪没来得及跟上,只能眼睁睁看他渐行渐远,便以手拢在嘴边,高声道,“夫君,你可别那么害羞啊,我们漠北人最讲究快意恩仇,你总那么扭捏也不是个事儿咧!”

  “……”

  人来人往的上京主街人声鼎沸,听她这样高声呼和,都忍不住把目光逡巡在美人与马车之间。

  夙府的马车可是好多人都认识的,多看两眼之后,那股狂热劲儿几乎都快把马车给洞穿了。

  马车里,夙泷音斟茶微抿,神色默然。

  “主子,需不需要我去杀了她?”不知何时多出来的蒙面黑衣人恭敬地抱拳,眼神肃杀又冰冷。

  “不必,我倒也想知道她卖的是什么关子。”

  马车缓缓行驶,车厢内良久无话,夙泷音微微挑开了帘子一角,遥遥望去还能看见那片红衣。

  啧,倒是真有些猜不透呢。

  时值五月初六,正是个宜嫁娶的好日子。

  林漪穿着凤冠霞帔坐在轿上,手里攒着一只苹果,红彤彤得鲜艳欲滴。

  不自在地用手指刮擦着苹果皮,林漪无奈地觉得有些饿了,肚子咕噜噜地直响,好尴尬啊。

  好不容易到了夙府门口,轿子稳稳落地。

  预想中的欢声鼓舞没有到来,周围静悄悄的,要不是手里的红绸动了动,她都要以为是自己在唱独角戏了。

  等到礼成,她从盖头下面只能看见夙泷音蹁跹的袍角,脚后跟一下又一下从袍子下面露出来,步子不疾不徐。

  跨过门槛,夙泷音掀开了她的盖头,入目不是新房,而是祠堂。

  林漪无语地看着龛上供着的牌位,意味不明地扫了眼夙泷音。

  “敬一杯茶吧。”有丫鬟不知不觉到了门口,一盏清茶袅袅升烟。

  他亲自在盅里斟了茶水,眼中满是晦涩,林漪接过微烫的茶盅,郑重地跪倒在牌位前。

  牌位上写着陆嫣的名字,香炉里还供着香。

  林漪恍然看了好一会儿,默然叹息,将茶水泼在地上,尔后放了杯子,磕了三个响头,“还请姐姐多多关照了,今天开始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她悠然的娓娓而道,丫鬟垂着眸子,莫名觉得有些发冷。

  “好了,走吧。”

  两人相顾无言,本身喜气洋洋的婚礼到了此时味道都变了。

  林漪还能保持个好心情,夙泷音神色却越发沉重起来。等回了新房,也没有丝毫新婚的感觉,夙泷音随手丢了张玉牌给她,“府里任何事情凭着这个玉牌都能解决,我不会管你想要做什么,但希望你能本分些。”

  “我省的,还请夫君放心。”

  林漪笑眯眯地应承下来,眼睁睁地看着他跨出了婚房。

  说来也是憋屈,上次在古代结婚也是这么个悲剧,今天却是连上次都不如了。

  哎,风水轮流转,越转越心塞。所以说林漪总是那么不乐意选古代任务。

  夙泷音上头没有父母,下面没有孩子,整个府里空荡的好像连人都没有。

  林漪兀自躺倒在大床上,凤冠早就被她随手丢到了地上。

  折腾了好半天,即便天色还早,林漪也是闭着眼睛就睡着了。

  到了半夜,饿着肚子的林漪终于迷迷瞪瞪的醒来,她打着哈欠,也懒得再去叫人来服侍,穿好鞋子就自己摸索着去找厨房。

  林漪毕竟能掐会算可以看风水,跟着整个房子的结构,大致就能推出厨房是在哪个地方。

  路上别说人了,连个鬼影子都没有,林漪打着哈欠还没完全醒过神。厨房还留着一盏小灯,她自己琢磨了好一会儿,终于生了火打算下个面吃。

  炒了个鸡蛋,焖了点青菜,林漪还在厨房找到了几片蒸熟的腊肉,通通一起下了锅。

  等到端出面碗,林漪已经顾不得形象,抄起筷子就吃。

  她吃相实在不够斯文,等把面条消灭大半,还不忘啜口汤。不知从哪里传来了轻笑声,林漪顿了动作,疑神疑鬼地扫了扫四周。

  说时迟那时快,一把泛着寒光的长剑破开虚空蓦然朝她袭来。

  林漪吓得迅速吸溜了嘴上的面条,眼睁睁地瞧着剑尖点在了她的鼻尖前。

  “诶嘿,你倒是胆子够大!”

  玄纹锦衣的男子笑声悠扬沉醉,他有锋利的剑眉,还有一双囧囧有神的虎目。

  林漪艰难地把卡在喉咙里的青菜梗吞咽了下去,“我说,靖仁王深夜造访,用不着这样真刀真枪的吧?”

  “噢?你认识我?”靖仁王闻言挑眉,手上的剑却迟迟没有放下。

  “理论上应该是不认识的吧。”林漪思索片刻,低头喝了口汤,“但是你穿着的衣料是每年进贡的天玄锦,年年只有十二匹,价值连城,只供皇室享用。而你袖口花纹简单,但是暗纹却十分繁复,能穿这样做工的袍子,只怕是得宠非常的皇子。而你手上的长剑名为却邪,是十年前西虹国进贡的名剑,用整块玄铁淬炼打造,耗费数十年才成形开锋,所以……下面的话便不用再说了吧?”

  林漪挑挑眉又喝了口汤。

  靖仁王本就只是逗逗她,听她说的头头是道,摸摸鼻子从善如流地放下了长剑,“我说,你这丫头倒是知道不少,怪不得想要嫁给阿音了。”

  “呵呵,靖仁王好似和夫君很熟。”

  “那是,阿音同本王认得十多年了,咱们可是莫逆之交。”

  阿音阿音,叫的这样亲热,林漪莫名起了层鸡皮疙瘩。

  她讪讪扬了扬唇,抱着面碗转移话题,“靖仁王殿下,我瞧你深夜来这厨房,想必是饿了吧,要不然,锅里还有些面条,你将就着吃些呗?”

  这种熟稔的语气,靖仁王不置可否,给了她个台阶下,他摸摸肚子,假装自己是真饿了,“那本王便却之不恭了。”

  林漪立刻拿了空碗,把剩下的面条都盛了出来,颇为狗腿的送到了他的面前。

  本来不是很饿的靖仁王被香味勾起了馋虫,刚动了筷子,便囫囵吞的把一碗面吃完了。

  林漪托腮看他,眼神温暖,“靖仁王倒是和传言中的一般平易近人呢。”

  “什么传言?我怎么没听过?”把汤都喝的精光,靖仁王咂咂嘴,还有些意犹未尽。

  从他变换的自称就可以看出靖仁王已经被一碗面俘虏,连架子都放了下来。

  “天下人人都说您是仁义楷模,最是体察民情仁爱百姓,今日一见,名不虚传。”

  林漪说的有些夸大陈词,但是人总是爱听好话的,靖仁王哈哈大笑,“那我可还是听说林小姐五行之战了结了南夷两万精兵呢,啧,那场面,当真是精彩非常。”

  说的好像真的看到似的,林漪不置可否,谦虚地垂下了眼,静待他的下文。

  “既然你已经嫁给了阿音,我到底虚长他两岁,不如就喊你一声弟妹如何?”

  这便是要抛橄榄枝了,林漪默默然地点头,拿过了他手上的瓷碗,“我倒是听说靖仁王不日便要去前线运送粮草,您不妨听听我的意见,晚两日出发,改道从北而往,把粮草先屯在漠北城吧。”

  “噢?这是何意?”

  “我听说陆嫣的师兄唐明已经游学归来,不日便述职出发去往前线。他可没有陆嫣磊落,最爱干些兵行险招的事情,不得不防。”

  “你倒是和阿音说的差不离,但是他却想让我提早两日出发,改南道而走,行水路更快,这……”

  林漪笑容狡黠,她把碗筷撂到盆里,声音轻快,“他的法子可能更好,但是靖仁王,您可别忘了,您和送粮草的部队可都是在北方成长,能骑善射是不假,但可都是旱鸭子。水路最是莫测,万一有个万一,您还能回得来吗?”

  “……”

  靖仁王正想反驳,却无从下口,他坐在小板凳上呆呆地看了会儿林漪,只觉得一阵憋屈油然而生。

  你说的很有道理,我竟无言以对。我还是当个保险的旱鸭子吧。qaq


  ☆、第一零七章 我以笼中局,赠君流年锦


  靖仁王是想当皇帝的人,自然紧着自己的小命,所以最后还是选择了林漪的法子,承了林漪的情便拿着她的信牌改道去了漠北城。

  夙泷音似乎早有预料,并没有什么说辞。

  林漪本来还想着怎么和夙泷音说呢,谁成想,两人同在一个屋檐下,将近一个月却连面都没见着过一回。

  这种已经全权准备,结果人家完全没把你放在眼里足以教林漪憋屈非常。

  裤子都脱了,你就给我看这个!

  林漪也是给跪。qaq

  当然,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牵上靖仁王只不过是跨进荣国的第一步,等靖仁王帮她推波助澜,她要进人荣国的权力中心才不会那么困难。

  然而等她一切就绪,真的融进了荣国的飓风,她才是真真正正的对古代有了切实的感官。

  在这里,重男轻女的思想根深蒂固,民风再开放,也容不得女人在朝堂上泼墨挥毫。

  纵然以前的林漪也当过郡主,但是她到底脱不了内宅妇人这个名头,更有皇权加身,从来别人都是卑躬屈膝地对着她。

  而这里,她虽然也有个郡主的空名,但是女人就是女人,即便她身有所负,女人也始终没有男人吃得开。本来想当官的豪情壮志被当头浇灭,林漪偃旗息鼓,只能改为在家摆起了小摊,为人筹谋。

  有五行之战在前,还有靖仁王作保,更遑论她还是夙泷音明媒正娶的妻子,林漪这谋士之路可谓越走越顺,行情并不差。

  这情形就有趣了起来,夫妻俩都是给人出主意的逸群之才,官位都是空的,却是心在朝堂身在野的近臣首选,上京泰半不能解决的事情都要来问这二人。

  而但凡达官显贵皆提议些许恶趣味,问了这个还要去看看另一个的意见,一时之间,不大的夙府门庭若市,来往人口络绎不绝,整天都是从早热闹到晚。

  林漪原本该算外邦人,男女大防不怎么放在心上,但是为了避免流言蜚语,还是又戴面纱又树屏风还喊了几个丫鬟陪同。

  这大热的天里,隔的里三层外三层,也是真心不好受。

  虽然受累了些,但是林漪迅速融入到上京城的名流显贵之中,千丝万缕的关系只稍得那么一动脑就能融会贯通,这无疑比担个虚名要来的更好。

  “今天晚上有个宴会,你我得同往。”

  多日不见的夙泷音亲自来请,本在伏案看信的林漪倒是有些意外。

  她抬眸望去,夙泷音比之方前都看着清俊不少,原本出尘的气质现在淡漠成了尘烟,越发将他衬得高不可攀。

  他今天穿的格外隆重,白底的云纹锦袍,滚绣金边,衣袂蹁跹,看起来就是郑重非常,宛如谪仙临世。

  林漪捋过鬓边的发丝,不太能理会夙泷音这种特地来说的背后含义。少顷,她点头而笑,“那夫君请稍等,容我去换件衣服。”

  “嗯。”

  他跨步进屋,眼睛自然而然把整个屋子的布置都看了一遍,最后落到了她手边的信笺上。

  林漪挑眉,恍然大悟,大方地往他面前推了推,“你随意,我去换衣服了。”

  说罢,便招呼丫鬟回了内宅。

  夙泷音当真不会和她客气,他随手翻了翻她案上的东西,多半都是些手记,偶有一两章硬笺,她用红色朱砂提了评语,一阵见血居多,多采用凌厉的手段正面交锋,可称得上铁腕无情。

  和她喜爱红衣的性格倒是有几分相称,算是烈的够味。

  夙泷音无可无不可地放下了那些书笺,垂眸不知道在想什么。

  “夫君,我好了。”等林漪再回来,也换了同色的流云裙,广袖流衣,头簪流珠,明艳非常。

  她的容色在这番打扮下竟也生出了出尘之意,原来的媚/色现如今反成了仙气,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

  夙泷音平静无波的眼眸中闪过一道光,转瞬消失不见。

  “那便走吧。”他声音平板,率先走在了前头。

  这气氛实在压抑,许是前两个世界都攻略的比较快速,这男人的不配合当真叫林漪不太好受。

  林漪一边胡思乱想,一边跟着上了马车,一路无话。

  等到马车停下,林漪挑帘便看到了朱门庭深,而府门前的车架排成了长龙,显见着是请了不少人。

  夙泷音先下了马车,转身扶着林漪下车。

  林漪受宠若惊之下差点崴了脚,猛地一头扎进了他的怀抱,撞的鼻子生疼。

  几乎被摔懵了,林漪捂着鼻子一仰头,额头又撞到了夙泷音的下巴,夙泷音一抬手就将她按进了怀里,责怪道,“冒冒失失的,不能小心些吗?”

  林漪委屈地咬唇,明明是夙泷音今天吃错了药,还不允许她偶尔失常?

  怪我咯?

  正是胡思乱想,但是这等距离,她都能闻到他身上的檀香气味,辛甜浓郁,登时叫她醒了个神,后知后觉想到了许多门道。

  “这大庭广众的,夙公子和夫人要恩爱还是另择别地吧?”文二公子摇着扇子从后而来,对二人行径嗤之以鼻。

  夙泷音扶正了林漪的身子,牵着她的手并不打算理会后头的文二。

  被无视总是最不好受,文二大步流星追了上来,就要讨个说法。谁成想靖仁王将将好从里头出来,文二只能降了火气,和他们一道行礼。

  “好了好了,不必多礼,天色不早了,还是快进去吧。”

  靖仁王笑的儒雅,眼神落在三人身上,好似完全看不到这三人间的暗潮。

  到了宴客的大厅,里面落座已有不少人,林漪跟着入席,垂着眸子任由周边投来打量的目光。

  他们来的已经很晚,没等多时便正式开宴了。

  首先靖仁王举杯邀大家共饮,着重说了这次送粮草的艰险为难,也特意谢过了林漪和夙泷音这对美夫妇,亲近之色溢于言表。

  林漪对他的做法不置可否,她抬眼扫过身旁的夙泷音,见他神色淡淡,没有多余的表情,便若有所思地别开了眼。

  宴会必少不得歌舞助兴,靖仁王端着酒杯来者不拒,平易近人的不似一个皇子。

  宴会厅的桌案皆仿皇室用度,靖仁王坐上首,下首处小案一直沿下摆到了门口,分为左右两边。

  因为占地所限,中间的台子撘的并不大,却精致极了,林漪看的分明,那台柱上还有隐隐镌刻的雕花浮纹,显见着不是一般工匠就能出手。

  这就不得不让人咋舌。

  正是惊叹,忽的胡铃叮当而响,有香气萦绕流转。

  一队胡姬从正门鱼贯而入,她们穿着清凉,身姿多柔软妖娆,而最后的面纱胡女似乎尤为出众些,佩环映衬下她的美目婉转多情,斜飞上挑的凤眼只稍得那么一睐一送,便能教人骨头都酥了。

  有林漪这等绝色在前,这胡姬本当没有这样引人注目,偏生她蒙着面,反倒让人生出了好奇心,想要目睹这位佳人的真容。

  等到胡姬摆好起势,蒙面的佳人便到了箜篌之前,想来是要弹奏一曲了。

  悠远的琴声遥遥而往,她弹起箜篌,轻启朱唇,甫一开口便是嗓音空灵,绕梁盘旋,歌声袅袅不绝于耳。

  她唱的是那羌族的朱雀阵曲,也算是千古名曲。

  据闻羌族是最早在西南一代游历的少数民族,自来有许多大能,他们自称拥有神血的民族,擅长巫蛊之术,以虫笛为武器,最是阴诡。

  他们以朱雀为图腾,印于旌旗之上,而部族的所有花纹图式都以朱雀纹为表,足见朱雀于羌族人民的重要。羌族最后灭迹于六国始建之前,没有人知道他们的由来,自然也不会知道他们为何会一夜绝迹。

  关于羌族,这始终是后人不可考据的谜团,只有朱雀阵遗址为证,是他们存在过的证明。而这首朱雀阵曲也是在遗址中所发现,广为流传,是为当今十大古战曲之首。

  胡姬如泣如诉的歌声仿佛将场景推远,众人身临其境,如同置身于西南朱雀阵前,有女在阵前起舞祭祀,祈求天神降临,救民与水火。

  仿佛听到了她用心血所著的朱雀阵曲,也仿佛为了迎合她的朱雀之舞,万鸟来朝,民心鼓舞。朱雀阵在敌兵来袭时大放神威,金戈铁马萧萧如肃,荒野满布的西南领地一夜风侵,徒留鲜血长染,汇集成河,以祭朱雀之灵。

  那一段历史虽不可考,却在此时精彩呈现,仿若历历在目,教人心头惶惶。

  “羌笛赋一节,箜篌再歌一阙,残阳似滴血,旌旗猎猎,以咏我朱雀,歌声唱遍四野,狼烟烽火忽向天阙……”

  林漪用手指轻敲着案台,眸子含着精光瞬也不瞬。

  少顷,她突然灿笑转头,低头凑近了正瞧得兴味盎然的夙泷音,“你说,你想杀谁呢?”

  鲜艳的红唇仿若刚吐露出的蛇信,气息斐然。

  他牵起唇,无可无不可地端起了酒水,“如果,我说是你,你会害怕吗?”


  ☆、第一零八章 我以笼中局,赠君流年锦


  “害怕,你在说笑吗?”

  林漪笑着坐直了身子,箜篌响过最后一个弦音,还来不及回味,忽的雪光一闪,亮的刺眼。

  说时迟那时快,夙泷音揽住林漪的腰,当下就踢翻了身前的桌子。

  轰然大响,靖仁王惊的洒了酒,只能高声大喊,“有刺客!快护驾!”

  人仰马翻并不能阻止刺客的行动,虽然只是一队胡姬,但是各个都是训练有素的好手,几个替死鬼当时就被血溅封喉,死不瞑目。

  靖仁王野心巨大,断然不会将文臣武将同请在列,这可是要被捏住把柄的。如此,弊端立时分明,整个厅里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们个个都快被吓破了胆。

  靖仁王自持武力,但是双拳难敌四手,躲的狼狈非常。

  那蒙面的胡姬斩杀了数位文人,眸中已经被嗜血杀意浸染,她抄起弯刀就攻向了靖仁王。

  电光火石之间,黑衣蒙面的影卫不知从哪里跳了出来,以长剑与弯刀相敌,硬生生避开了胡姬几丈远。

  两人眸光稍一交锋,便是排山倒海之势,登时手下都行动起来,棋逢敌手,一时之间难辨胜负。

  夙泷音拉着林漪靠在了巨大的厅柱之后,人来人往,此地倒是难得的净土。

  林漪被夙泷音圈在怀里,后背抵着朱红色的柱身,沁人的凉意。

  他还警惕地望着外面的形势,微凝的呼吸喷在林漪的额头,烫的灼人。

  “别装了,我知道那胡姬是你的人。”林漪双手搭在夙泷音的肩膀,半真半假地靠在他的胸口,神色放心的像是刚吃饱喝足的猫。

  “噢?何出此言?”夙泷音把目光挪回了林漪身上,又回复好整以暇的姿态,静等林漪下文。

  “朱雀阵曲是首战歌,用来助兴可不妥当。那胡姬声音悠远,咬字却不像胡人,我猜想,她应当是土生土长的荣国人。”

  “那又与我有何干系?”

  “呵,怎么会与你没有关系呢?她在唱歌的时候,目光若有似无地流连在我们身上,我肯定与她不熟,当然只可能是在看你的眼色。”

  “我自来受人青睐,爱慕我的女子多不胜数,她多看我两眼就被你觉出了门道?”夙泷音似笑非笑,话语里的骄矜满溢,自恋的不成样子。

  林漪讳莫如深,目光如炬。

  夙泷音终是展颜,唇瓣牵起迷人的弧度,笑意仿若罂粟,又美又毒。

  林漪真是不想和这头老狐狸多废话,她叹了口气,为难道,“夫君,你在我这里偷的师,还真指望我没有看出端倪?朱雀阵曲有好几个篇章,她所奏的是开头三个章节,讲的是羌族姑娘军前祭祀的事体。她的节奏把握的十分明确,嗓音又婉转好听,自然能达到引人入胜的目的。但是,你莫要忘了,在最初的时候,一直都有琴声相和。琴声,才是真正引导她们的主旋律。”

  林漪微眯起眼,舔唇便继续往下说,“说来就好像我那日布的五行阵法,南夷国人都以为我是用鼓点控制的漠北军,其实并不然,真正控制漠北军的其实是号角,而鼓点,只不过是让南夷国人放下心防的第一道工序罢了。”

  “看起来,你好像猜中了。”

  “不,这还不是所有。除了琴声还有胡铃,她们每一个舞步都能跳出整齐的铃声,这便证明她们是在把消息回向给周围埋伏的人。然而很不巧,琴声在半途转调,有一处明显停顿,在此之后,胡铃便再也没有整齐过。这是个危险的信号,是在告诉埋伏的人,是时候准备进攻了。”

  “分析的有道理。”夙泷音抬起了林漪的下颌,他微低着头,深深看她,“那么,你觉得我是能成,还是不能成呢?嗯?”

  那一声鼻音悠远轻扬,无端端牵起了暧昧的情兆,他低下头,用唇瓣摩挲着林漪的红唇,手指却紧紧捻着她的下巴,力道大的让她发疼。

  “你的目标是文二,又不是靖仁王,如果我没记错,文二现在已经死了吧?”她拉下他的手,好整以暇地攀住了夙泷音的颈项,“他只是看你不顺眼,你却要了他的命,这未必太毒了些?”

  “毒?呵……”

  他的叹息还没成形,已经被尽数压进了林漪的唇齿之中。林漪料不到他这样直截了当就亲了过来,她微微瞠大了瞳孔,还不知道应该做出什么反应。

  耳边刀剑嘶鸣,他却吻的极尽沉醉。林漪只能看见他眸中的熠熠光华,像是淬了剧毒。

  等到杀伐渐歇,他才堪堪放开了林漪。林漪能觉出唇瓣上火辣辣的疼,已经被他啜的微肿,“你这……”

  林漪不知道用什么说辞,咬了咬唇就没了后话。

  “走了,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林漪赶忙跟上,极为自然地牵住了夙泷音的大手。夙泷音蹙眉,并没有说什么。

  地上横七竖八躺着的不知道是尸体还是活人,这比意料之中更为惨烈,胡姬等人早已经不见了踪影。林漪颇为意外地扫了夙泷音一眼,跟着他拾级而上,走到了靖仁王的身边。

  靖仁王正歪在大桌上,原本一丝不乱的头发已经散在了肩头,酒水打湿了襟口,令他看起来狼狈极了。

  “我的目标是文二没错,但是最后吃亏的可是靖仁王。”夙泷音拍拍靖仁王身上的污渍,伸手将他的脑袋别了过来,“你看看他,真的能当皇帝吗?”

  “那必然是不能的,这朱门廊庭已经泄了他的底,骄奢太过,又太沉不住气,不堪大用。”

  “能成大事者脸厚心黑,我这便是给你看看我的心黑之处。他既想用我,也得看看自己是否有这个斤两,否则,弄巧成拙都是轻的,你说是不是?夫人?”

  “当然当然。”

  林漪见着这般情形不知怎么的就想笑,靖仁王到处跟人说自己和夙泷音是十年莫逆,真以为就能拉了夙泷音帮他筹谋天下,谁成想的,夙泷音只不过也是把他当成了一枚棋子。

  “如实和你说了吧,我真正要杀的不仅仅是文二,还有靖仁王的影卫,荣国正统皇族素来子息不旺,所以无论什么出身的皇子都是金贵非常,从一出生就会有影卫保护。如果不除影卫,想在他身边插人可是难上加难,所以……”

  “我懂我懂,你不必解释那么多。”林漪笑眯眯地跟着他出了前厅,月色撩人,清辉濯尘,她的笑颜在月色下尤为出众美丽,举手投足间净是绰约的风姿,教人不忍亵渎,“既然你和我说了那么多,那你也说说吧,想从我这里知道什么?”

  林漪确实不笨,甚至很聪明。

  “我只想知道,那日在马车上,你写下的二字是何意。”

  “噢?你说天机吗?”林漪捋过鬓边的一绺长发,“你不是从天机山出来的嘛?如果我记得没错,陆嫣、唐明还有许许多多的谋士都是从天机山而出,这有什么好奇怪的?”

  “不,你知道我的身份?”夙泷音停下了步子,一瞬不瞬盯住了她。

  林漪并没有在这样审视的目光下退却,她似笑非笑,无可无不可的挑眉,反问道:“你有什么身份吗?”

  “……”夙泷音张了张口,无从作答,他别开眼,语气恼羞成怒,“给我个准确的答案,我可以考虑不杀你。”

  “给你答案,你就会不杀我了吗?”

  清风徐徐,弯月如钩,两人陷入了对峙,尔后是冗长的沉默。

  林漪可以感受到他心底的杀意,但是此时此刻她不能露怯,只能兀自笑的自然。

  “放轻松,我要是知道你的身份,我也不必还在这儿了不是?”林漪背着手往前走,语气似是而非,“不然你说说,我图什么呢?当个女人不容易,我都嫁人了,豪情壮志早就空了,真要说和你争锋相对,把你算计的身败名裂,最后我能讨得了好?”

  “你说你想让我过的不开心。”

  “哎哟,女孩子总是想一出是一出的,你就当我说的是个屁,放了吧,昂?”林漪脚步轻快地蹦跳过回廊,她抱着廊柱回旋过身子看他,“我现在觉得给人出主意实在不好玩,不如我改当当贤妻良母,你看看我能用多久攻下你的心吧?”

  “攻心”他哼笑,不置可否。

  夜色将他的脸色衬得晦暗不明,教人看不清他心里所想,他几步跟上了林漪,一手揽住了她的腰肢,硬生生将她拉进了怀里,“既如此,以后不准再见外客,就在家里好好当贤妻良母吧。”

  “嗯哼,当然可以。”

  林漪嘟嘟唇亲了亲他的脸颊,笑的一派天真。

  两人在月光下紧紧相拥,林漪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沉下了脸色。

  看起来夙泷音的身份真的不一般。她在看回放的时候心里就有了疑问,既然能成为同学,为什么还能效力两国?

  后来她查了很久,才知道天机山的存在。天机山是个培养人才的基地,光一门山试就可折了不少人。

  如果没有大才大资质,根本通不过最后的遴选,而天机山也有个特点,就是寒门和世家子弟是分两个地方学习的。既然夙泷音和陆嫣是同班的同学,那么他的身份,可想而知……


  ☆、第一零九章 我以笼中局,赠君流年锦


  成为人/妻的日子是无聊的,林漪每天开始在家做做饭,煮煮汤,闲来无事就只能去给夙泷音研墨了。

  夙泷音自从她不再出谋开始就变得越加宽容,书房什么的,她想进就可以进,真有人上门也不会特意要她回避,如是,林漪也了解了许多原本还雾里看花的事情。

  而靖仁王因结党营私宴请朝臣被削了一半职权。更不用提当时死在宴会上的几个文臣,身份都是不一般的,盘根错节的权力网一盘算,上门找麻烦的人都是不少。

  其中找了最多麻烦的便是文家。文二怎么说都是文家的嫡孙,他上头的嫡亲哥哥是个不争气的,文不成武不就的,是个扶不起的阿斗,而下头的弟弟们年纪都还小,这一辈里,就他一个是出挑的。

  本来一家子都指着文二能有所宏图,现在直接成了泡影。

  原本想成为靖仁王麾下肱骨的文家,立时就成了反咬他一口的最大功臣。

  夙泷音真是玩的一手好牌,不费吹灰,就叫靖仁王手底下最大的支持者另投他营。

  而夙泷音当然也不能干坐着,他周旋在两家之间,一边亲自去安抚了文家,跟文老爷子喝了三天的茶,一边又为靖仁王出谋划策,暗地里拔除了文家留下的倒刺。

  别人家干这种事儿通常里外不讨好,偏生他本事大,文家被哄的服服帖帖,靖仁王更是对他深信不疑,甚至把宴会调查等事宜都交给了他去办。

  这不是送羊入了虎口吗?

  林漪只觉得靖仁王愚蠢非常。

  宫里的皇帝老儿因为最爱的儿子不省心,一时间仿佛老了好几岁,没过两月,就传出了郁结于心卧病在床的消息。

  无论在哪个时代孝字总是当先,靖仁王的名声可谓是一落千丈,原本犹豫着要不要站队的文臣武将更是歇下了心思,只等得皇帝的情况再静观其变了,

  靖仁王急的像是热锅上的蚂蚁,三番两次乔装登门,可真把夙府当成了诸葛卧龙的茅庐了。

  这不,这已经是靖仁王半月之间第七次上门了,饶是诸葛亮都得说出个四五六七,准备着要出山了。

  “阿音,你说这可怎么办?文家虽然歇了心思,但是却到处散播谣言,这叫我……哎!”

  “不要急。”夙泷音把茶盅往他面前轻轻一推,示意他喝口茶冷静冷静。

  “我这怎么不急,咱们谋了那么多年,如今付之一炬,俗话说得好,众口铄金,积毁销骨,我这可……”

  夙泷音已经端起了茶盏,靖仁王无法,拿过茶盅一口饮尽。

  这是冷泡的茶水,入口苦涩冰凉,一股涩意从喉头直冲脑门,登时叫慌乱不已的靖仁王当头就清醒过来。

  “这事情急不来,不如你进宫侍疾,把所有事情都放下,兴许还能博回一二。”

  林漪差点噗嗤出声,强行低了头才把到口的荒唐咽下肚里。

  这夙泷音也是够绝的,要靖仁王侍疾是不难,但是他手上的权利一旦放下,要收回来可就难了。按照靖仁王此时对夙泷音的信任,这话出口,百分之七十是得听他的。这卸权几乎铁板钉钉了。

  那些权利挣来并不容易,靖仁王现在虽然实权只有一半了,却仍能算得上是滔天权贵。得了再放,靖仁王还是有些肉疼。他垂眸思索片刻,轻轻啜了口茶,也顾不得喉间苦涩,终是慢吞吞地把视线移到了林漪身上,“林漪,你觉得呢?”

  “我一个妇道人家,还是不乱开口了。”林漪可不能当着夙泷音拆台,她打着哈哈推拒,神色尴尬。

  “弟妹,莫要谦虚……”

  靖仁王的目光实在殷切,夙泷音不置可否地挑唇,纵容地抬眼看她,“夫人,但说无妨吧。”

  这可是你要我说的噢,林漪摆出了如是模样,清了清嗓子。

  “那我便说说我的看法了。”她笑笑,径直坐到了夙泷音的身旁,“其实吧,王爷,事到如今您经营多年的名声已经被毁了一半,有道是不破不立,不如您索性舍了名声,把政事全权揽过吧。这叫一不作二不休,如果皇上来个重病未愈……”

  林漪在自个儿脖子上比划了一下,后面的话再说下去就是大逆不道了。她端起夙泷音的茶,佯装高深地抿了小口,“或者说,王爷,皇上现在卧榻,到时候文武百官都能见到您理政的能力,于名声而言,也能扳回一成吧。”

  靖仁王板着脸沉下了脸色,他并没有出口责怪,反而低头思忖,这等情状已经将他的野心衬的昭然若揭。

  夙泷音的神情仍旧淡淡,他在桌下捏了捏林漪的手,眼色熏人,像是蕴含着无边深邃的大海。

  没多时,靖仁王就告辞了,显见着是要回去好好静静了。

  “让他壮士断腕不可谓不是好法子,不过夫人,你的心可够黑的。我不过是要他的权,你可能会要了他的命。”夙泷音收拾着茶案,低哑清冽的嗓音好似给夏日都多添了几分清凉。

  林漪无可无不可地看着他的动作,托腮而笑,“这怎么能怪我?我不过是个出主意的。他心性可是他自己修的,怨不得别人!”

  “野心太大,心却不够狠,此时此刻还想着名声二字,就算御极登顶也守不住黄图霸业,还是别废了这等工夫。”

  二人相视而笑,各自心头的盘算都是门清,有道是,一切尽在不言中。

  皇帝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堪堪熬过了年头,眼见着快不行了。

  朝内风起云涌,显见着是要展开一场夺嫡大战。

  不过这等事情却影响不了夙泷音和林漪。

  林漪的软工向来到位,生活里陪着夙泷音下下棋写写诗,偶尔唱唱反调,快/活似神仙。

  两人脑袋都不错,棋逢对手角力之争不但不会伤了和气,反而还更添情/趣。这夫妻二人的感情不好说,但是默契却是与日俱增。

  林漪每天都能坚持的事情是下厨,通往心的地方是胃,林漪对此讳莫如深。天天好吃好喝的供着,夙泷音被喂的白白嫩嫩,清俊之中更添了几丝人情味,反倒更像翩翩浊世佳公子了。

  每年初春是陆嫣的忌日,夙泷音刚过了年就带着林漪踏上了去往三国交界的旅途。

  一路跋涉,等到了边关晋城,这里已经罕有人烟。

  因为荣夏两国战争太久,晋城作为两国交界的中心城,早就被战火侵袭。这里如今人去楼空,偌大一座城里野草满覆,根本看不出曾经的辉煌。

  林漪被夙泷音领去了一所二进大宅,比起京城的夙府几乎小了一半多,然而只有两个人,这也算是大的了。

  久无人居,林漪自动自发地干起了家务活,完全不需要夙泷音吩咐。

  夙泷音享受着林漪无微不至的照顾,看她手脚利落,脑袋里登时放空,思绪飘得老远。

  “还不快过来帮我打水?”林漪最大的缺点约莫还是不会打水,她懊恼地抖落了身上的水珠,抹了把脸,嘟着唇像是生气。

  夙泷音晃回神,觉得好笑,默不作声的上前帮忙。

  此时气氛正好,夙泷音把马车上备好的吃的喝的都搬进了屋子。林漪在院子里倒腾出了一块地,手忙脚乱地撒了一把偷偷藏着过来的菜籽。

  夙泷音搬着东西出来,看她行径奇怪,忍不住道,“不先泡一泡水吗?”

  “……”林漪可是个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大小姐,哪里会知道种子还要泡水。要不是111,只怕她都不知道青菜的成熟周期。

  看她一脸懵逼,夙泷音好笑地摇摇头,把刚刚埋入土里的种子挖了出来。

  “原本是不需要的,只是这里的许久没人管理,还是泡水催芽比较好一些。不然土壤干了涝了,不好把控。”夙泷音找了个铜盆把种子放水里埋着,“等两个时辰再弄吧。”

  “好吧,你懂的真多!好厉害!”林漪极是惊叹地夸了一句,极为自然的进了屋子干活儿。

  两人算是越来越有正常夫妻的模样了,夙泷音摸摸鼻子,只觉得好笑。

  到了晚间,跋涉劳顿了许久的二人各自回屋睡了。

  夙泷音挨着枕头没多久,就听到悉悉索索一阵声,本来就浅眠的他立时惊醒,伸手探入枕下,摸出匕首,双眼布满防备。

  突然,门被猛地推开,夙泷音腾身而起,预想中的刺客并没有到来,只有披着三千青丝的林漪抱着枕头赤着脚奔进了卧房。

  “……”

  “……”

  一个蜷着脚趾抱着枕头神色局促,一个握着匕首半起半卧表情防备。这情形可尴尬去了……

  林漪干笑了两声,挠了挠头,“那个,我、我可以跟你一起睡吗?”

  话音刚落,外头传来叽叽两声,林漪登时打了个激灵,三步并作两步跳到床上,缩在两层的被窝里簌簌发抖。

  “噗嗤……”

  夙泷音不知怎么的就笑出了声儿,没想到铁血手腕的林漪还会怕老鼠,真真是意料之外。

  “有,有什么好笑的。”林漪听到了他的嘲笑,脸上红的发烫,她掀开被子,理直气壮地挺直了腰,“我、我怕老鼠怎么啦?是人总会害怕,你难道没有害怕的东西吗?”

  “没有……”他迅速收敛了神色,要不是嘴角犹有弧度,林漪只怕都会觉得自己看花了眼。

  他纤长的睫毛微微颤,扑簌簌的遮住了眼底的笑意,“你可知道,与我一床会如何?我可不是什么柳下惠。”

  林漪尴尬了一瞬,脸腾的就红了,“那、那我也没把你当柳下惠啊,况且吧,我们是夫妻,没睡在一块儿,才、才奇怪呢……”

  她嘟囔的声音轻如蚊呐,别有一番娇憨。夙泷音看着看着,不知怎的又觉得想笑了起来。

  这次没有破功,他弯了弯眼,兀自拉上了被子,“那你可老实点,要是抢被子,可别怪我把你踢下床。”

  “谁、谁会跟你抢被子啊!”林漪吐舌,拉过被子蒙头大睡。

  夙泷音摇了摇头,放松了身体。

  林漪,其实还是个小姑娘呢……

  啧,尤其还是个缺心眼的小姑娘,有时候笨的像个傻瓜。


  ☆、第一一零章 我以笼中局,赠君流年锦


  林漪确确实实没有抢被子,但是谁知道夙泷音却是个喜欢卷被子的人。

  等到第二天醒来,林漪只觉得鼻子塞的难受,浑身都在发冷。

  魂淡,表面上这样光风霁月,却是个喜欢抢被子的幼稚鬼。

  林漪怨念的眼神几乎要把夙泷音洞穿了,夙泷音顶着如厮压力,干咳两声下床,帮林漪打水梳洗。

  伤风感冒林漪自认不是什么大病,便跟着夙泷音继续上山去扫墓。

  陆嫣的墓在晋城边围的一座深山之中,建在一处山崖之上,可以俯瞰周边地形,遥望夏国边城。

  这地方不可谓不巧妙,陆嫣死后无法荣归故里,也只能用这种方式,来让她望一望自己的家乡。

  跟着夙泷音寻了小道而往,周围是鳞次栉比的大树,枯叶遍地,潮湿泥泞。林漪走的颤颤巍巍,又十分害怕有蛇虫鼠尾突然窜出,脚下便时不时打滑。

  夙泷音从旁空里递出一只手来,“别害怕,我陪你。”

  林漪羞赧于自己的娇气,她尴尬地牵住夙泷音的手,一步一步跟着往上爬。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林漪只觉得脚都磨的生疼,才终于到了顶。

  山崖之巅是另一番光景,此处是大片平地,有野花相偎,鲜草嫩绿,仿若不在山中。

  真是个神奇的地方,林漪远眺周遭,自有会当凌绝顶的慷慨之气,她轻舒胸臆,仿佛心中的憋屈都被尽数撇开。

  转回眼,夙泷音正弯着腰在拔草,墓旁的草已长得齐腰高,草刃锋利,将他的手割开了几道小口子,伸出的血染的草叶殷虹。

  “你怎么不小心些?”林漪嗔怪上前捧起他的手,被他侧身避过了。

  手上抓了个空,林漪好不尴尬,只能递过去手帕,解围道,“你拿着擦擦,我去把包袱里的贡品拿出来。”

  夙泷音接过手帕,并未作声。

  林漪为了避免自讨没趣,摸摸鼻子,便手脚利落地整理起包袱里的祭品。

  忙活了一阵,再看夙泷音,他已经走去了旁边的一支枯柳下挖土,深深浅浅不大一个坑,他挖的指缝渗血,指甲都被劈裂,却毫无所觉。

  林漪忽然明白了起来,到了这块禁地,夙泷音就不再是她认识的夙泷音了。

  这个时候,什么都不做,比做什么都好。

  百无聊赖之际,林漪只能看着墓碑上的刻字发呆,上书:“夙泷音爱妻之墓”。

  字迹隽永,铁画银钩,自有笔走龙蛇之气,不用说就知道是夙泷音的字。人人都说字如其人,他的字如此铿锵有力,断不会只是个弄权筹谋之人。

  “我跟你说个故事吧?”不知何时夙泷音已经把柳树下的那坛好酒挖了出来,甫一拍开泥封,就是扑鼻的梅花香气。

  他拿了三个空碗,席地而坐,斟满美酒。

  逃不掉跟你谈谈心的宿命,林漪认命地在地上铺了张帕子,聊胜于无。

  “从我出生开始,我就生活在天机山,而她,是我的同窗,五岁上山学艺,算是我的师妹……”

  一段故事像是打开了尘封的加锁,林漪捧着酒碗兀自听着,他细数了和陆嫣的相知相识,从青梅竹马到互为劲敌,满腔尘垢在此刻喷薄而出,那是他心中最波澜的情感,却在平平的叙述中,透出了无尽的忍耐心酸。

  这比林漪看回放时候更细致了许多,从另一个角度,他知道他们的交锋之中并不是真的如看到的那样轻描淡写。

  他们曾为了对方相互让步,却也为了国家,不得不斗。

  因为陆嫣与他互生情愫,所以偶有书信来往,被夏国主将无意发现,最后为了保全二人,陆嫣选择了死亡。而夙泷音却是棋差一招,等陆嫣身殁,他才发了疯似的屠了夏国三城。然而主将虽然死了,陆嫣的名声却也好听不起来,她多方打听,最后领回了陆嫣的尸首,将她埋骨在此。

  故事有点长,林漪听的有一搭没一搭,垂着眸子心里不知在想什么。

  “我们谁都没有错,错只错在,生错了时候。”夙泷音含着泪光将碗中美酒一饮而尽,他伸手抚着陆嫣的墓碑,就好像抚着陆嫣的脸庞,“坟前落花,共饮故人酒……嫣儿,我又来看你了,不知不觉,一年又过了。”

  林漪忽而生出感慨万千,一年前,似乎也差不多是这个时候,她受了陆嫣的委托来攻略这个男人,而如今一年都过了,她的任务还不知道完成在了哪里。

  日渐西斜,有晚风叙旧,他将所有前程往事都在此地接风。林漪忽然发现,她和夙泷音几乎走到了困局,他从未打开过心防,而自己,也不知道应该走往哪个方向。

  感情从来都是你情我愿,如果对方是个石头做的心,她自问也没有那个能力让这样的心口开出一朵花来。

  夙泷音的哀伤几乎叫气氛凝滞,他沉浸在与陆嫣的世界里不可自拔。林漪除了陪着他,什么都不能做。沉默就好像环环相扣,她进不去,而夙泷音,却不肯走。

  天色晚了,他又在树下埋了新酒,似乎到了告别的时候。

  回程的路上,那位翩翩浊世的佳公子又成了淡然出尘的谪仙模样,有细碎的夕阳透过树荫留下斑驳的痕迹,好似为他披了新衣,落了点点流光。

  一身殊色,倾城绝世。

  夙泷音在想什么,从来叫人猜不透。

  翌日,本就着了凉的林漪经过跋涉光荣病倒,高烧不退。

  夙泷音帮她看了半天,都没能降下林漪的温度,情急之下只能喊了送他们来的车夫赶往临边的夜澜城。

  夜澜城和漠北城相仿,属于三不管地带,只不过夜澜城比漠北小了将近一半,多作贸易往来的停留地,常住人口并不多。

  匆匆去看了大夫,大夫开了药,林漪便被安排到了夜澜城里最大的酒楼里安歇。夙泷音忙着照顾她,好丈夫的模样做了十足。

  折腾了三四日,林漪的病才堪堪好转。二人之间绝口不提那日扫墓的事情,情况又回复到了从前,默契将二人团团包裹,林漪却觉得透不过气来。

  刚刚喝完药,林漪昏昏欲睡。

  “京里传来消息,靖仁王准备反了。”他放下碗,帮林漪掖了掖被角,“你先在这里休息,我去殷麓那里看看。”

  “恩,路上小心。”林漪从善如流地应了,乖巧的不像话。

  等夙泷音出发,林漪才卸下了伪装,一双眸子熠熠生辉。

  “111,如果这个任务失败了,我是不是就要重新开始了?”

  “是的宿主,还有相应的惩罚,因为这是高级难度任务。”

  意料之中的答案,林漪垂下了眼睑,思索着需不需要就此放弃再重来一遍。要不,再等等看吧,已经筹谋一年了,反正就算输也别输的太难看了。

  淅淅沥沥下了好几天的雨,路上行人寥寥,多穿着斗笠蓑衣,步履匆匆,神色平常。

  夙泷音打马进城,雨打在他的身上,有尘烟相伴,他一弯眉目如远山,如泼墨般写意风流。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人,约莫是保护他的护卫,皆是蒙着面,肃杀之气萦绕缠身,腰间的寒光雪刃不出鞘也知其锋利。

  林漪站在路边看着他由远及近,最后被马蹄溅了一身水,不但没恼,反而咯咯笑了起来。

  她的声音辨识度太高,本来目不斜视的夙泷音立刻停住了马,他掉转马头,犹疑道,“夫人?”

  “夫君,真巧。”这寻常的问候听起来生疏非常。

  夙泷音不着痕迹地蹙了蹙眉,他上下打量过林漪,不再是那一袭耀眼红妆,白底微紫的花纹让她看起来清爽干净,一拢纱衣,裹着纤纤素腰,腰肢轻盈如素,只那么站在屋檐下,都美好的像是一幅画。

  仿若弱柳扶风,宛若芙蓉出水。

  夙泷音控制着马到了屋檐下,声音还听得出些许温柔,“夫人,雨意侵寒,莫要再生病了。”

  林漪无辜地眨眼,“我趁着雨停出来买东西,谁知道会被这一场雨困在这里?”

  “走吧。”

  他伸出手要拉她上马,林漪怯怯往里缩了缩,“我再等等吧,夫君不是说莫要再受凉了吗?”

  “……”

  这等不配合,夙泷音微挑眉,翻身下了马,跟她一同站到了屋下。

  “那我便同你一起等吧。”他帮她捋了捋鬓发,笑意从容温柔,挥挥手便让那两名护卫先走,连着他的马儿都跟着跑了。

  一同躲雨的屋檐,总能教人想到许多浪漫的故事。

  林漪噙着笑,没有靠近还戴着蓑衣的夙泷音。

  “身体好些了吗?”

  “已经大好了,夫君是不是很忙?”

  “还好。只是我总有些愧疚,总让妻子受不得好。”他说的似是而非,语气颇为感慨。

  林漪忽然不知道怎么接话了,她看着顷天而下的雨幕烟尘,声音放的空远,“夙泷音,一直算计别人,也很累吧?”

  “嗯?”像是没听清,他哼出了鼻音,疑惑地看向她。

  “我是想说,你总是那么压抑自己,可有为自己做过一件疯狂的事情?”她笑的温暖又荡漾,“做一件,不经过算计,有可能会后悔的事情。”

  “……”

  “我是知道的,即便陆嫣死了,你也没有后悔过。”

  这句话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锁住二人的桎梏,夙泷音的眸里酿起风暴,须臾又被他压了下去,“你想做什么?”

  “我不想做什么。我只想问问你,是否对我有过心动?”林漪攀上了他的颈项,温柔地靠在了蓑衣之上。

  湿漉漉的水泽将她半边衣裳都打湿,她恍若未觉,在他耳边呢喃低诉,“我的要求并不多,我只想知道,你有没有对我心动过?”

  “……”心动吗?

  夙泷音在喉口压抑着反问,迟迟没有张口。他想,应当是有的吧。他毕竟是个正常的人,心也是肉做的,她的狡黠她的灵动她的美丽,自然也有轻扯他心的时候,只不过,比起宏图大业,这些都不值得一提。

  答案,说不说出口,又有什么所谓?就像林漪说的那样,情情/爱爱都太过奢侈,如果这一次,能安然度过,他再考虑这些也是不迟吧。

  温柔的手掌带着干燥的暖意,他摸了摸林漪的头,不用说再多的话。

  林漪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如果没有答案,她离开失败就不远了。想到此,她眸色微沉,垂下的长睫如同扑簌的蝴蝶,“可是夫君,你有想过吗?想过我喜欢过你……”

  “……”

  “我并不是为了施展我的报复才接近你,也不是真的为了让你不开心才接近你,其实女孩子总是口是心非,我在听说你名字的时候,就已经喜欢上你。”

  “……”

  “这种喜欢可能太肤浅,可到如今,我已经成了你的妻子,我想,一年的时间,足以叫我想明白对你是何种感情了吧?”她灿然一笑,不偏不倚的吻住了夙泷音,“夫君,时间那么长,能不能给予我一方天地,让我知道,你也真真正正的喜欢过我?我真的、真的很害怕,害怕自己会成为第二个陆嫣……”

  最后的话成了呢喃飘散在风雨中,夙泷音贴着她的唇瓣,忽然掌住了她的后脑,热吻纯粹,烫彻心扉,唇齿缠绵之间,极尽男女之能事。

  林漪被他引领闭目,心却扑通扑通在跳。

  陆嫣……

  无论夙泷音是不是真的爱过,最起码他是真的愧疚过。那么,为了攻略,所有办法,都可以一试,所有的愧疚,也都可以一用……

  但愿,夙泷音不是真的人神不近,也但愿,夙泷音真的对她有过心动,哪怕是一点也好。


  ☆、第一一一章 我以笼中局,赠君流年锦


  樱色染隔窗,薄雨湿春衫。

  二人回了客栈就将满腔热情都加诸在了对方身上,没有什么比现在的抵死缠绵更值得全力以赴。

  两个人都知道时间不多了,所以能在一起的时光才更为珍贵。

  夙泷音的蓝图马上就要展开,他不知道这一局是成是败,是生是死,他只想,如果还能安然回来,他一定要给这个姑娘一个交代,不能再让她像陆嫣一样,一个人背负着名声,却长留孤冢,芳魂消逝。

  陪君一醉花月春风,一夜暖帐春宵,再醒来,枕边人已经不知去了何处。

  怔怔看着夙泷音给她留的字条,林漪微微叹了口气。

  希望滚个床单能让夙泷音有些许怜惜,可千万不要在知道了她的所作所为之后,就直接想把她杀了。

  真是令人头疼的任务……

  门被轻轻叩响,丫鬟恭敬地在门口等候,“主子,皇上不大好了,王爷想让您回京。”

  “不必了,我改道去漠北呆两天,等他来了再从长计议。你记得喊王爷多加准备,是时候要发动了,望他大获全胜。”

  “是,奴婢这就去回信。”

  五月,荣国君主驾崩,还来不及举国哀悼,靖仁王起兵谋反,殷麓领军回京,打着清君侧的名号,杀伐北上。

  与此同时,雍王师出有名,火速集结禁军教头,带领皇城剩余的五万禁军在上京排布了新的五行阵法。

  相比漠北一役,此战排布可谓更成熟许多,靖仁王的兵连上京城的边都没摸到,就已经兵败如山倒。

  殷麓赶回来都来不及,半道上就听见了胜利的消息。

  也是有够憋屈,殷麓踟蹰着不知道是应该回前线还是应该先领兵进上京交接,拥立新皇。

  然而,夏国可不会给他们这个机会,这下倒是好,前线无主将,夏国便打了荣国一个措手不及。

  殷麓又是回防都来不及,直接连失了三城,被打到了家门口。

  情况已经危险非常,雍王甫一登基就决定御驾亲征,任林漪为军师。雍王对林漪可谓是抱有十万分的信任,一路披荆斩棘之下,直接抢回了两城,最后在夜澜城之北交锋,两军打的不分上下。

  战况胶着,有新皇坐镇,荣国士气更胜一筹,但是夏国也不是吃素的,几次交战都以极刁钻的法子赢得险胜,迫得荣国再不能往前一步。

  荣国正是更迭动荡的时期,朝堂上有文家一力相顶,暂时还出不得大事,但是长此以往,情况恐怕不太妙。

  “如果,阿音在就好了。”殷麓听着林漪的分析,只觉得头疼的要命,他素来最烦这些弯弯绕绕,阿音最是懂他,根本不需要跟他解释太多。

  帐子里一时间静的吓人,林漪收拾好记录案笺,默不作声准备出去。

  殷麓咯噔两下,连忙拦住了她,“我说,额……小丫头,你别生气,我就这么一说,没有别的意思。”

  “我知道,其实我也希望他在,可是谁都不知道他去哪儿了。”林漪牵牵唇,笑得勉强,“他是我的夫君,我真的很担心他的安危,要是……要是他有个三长两短,我可……”

  “你,你别哭啊。”

  殷麓是个大老粗,尴尬的手都不知道放哪里才好,他默默递过了手绢,叹气道,“小丫头,我不是说你不好,你的才华真的很出众,要不是有你,咱们荣国现在还不知道会成什么样呢。但是……但是阿音毕竟和我那么多年的朋友了,他最懂我脾性,我才有方才那么一说,你可别往心里去了。我把阿音当好兄弟,你也肯定不是外人,啊?”

  “嗯嗯,我省的。”林漪拭了拭眼泪,“殷叔,其实也是我不好,压力实在太大了,这样哭哭啼啼的,让你看了个笑话,我给你赔个不是。”

  “无妨无妨……”

  “你们说了半天,可是我怎么了么?”仍旧是那清泉石上的声音,夙泷音挑帘而入,清远出尘,他昭昭若雪的光华让整个营帐都熠熠生辉,好似此地根本不是谈军事的地方。

  殷麓和林漪看他登堂入室,殷麓激动的抚掌大笑,“你你你,也真是的,怎么到现在才回来?可叫我们好生担心。”

  “殷大哥费心了。”他谦恭一笑,亭兰玉质,气质斐然,“漪漪,看到我不开心吗?”

  林漪动了动唇,低下头,并未让他看清表情,“夫君安然无恙,自然是开心的。”

  夙泷音正要说话,却听得她低低轻诉,“但如果你不是带着一队死士而来,我想必会更开心。”

  话音刚落,杀伐之声忽的窜天而起。

  “不好啦,走水啦……”

  也不知是谁在大喊,外头火光冲天,摇曳的倒影在帐子上投下了斑驳的痕迹。

  帐子里静谧的无人开口。殷麓落下了两滴冷汗,懵逼之下还没摸准情况。

  他和林漪的脖子上被架上了锋利的刀刃,正是破帐而入的歹人所谓。要说起来,这两人林漪还挺眼熟,就是那天雨幕里跟着夙泷音的两人。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殷麓就算有工夫傍身,都来不及出招,更不用提林漪这个柔弱的姑娘了。

  “殷大哥,还是束手就擒吧,新皇现在也应当去了。”夙泷音笑的好看,眉目间好似漾开了清俊的柔光,“夫人,看起来,你已经知晓了我的一切?”

  “也许是吧,夫君。噢,不对,到了现在,我应该称呼您为七皇子殿下更为妥当,是也不是?”林漪闲适的根本不似脖子上驾着刀,她端详着面前的男子,露出恬静美好的侧颜,“夏国序齿的皇子总有十八位,可活到现在的只有五位,其中一位还是先天就残疾的大皇子。足以见得,夏国的后宫是个龙潭虎穴,没有真本事根本站不住脚。

  “小丫头,你可别胡说,夏国的七皇子一出生就夭折了,哪里来的七皇子。”殷麓听了只觉得荒唐,他第一无法相信为荣国效力多年的夙泷音会是夏国的奸细,第二是根本就没法接受他素来当好兄弟的夙泷音会在这个时候倒戈相向。

  “是不是真的夭折了,去问问夏国的老皇帝就知道了。”林漪叹了口气,,“夙泷音生的这样好看,以他的天姿绝色,足见其母的长相不差。所以根本不用猜,能得这样容貌的,只有当初的容皇贵妃。”

  “她可是被称作妖妃的女人,光是一张脸,就把后宫所有人都踩在了脚底。夏皇对容皇贵妃宠爱非常,曾经立下诏书,她肚子里的孩子若为男子,就立为太子。然而,立储之事非同小可,足以招来杀身之祸。”

  夙泷音眸色淡的出奇,他牵唇的弧度仍旧柔软,却带着令人不寒而栗的肃杀之意,如蛇蝎附骨,沁凉的阴毒。

  林漪并不管他如何,她咂了咂唇,继续道,“然而能当妖妃就不是没有脑子的人,她在怀孕初就未雨绸缪,安排好了专人把七皇子送到了天机山。所以孩子甫一降世,就以此躲过一劫。到如今,容皇贵妃已殁,知道真相的恐怕只有夏国皇帝了。你说对吗?夫君……”

  “你说的没错,但是这并不是我在这里的初衷。”

  “你的初衷是什么?吞并六国是吗?”林漪的神色变作高深,她微阖起眼,颊边还有浅浅的梨涡,“因为夏国皇帝老了,容皇贵妃也去了,到如今他越发珍惜手里的权力,做事情都要考虑再三,再也不会干年轻时候的荒唐事了。所以,认不认回你,就成了他对你施压的标准,是吗?”

  “……”

  光看夙泷音的表情都已经猜中了全部。

  殷麓只觉得震惊,有道是将才易求,帅才难寻。他从来都秉持着这个理念,把夙泷音当做降临荣国的天纵之才。他还一度觉得这是荣国的一桩幸事,结果,荣国的天才,却是敌国的皇子?还是为了回国,被夏国的皇帝老儿要挟的奸细?

  殷麓忽然觉得也许是自己打开剧本的方式不对了。明明,明明,不该是这样的啊……

  “所以,还要我继续说吗?”

  看夙泷音并没有说话,林漪哼笑一声,继续道,“与其说陆嫣是你的同窗,不如说陆嫣是你和容皇贵妃通信的中间人。自打一开始,陆嫣和你的关系就不单纯,容皇贵妃向陆丞相许诺让陆嫣成为你的正妃,等你大成之日,便可六宫称后。然而千算万算,都没算到容皇贵妃会死的这么早。而陆丞相失了宠妃的枕边风,为了高枕无忧,只有另外择队站,他把你的身份悬在剑上,到时候把你卖了才好邀功博得信任。”

  “当时,容皇贵妃死去的消息秘而不发,等你从他处发现的时候,陆嫣已经知道的太多了。无论她有没有像陆丞相坦白你的身份,她也肯定留不得了。所以,你设计把她杀了,又让陆丞相一家背着战败的骂名,从此一蹶不振。之后的事情便很好猜了,你借口游学,周游列国,最后要挟陆丞相和夏国皇帝牵线,但是皇帝犹豫不决,想让你拿出本事来,所以你才到了如今的田地。夙泷音,你要知道,吞并六国并不是易事,你这是在痴人说梦!”

  “是不是痴人说梦,你很快就会知道了。”夙泷音噙着的笑意从容不迫,他敛了敛袍角,几步走近林漪身边,扼住了她的下巴,“夫人,我真的很好奇,你是从哪里知道的这些消息?”

  “呵,你可别忘了,我是漠北城的人。漠北地处交界,往来贸易的人多了去了,最紧要的,各国情报都由漠北城为中枢传递,我要想知道,总归会知道。你莫不是以为,漠北能屹立边界不倒,真的没有半点本事吧”

  “凭着几条情报就猜的八/九不离十,夫人可比陆嫣聪慧多了,这才像是我的女人。”夙泷音低头靠近了林漪,亲亲她妖艳的红唇,放肆的旁若无人,“以后,还请夫人多多指教了。”

  “可惜了,夫君,我并不想为个心狠手辣的蠢货办事。”林漪偏头而过,逃开了他的桎梏。

  夙泷音落了个空,并没有恼,他负手退了几步,森森然的语气叫人发冷,“那可就对不起了夫人,我从来不是怜香惜玉之人,看来这次,只能杀了你以绝后患。”

  “……”

  “如果不能为我所用,留你又有何用?”

  话音刚落,外头传来破空之声,说时迟那时快,林漪哼笑,抬手握住了背后人的双臂,喀拉脆响,蒙面人都来不及痛呼,就被过肩撂倒在地,林漪一脚踩在他的身上,力拔千钧,断裂的肋骨立时穿透了那人的肺叶,没多时他便断了气。

  而殷麓那厢边的蒙面人中了一剑,虽然砍了殷麓一刀,但是殷麓到底是个武将,他忍着疼手肘用力一顶,劈手夺过刀刃,转头和他打了起来。

  这情形翻转的太快,不过两息,新皇已经带着人冲进了帐子,外面的刺客全被伏诛,夙泷音便成了阶下囚。


  ☆、第一一二章 我以笼中局,赠君流年锦


  就算已经成了俘虏,夙泷音仍旧有灼灼耀松华的高洁,他的神色在忽明忽灭的灯火下晦涩不明。

  脑里似有千言万语,却不知应从何说起。

  看着雍王踏进帐子,他才摇头失笑,“没想到,我竟然输了?”

  风起云会涌,他几乎在近十年的时间里无人匹敌,权谋名利只手掌控,可到如今,却输给了一个横空而出的弱女子。

  他无端端地想笑,天命弄人,真的觉得自己可叹又可怜……

  “其实,你也没有这样冷血无情吧,我相信你对陆嫣的喜欢是真的,可是,又有什么办法呢?”

  这句呢喃如同在雨下的那天,那种轻诉低吟最能唤回前程往事。所有的以前如同走马观花在他眼前浮现,他看着她一张一合的红唇,明明听的分明,却神思恍惚。

  “一直算计别人,你真的很累吧?”

  以此为结尾,要叫他怎么回答呢?

  能登权力之巅,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并不是等闲人可以做的,他所背负的压力所筹谋的全局所压抑的心性都教他在午夜梦回的时候痛苦非常。

  如果可以,他宁可在夏国皇宫里帮母妃争权夺利,也不想在这里握尽千万人民以此做茧。

  没多时,他便被带走了,迎向他的,是未知的未来。

  刚即位的雍王和殷麓看了一出好戏,殷麓捂着肩头发着蒙给新皇叩拜,雍王抬抬手,双手将他虚扶而起,“殷将军劳苦功高,快快请起吧。”

  “……”这句劳苦功高,殷麓只觉得尴尬极了。他的眼神不自在地游移到了林漪身上,林漪和他初见面的情景还历历在目。

  那一天的豪言壮志,拥护新皇登基什么的,他只想呵呵……

  “你的伤口很深,快去包扎吧,孤和军师还有要事相商。”

  “是,微臣告退。”

  殷麓几步退出了营帐,留着豁了个大口的帐子给了二人。

  这地方,雍王摸摸鼻子,盛情邀请,“不如,我们在营地里走走吧?”

  林漪点头,跟着他往外而去。

  营地的伤亡并不能说十分惨重,毕竟夙泷音最早就只想擒贼先擒王,结果反而被林漪算计了一通,成了瓮中捉鳖。

  “呵,真是好大一盘棋。”雍王负着手走在前头,他似叹似喜的话语飘散在了风中。

  林漪听清了,牵唇笑笑,“夙泷音也不过是可怜人,母亲野心太大,却能力不足,才让他到了这般境地。说到底,他还是渴望有人陪伴,所以才会疏忽了对我的防范。”

  “疏忽?”

  “嗯,在夙府的时候,他有很多机会可以杀我,我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的掌控,可是他并没有。我步步试探他的底线,他应当也觉得我不应该留着,他也可以杀我,但是他也没有。”

  林漪侧头想着,仿佛回到了当初的情形,“明明有很多机会的,但是他有的时候太心软了。不到逼不得已,不会去杀无关的人。其实这样,反而很累。就像,就像现在这样,明明可以有更快的法子夺取夏国的皇位,但是他非要绕一个大圈子,想吞并了六国再逼得夏国皇帝自动放弃。这真的不是傻吗?”

  啧,连夙泷音每一步背后的含义都能剖析的清清楚楚,夙泷音落在林漪手里并不冤。

  雍王深深看了林漪一眼,此时月朗星稀,二人已经步到了外围的一个小土丘上,夜风微徐,教人醒神醒脑。

  雍王比靖仁王年轻几岁,心性却成熟老辣,要说他没有野心也是不可能的。但是他善于伪装,在众兄弟中并不出众。一个见了女人都会脸红的皇子,能有几个人把他当成劲敌?

  林漪那次得他相救,就知道他身手不凡。能有这样身手的人,必然是做好了准备的黑马。

  最紧要的,雍王不似靖仁王,他宅心仁厚,会把仁义之事付诸实行,不是图名为利才去办事,这样的人,以后如果登基,爱民如子肯定会是认真的。

  林漪当初甫一进入荣国的权利圈,就特意去观察过雍王,经过再三肯定,才真正愿意为雍王做事。

  要说,雍王能成皇帝,林漪是第一推手。

  没有林漪,就没有雍王的今天。

  所以,有些事情不必说透,林漪想要什么,他给就是了,更何况,这个女人,他从来看不透,只要照着做双方都能共赢,何乐不为?

  “说吧,你想怎么做?”

  “嗯?”

  “说了那么多,不就是想让我放了他吗?我放就是了。”雍王哂然,“我想问,放了他,然后呢?”

  “然后?”林漪垂眸思索,再抬眼看着面前这个伟岸的青年,“然后,我会详细写一个方案,您到时候派殷叔照做就是了。”

  “你还真不客气……”

  “那是,毕竟事成了,于荣国也是大好,这一场仗打了那么多年,是时候修生养息了。”

  雍王没有做声,只是笑吟吟地点点头。

  林漪对雍王还是十分信任的,她陪着他站了好一会儿,便挥挥手告辞了。她脑袋里还在琢磨怎么让吃了大瘪的夙泷音原谅她呢。

  真是太麻烦了,又要动脑又要动手,坑爹的高级难度任务……

  夙泷音被蒙着头丢到了地上。

  马车绝尘而去,黄沙覆了他满头满身,叫他忽的呛咳得难受。

  他拿下罩在头上的布袋,入眼还是那个荒草覆盖的无人城,恰恰好落在了他曾经住的地方。

  夙泷音掸掸身上的沙尘,无可无不可的牵唇。

  又,回来了?

  夙泷音哑然失笑,本都做好了赴死的准备,现如今却又到了晋城,这是要作何?

  他想不明白林漪想如何,微垂了眸子跨进了两进的宅子。

  这一次虽然不如上次积灰严重,但是已经没有忙进忙出的林漪帮忙打扫,一切都得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他把要住的屋子整理了下,打了盆水洗洗身子,衣橱里还能找到之前留着的衣服,但是约莫也要重新洗过才能穿了。他随手找了件外褂套上,把身上那件脏兮兮的锦袍随意丢在了地上。

  院子里的青菜长的翠绿,无人照料涨势却是喜人,就是时间太长了,看着似乎有些老。

  他意兴阑珊地择了把青菜,用锅烫了烫,在缸里摸出把面条,将就着下了碗果腹的青菜面。

  啧,就是太难吃了,他嚼了两片青菜叶子就不想再动筷。

  和林漪在一起别的本事没长,反倒挑嘴的毛病越来越严重了。前段时间忙着还不觉得,现如今空下来,这毛病可不能惯着。

  他对自己如是说,下定了决心又吃了两口面,最后还是草草倒了了事。

  忙碌了一天,许久没松过的神经蓦地松了下来,他在床上辗转反侧,脑里还有很多未解的疑团,他都不知道应不应该再联系夏国。

  是非成败转头空,纵观十年终是镜花水月。要不以后,当个闲云野鹤也挺好的……

  叽叽作响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打断了他的想入非非。他忽而微微笑了,可是再也不会有一个人抱着枕头冲进他的屋子,要要求与他同睡。

  多情最是豪杰冢,他从不觉得自己多情,但是为什么,会在此刻想到那穿着薄纱春衫的小姑娘呢?

  就像是梦一样,他们有过抵死的缠绵,却好像从来都没有坦诚相待过。

  他阖眼,一夜安眠,好梦无话。

  翌日,在甜糯的粥香中醒来,他皱皱鼻子,不在意青衫落拓的模样趿拉着鞋子出了卧房。

  跨进厨房,熟悉的倩影熟悉的粥香,恍然如梦。

  “夫君,早啊。”林漪挽着袖子穿着短衫,天气太热,厨房又闷,她脖子里还挂着一块汗巾,看着甭提多好笑,哪里还有风华绝代的影子?

  “你怎么在这儿?”

  夙泷音不承认自己目瞪口呆,他抱着臂靠在门框上看她,心里疑窦丛生。

  “我怎么不在这儿?夫君都在这儿了,我当然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林漪用木勺盛了丁点自己尝尝,没成想被烫的舌头发麻,她猛扇着风眼泪在眶里打着转儿,看起来可怜极了。

  “过来,我看看。”夙泷音朝她招手,见不得她这副笨手笨脚的样子。

  林漪听话地靠近他,张着嘴给他瞧。他微微低了头,轻轻吹着她被烫红的地方,他认真的像是揽住了珍宝,全神贯注的神情让他的长睫颤动,在他的眼睑头下了小片阴影。

  林漪看着看着不知怎的就有些懵了,情不自禁地凑上前去叼住了他的唇瓣,亲了又亲。

  仓皇之中,夙泷音推开林漪柔弱无骨的身子,神色着恼,“别,别靠我那么近……”

  “咱俩睡都睡过了,你还害什么羞?”林漪叉着腰睨他,嘟着唇显然是不高兴了。

  颇有一种被指责拔屌无情的即视感。

  夙泷音扶额,他摇了摇头,后退了两步,差点被门槛绊了个正着,“我已经不想和你再玩,闲云野鹤的生活更适合我,你还是快走吧。”

  “……”

  默不作声了好一会儿,灶台上的粥还在咕噜咕噜的冒着泡,好像眼见着就要扑锅了。

  林漪终于是转回了眼,在扑锅的前一刻拯救了这锅子米粥,她不在意地耸耸肩,又舀起了一勺子,这次学乖了她吹的凉了才吸溜进嘴里。

  她眯起了眼,好似回味无穷。不知怎的,夙泷音看着看着觉得肚子饿了……

  身体的反应总是更快些,难堪的咕咕声让人听的好笑。

  他尴尬地捂住肚子,俊脸微红。

  “喂,要不我们干了这碗粥,就相逢一笑泯恩仇吧!”

  “……”


  ☆、第一一三章 我以笼中局,赠君流年锦(完)


  干了一碗粥,相逢一笑泯恩仇什么的,当然是不可能的。

  但是林漪秉承着脸厚的原则,就这样施施然的住进了两进的宅子里。白天两个人抬头不见低头见,晚上因为有老鼠,所以不得不同床共枕。

  你说什么?你说夙泷音锁门了是吗?

  呵呵哒,林漪有力大无穷傍身,那两扇破门能是她的对手?笑话!

  夙泷音终于过起了真正闲(shui)云(shen)野(huo)鹤(re)的日子。林漪说下棋就下棋,说写诗就写诗,说看书就看书,不从,那就武力镇压吧!

  夙泷音简直分分钟哭瞎,原以为脑子差不多还能来个争锋相对,不至于吃了大亏吧。现在倒是好了,动不动就被扛在肩上扔到床上什么的,我真的没有拿错剧本吗?

  求不要骗我。

  当然,林漪的分寸每次又是把握的将将好。一边踩着夙泷音的底线,一边又装乖卖巧,让他有气无处发,这等憋屈可想而知。

  每隔三天就会有人来送食物,但是没有人会让他们离开,他们像是被圈养在此地的囚犯,时间长了,夙泷音都在想不会是林漪得罪了雍王,所以跟他一起被发配到了这里吧?

  但是这老是有人来送东西,质地都是好的,看起来养个囚犯也不至于这样……

  而夙泷音不知道的是,外面已经翻天覆地,一场血战自荣国与夏国交锋开始,便是烽火连城之势,一战惊天下,漠北与南夷自不能幸免,两个以前打的不死不休的地方,现在反倒是一同起兵追击夏国,成了荣国的先锋部队。夏国没了夙泷音的出谋划策,兵退十里,败回岐山之北。

  不日,战败的由头便成了压死唐明的最后一根稻草,唐明在边城起义军谋反,征讨夏国皇军,他亲书斥君檄,细数夏皇残暴无道,听信奸人之言,残杀忠臣之事,而夏皇室子弟皆不成大器,尔虞我诈,阴谋祸患,在后宫斗得你死我活,尽挑毒妇之能事。

  几乎没有皇子能幸免此列,最后唐明以自己天机山所学所知为爆点,把夙泷音的身世剖白于天下,更有甚者,他还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了当年夏皇起草的圣旨,打着拥护新皇的名号,一路召集仁义之士,就等着破了夏都迎新皇回归。

  夙泷音声名在外,更何况他当初有吞并六国的野心,人脉在各国遍布,名声几乎好的不像话。这事情甫一爆发,就斩获了不知多少人的拥戴。

  雍王自然也是见好就收,他把夏国打的溃不成军,真可以一击即破的时候,又打道回府,轻飘飘地留了一句,夏之国事,于荣国无关便是了了。

  这补锅法与锯箭法用的可谓是出神入化,烂摊子由他而起,最后还要夏国自己收拾。

  而且他这话一出,反而衬得夏国忒不地道。夏国趁着人家新皇刚上位的时候就反咬一口,虽然兵不厌诈,但是夏国人也是要脸的,越来越多的人觉得夏皇不是个东西,要他下台的呼声越演越烈。

  局内争斗不休,局外纷纷扰扰,而在局间的夙泷音尤不自知他就快当上皇帝了。

  他百无聊赖地搬着小几坐在天井里晒太阳,此时已经入秋,日头还有些晒人。他和林漪没有再越雷池一步,但是越过越像是柴米油盐的普通人家。

  不用想那么多,其实也挺好的。

  他看着半弓着身子在地里翻土的林漪,无可无不可地嗤笑出声,“别拔那萝卜了,先把种子种上。”

  “你还有脸说,让我一个娇滴滴的大姑娘天天下地干活儿,你就跟个大老爷们似的等我的服侍,你这脸还要不?”林漪托了托带在头上的斗笠,叉着腰就是一顿骂。

  她的小脸绯红,汗津津的在阳光下泛着光,看起来生动非常。

  夙泷音抿着唇看着眼前的小村姑,一饮而尽喝干了茶盅里的茶水,回味甘甜,“我又不是求着你来照顾我,还怪我咯?”

  没办法,他武力上镇压不过,只能打打嘴仗。

  林漪心头火起,当即抓了把刚翻的土就往他身上扔,“叫你说,叫你还说!”

  夙泷音躲的狼狈,灰头土脸地逃进了卧房,摇了摇头,把发间的零星碎泥甩到了地上,“这小丫头,脾气越来越大了。”

  他嘟哝着收拾,松了头发正要竖冠。

  谁成想大门忽的被破,窜进来两个人高马大的士兵打扮的壮汉。

  夙泷音心头咯噔两声,首先想到的就是还在屋子外的林漪,他手忙脚乱地冲进了天井,顾不得发丝披肩,先把满身是泥的小姑娘拉进了怀里。

  “什么人?”他高声叱问,神色警惕。

  两个壮汉面面相觑,拿着画像和人对了对,噗通一声就跪在了青石板地上,“七皇子,请您跟我们回都城吧!”

  他们神情激动,言辞恳切,面面相觑之后,几乎是热泪盈眶,“唐将军已经在城外等候,还请你收拾收拾。”

  “唐……将军?”

  夙泷音大概觉着懵了,他和怀里的林漪对视一眼,林漪促狭地朝他挤眉弄眼,显见着又是这丫头搞的鬼。

  “你们稍等。”

  他严肃地把林漪半拖半拉进了屋子,把她按在了小板凳上,就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说吧,怎么回事?”

  “额,这个,说来就话长了……”林漪想站起来,又被他按了回去,力道大的吓人。

  “那你就给我长话短说。”

  “……”

  林漪被逼无奈,只能开口如此这般跟他说明白。夙泷音听的神色晦暗不明,他的脸色从正常到青黑,再从青黑到正常,几乎可以彰显他所有的心情起伏。

  “那个,我说完了……所以,你现在就是夏国的新皇了。”林漪摊手,摆出一副你还不好好谢谢我的表情。

  夙泷音僵立了半天,蓦地甩了长袖,指着林漪说不出话来。

  “你、你别着急啊!”林漪看他这气的脸红脖子粗的,急忙站起了身帮他顺气,“其实你想想,这样不也很好嘛,你想当夏国的皇帝,我逼的你爹退位让你当,都不用你再干什么啦!”

  “你……你根本就不懂这意味着什么,你以为更迭换代很好玩吗?”夙泷音气的就想拂袖而去。

  林漪实在弄不明白他别扭什么,刚要再张口,就听他道,“每一次更迭都代表着杀戮无数,我想夺得皇位只是想完成我母亲的遗愿,其实说到底,我去做了我便觉得有个交代了,所以最后有没有成功都无关紧要。我已经很累了,不想再整天算计来算计去,担惊受怕,为了皇位不择手段。”

  这是夙泷音第一次表现出来自己的善良,林漪张口结舌,反反复复张了好几次嘴,才呐呐道,“那怎么办,我抢都抢了,不然,你……你就当我想当皇后,这总可以吧?”

  “你想当皇后非拉我下水做什么?荣国的雍王正是没娶妻,你给他谋了皇位,他难道不能送你个皇后当当?”

  “夙泷音!”这话说的实在难听,林漪一跺脚,气的把地砖都震碎了,“睡都和你睡了,咱们这夫妻名分是坐实了,你这辈子休想再甩掉我!”

  “……”

  其实夙泷音也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他懊恼之于,又实在撂不下面子。

  除了生气她拿那么多人命当儿戏,反过来也是不想接受人家的嗟来之食。他想要的可以自己争取,绝对不需要别人来帮忙。

  “我不想做皇帝,谁抢的谁去做吧!”

  他硬气地一甩袖,别过身子就不再和林漪废话。

  这情形可就逗逼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她都已经把所有东西都准备好了,原本设计的一出拱手江山讨你欢就这么被腰斩了,他要不去当皇帝,那烂摊子谁来收拾?

  头好疼,妈蛋,下次老子要再选个高级难度,老子就是猪!

  林漪内心的小人是咆哮的,她气哼哼地打开了柜子,收拾起了包袱。看起来是真要走了,夙泷音看她手下不知轻重,不知道撕碎了多少衣服就多少有些不自在地蹙了蹙眉。

  兴许是林漪这些日子来的耀武扬威太过深刻,也兴许是她一年来她的点点滴滴已经让他习惯,真见着她要走了,心里便开始有些钝钝地发疼。

  暗骂自己一句没出息,他垂着眸子,轻声道,“你要出去总有人会照顾你,别收拾了,收拾了也没用。”

  至少,留点念想给他也好吧。

  如是想着,夙泷音垂着的脑袋更低了。

  怎么会是这样呢,明明就不是情情/爱爱诉诸于口的人,怎么现在会这么舍不得呢……

  林漪自是没发现他的不寻常,她拍了拍脑袋,大概也是觉得自己气糊涂了,“对,你说的对,我什么都不用收拾!”

  “嗯……”

  悠长的尾音都没拖完调,他就觉得身子一轻,抬眼已经倒着身子被林漪扛在了肩头。

  “你、你这是做什么,快放我下来!”他挣扎,结果被林漪拍了拍撅起的尊臀,顿时恼羞成怒。

  “我告诉你,我辛辛苦苦抢来的东西,你要也得要,不要,哼,也得要!”

  林漪一脚踹塌了卧房大门,两个壮汉目瞪口呆地看着绝色美人扛着芝兰玉树的新夏皇,简直觉得自己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车在哪儿呢?”

  “……在、在城门口,咱们没把车驶进来。”

  “嗯,带我去!”

  这土匪抢亲的气势,两个壮汉情不自禁地落下两滴汗。夙泷音挣扎地更厉害了,他扭着身子,想想即将要看到的师兄唐明,顿时觉得脸都没地方放了。

  终于是妥协了,他着急忙慌道,“行行,你要当皇后就当皇后,咱、咱有话好好说,好、好吧?”

  “这可是你说的!”

  “千真万确是我说的,有他们作证,咱们君子一言快马一鞭!”

  “这还差不多。”林漪随手就把夙泷音丢在了地上,拍拍手,指着夙泷音的鼻子,“我告诉你,你这江山是我抢的,就算做了皇帝,你也只能有我一个媳妇儿,不然我有的是法子叫你去死!”

  夙泷音都被摔的懵了,好一会儿才摊手苦笑,“这皇位我又……”

  被她斜飞过来的眼刀刮了个正着,他叹了口气,不再说些丧气话,转而温声道,“好好好,都听你的,全听你的,好不好?”

  “这才像话!”林漪傲娇地仰着脖子去把他扶了起来,二人相携往城门口走。

  两个大汉默默看了场好戏,最后简直心塞,新皇和新皇后是这么个画风,夏国真的还能千秋万代一统江湖不?

  喂喂,你才是不是走错片场了啊喂?!壮汉,你的画风不太对啊!


  ☆、第一一四章 青梅竹马有时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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