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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人记 第316章

作者:石头与水 · 类别:穿越小说 · 大小:2.3 MB · 上传时间:2017-07-21

第316章

阿念出远门儿,其实,当真不算远,但这年头出门,快一些的是骑马,中等行速的是马车,慢些的就是牛车了。阿念他们一行是带着马车去的,窦太医是文士,虽然年纪不大,但骑马什么的也叫人不放心。阿念自己是骑马,窦太医坐车,这样一大早的出门,阿念也说了,到那邵举人家得有半日车程,当天有可能回得来,也有可能回不来。

何子衿叫他只管放心去,自己带着孩子看朝云师傅的新家去了。

朝云师傅的新家就在县衙后头,何子衿都不用坐车的,从后门儿出去,走两步就到。何子衿看朝云师傅这宅子,规格绝对超了五进大宅的规格,房舍颇多,还有个极大的花园,园中一处波光浩淼的小湖,湖里已有小荷初露尖尖角,何子衿见着就眼睛一亮,笑道,“唉哟,师傅,你这里还有荷花啊。唉哟,再大些就能采荷叶做荷叶粥了。”

朝云师傅还以为他女弟子要赞一赞他这宅子的景致呢,结果,听到这么一句,朝云师傅问,“你这是早饭没吃饱。”

何子衿瞥朝云师傅,“你看我像吃不饱饭的?”何子衿正说话,阿曦就不愿意让她娘抱了,伸出小手嘴里还咿咿呀呀的朝朝云师傅叫唤,朝云师傅笑,“阿曦这是想我了啊。”

何子衿心说,她闺女完全是以貌取人,就喜欢长得好的。朝云师傅甭看年岁不小,估计相貌符合她闺女的审美,她闺女每次见朝云师傅都有些小兴奋。

何子衿把人放地上,又给在朝云师傅面前放个椅子,阿曦就扶着椅子走路,一会儿走到朝云师傅跟前,俩人抱人腿,朝云师傅抱她放在膝上,她还坐不住,不一时就要扭着小身子下去,继续扶着椅子练走路。阿晔今天可能是初到陌生地方,就乖乖坐他娘怀里了。不过,他小脑袋一直朝着湖水看,板着一张小脸,不知是在思考人生,还是在欣赏风景。

朝云师傅就说,“这俩孩子,一文一武啊。”

何子衿道,“阿曦有些暴力倾向,阿晔一肚子坏水儿。”

朝云师傅:……这可真是亲娘。

何子衿是找朝云师傅一道过来吃饭的,她自己在家吃饭觉着闷,就过来,既陪陪朝云师傅,也能有人帮着自己带带孩子。何子衿还跟朝云师傅商量着买人的事,何子衿道,“原本在帝都时想买几个人使,后来又忙着外放的事。当时就想着,这么远,倘是买些小丫头小小子,路上奔波也是个事儿,就没买。今到了这里,师傅,你说能在这里买人不?”

朝云师傅道,“如何不能?”

何子衿道,“你不晓得,这么个县城也复杂着呢。这么说吧,有些人就想阿念做个牌坊,买人什么的,我怕是买来倘是别家的奸细可怎生是好?”

朝云师傅笑,“你这也想远了,哪里有那么多奸细的,细挑捡着就是了。再者,奸细不奸细的,要有个奸细才好办呢。”

何子衿想了想,“这也是。”她又与朝云师傅说,“原来县衙里是给县太爷备车也备轿的,说来,做官也不是没有好处。”

朝云师傅直笑,“好处还在以后,待日后阿念把沙河县整饬明白,就没人笑你吹牛了。”

何子衿脸上微窘,“我那也不是吹牛啊,正经是真的。”

朝云师傅一乐,何子衿见这园中颇有几样能吃的野菜,便叫闻道拿个篮子来,何子衿把孩子交给朝云师傅看着,很是摘了几样,还指了一棵榆树与朝云师傅说,“这树上是榆钱,师傅你有没有吃过?”

朝云师傅还真没吃过,何子衿叫闻道上树摘了些,先命人去洗干净,中午她要露一手。闻道笑,“可是很久没吃过小师妹烧的菜啦。”

何子衿一幅小得瑟样儿,装做不在意的摆摆手,“哪里哪里,这刚做了县尊太太,近来不是忙么。”

闻道强忍才没笑出来。

何子衿一向会烧菜,她与朝云师傅认识多年,也知道朝云师傅的口味儿,朝云师傅怎么说呢,挑剔也是真挑剔,不吃的东西太多,什么酱鸭酱肉这类的,朝云师傅都不碰,还有咸云咸肉一类,朝云师傅也不吃。可是吧,朝云师傅也不是吃那种特烦琐特讲究一锅汤用七八样精贵料,然后不间断炖十个时辰啥的,朝云师傅并不是这样。朝云师傅的口味儿,怎么说呢,他就爱吃个鲜。菜,要是鲜的,肉,也要是鲜的,鱼,更要是活的,所以,像这些野菜,看着不值什么,但水里一抄,拌上油盐,味儿不要太重,透出春天菜里特有人新鲜菜香,朝云师傅就挺喜欢。

沙河县有河有水,河里产鱼,这里的鱼不是蜀中那种半大不小的鱼,有很多是大鱼,大鱼的肉不是很嫩,何子衿剁了鱼葺拌上猪肉,调味儿做鱼圆,朝云师傅也会吃些,何子衿自己是爱吃的了不得,还蒸一碗细细的鱼葺肉给孩子们换换口味儿。

何子衿道,“对了,前儿我叫人买了些大米,这里的大米也不比御米差多少。一会儿我让人送些过来给师傅你尝尝,很不错。”

朝云师傅道,“北昌府山高林密,地广人稀,其实,土地肥沃,比湖广之地并不差的。只是气侯不同,这里的大米前朝时还做过宫里的贡米。”

何子衿颇是赞叹,道,“那如今怎么不做贡米了。”

朝云师傅道,“自北昌到帝都,一来这里比是江南湖广之地,的确贫寒,倘要贡米,怕加重此地负担。二来,我朝立国未久,多有战事,皇室对此并不太过讲究。”

何子衿点头,也就是说国家不大富裕。

何子衿道,“其实,听我祖母说,现下比起以前是可好太多了。我祖母年轻时才叫穷呢,兵荒不断,像我爹小时候,县里连个正经书院都没有。还是后来阿冽他们念书,好几个县办了芙蓉书院。以前我觉着,碧水县比起州府来差的远,昨天阿念去了县学书院,回来与我说,沙河县这书院,远不比芙蓉书院呢。”

朝云师傅道,“不只沙河县,北昌府官学也一向寻常。上科春闱,北昌府阖府也只中了三个进士。”

何子衿道,“我看外头人来人往的,多是南北往来的商贾。”

朝云师傅道,“不止于此。这里离榷场近,自然商贾往来多,在沙河县歇脚什么的。北昌因离北靖关近,出了北靖关就是北凉国了。北凉国国家不大,并未与我朝明着打过仗,但也经常好不好就弄伙子山匪什么的。这里的事就更复杂了,因为北凉往西就是西蛮了,西蛮兵强马壮,这两国,时常联合起来在北靖关外寻衅。所以,北昌府这里的兵役也是极重的。许多人都去服兵役了,留下的,能有多少。”

何子衿问,“这兵役得服多少年啊?”

朝云师傅道,“二十年。”

何子衿惊的,都不知要说什么了。何子衿道,“那服兵役,能有什么补贴之类的不?”

朝云师傅道,“五口之家,倘一人服兵役,可免一家税赋。”

何子衿稍松口气,这还有个活路。

何子衿道,“其实,二十年有些太长了。现下人,就是寻常人家,寿数能有几何?一个男丁,十五岁服兵役,二十年后就三十五了,以前在蜀中时,我家的田也是佃出去的,那些佃户,四十就是老人了。若是能活六七十,就是高寿了。再有,这样普遍征兵役,还不若训练出一支精兵,不然,再多兵役也就是拿性命去填了。再者,那些兵役到期回乡的,还能种田么?一辈子在军中,怕也没种田的本事。他们在军中,要是有本事混个小头目,想来还能娶房媳妇,以后自军中回家,也还有个安置的地方。倘没本事熬成官员的,又是在军中,娶不上媳妇的怕也很多。这些人,倘兵役到期,可如何过活呢。”

朝云师傅对自己女弟子颇是刮目相看,笑道,“唉哟,你想的倒还挺好啊。”

何子衿假假谦道,“我这也只是随便一想。”

朝云师傅:真不想再夸她以助长她的嚣张气焰。

朝云师傅道,“要怎么着,就是阿念他们这些官员的事情啦。”

阿念是天色将晚才到的家,并没有让邵举人去林教谕家住着,林教谕家的家境,看林教谕的穿戴也能看出来。阿念让子衿姐姐收拾出间屋子来,何子衿这倒是早预备下了,笑道,“都备好了,叫四喜带你们过去吧。我白天已升火薰过了,一点儿不潮。被褥什么的也都预备好了,厨下备着饭食,一会儿我让丸子给邵举人送过去。”

阿念点头,连声道,“我也饿了。”

“早预备着呢。”何子衿先让他洗手洗脸,笑道,“没想到你们今天能赶回来,不过也备下了。”

阿念细致的洗过手脸,道,“亏得早上出去的早,路上可是不大好走,把窦太医颠的,说以后要好生奇马,这沙河县的道啊,坐车实在颠的很。”

何子衿听得直笑,给阿念下的是鱼汤面,还放了些小青菜在里头,外加个荷包蛋,阿念一连吃两碗,何子衿都怕他撑着,阿念道,“撑不着,刚好刚好。”

填饱肚子,阿念先去瞧自家小宝贝们,见孩子们都睡了,阿念就每人往胖脸上亲一口,这才跟子衿姐姐说起话来。阿念说到邵举人家里时,道,“院子挺宽敞,屋里也量青砖铺地,东西厢房俱全,邵娘子见我们去,杀了三只正在下蛋的小母鸡,我这心里就不大得劲儿。咱们瞧着鸡寻常,哎,怕那鸡就是邵举人家的来钱的地方。”

何子衿听了叹口气,“是啊。”不过,何子衿道,“按理,有举人功名,家里田地都不必缴税赋,邵举人又是正经举人功名,如何日子还过得这般贫寒呢。”

“这已是不贫寒的了。”阿念道,“以往听祖母说以前那些吃不上饭的事儿,我都觉着稀罕。这回出门可是……”阿念道,“尤其是乡下地方,都是穿麻的。要是能穿上细棉衣的,在当地就是好人家儿了。要是能穿上绸的,这就是大户。”

“这么穷啊。”

“是啊。”阿念感慨一声。

何子衿看阿念这忧国忧民的模样,笑道,“正因地方穷困,这才有治理的希望。要不,要当官儿的做什么呢。你且安下心来,慢慢查访着些,看到底是贫在什么地方。我就不信,这地方就没有可取之处了。不说别的,这里地方就大,也没有沙暴之类不适宜耕种的,当地人也不是那种馋懒的,总有法子的。要我说,这地方比那江南富庶之地好,那样的地方,山好水好百姓也好,哪里还能显出一地主官的本事来呢。”

阿念笑,“姐姐可真会安慰我。”

“哪里是安慰,原就是事实。”何子衿道,“我在帝都听舅舅说,就那个生得特俊的苏才子的父亲,不就是先帝在位时的苏相么。说苏相令人敬重,就有一条,别人都是把孩子往好地方安排,苏相不是,哪里穷哪里困难,他就把儿子往哪里放。故而,人人敬重苏相人品。要我说,要不人家做首辅呢。人家这才是绝顶聪明之人。不说别个,是在贫寒之地容易出成绩呢,还是在富庶之地容易出成绩呢?地方不好,能治理的地方就多,能出政绩的地方就多。反是富庶之地,从来都是你争我夺的,何况,人家那地方本就是好地方了,想再好,是很难的。但稍有不好,人人都盯着,反容易出事。”

何子衿素来一肚子歪理,阿念道,“我倒不求留芳此地,只是既来了,也不好虚度光阴。”

“这话很是,人这一辈子,总得做点儿什么。”

俩人说会儿话,何子衿还说呢,“怎么没把邵举人娘子一道接来,邵举人这腿虽是可治,可我想着,咱家丫环再精心,怕也不比邵娘子精心呢。”

阿念道,“就带了一辆车,也坐不开。待我明儿细问过窦大夫,再看吧。”

何子衿道,“要是邵娘子过来,我就收拾个院子给他们。”

阿念道,“邵举人家里三个孩子,听说他家父母都过逝了,要是邵娘子过来,怕是要将孩子们一道接过来的。”

何子衿道,“那便一并接过来呗,咱们县衙边儿上不就是县学书院么,正好可在县学书院里念书。”

说到县学书院,阿念又与子衿姐姐商量,“姐姐没亲自去看,整个县里才十几个小学生,人少的哟,还不如邵举人在家里开私塾来的孩子多呢。”

何子衿问,“这是为何?”

阿念道,“一月一两束脩,读不起啊。还有些大户,嫌县学里没有好先生,都把孩子送去州府书院去了。”

何子衿又问了县学里先生的情形,何子衿听完也不知要说什么好了。何子衿道,“其实,哪怕考不上功名,多念些人,学些道理,与人也是有益的。”

“谁说不是呢。”阿念颇是感慨,“谁说不是呢。”

何子衿道,“可这眼下就是接了邵举人来,他得先治腿,伤筋动骨一百天,他这且也去不了书院做先生呢。”

阿念笑笑,“先生的事,我倒是有法子。”

何子衿看他尾巴都要翘起来了,好笑道,“你不说十里八乡的,只有邵举人,林教谕这两个举人么。”

“这是当地的,姐姐怎么忘了,咱们这里离哪儿最近?”

“哪儿啊。”

“北靖关啊。”阿念还继续卖关子呢。

何子衿也没闹明白,道,“北靖关不多是当兵的么。”

阿念笑,“北靖关除了当兵的,还有一种人,就是被流放到此的罪臣。能被流放到北靖关的,起码也得是个进士功名呢。”

何子衿完全没有那种,遇到个怀才不遇落魄官员之类的中大奖的感觉,她先道,“这都流放么,能是好人么。”

阿念道,“姐姐不知道官场的规矩,只要不是真的作死,犯下大罪的,他们这些人来被流放到某地,也是要在衙门或者哪里寻个差使做的,并不真就做苦役的。”

何子衿颇是惊讶,想着,看来古今监狱规矩都差不离啊。

何子衿叮嘱他,“先待邵举人这事儿安稳了,咱们备些礼,去阿涵哥那里走一趟,跟他打听一二,阿涵哥兴许能知道。就是找,也找个稳重的。还有,你得先想法子把没学生的事儿解决了,别到时弄回一帮子先生,到时一数,先生数儿比学生还多呢。”

阿念笑了一回,搂着子衿姐姐在怀里,笑道,“我一天没见姐姐,都没这么乐一回。”

“唉哟唉哟,少跟我撒娇。”

“那姐姐跟我撒娇吧。”阿念天生就是个擅长说情话的。

何子衿忍笑唤他,“郎君,相公,老爷。”

阿念给子衿姐姐唤的心里痒痒的,立刻跳下去把门销插好,俩人在帐子里就要行周公之礼啥的,阿晔忽然醒了,这小子自来睡觉就轻。子衿姐姐立刻不理他去哄孩子了,把阿念气的,有一旁叨咕,“明儿咱们在屋里放个小床,让他们睡小床吧。”

何子衿瞥他,“你小时候跟我一直睡到五六岁上,哪儿能这么小就叫宝贝们去睡小床。”

阿念:这就是青梅竹马的坏处啦,他的老底,子衿姐姐一清二楚。

阿念第二日就跟邵举人说了,接邵娘子和孩子们过来的事,阿念道,“昨日急着给你看腿,就一时忘了提。看窦大夫的意思,定是得好生养些时日的。”

邵举人叹道,“穷家难舍,今承县尊大人天大恩情,我家里,一则春天田里要照应,二则,一家老小过来,就太麻烦大人了。”

阿念道,“看你不是个拘泥人,我是想着等你腿好后还在书院教书的。我是想着,把嫂子孩子接来,一则你也不必惦记家里,也可安心养病。二则,反正你是要在书院任教的,书院先生是一月二两束脩,你在我这里一应花销,还有治病的银钱,我都在你束脩里扣。就是孩子们过来,也可就近在书院念书,省得耽搁了。就是你家里田地,佃出一季又如何呢。”

邵举人听说阿念要在他束脩里扣钱,心里好过些,他的确不是个拘泥人,但倘一家子受人恩情,便是知县尊大人是有意施恩,邵举人这心里怕也不大好过。让他出些银钱,他心里则坦然了。邵举人笑道,“客套话不说了,倘来日邵某有出息,定当相报大人。”

“说这做甚。”阿念就让江仁去安排了。

邵举人治腿的事,连马县丞也知道了,过来同阿念禀事时,马县丞还提了一句,阿念叹道,“我前儿去看了咱们县里书院,真是荒凉啊。听说连马县丞都将家里孩子送州府书院去了,县学的情形,想来你也知道。”

马县丞见阿念提他家孩子,老脸上一窘,道,“实在是,哎,实在是,想着,府学书院的先生精细些。”

“是啊。”阿念道,“当年我念书时也是如此,家里打听着哪里书院好,哪里有有学问的先生,都是想方设法的想送我过去请教的。我也是有子女的人,如何能不明白马兄的心呢。只是,别个都是俗务,只这书院的事,是断不能耽搁的。县里如马兄这般能把孩子送州府念书的,毕竟是少数。咱们县学虽人少,也得对孩子们负责啊。”说着,阿念转言一问,问县里账上还有多少银子。

马县丞对于庶务极是清楚,道,“三百七十四两三钱。”

阿念道,“县学里林教谕田训导那里桌椅什么,实在不齐全,待明儿我叫人添置些个,到时汇了账,叫人往户房报去,没问题吧?”

马县丞连忙道,“县尊大人只管吩咐。”县尊只管学里的事,马县丞求之不得呢。

然后,阿念办了一件轰动全衙门的事,他这不是看到书院里林教谕田训导屋里破破烂烂的么,他就给添了几把椅子,给屋里刷了个大白,这年头,白灰本也是消毒杀菌的东西,然后,门窗还能用就没换,但也都漆了一遍,连带先生传道授业的屋子,都进行了简单的装修,这一系列的事儿干下来,马县丞还想着,县尊大人这怎么也要报个几十两的,这其实也没啥,老规矩了,外头一文的东西,报到县衙就得三文呢。倘县太爷想从中再落一些,这么大折腾,起码也得二三十两吧。结果,阿念拢共花了二两三钱。

这件事,简直轰动全衙门。

倒不是县尊大人花钱花得狠,实在是,花得太少了有没有。

马县丞媳妇阎氏听闻此事,立刻又与娘家嫂子金氏笑了一回县尊太太何小仙,俩人笑道,“果然是个穷的,唉哟,二两三钱,还往户房去报。说不得,县尊太太头上首饰里头都不是包银而是包铜的。”阎氏这般说,这是也平常妇人们装富的一种手段,就是银首饰往外镀金,俗称,金包银。这种还是好的。有一种更加装富的就是,金包铜,就是首饰的芯儿是铜头,外头镀金粉,别人瞧着金灿灿,就都以为是金的呢。

阎典史之妻金氏则道,“她那璎珞,瞧着是块儿翠,说不得就是寻常石头在药水里泡的。”这是另一种玉石做假手法,就平常白石头,据说有药水泡出来也是绿汪汪绿汪汪的。

姑嫂俩偷笑一回,然后,何小仙儿在沙河县的名声,就很苦逼的又穷了一层。

何子衿听闻些事你说给气的,估计她就是拿出块儿金砖,人家也得以为里头包的是铅呢。


☆、第317章 北昌行之五


要说何子衿咋能这么快就知道消息哩,倒不是江仁出去连妇人间的闲话都能打听出来。何子衿之所以这么快知道阎金姑嫂两个说自己坏话的事,还多亏了沙河县庄巡检的太太。

大概是因前头庄巡检挨过马县丞板子的的因,庄太太与马县丞媳妇阎太太还有阎典史太太金氏关系很是一般,庄太太很是个敏锐的人,她觉着,她家男人得罪了马县丞阎典史两个,要想立足,就得巴结住了县尊太太。故而,来何子衿这里很勤,而且,很乐于在何子衿这里说些阎氏金氏的坏话。说来,这也不是坏话,阎金姑嫂两个本也是在私下笑话县尊太太来着。庄太太一面把话学得活灵活现,还不忘添油加醋,“那起子没见识的,可知道什么呢。见您生得模样好,打扮比她们好,可不就眼气么。您不晓得,您没来之前,她们姑嫂在咱们县可是个尖儿。可话说回来,咱们这些人有甚见识哩。最远也就是在北昌府打转,也就是您,打帝都府那样神仙一样的地方来的。您一来,可不压了她们的风头么。她们哪,是风光惯了的,猪油蒙了心的,也不瞧瞧,您这风采,您这谈吐,一看就是大户人家出身哪。”

虽然阎金二人总背地里说她坏话笑话她可气,但庄太太这么明目张胆的挑拨,何子衿也颇是哭笑不得。何子衿道,“何必理会这个,我也是头一回听说原来还有金包铜,金包银的首饰呢。”

“这怎么没有。”庄太太年纪不少,对沙河县八卦也知之颇多,她道,“不说别人,就说当年简主簿成亲时,说是娶的大户人家的姑娘,科太太当年可是满脑袋金首饰嫁过来的,后来有一回简主簿有个急事,家里不趁手,就偷拿了简太太的金簪子去当,这一去,才知道竟是金包铜的哩。自此,简太太就有个外号,叫金包铜。”

何子衿险没把茶喷了,她问,“那后来怎么着了?”

“能怎么着啊,简太太那会儿,儿子都生仨了,简老太太说她骗婚,简太太就拉了儿子们出来给她家老太太跪着,就是瞧着孙子的面儿,也只得罢了。”庄太太一摊手,做个无可奈何状,她不愧巡检的太太,道,“其实,当初简太太我瞧着就不似个富户,这人是穷是富,一瞧气色就瞧得出来,您看我这风吹日晒的老脸,再瞧瞧您这小细肉皮儿,您这手,一看就是个享福的。还有您这衣裳,我这也是绸的,就又硬又支棱,不服身,看您这衣裳料子,服帖的跟水做的一般。”说着,庄太太又压低声音跟何子衿打听,“那皇后娘娘生得啥样啊?”

何子衿:……

何子衿噙着笑道,“这可怎么说呢。”

庄太太道,“就是什么眉眼,生得俊不?”

何子衿问她,“你要是去庙里烧香,那观音菩萨眉眼俊不?”

庄太太道,“这哪儿里能说俊不俊,那是菩萨哩。”

“皇后娘娘也是一样的。”何子衿道。

庄太太想了想,倒觉着县尊太太这说法儿倒也是对的,皇后娘娘那样的身份,的确如庙里的菩萨一般的。庄太太一面说着,一面哧拉哧啦的纳鞋底子,是的,她是带着针线活过来的,一面在县尊太太这里说她家男人官场死对头家的坏话,一面做针线,也不耽搁做活。

想到第一次她宴请诸人时,庄太太话少不合群的样,何子衿当真觉着自己是走了眼。这位庄太太哪里是不合群啊,完全是三不五时的往她这儿跑,而且,话多八卦。何子衿道,“庄巡检一年的束脩也不少,嫂子如何这般辛苦。”

庄太太叹道,“我家老爷,瞧着说做着从九品的官儿,只是这武官不比文官哪,那县丞也不过八品罢了,就敢打人。哎,这个且不说了,当时三班衙役和巡检司的人都去了,结果,没抓着人,只打我家老爷,还不是因阎典史是他马县丞的小舅子么。他们郎舅一条心,这谁不知道呢。”庄太太一提自家男人,必要连带着马阎二人一道念叨。

何子衿道,“我也听说前任许县尊的事了,那个姓杨的,当真凶恶的很呐。”

庄太太不以为然,小声道,“杨兄弟以前是县里有名的豪迈人,最爱结交朋友,他还在县里做过牙人,帮着人们牵桥搭线的卖个东西做个经纪啥的。要说凶恶,我委实没看出多凶恶来。”

何子衿道,“不是说他杀了许县尊么。”

庄太太道,“反正我是没亲眼见到,我家老爷也没见到,阎典史这么说,谁晓得呢。”

何子衿道,“庄巡检与杨大谷关系不错吧?”

庄太太脸上微窘,替自家男人辩解道,“我们老爷,就是这么个人,他是个粗人,跟谁都说得来。男人么,喝几碗酒,脑袋一热,酒气一冲,就拜了干兄弟。”说着,很是郁闷道,“就因着这个,杨大谷出事后,我们老爷挨了姓马的不少训斥,前儿竟还挨了棍子,往哪儿说里去呢。这要是知道杨大谷是这样的人,谁会与他结拜呢。”庄太太说着又伤感起来,道,“这亏得县尊大人来了,不然,姓阎的要把我家老爷撵下去,叫他家三郎来做巡检哩。唉,我家六个讨债鬼不说,上头公婆也都上了年纪,下头还有个未成亲的小姑子。这要是没了差使,一家子只得喝西北风去了。”说着,就拿一双充满期待的眼睛看向何子衿。

何子衿道,“这是哪里的话,做官有做官的规矩,典史与巡检皆是朝廷派的官员,就是在朝廷做官,除了翰林外,父子二人还不能在同一衙门呢。”

“还有这种说法儿?”

“自是有的。”

庄太太这脸上就露出开心来,哧啦哧啦的,纳起鞋底子更有劲儿了,再三同何子衿道,“我家老爷,再实诚不过的人。县尊大人要是有什么事,只管差谴于他,他跑个腿儿什么的,还是没问题的。”

何子衿笑笑,庄太太道,“您别跟我客气,我这也是实在话。三班的人使唤起来,哪次没些个脚程钱,他们都是不乐意的。我们老爷不讲究那些个,只要大人有差谴,刀山火海,一句话的事儿。”

“嫂子的心意,我明白了,可别说这些年刀山火海的话,怪吓人的。”

庄太太咧嘴一笑,道,“我也就这么一说,您明白我的意思就成。哎,反正衙门的事,您总比我知道的多。”

何子衿笑,“我们初来乍到,知道的肯定没有嫂子你多。”见庄太太摆出受用模样,何子衿继续道,“我们老爷,是个清高人,要是叫他管一下秀才们的事,他是会的。别的那些俗务,我们老爷兴致不大。”

庄太太立刻鞋了纳不下去了,一幅掏心掏肝的模样,道,“我的太太哟,就咱们这破县,一个县的秀才,一只手就数得过来。管秀才才能有多少事儿啊!”

“啊?”何子衿装个单纯的样儿出来。

庄太太想她年轻,人却是不错,且自己老爷已与姓马的闹崩,定要倚着县尊才好过活,庄太太很不吝于赐教,道,“咱们县离着榷场近,别个不说,这县里人来人往的,实与您说,这县衙六房,最肥的就是户房了。县里粮食赋税,鱼鳞图册,钱粮地清啥的,都是户房管着。还有,三班那里,更是肥的冒油。”

“三班不是缉匪盗的么。”何子衿道。

庄太太道,“就这沙河县,哪个做买卖的不给三班上份子。给的少了,给不到了,姓阎的一个眼色,你这生意也就甭做了。”

“还有这样的事?”

“可不是么。”

庄太太言之凿凿的模样,还拿出证据来,道,“不说别家,就是城南翁家,以前可是咱们沙河县大户,现在翁家可是大不如前了。”

“翁家?倒没听说过。”

“诶,您刚来,哪里晓得哟。”庄太太道,“那翁家,以前可是咱们县里是有银钱的人家,他家一个小闺女还是前任许县尊的妾哩。日子过得,比现在什么阎家金家强多了,他家以前听说是大生意,往帝都贩北凉的红参,还有咱们这儿的老山参,鹿葺,皮毛,然后,从帝都带回最新鲜花样儿的衣料,唉哟,那衣料子的花色哟,可是甭提了,好的了不得。那银子赚的,海了去。就是一年出门,遭了匪盗,非但耽误了货,银子也赔了个稀净,他家便大不如前了。要是您早些来,咱们县哪里轮得到阎家金家,就金家现在那酒楼,改名儿金鑫楼的,原本是翁家的生意,人家原是叫平安居的,是说来来往往的客商们,图个平安。这名儿多好,多实在,结果,金家得志,自翁家买了这酒楼,立刻改了四金楼。我的天哪,只嫌赚不来钱哪。”

何子衿笑,“兴许是因人家姓金吧。”

“哪里啊,他家的又在榷场那边开了个铺子,也叫四金铺。”庄太太道,“他家就是出了个好闺女,嫁给了阎家,这不,阎家起来了,他家又把个庶出的丫头送给阎典史做小,当初翁家遭难要贱卖酒楼,可不就他家得了么。他家以前就寻常人家。”

何子衿听着不由道,“怎么这儿都流行把闺女给人做小啊。”

“诶,也就那起子起发财想疯了的。像我这没闺女的,要叫我有个小闺女,我得当命根子。”庄太太感慨一句,又道,“要是那家里不缺闺女的,嫁一个出去,家里立刻有了银子。然后,儿子们能娶更好的闺女,家里人能穿更好的衣裳戴更好的首饰,为什么不嫁呢?”

何子衿也知这是现状,只是叹口气,没说话。

庄太太见县尊太太不大喜悦了,也就不说这话了,笑道,“听说,县尊大人把邵先生又接县里来了,可是要让邵举人还在书院念书啊?”

“是。听说邵举人以前书讲的极好,只是他现在腿脚不大灵便,得先治腿呢。”

“邵举人那腿,还能治?”庄太太也有些惊喜。

何子衿道,“请大夫看了,当时没接好。”

庄太太双手合什直念佛,道,“邵举人哪,可是个大好人。非但书讲得好,人也公道。要是邵举人的腿能医好,我真要去庙里给菩萨多烧两炷香呢。”

何子衿不明白这里头的事,庄太太道,“当初,书院里的小学生常受阎家小子欺负,邵举人就说了句公道话,就给阎家打断了腿。”

何子衿道,“我怎么听说是邵举人自己不留心摔断了。”

“哪里是不留心哟,邵举人有一回坐车,就是阎家人指使的,有个街上的小乞丐往那马那里扔了串鞭炮,这马受惊,一路狂奔,邵举人从车里摔了出来,就把腿摔坏了。这事儿,没别人,就是阎家指使人干的。”庄太太说的那叫一个笃定,“邵举人那会儿,可是许县尊面前的红人,除了阎家,谁会去害邵举人。邵举人出了事,许县尊也出了事,说不得就是……”庄太太给了何子衿一个心知肚明的眼色,然后做个杀鸡抹脖的动作,“就是那家人干的。”

何子衿连忙正色道,“这没有证据的事,可不能乱说。人命关天哪。”

庄太太道,“我也就同您念叨一二。”说着,又打听起邵举人的伤势来,腿还能不能治什么的。

庄太太言之凿凿完全是在自己的立场来言之凿凿,简主簿太太简太太说的又是另一样,简太太以往对何子衿是不远不近的,可能是因为听着何子衿首饰是金包铜的,外号叫金包铜的简太太很有亲切感的缘故,对何子衿就亲切了起来。简太太约是因为夫家是文职的原因,说话也较庄太太含蓄许多,道,“这过日子啊,什么都是假的,得了实惠才是真。”

何子衿道,“是啊,自己过得好,才是真的好。”

简太太是带着东西来的,拿了两样花色雅致的尺头,说是给邵举人的。简太太道,“我们老爷以前跟邵举人也有交情,自从邵举人受伤回了老家,见得便少了,今知道邵举人又来了县里,于情于理,也该过来探望。他们男人的事,我就不管了。这个,也不是给邵举人的,是给邵娘子的,什么时候邵举人回家,让他一并带回去吧。”简太太说话很是周到,大概是知道这有学问的男人多脸皮薄,明明一看就是男人花色的衣料子,还硬说是给邵娘子的。

何子衿就让人给邵举人送过去了。

简太太又打听邵举人的腿伤,知道还可治,简太太也露出欣慰神色,道,“若能将腿医好,也是老天有眼。邵举人这辈子,还能往上奔一奔。”

何子衿笑道,“我也听说,邵举人先时讲文章讲的极好。”

“那是。”简太太道,“当初邵举人在县学的时候,县学能开出两个班来,大家都想把孩子往邵举人班里送。他管得住孩子们,孩子们也乐得听他的。”说着叹口气,“说来老天不开眼呐,邵举人这般好人,就叫摔断了腿。这些年,我们老爷还偶尔去看过他两回,回来也只是叹气。”

何子衿道,“可不是么,要是邵举人能好,咱们县学又多一位良师。”

简太太笑,“要是邵举人回来教书,我就把我们小子再从州府的蒙童书院里接回来。”说着,不禁皱眉道,“那州府,吃喝花用,没一样是便宜的。就是那州府的人,也讨厌哩,瞧咱们孩子乡下地方来的,有些个小学生还瞧不起咱们哩。就是阎家少爷,听说去了州府的书院也老实的。他横,有比他还横的,也不敢在咱们县里时这般一样了。”

何子衿笑道,“孩子们上学,这些都是难免的。其实,小学生之间,也就是三五天的事儿。今儿个还不对眼呢,不知什么时候就又好得跟亲兄弟似的了。要我说,都是去州府念书的,又都年纪小,当彼此有个照应才好。”

简太太苦笑,“这说来是好的,只是,人家也得瞧得上咱呢。”

何子衿这就不好再说什么了。

简太太是第一位带东西来看望邵举人,当天下午,庄巡抚扛了半片猪过来,说是给邵举人举身子的,很是叫人哭笑不得。

何子衿没见到庄巡检,庄巡抚把猪给了阿念。据阿念说,“我知他家里儿子就有六个,老大也十五,眼瞅着要说亲了。本不想收,看庄巡检的样子,不容人说话,放下猪肉就走了。”

何子衿道,“这也是庄巡检的心意,倒是庄巡检怎么与邵举人这般交情的。”

阿念叹道,“当初邵举人就是因阎家孩子欺负庄家孩子,才训斥了阎家孩子,后来,邵举人意外摔了腿,庄巡检大概是因这个不大好过吧。”

何子衿道,“庄巡检还知道送些肉过来,可见心里是记着邵举人的。”

阿念点点头,何子衿又与他说了翁家的事,阿念道,“听庄太太说呢,那翁家,就是不出事,他家也长不了。早自己家就斗的乌眼鸡一般了,倒是阎家,以往翁家与阎家相当,自从阎家出了个阎典史,阎家的生意就上来了。翁家一倒,阎家在沙河县独大,金家不足为虑,他家不过是靠着卖闺女巴结着阎家罢了。”阿念对于这种明明已是正经姻亲,倒又把个庶出的给阎典史做小的事,很是看不上眼。

何子衿道,“说来这阎家倒挺有本事,还用姻亲绑住了马县丞。”

阿念道,“一个愿打一个愿挨。马县丞那元配还在榷场做生意呢。”

何子衿一听就来了兴致,“这又是怎么回事?”

阿念都不知该怎么说,阿念道,“马县丞原在县里不是不得志么,后来,阎家有个闺女,就是现在的阎太太,那厉害的,以前这位阎太太是定过一次亲的,就是翁家的少爷,那翁少爷是个一肚子花花肠子,阎太太则生性彪悍了些。有一时翁家少爷从青楼里出来,阎太太带着家人就扑过去把翁少爷的三条腿打折了……”

何子衿:……看来彪悍的女子是不分年代的。

阿念道,“翁家与阎家,就为这个撕破脸的。”

“那马县丞跟阎太太如何走到一块儿了。”

“马县丞一直不得志,也不知怎么给阎太太瞧中他了。那会儿,阎太太刚把翁家少爷给打成了个太监,她有这名声,不要说沙河县了,别的县也没人敢娶了。不知是谁先动的心,反正,马县丞的太太段氏很是大度,亲自去阎家见了见阎太太,就让马县丞写了和离书,又说孩子们不好叫阎太太操心,段氏就带着孩子,去榷场寻了个营生。本钱还是阎家给的,你说这事儿也奇,听说段氏与阎太太竟也相处的不错。”阿念自己说着都觉不可思议。

何子衿道,“这段太太,要不是装出来的,就是当真拿马县丞当狗屎了。”

“我也这么想,倘真有情分,哪儿能闹都不闹呢。”就是他生母,当年知他生父要对自己下手,还去药店买了□□呢。

何子衿道,“不过,这段太太也是个有本事的人了。”一般女人哪有这本事啊,跟前夫离婚,带着孩子,还自前夫后娶的太太娘家那里弄到一笔银子,自己转头做生意去了。不说这手段,就是这心态,一般二般的人也没有啊。

阿念也觉着段太太不一般,阿念一笑,“要说段太太这心思,马县丞不一定能拿得住她。”在阿念看来,男人抛妻弃子谋求富贵,这法子虽见效快,却不见得聪明。

夫妻俩说一时话,便早早歇下了。

没几日,邵举人娘子就带着孩子们过来了沙河县衙,何子衿都把院子给他们预备出来了,邵娘子给何子衿带了一篮子鸡蛋,很有些过意不去,又带着一种看到希冀的欢喜,邵娘子恳切道,“这是我家里母鸡下的蛋,没别的,就带了些来。”

何子衿笑道,“这就很好。”让丸子收了,又问邵娘子一路上如何,家里是否都安排好。

邵娘子自然都说好。

新任县尊大人把邵举人一家都接到了县衙,这事儿,很快阎马二人也都知道了。二人都认为,这委实不是个好现象。正当二人各种盘算之际,段太太就带着一匣子红参,上了县尊太太的门儿。

还是阎氏引荐的,阎氏笑道,“我这位姐姐,新近刚收的好红参。这样的好东西,我们想着,这县里,也就是您兴许配药会用了。”

何子衿瞧着前马太太与现马太太联袂而来,当真是心下感慨,世间之大,无奇不有啊。尽管阎氏常在外说她坏话,何子衿并不很将阎氏放在心上,这种能将坏话说出来的人,能直接把未婚夫揍成太监的人,阎氏的性子,狠在外头。何子衿倒很是打量了段太太一眼,段太太三十五六岁的模样,一双笑眼,瓜子脸,白面皮,眼角有些岁月的痕迹,不过,让何子衿说,倘段太太在阎氏这个年岁,其美貌绝不在阎氏以下。段太太话并不多,就是恭恭敬敬的把红参奉上。何子衿笑道,“红参是个贵重东西,我平日里用的并不多。倒是我家里有长辈,还有邵举人来县里治腿,不知要不要用这些。”令丸子接了段太太手里的匣子,何子衿道,“去给大夫看看,这参可用得?”

阎氏说一通“配药”的话,原就是要打听一下邵举人的事的,见何子衿都主动提了,便道,“邵举人以前在咱们书院教书,阖县都有名的。”

何子衿笑,“是啊,谁说不是呢。连我这刚来县里没多久的,都听说过。”

阎氏心下一动,“您消息可真灵通。”

何子衿笑,“我们老爷都把人接来了,我要再不灵通,那就是个聋子了。”

阎氏笑起来,又将段氏介绍给何子衿认识,段氏完全不提什么邵举人不邵举人的,段氏道,“小妇人在榷场那里经营些来往的红参、皮货、绸缎等生意,您以后有什么事,只管吩咐。”

何子衿笑道,“少不得要麻烦段太太的,我与阎嫂子就透脾气,阎嫂子介绍的人,断不会有差。段太太闲了,也只管过来坐坐。”

段太太恭敬应了。

阎氏见何子衿在段太太面前称她“嫂子”,也倍觉有脸。

一时,丸子回来,说给大夫看了,都是上等参。何子衿便问多少银钱,,阎氏连忙道,“原就是孝敬您的。”

何子衿笑,“平日里咱们说说话,赠个胭脂水粉的无妨,嫂子要总拿这样的贵重东西来,我哪里能白收呢。何况,我也是要孝敬长辈的。”

何子衿不肯白收,段太太就说了个成本价,何子衿当下命丸子秤了银子。

及至阎氏段太太告辞,俩人同乘一车,阎氏凝眉思量,似有心事。段太太就说了,“我说妹妹,看县尊太太这秤银子的爽快劲儿,她可不似个穷的。”

这话,正中阎氏心事。阎氏本就不是个嘴牢的,不然,她不能一而再,再而三的私下笑话何子衿,然后,这话儿不叫人传了出去。阎氏当下就说了,“可不是么。明明我哥打听出来,说这县尊太太娘家出生寻常,就是个普通的小地主。你看她叫丫环秤银子的模样,浑不当回事的样子。”

“是啊。”段太太应着阎氏的话,心里却是想,非但秤银子爽快,就是这位县尊太太见到红参时的模样,也不似没见过世面的。

段太太不着痕迹的扫了阎氏凝重的脸色一眼,心说,定是这群家伙弄错了,搞不好,县尊太太那璎珞,就是皇后娘娘赏的。

思及此处,段太太心下一喜,立刻便有了主意。

☆、第318章 北昌行之六


何子衿去与窦太医请教了回红参的事,知道是难得的上等成色红参,参这样东西,补元气是极好的,但也不能乱补,物极必反,再好的东西吃多了也容易出事。何子衿拿了两支给窦太医,请窦太医在给邵举人的药里使,剩下的分三份,孝敬了朝云师傅一份,余下的何子衿留一支自己做面脂时用,另外还顺道请窦太医给阿念把把脉,得知阿念不必滋补,何子衿就将余下的红参收起来,想着待以后给她娘她祖母送去,或是自己吃,或是送人,都是极好的。

窦太医给邵举人正骨那日,何子衿没去看,她是听阿念说的,阿念都道,“邵举人当真是硬骨头,布巾子都咬出血,也没吭一声。连窦大夫都说,纵是武将,有这般忍性的都不多见。”

何子衿道,“邵举人这要生活在三国时,这就是关公第二啊。”

阿念亦十分赞叹,“真大丈夫也。”

夫妻俩感慨一回邵举人,阿念给何涵写了封信,准备差余镖头送去了北靖关。还与子衿姐姐道,“咱们来这些日子了,家里定惦记着。子衿姐姐给祖母、岳父岳母写封信,我让余镖头顺道走一趟北昌府。还有,把前儿得的红参给祖母和岳母捎几根去。”

何子衿道,“这也别急了,给阿涵哥送信,好歹也得备份东西呢。自上回在帝都相见,阿涵哥这好几年没见,兴许又得儿女了呢。还有给阿涵哥媳妇的东西,薄厚的总得预备一份。”

阿念笑,“还是你们女人家心细。”俩人商量着给何涵备了东西,其实,东西啥的,何子衿真不缺,当初何家就是把家搬过来了。更兼江仁一向是个精明的,自帝都贩了不少绸缎过来,在北昌府,皮毛参葺这样的东西不稀罕,江南的丝绸却是难得。何子衿细心挑了几样得用的,花色也是细心选的,有男人用的稳重颜色,也有年轻妇人的雅致花样,更有孩子们用的色调活泼的料子。再者,银子打的手镯脚镯长命锁三套,都分类备好了。反正是走一趟,何子衿还装了两坛子打帝都带来的酸笋。何家人都爱吃这一口,以前在蜀中时山上山下都是竹子,每年都腌好些。改不了这口味儿,到了帝都,气侯缘故,帝都本地的笋不多,但帝都这样的繁华地界儿,总不会没了笋吃。只是价钱上要比蜀中贵许多,可吃惯了的东西,纵是贵些,何老娘那样的心疼银钱,也要买些来泡了酸笋吃的。后来是胡文想的法子,本身家里有烤鸭铺子,待到春天,也有春笋的菜色,更兼吃惯了酸笋,干脆也做些酸笋在铺子里卖,什么酸笋鱼酸笋鸭的,也挺受欢迎。酸笋这东西,没吃过的,刚一吃可能有些不习惯,但吃惯了的,还真离不了。所以,每年何家是要做不少酸笋的。何子衿还带了许多笋干过来,装了两袋子一并给何涵捎了去。

给家里的就是红参,何子衿把自己用红参做的面脂,给她娘装了两盒,一盒给她娘,一盒给她祖母,还在信上说了,一个月之内要用完了。另外,红参怎么吃,也在信里注明了。家里出身小康,自小吃穿是不愁的,但这样的贵重物儿吃用也是极少的。

待何子衿把送东西的事儿忙活清楚,江仁同余镖头一道去的北靖关,江仁道,“我去北靖关看看,那里到底是个什么样儿。”此次来北昌府,江仁深觉开了眼界。

何子衿笑,“小心无大错,阿仁哥路上一定要小心,北昌府别个都好,就是路上叫人不放心。”

江仁笑道,“只管放心,我们跟着马家运粮的商队一起走。”

何子衿眉毛一挑,“马县丞家?”

“他本家兄弟开的商号,说是里头有阎太太的份子。”江仁道。

何子衿笑,“这可真是肥水不流外人田。”

江仁倒是一笑,“人之常情么。”江仁出去跑生意,见多了世面,自来做生意的,倘与官府的关系处不好,这生意能做大的少。如马县丞家这样的,倒是常见的。

何子衿想了想,“这也是。”主要是这马县丞说是二把手,却是把她家阿念给架空了,何子衿看他不爽罢了。何子衿道,“阿仁哥你留些心,马家这家子人,人品就不正常。”

江仁道,“我晓得。”

待江仁走后,阿念就开始操持书院的事儿。

阿念一直很关心书院的事。自从邵举人开始治腿,阿念就顺道把书院里里外外的修整了一回。沙河县虽不是富庶县城,却也是个大县,这里地方大,就拿县衙说,远比碧水县县衙宽敞,就是沙河县的书院,亦是极宽敞的。阿念先时就给书院修了修房屋客舍的,如今就开始了书院的招生。

阿念完全是照搬了芙蓉书院那套对学生的奖励办法,每次年考,第一名奖五十两银子,班级分甲乙丙丁四个年级,每个年级前五名都有奖。就是第五名也有十两银子的奖励。再者,家里穷的也无妨,可以在书院干活儿以代束脩。

另外,还有每年对秀才试的奖励,考中一个秀才,也是奖五十两。

连书院先生的月银也涨了,以前是每月二两银了,这够做什么。阿念直接给涨到了每月五两银了,把书院教书的老秀才高兴的颠颠儿的。

在这上头,阿念颇舍得出钱。

阿念把书院条例拿出来跟邵举人商议,邵举人给江小县尊提醒道,“大人,四个班级,每年光第一名支出就有二百两了,书院哪里来得这么些银子呢?”

阿念浑不在意,道,“眼下也没有四个班级,就一个班。待来得人多了,束脩自然也多起来了,再者,介时倘真有出息的,自县学里补贴一二也不算什么。连带着马川县的学子,一样可以过来念书,我一般看待。”

邵举人目露感激之色,要知道,这年头,哪个县里出了有功名的学子,户籍在哪儿,便是哪儿的主官的功绩,并不管这学子是在哪个书院上的学。阿念说一并看待,邵举人就知阿念不是个心肠窄的,邵举人道,“大人这法子虽好,也得叫人知道才行,不然,百姓们不晓得,也不能送孩子们过来念书。”

阿念颌首,准备把文书发到各乡各村去,将事与马县丞一说,这么一点小事儿,马县丞自不会驳县尊大人的面子。只是,如今马县丞气色不大好,同阿念道,“还有件事,须得县尊大人做主。”

阿念很放权的道,“倘是寻常琐事,你只管去办。你做事,我还是放心的。”

马县丞揉一揉泛青的眼底,道,“大人,许县尊一案,知府大人又下文来催了,眼下可怎么着呢?”

阿念道,“去拿人啊。”

马县丞心说,这可真是个不通俗务的,要是能抓到杨大谷,他还用这般愁苦么。马县丞心里急的不行,还得耐着性子,苦笑道,“倘有那杨大谷的消息,属下早就着人去捉拿了。”

阿念这就明白了,道,“这么说,是找不到杨大谷啊。”

马县丞虽觉着有些没面子,还是点点头,且自叹一声,“属下无能啊。”

阿念摆摆手,“哪里,县里多亏马县丞撑着,要说你不无能,本县令成什么了。”想一想,阿念道,“眼下抓不着人也没什么好法子,这事暂缓吧。”

“可是,知府大人那里……”

“我给知府大人回函,就说咱们县人手不足,请知府大人派些能人过来就是。”阿念道。

马县丞又面露犹豫之色,阿念问,“怎么了?”

马县丞道,“怕是有损县尊大人的英名。”

阿念大度一笑,“这有何妨,能先把凶徒捉拿到案才最是要紧的。”说着,阿念道,“你把三班操练起来,别到时府里来人,瞧着咱县里不像话。对了,庄巡检那里,让他过来一趟。”

马县丞道,“庄巡检?我正要与大人说呢,上次本是能抓到杨大谷的,皆因庄巡抚与杨大谷本是结拜的把兄弟,私下为杨大谷通风报信,才致杨大谷闻信脱逃。”

阿念心下已知马县丞之意,或是要把庄巡检自巡检之位拉下来,或是要让庄巡检做个替罪羊什么的了。阿念仍是问,“依马县丞意思如何?”

马县丞道,“当调离巡检之位。”

阿念自不会一口应下,他道,“庄巡检官职虽不高,却是正经从九品,朝廷命官,你我皆不能免庄巡检之位,马县丞有将此事禀予知府大人知道吗?”

马县丞连忙道,“这等大事,自然要等县尊大人做主。”

阿念却是不接这话,问,“庄巡检给杨大谷通风报信之事,马县丞可有证据?”

马县丞道,“倘大人允准,令庄巡检过来,一审便知。”

“当时没拿到证据,眼下怎么审?拿到公堂上三木伺候?是啊,三木之下,要什么口供没有呢?”阿念道,“在咱们县让人招供容易,只是庄巡检定了罪,可就要押解到府里去了,介时到府里他翻了案,要怎么着呢?且眼下,杨大谷没消息,又有庄巡检与犯罪私通有无,叫知府大人知道,本官没什么,知府大人看我是个新来的,也会多加包容。只是,马县丞你也不是无名无姓之人,叫知府大人如何作想?”

阿念略缓一缓口气,继续道,“还有一样,眼下拿下庄巡检,也只是打草惊蛇,倘他与杨大谷这般情义,有一次,难道还怕没第二次?到时将两人一网打尽,才叫漂亮。你不是一直没头绪,眼下庄巡检,不就是现成的头绪吗?”

马县丞心下一动,“大人的意思是……”

“引蛇出动,总好过打草惊蛇。”

马县丞一派欣喜的应了,阿念问一句,“巡检司,除了庄巡检,还有哪个是当用的?”

马县丞连忙道,“许皂吏倒还机伶。”

阿念命马县丞下去了。

马县丞想着先时他想借这不通俗务的县太爷除掉庄巡检竟未能成功,马县丞暗地思量,这江县尊委实不像个不通俗务的啊。看他年岁不大,说话却是一套一套的,难不成是在我面前装出来的不通俗务?

这般想着,马县丞不由愈发谨慎三分。

不论新县尊装不装,只要他安安生生的做个牌坊,就好。

阿念不晓得马县丞又把他给寻思了一回,他同邵举人商量着,又给书院里规划了个蹴鞠场,他有空时,还会去同小学生们一道蹴鞠。这里要说一句,阿念蹴鞠的本领颇是不错。

大概是出于对蹴鞠的热爱,阿念在县里单划了个空地,建了个蹴鞠场,专门给百姓们蹴鞠的地方。然后,阿念还能巡检司也建了个蹴鞠场,马县丞与阎典史都觉着,这新县尊是不是年纪小的原因啊,咋这么爱玩儿啊。还有,新县尊对巡检司也够偏爱的,还没给三班建蹴鞠场呢,就给巡检司建了一个。

马阎郎舅二人便又阴谋论了一回,想着新县尊是不是要借着抬举巡检司来对付他们啊。但很快,在沙河县衙诸人都以为庄巡检要得势的时候,阿念县尊就把庄巡检狠狠的训斥了一通,还罚了庄巡检俩月薪俸,很是叫庄巡检没面子。

且,庄巡检被训的原因,颇是令人有些无语。

倒不是庄巡检差使上出什么差子,先时马县丞说庄巡检与杨大谷通消息之事,因没着证据,阿念县尊未在庄巡检面前多提一字,此次庄巡检挨训,原因么,嗯,是因为,嗯,打媳妇。

这事儿吧,阿念县尊是如何知道的呢?

那个,是县尊太太告诉县尊大人的,据说,训庄巡检的主意,也是县尊太太出的。县尊太太的原话是,“这没出息的东西,看把庄太太打的,眼都青了。你必要好生训他一回,叫他知道,媳妇不是给他用来出气的!”

那么,县尊太太又是如何知道的呢?

是庄太太上门儿说话时,县尊太太瞧见庄太太脸上的伤,问出来的。

其实,倒不是庄太太上门儿告状。

庄太太上门儿,是来打听书院的事儿的,如今书院实行新规,庄太太听说书读好了有银子拿,顿时就上了心,不知外头宣传的是真是假,庄太太索性亲自过来问问。

庄太太来时,丫环进来回禀,何子衿还与丸子说呢,“庄太太这好几日不曾来了呢。”

丸子笑道,“可不是呢。”

结果,庄太太一进来,主仆二人都有些傻眼。

那啥,庄太太一只眼睛是青的,半边脸也有些肿,不过,能瞧出来,这已是渐渐消下去的。何子衿请庄太太坐了,问,“嫂子这是怎么了?”

庄太太摸摸自己脸,也有些没面子,气乎乎道,“跟我们当家的干了一仗。”

何子衿两辈子都见不得这种打媳妇的男人,当下便道,“这还了得!庄巡检竟敢打你!你们是为什么动手啊?”

庄太太眼珠转转,却是不说原因,只道,“哎,我也就该着这么个命,遇到这么个混账了一辈子的!”

庄太太明显不乐意说自己挨揍的事,她过来是来打听别个事儿的,就是书院的事儿,庄太太道,“我听说,以前念书费钱,现在念书赚钱了。不知是不是真的?”

何子衿知道庄太太家六个儿子,想着,莫不是庄太太要以此致富,何子衿就把学里的规矩说了一遍,与庄太太算了一笔账道,“倘真是念书念得好的,一年束脩不过十二两,只要拿第一,一年学里就奖五十两银了,净赚三十八两。”

庄太太两眼放光,道,“比我们当家的赚得不少。”

“可不是么。”何子衿道。

尽管是从县尊夫人嘴里亲口说同的事儿,庄太太仍不敢大信,喃喃道,“世间竟有这样的好事,念书还能赚银了?”

“那也得念好才成。”何子衿觉着自己得给庄太太说明白了,不然,依着庄太太这模样,可别误会了。

庄太太又问,“这,不会反悔吧。”

何子衿将脸一板,“看你说的,衙门说的话,岂能朝令夕改!”

庄太太乐颠颠儿的心下盘算着,自家六个儿子,都撵来念书,随便一算,一年就能赚上百银子。庄太太就仿佛看到一条金光大道在自己面前铺就,她双手合什直念佛,道,“果然县尊老爷贤明非常,想出这样好的主意来。”

何子衿也便没有戳破这主意完全照搬老家书院的,何子衿就顺嘴问起庄太太家孩子的学习状况来,用庄太太的话说,“以往学里没这些好规矩,孩子们念着不来劲,如今都能赚银子了,如何能不用心呢。明儿我就都叫他们过来念书。”

何子衿帮书院招到了六名学生,晚上没忘同阿念说了说庄巡检家暴的事,何子衿道,“庄太太有理没理的先不说,估计她是办了什么不占理的事儿,不然,依庄太太的性子,早就该抱怨开了,但,不论如何,有理没理都不该动手。打女人算什么本事,庄巡检不就是会点子武功么,要是武功好没处使怎么不去上阵杀敌啊,打媳妇算怎么回事?阿念你定要说说庄巡检,这叫个什么事,把人打得鼻青脸肿的!”

阿念得了他家子衿姐姐的枕头风,可不就说了庄巡检一回么,还扣他俩月薪俸。庄巡检一向是个脾气大的,若是往日,媳妇背后告他状,说他的小话,怕是早发作了。这回因挨了县尊大人的批评,庄巡检压着火,回家说媳妇,“你咋嘴这么碎,还把家里的事拿县尊太太跟前儿说,这回好了,我被扣俩月薪俸,下头俩月,咱家就喝西北风吧。”

顾不得丈夫的抱怨,庄太太一听竟然扣了薪俸,一下子就急了起来,连声道,“如何能扣你薪俸,这是什么缘故?”

“什么缘故?”庄巡检臭着脸坐下,“还不是你到县尊太太跟前告刁状,说我打你欺负你。”说来,这县尊太太也忒会吹枕头风了吧。

庄太太倍觉冤枉,“我哪里有说过一字!”

庄巡检不信,“你要是没说过,县尊大人如何会因此训斥于我。”

庄太太张着嘴,不可置信,“就因咱们,咱们干仗,县尊大人就训你,还扣你俸禄啦!”

“可不是么。”

“这不成,我得找县尊太太说明白,这不成!咱们可没打架啊!平白无故的,这怎能扣你俸禄呢,家里银子本就不宽裕。”庄太太拍拍身上裹裙,就要去县衙找县尊太太解释。

薪俸什么的,庄巡检能忍,但有一样,他是不能忍的,他跟在媳妇身边叮嘱道,“你可与县尊太太说明白,我可没再碰你一下。”

庄太太摆摆手,“知道,我说自己磕的。”然后,与丈夫道,“你别将这事儿与咱爹娘说啊。”怕公婆挑她理,之后,自己拔腿嗖嗖跑了。唉哟,这怎么说的,怎么能扣她当家的俸禄呢。

庄太太急吼吼的跑去解释此事,庄太太一口咬定的与何子衿道,“您实在是误会了,我这脸上这伤,是我自己磕的,不是那啥,不是被我当家打的。”

何子衿心下叹口气,还真有许多家暴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啊,其实,何子衿当初见庄太太说话那阵仗,就知庄太太是没拿挨男人揍当回事的。何子衿倒不是圣母非要给庄太太出头,只是,她自己见不得这个,才同阿念说了几句。看庄太太这么火急火燎的过来,何子衿装出一幅惊讶模样,道,“不是啊?”

“不是。绝对不是。是我自己不小心磕的。”庄太太一脸讨好道,“您就跟县尊大人说说,别扣我们当家的薪俸了。您也知道,我家里六个小子,还有小姑子这就要嫁人了,上头公婆都在,家里用银子的地方委实不少。”

何子衿面无表情道,“我刚跟老爷商量了,说让老爷把扣的庄巡检的俩月薪俸悄悄给你做私房算作补偿,既你这般说,那就不必扣了的。”

庄太太甭看别的事情上不大机伶,这事儿上机伶的了不得,她立刻就转了弯儿过来。原来扣他家男人薪俸是要悄悄给她的,唉哟,庄太太忙又改了口,道,“别别!其实,是他打的!”

何子衿:……

何子衿板了脸道,“我不信,你这今儿个东,明儿个西的。”

“真的。”庄太太有些不好意思,生怕县尊太太不信,便把起因也说了出来,道,“其实,这事儿也有些我的不是,我家里的情况您也知道,先前我当家的给姓马的欺负,他在衙门的日子不好过,又挨了板了,看伤抓药的就花了不老少。就是,就是邵举人来了的事儿,那是婆婆给我的叫给我娘过寿置办寿礼的银钱,叫他拿了买了半扇猪给邵举人。其实,我知道,他那人,重情义,当初邵举人是因着我家小子才罚了阎家少爷,邵举人后来伤了,他就十分自责,觉着对不住邵举人。我,我也觉着对不住邵举人……他背着我偷拿了银子去花销,我再去跟婆婆要银子,婆婆就不肯给我了,我就多念叨了他两回,这不,就干起来了。”

庄太太很诚挚的同何子衿道,“您只管把那俩月薪俸交给我就是,我一准儿好生存着,绝不乱花乱用。”

何子衿知道她在家做不得主,就是庄巡检的俸禄也是交给父母的,庄太太手里没什么银钱。再者,本就家境一般,庄父庄母又是个均贫富的,庄巡检的银子,哪里存得下哟。便是存下了,也不在庄太太手里。

可想而知庄太太对于私房银子的看重了,庄太太再三恳求,何子衿方应了把庄巡检那俩月薪俸私下交给庄太太的事。

庄太太原是心急火燎的来的,告辞时却是眉开眼笑,好心情一直持续到回家,待得进家门时,庄太太才换了幅哭丧脸,回家与丈夫道,“我说我是地上跌的,县尊太太问我啥地能跌成这样,我也说不出来了。县尊太太还说,你要再敢动我一下,她就告诉县尊大人,还说明儿个叫我过去陪她说话哩。”

“啰嗦这许多,不就是要说以后我不能打你了么。”庄巡检道,“你可真行啊,这就找着靠山了。”

“对!”庄太太响亮的应了一声,然后,就风风火火去厨下忙活了。

庄老太太听闻儿子被扣薪俸一事,也很有些不痛快,饭桌上就念叨了一回儿媳妇嘴碎的毛病,庄太太凭婆婆如何说,硬是一点儿不气,风风火火吃过饭,下午就带着针线活要出门。庄老太太问她上哪儿去,庄太太道,“县尊太太说叫我过去说话。”

庄老太太不大想儿媳出去,觉着这个儿媳不机伶,笨,容易招事儿,这不,刚连累得儿子损失俩月薪俸。但,县尊太太相召,又不能不去,于是,庄老太太再三叮嘱,“把你那碎嘴管牢了。”

“知道了。”庄太太带着针线活就奔县衙去了,然后,顶着那张余肿未消的脸,一整天在何子衿跟前都是乐颠儿乐颠儿的,还跟何子衿打听什么时候来拿他男人的薪俸。

何子衿看着庄太太,也不知要说什么了。

经此一事,江县尊原就不大响亮的名声又添了个耳根子软的毛病,倒是何子衿,大家知道这位县尊太太吹枕头风颇有水准后,一时间,来何子衿这里说话的太太们的数目大为增加。

☆、第319章 北昌行之七


因何子衿会吹枕头风,沙河县甭看是小地方,小地方的人也不缺机伶。主要也是因阿念县尊是个清高的,好不好的总要行诗作赋,要不然就关心书院建设,而且,阿念县尊除了蹴鞠与爱写小酸诗外,似乎也没别个爱好了。

虽然沙河县衙里官吏们做诗的本事不大成,但,因阿念爱蹴鞠,上有所好,下必甚焉,为了附和县尊大人的爱好,大家也都开始蹴鞠起来。

除了蹴鞠,还要走夫人路线。

是的,连阎氏金氏这对爱背地里笑话县尊太太的,这会儿知道县尊太太说话管用,也开始三不五十的过来说话。而且,令姑嫂二人越发不安的是,先时他们只以为县尊太太是装富,但,随着了解的增深,姑嫂二人怎么都觉着县尊太太不似个穷的。

何子衿对她二人则有些淡淡的,并不似前番亲近。反是一向与阎金二人有所不和的庄太太,如今在县尊太太面前很是说得上话。关键是,庄太太总是来,一有空就来,一来二去的,也就熟了。尤其,庄太太虽有些抠门儿,手上却是个勤快的。她见着县尊太太家的一对龙凤胎,对阿曦喜欢的了不得,一个劲儿的奉承县尊太太有福不说,还道,“要是叫我有个闺女,折我十年寿我都乐意。”

这话,听得人瘆的慌。不过,这也是庄太太一向风格,何子衿笑道,“阖县谁不知道嫂子你膝下六子,都羡慕你来着。”

庄太太道,“有儿子虽腰杆子硬,可养起来谈何容易,一个个的,都似讨债来的。不说别个,现今我家里每餐吃饭,炊饼就得蒸上三大锅,不然就不够吃。要是有个小闺女,还能帮帮我,跟我说说贴心话。”

何子衿笑,“以后你六个媳妇轮番的过来服侍你,到时可不得人人羡慕你福气。”

“穷家穷业的,以后怕是要往乡下寻媳妇了。”庄太太说着就叹了口气。

何子衿道,“女孩子要是好,哪里还分城里乡下,必然都是好的。”

“城里到底娘家好些,负担便轻。”庄太太一面纳着鞋底子,一面道,“我经过我娘家的事,就不愿意孩子们再找着跟我这样儿的。”

“嫂子怎么了,我看嫂子挺好的。”

一双鞋底子纳好,针线打个结,庄太太低头咬断线头,开始沿着鞋底子上鞋面,道,“好什么,我娘家兄弟多,我这做丫头就得折价给兄弟换媳妇,我们当家的那会儿家里也不成,征他去服兵役,他这就要走了,家里怕他这一去有个好歹没了后,全家倾了家凑了十两银子出来。可十两银子,在县里也娶不来个像样的。人要是那闺女金贵人家,哪里舍得把闺女嫁给服兵役的,倒是在乡下,五两银子就能娶个媳妇了,只是,心疼闺女的也舍不得。我娘家兄弟多,兄弟们想娶媳妇,出不起聘礼,就拿我换了十两银子。我要是当年没怀上我们大郎,以后日子也难。有了大郎,这才在婆家站住了脚。我们当家的也算有时运,去当了几年兵,杀了贼人,立了功绩,叫人捎信儿回家,我过去几年,陆续生了六郎几个。唉,孩子跟着我们,也没享什么福,就是填饱肚子罢了。我这辈子,也就是会做活,会生孩子,其他别的,就不成了。我是稀罕女孩子得像您这般,有见识会说话,这样才好。像我这样只会傻干活傻生孩子的,受一辈子的累。”

何子衿道,“嫂子有嫂子的好处。”

庄太太时常过来,还给阿曦做了双小软鞋,鞋面上绣的牡丹花,活计很是鲜亮。

庄太太因得了县尊太太的眼缘儿,在沙河县的官太太群里就很是抖擞起来,何子衿不方便说的话,庄太太都替她说了出去,譬如,庄太太就同简主薄家的简太太说了,“这事儿也稀奇,县尊太太可是有大福气的,在帝都就得了皇后娘娘的眼缘儿。县尊太太时常带的那璎珞,便是皇后娘娘赏的,这样的大福气大体面,便有人嫉妒县尊太太,硬说那璎珞是假的,你说,稀奇不稀奇?”

稀不稀奇的,简太太其实也不大信,不过,这时候简太太自不会说县尊太太的东西是假的,她道,“县尊太太的那宝贝,先时我也只是打远瞧了一回,具体如何,可是没瞧真,这么说,嫂子你是细瞧过的。”

“那是自然。”庄太太还真是细看过的,主要是,她简直忒好奇,后与何子衿熟了,觉着何子衿不似个难说话的,庄太太就求着开了回眼界,然后,嗬,她可算是有谈资了,当天回家就同家城翁婆念叨一回,因见着了县尊太太这宝贝,她家里翁婆对她的态度都和气不少。庄太太甭看是个大咧咧的性子,内里颇有几分鸡贼,她觉着这事儿说出去颇能长脸,于是,见谁逢谁说。这不,在简太太这里又念叨起来,庄太太把已说了三五十遍的事儿又同简太太絮叨一回,她道,“我可是长了大见识,妹妹啊,你以为那皇家的宝贝能与咱们平时里见的那引起金玉物儿一样么?宫里的东西,都是有标记的。”

简太太一听这话,顿觉大开眼界,连忙道,“怎么个标记法儿?”

“何时何人所制,上头有内务司的标记。”

简太太听着,颇觉不可思议,“还能这样?”

“那是自然,以前咱们看大戏,戏台上唱的,皇家赏下多少宝贝,这些宝贝,怎能没个记号儿呢?不说皇家的宝贝,就是咱们自己去银楼里打个首饰,不也常弄个记号么。有些银楼,也会在首饰上留下银楼自己的标记。”庄太太经何子衿给普及过首饰上的学识后,跟简太太说起来也是头头是道,庄太太还道,“别个事不好说,只是一样,县尊太太来了这些日子,她是什么个脾气,咱们也都知道的。她那人,倘不是确有这体面,如何肯胡乱说呢。倒是咱们县里些个人,自己没见识不说,反把个皇后娘娘赏赐的宝贝,说是假的。这才真真是好笑呢。”

简太太听着,面儿上还是附和庄太太几句,心里却是有些个尴尬的,因为,笑话县尊太太的事儿,她虽没面儿上说,心里却也是认同阎氏金氏所说,觉着县尊太太先时是装富。但,又如庄太太说的,这些日子相处下来,县尊太太为人处事啥的,大家除了知道她很会给县尊大人吹枕头风外,别个上头,衣食住行,倒不是说县尊太太多么的奢侈,可县尊太太也绝不是个寒酸人,就算她戴的首饰能是金包铜之类假的,但,县尊太太身上穿的衣裳,那料子可没一样沙河县这些太太奶奶们比得上,这又怎么说呢?

听庄太太这有鼻子有眼的说了一套,简太太心里便有些动摇,她是个有心计的,慢慢套了庄太太些话,待傍晚丈夫回家,简太太特意同丈夫提了一回,简太太道,“我看,庄太太说的有理,兴许先时是那姑嫂两个误会了县尊太太,听说先前县尊太太买红参,一匣子十来根,上百银子,县尊太太眼睛都没眨一下便买了下来。何况,县尊太太这样的身份,怎会拿皇后娘娘所赐开玩笑呢。”先说了自己分析,简太太问自家男人,“你说呢?”

简主簿寻思一回,他按理说是县里三把手,他这交差,在别个县里都得是三老爷,在沙河县他却是排不上的,因县里事都被马县丞阎典史这郎舅二人架空了,简主薄不过是担个名儿罢了,管些无关紧要的闲差。手中无权,别人也不当他一回事。如今县里空降了江小县尊,简主薄原不欲掺合这里头的事儿,毕竟,江小县尊年纪太小,而马阎二人在沙河县经营多年,可不是好相与的。别个不说,前头许县尊如何死的,简主薄都不敢猜。他唯愿缩着头过些太平日子罢了,如今偏又听闻县尊太太那璎珞当真是皇后娘娘所赐之事,简主薄思量了一回,仍是不欲冒风险,还是与妻子道,“还是要看看再说。”

简太太知道丈夫生就是个树叶掉下来都怕砸破头的性子,推他一把道,“你也别忒谨慎的过了头,现下庄巡检可是巴结上了县尊大人,要是哪天县尊大人成了势,你先前站干岸没出过力气,县尊大人论功行赏,你又能得着啥?无非让你继续站干岸罢了,这还得是县尊大人好性儿的。不然,什么时候令人顶了你,怕也无处说理去。”

简主薄闷头道,“倘现下就去表忠心,似也有些早了。他两家在沙河县这些年,州府里也有人脉,县尊大人有啥呢,不过一毛头小子罢了。”

“毛头小子?”简太太挑眉,“毛头小子的媳妇能得皇后娘娘赏东西,你先前不是说县尊大人是堂堂探花出身么。你可别糊涂了啊!”

“我晓得,你也莫急。”简主簿一向是个省事的,他终于有了个主意,却是把主意出到了媳妇身上,简主簿与妻子道,“我听说庄太太去县尊太太跟前去的挺勤,不若,你也多走动一二。”

简太太心里有气,道,“我自是晓得的,只是,庄巡检那里早与县尊大人投了诚,县尊太太待庄太太自然亲近。你这里总无动静,我再如何巴结,县尊太太也不是傻的,多少上赶着的还得看她心情如何,咱们还在观望,不肯投诚,她如何肯亲近我。”

“投诚投诚,你上嘴唇一碰下嘴唇,说的容易。前头许县尊的下场,莫不是忘了?”简主簿见妻子没个完的絮叨,不耐烦的回了一句。

简太太顿时没了声响,良久方压低了声音问了丈夫一句,“许县尊的事,当真是他们?”

简主簿轻轻叹口气,“我也并没有眼见,但,许县尊出门,身边总有人相随,如何能这般轻易被人近身,丢了性命。何况,眼下江县尊新至,哪怕县尊太太得了皇后娘娘的眼,可县里的事都在马县丞阎典史手里,下头十房,大都与阎马二人相交,江县尊想掌实权,谈何容易!”

听丈夫这般说,简太太一时也没了话。

容不容易的,江县尊夫妇可真没这般担心,倒是家里人很是惦记,尤其何老娘,一个劲儿的跟沈氏絮叨,“自打丫头片子下生,哪里就离过我呢。这一去好些日子,如何就没个信儿呢。可是遇着难处了?”

沈氏,沈氏这做亲娘的自然也记挂闺女女婿啊,只是,婆婆都这般了,沈氏就不好再说心里惦念,省得老人家着急,沈氏安慰婆婆道,“母亲只管放心,这一去,阿念是一县父母,事务多呢。我看,他们这信,这几天也就到了。”

何老娘念念叨叨,“过几天过几天,这都半个月了。”

何老娘还与儿子道,“我担心咱丫头担心的吃不下睡不香,倒是你媳妇,当真心宽。”沈氏听这话真想吐血,与丈夫道,“我如何不记挂咱们子衿,老太太已是放心不下,我在她老人家面前,只怕她急出病来,只得百般宽慰罢了。”

何恭主要是有些想闺女女婿,要说如何牵挂,那也没有,他笑道,“只管放心吧,镖局的人和阿仁都一道去了,能有什么事。”

沈氏道,“这丫头也是,有没有事,该先令人捎封信来才好。”

何家这么念叨着,终于盼来了自家丫头片子的来信。


☆、第320章 北昌行之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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