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风寒
敏瑜让她两人吓一跳,忙擦去泪痕,叫住翠儿:“别忙开门,仔细叫外头看见。”
她话说了一半,翠儿明白过了,忙又将门板合上,回身给她和施世范行了礼。
敏瑜便问她:“这会子怎么带清儿回房了,老夫人那里无事吗?”
翠儿道:“几位奶奶都去前厅待客了,老夫人嫌身子懒怠,已回房歇着了。清格格早起不经意灌了风,只是咳嗽,老夫人说只怕是风寒,叫奴婢带她回屋里暖暖,不要往前头去,仔细冲撞了晦气。”
敏瑜奇怪道:“这样热的天气,怎会得风寒呢?小人儿家,不兴那么娇贵。”
她才说完,施清遥果然咳嗽起来,涨的小脸儿通红。施世范和敏瑜这才吃惊,都蹲下来,一个摸摸她的额头,一个碰碰她的脸颊,温热热的,倒真有风寒的迹象。
敏瑜皱了皱眉,又道:“昨儿半夜时还好好的,早起那会子我怕惊着她,就叫奶娘抱她去外梢间睡了,难不成倒冻着她了?”
翠儿道:“只怕如此,这样的天儿早起寒气最重,清格格虽素来身子结实,毕竟还小,又是个娇生惯养的女孩儿,哪里经得起露浓。要不,请个大夫来给格格看看罢?”
敏瑜和施世范都道快去,施世范抱起施清遥,看她尽管咳个不住,不由十分担心,便向敏瑜道:“前头横竖就那么些事,眼下既是有几位嫂嫂在,你就躲个懒,在这里陪陪清儿,我去招呼就是了。”
敏瑜也正不知清儿的咳嗽是因何而起,见施世范这般说,忙就点了头:“这样也好,你先去,待王大夫来看过清儿,我再往前头去。”
“嗯。”
她夫妻二人商议毕,施世范就将施清遥放下来,先行往前院里去。这里敏瑜抱着施清遥,蹭蹭她的小脸爱怜道:“我的乖女儿,你可千万好好的。”
施清遥止了咳,亦是环住她额娘的脖颈,嗲声嗲气的说道:“额娘,我好着呢。”
敏瑜会心微笑,怕她当真是因寒而病,便去房里寻了一件粉红缎地连枝纹的小坎肩给她罩在氅衣外头。等翠儿着人请了王大夫来,敏瑜便让奶娘抱着施清遥给王大夫问了好,道:“王老,您是我们府里的常客了,劳驾您给清格格看看,她今日咳嗽的厉害,可是风寒不是?”
那王大夫就着奶娘怀里,给施清遥把了脉,捋须思虑片刻,又让施清遥张开嘴看看舌苔,方道:“格格这是风地里吃了东西,才致咳疾,倒不是什么大毛病。不过,格格千金尊贵,要想好也不能急于一时,依我的主意,这几日别叫格格吃油腻的东西,只把那清粥小菜做些来,一日三餐吃一吃。再有,格格白日见了风,冷风吹了热身子,风寒也是有的,因她年岁小,实在不宜过多用药,我给你开些方子,府里只需按方子做些药膳给格格吃了,多将养些日子也就大安了。”
敏瑜隔着风屏听他说的句句在理,深深懊恼自己一大早让人抱施清遥去外梢间一事,便忙让人给了王大夫诊金,又喊来奶娘吩咐她:“我这半月还得早起晚睡,清儿不宜跟我劳动,就由你带她睡吧,夜里你多上点心,仔细别再冻着了。”
“哎。”奶娘都一一答应下。
敏瑜得知不是什么大毛病,心内微微松口气。
由是每日除了前头祭奠,她便抽空回来看看施清遥是否按时吃了药膳。一连七八日都如此,侯夫人那里听见苁蓉回话,也不敢大意,都叫她们几个大丫鬟别来招施清遥玩耍,又嘱咐底下的婆子儿媳,能办妥的尽量自己办妥,不要给敏瑜添麻烦。
是日,正逢侯爷最后一个法事,湄芳那日偷溜过来后已几日没来,她们安亲王府的老王妃因想着侯夫人原是黄相国府的小姐,昔年也曾照过几次面,那时侯爷新丧,她怕触景生情,就没到施府拜会。这会子眼看已过了半月有余,便思量要来施府坐坐。
湄芳正乐得她去,便一力撺掇着,终于将老王妃撺掇到了施府。
府里侯夫人听闻老王妃亲来,忙带着众儿媳妇丫鬟婆子出门迎她。
老王妃下了车忙免去众人的礼,携住侯夫人的手道:“我正为宽慰你而来,你又何须多礼。”
侯夫人嘴里连说当不起,因见老王妃身边站了一个约莫十六七岁的少女,衣着光鲜亮丽,头上戴着单穗旗头,生的如十分婀娜,皓齿青娥,明眸善睐,观之分外可亲,便问老王妃道:“这位姐儿可是贵府的格格?”
老王妃笑了一笑,牵住湄芳的手介绍说:“夫人没见过她,她是我的外孙女,今年只好十六岁,她原同你府里的八奶奶交好,今日见我要来,就跟着来了。”
侯夫人听她言语里说是外孙女,忽然记起一桩旧事,那会子大哥自京城来信,就曾提过安亲王岳乐的外孙女已许给了八阿哥为福晋,只等年后八阿哥封爵再举行婚礼。
她那时还同侯爷说笑,不知那外孙女长得什么样,才叫天家早早定了去。
这会子亲眼瞧见,不觉惊喜道:“原来是这位小格格,一直闻其名,倒是头回见得真人。果如世人所言,是个窈窕人物。”
老王妃忙道:“夫人可别夸她,她皮得很,夸她一句她就蹬鼻子上脸,连太后都说,这丫头不能惯着她。”
☆、四十三章 王妃
四十三章 王妃
侯夫人闻言一笑,却道:“那是太后和王妃心疼格格呢。”说时,握住湄芳的手,再三看她一遍,才送回侯夫人身边,搀着她边往里走边道,“格格好面相,闻听年前就已许了八阿哥,倒是要恭喜王妃了。”
安亲王妃便道:“是她自己求来的婚事,我们虽高兴,却也觉得女孩儿家未免太不矜持,幸喜太后和皇上都喜爱这个孩子。”
说罢,左右看看侯夫人的几位儿媳,亦是赞道:“人都称贵府多英才,芝兰玉树皆生庭下,而今瞧着你这几个媳妇,真是个顶个的好。”
侯夫人忙说谬赞,便将庞君柔等人一一介绍了。
那老王妃年岁虽长,精神却好,睁着一双眼在媳妇堆里瞅了一圈,点头半晌才问侯夫人:“你们府里新晋的那位侯夫人,这会子怎么没见着她?”
老夫人知道她问的是敏瑜,便道:“她是主妇,事情多,还在客前忙着呢。王妃要见她,我叫人喊她来罢。”
老王妃道:“不急一时,不急,我只不过这么一说,总归逝者为大,似我这般苟延残喘的,还得几天活头呢。”
惹得侯夫人和诸子妇都道她言重了。
湄芳从旁跟随,便也道:“外祖母,您这儿才六十五,就说老了啊?将来要是满了百岁,那怎么办?”
“那我就去当老人精。”
老王妃忍不住笑嗔湄芳一句,捏着她的脸蛋道:“我今日带你出来可是瞒着你阿玛和你额娘的,你仔细些,莫要多嘴多舌,再闹出笑话传出去,你阿玛又要关你的禁闭了。”
湄芳吐一吐舌头,真就不再多言。她倒是不怕关禁闭,唯独怕她额娘念紧箍咒似的成日念叨她。
因老王妃在,侯夫人她们便不去前头待客,领了安亲王府径自往正房屋里坐着。苁蓉文杏奉上茶来,湄芳背着侯夫人和王妃,将她二人的衣袖一扯,问明敏瑜在哪里,就偷溜出来寻敏瑜去了。
郑红缨和马秀菊她们原都一处陪老王妃坐着闲话,余光瞧见湄芳偷溜了,心内对这个格格十分好奇,遂趁着苁蓉上茶之际,叫住她低低的问:“方才那个格格哪里去了?”
苁蓉小声回她:“说是要找八奶奶,奴婢叫她往前院找去了。”
郑红缨皱皱眉,自方才她就听着这个安亲王府的格格似与八房的十分相熟,这会子又听她找敏瑜去了,更是奇怪起来。只道她二人年纪相差甚远,一个嫁为人妇多年,一个尚在闺阁之中,怎地就如此相好起来?
她存着疑惑,便问老王妃:“妾身方才见小格格跟着进来,这会子转眼又不见了,问了人,都说找我们八奶奶去了,想是格格同我们八奶奶感情很好吧?”
老王妃笑道:“她两个的确情深,也不知是哪辈子里修来的缘分,自湄芳入宫那年两个人碰了面起,就一直交往至今。湄芳家中又无同胞姊妹,独独同你府上的吉祥格格十分要好,往日在宫中,几乎没拜了姐妹。”
“哦。”郑红缨似了然一笑,回首却暗暗盘算着。
她知道敏瑜自幼在宫中长大,以她的想法,敏瑜的娘家李家号称出身正白旗,其实原不过是皇帝的家奴,仗着老子娘奶过皇帝,才得了今日的荣华富贵,按理敏瑜进宫也不过是个有头脸的丫鬟,倒不想她待遇如此的高,竟可以与皇亲国戚攀亲带故。
这可真是她小瞧了敏瑜,也小瞧了李家。
且说前院里湄芳寻着敏瑜,便将她和老王妃同来一事说了,因左右不见施清遥,她便道:“小丫头呢,我在老夫人那里没见着,还当她和你在一起。”
敏瑜叹口气:“还说呢,小丫头前儿让我给折腾一番,惹了风寒,大夫开了几副药膳方子,已经吃上七八日,也没见好。我怕她出来再经风,所以这几日让奶娘拘着她在房里。”
湄芳哎呦一声,忙说:“怎么这么不小心,我说我这心里跳跳的,总觉有事,原来是清儿宝贝病了。你找的哪门子大夫给她瞧得病?早通知了我,我叫御医来给她看看呀。”
这鸟不拉屎鸡不生蛋的年代,一点点小病都能变成大病,何况清儿自小又没怎么生过病,就更怕急病了。
敏瑜与她同样的心思,见状忙说:“倒还不至于要请御医,要当真严重,我势必要麻烦你的。如今只有一事让我担忧,过几日我们就得扶柩回福建,陆路还好,最怕水路颠簸,我要带清儿去,就怕她的身子吃不消。”
湄芳低头思量了片刻,大着胆子给她做决定道:“要不然,清儿你别带去福建了,留在京里,住到我们王府去。有我在,管保你放一百个心。”
敏瑜初初也有过此意,可是施世范提醒她湄芳毕竟是待嫁之身,带个孩子不成规矩,她也就不大好意思在老夫人面前提起这事。
眼下见湄芳自己说了,便道:“清儿交给你我的确放心,可是你家老王妃还有你阿玛额娘你打算怎么应付?”
“嗨,那有什么可应付的?”
湄芳浑不在乎,一摆手道:“现如今你可不是寻常民妇了,你是上册的侯夫人,你们家的清儿是正正经经的侯门千金,我带着她去我那里,那算是世交往来,我阿妈额娘再不会说半分的。便不是如此,以你过去风光,和在太后皇上跟前的得宠程度,不看僧面看佛面,我阿玛也没什么说的。”
“如此便好。”
敏瑜点了头,忽而又嘱咐几句:“清儿去你家里住可以,但有一条,你千万别带她入宫。那地方我不喜欢去,自然也不喜欢清儿去。”
“这个我自然知道。”湄芳握嘴一笑,知她心结难解,便道,“你们去福建也得十多日才好回来吧?这十多日我就管管腿,哪儿也不去,专一给你带孩子,可好?”
敏瑜轻笑起来:“那真就是劳驾你了,待我回来再好生谢你。”
“客气客气。”
湄芳玩笑两句,到底惦记着施清遥的病情,就离了前院,让翠儿令她去看看小格格。
敏瑜再前头忙活半日,那里文杏寻过来,悄悄问她:“奶奶可忙完了?”
敏瑜道:“不曾,姑娘找我何事?”
☆、四十四章 中意
四十四章 中意
文杏便道:“安亲王府老王妃来了,夫人说若奶奶身边事不紧要,好歹也要到王非面前应个卯。”
湄芳听罢不由一笑:“方才湄芳格格正同我说起王妃过府的事儿,我只顾着同她说话,倒是忘了去见一见,多谢姑娘提醒了。”
文杏忙说不敢,于是带了敏瑜到侯夫人房里。
老王妃坐在上首正与王妃等人说话,一见她来,不待她行礼,就招手唤道:“过来,过来,丫头,几年不见了,过来让我瞧瞧。”
敏瑜应声是,便走上前去。老王妃携了她的一只手儿,一面看一面微笑点头:“还是那么的俊俏,当年入宫的几个女孩儿里,我就说过数你的造化最高,如今可见我说的不错。”于是转头向侯夫人贺了喜,“终归你有福气,娶了这么些个如花似玉的儿媳妇,更难得个顶个的灵巧。”
侯夫人也道:“都是王妃过奖了,这几个孩子好是好,您府里的小格格岂不是更好?瞧那模样,好像画上的美人走下来一般,我就很喜欢。可恨再没有一个儿子配她,若然有,就是王妃嫌弃,我也得让他去攀小格格的高枝儿去。”
“嗨呦呦,哪里是什么高枝哟?”老王妃乐不可支,掩口笑道,“都是你这张嘴啊能说会道,我当你这么多年嫁了人就变了性情,想不到你还是老样子。我们湄芳虽好,到底不如你们家的孩儿,别的我不敢说,单说说敏瑜,这孩子我可是从小看到大的,两宫太后都赞不绝口的人儿,别说我们湄芳比不得,就是宫里的几位公主也不能都说比过她去。我那时只想着这么好的女孩儿,究竟谁家子弟有福气才能娶了去。再不想,就是贵府的小公子,可见天定姻缘,非人力能改。”
她微微摇晃着头,于盛赞中不免稍加困惑。
敏瑜同黄夫人都知她困惑的是什么,却都一致选择了听而不闻,那黄夫人只是说道:“他们小儿女的事情,我们做长辈的也管不得多少,不过每日祷告子孙安宁,家庭美满罢了。不过,闻说贵府里的小世子,业已到了娶亲的年纪,王妃可曾看中了谁?”
黄夫人口中的小世子说的正是前时过来拜祭的华圯,比湄芳大两岁,四月间堪堪行了弱冠礼。因他出身皇亲世家,又生的一表人才,兼之文采斐然,人品风流,在京中可谓是难得的东床快婿之人选,但凡那些有女儿待字闺中的大户人家,多想攀上安亲王府这门亲事。
黄夫人这样问起,老王妃就喟叹一声道:“我看中有何用,说到底还得是他自个儿中意。他不比他的大哥人老实,华圯心里主意多得很。那年皇上给华彬指婚,就曾要给他一道选个好人家的女儿,偏他不愿意,冒天下之大不韪去跟皇上说,他要自己娶妇,不论贫穷富贵,看中了谁就是谁,求皇上成全。皇上一来看他那时年纪小,二来也欣赏他的胆量,就同意了他。这倒是好了,他既然求来了圣旨,凭你怎么劝诫,都不愿我们做主他的婚事。他一个也就罢了,偏偏湄芳也是这么个性子,也去皇上面前求了一桩婚事,兄妹两个齐力合心,竟都把自己的终身大事安排了。”
底下众人均听个分明,心内全是暗暗称奇,黄夫人也满面讶然,却问老王妃:“这般说来,莫非世子爷心里也有了人选不曾?”
老王妃摇了摇头:“要真有却也罢了,是好是歹我们都认,横竖是他看中。可眼下怪就怪在这孩子也没个看中的人选,他哥哥似他这等弱冠之年,儿子都抱上了,他反倒连个媳妇儿影子都没有,怎能叫人不着急?”
侯夫人哑然失笑,暗想京中多繁华,那世子爷只怕是挑花了眼罢。
倒是敏瑜无由敬服,只道华圯看着文质彬彬,难得别有志气,愿为对的人守身至今。这在古代男子中,也算是奇才了。
正说时,那里郑红缨因听老王妃过于夸赞敏瑜,很是不服,便有心要在老王妃跟前儿显摆,遂出主意道:“王妃,妾有一言欲讲,讲的不好只望王妃别见笑。妾以为世子爷不欲纳妇,或者是他一时志不在此。王妃既然有中意的人选,不如择一日将那些女孩儿的画像送去世子爷房里,也像宫里选妃一样由着世子爷去选。一则,世子爷可以挑到可心的人儿,二则,王妃也算是选了中意的孙媳。”
老王妃轻轻颔首,甚是赞同她的意思,不觉欣赏的看了郑红缨一眼道:“好个聪明的人儿,你的这个主意我看可行,回头我就让人安排去。”
“可行最好,不可行总还有别的法子。”郑红缨沾沾自喜,连声又说,“本来婚姻大事,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小儿女胡乱定的亲事能有什么准头?王妃不见那戏文里唱了一遍又一遍,但凡私定终身的,都没什么好结果。”
老王妃笑而不言,沉吟良久,方缓缓看了敏瑜一回,片刻才转而道:“那倒也不尽然,只要两个人胜在情长,能安稳的过日子,也算是大团圆了。”
她这话十有七八是在给敏瑜打圆场,郑红缨心肠百转,自然也听得出来老王妃的袒护之意。不过这却是老王妃误会了,她本意只是想借此与老王妃套近乎,倒没想过要趣着谁。很不巧,敏瑜和施世范偏又是她嘴里私定终身的人,太皇太后的那道指婚懿旨,也不过是掩人耳目罢了。
她一时心虚,甚是懊恼自己失言,便在余光偷看了敏瑜几眼。
敏瑜倒是波澜不惊,无论她和施世范私定终身也罢,赐婚也罢,反正婚也结了,孩子也生了,她如今生米煮熟饭,谁来说什么都是铁板钉钉的事实,她当初就没怕过流言,而今自然也不怕。
由是郑红缨再怎么打量,也没打量出一丝儿端倪,反是自己生疑,只当敏瑜是真恼着了。
☆、第四十五章 福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