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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之我为正室 第三卷 终究意难平 138

作者:mockangle · 类别:穿越小说 · 大小:865 KB · 上传时间:2017-06-20

第三卷 终究意难平 138



  傅恒想了又想,最后才憋出一个嗯字,算是应了她的要求。心里实在不以为然,女孩子家就这么几年的好日子,多宠些也是应该的,再说娇娇这孩子性子乖巧,心地又好,他这个当爹的看着,天底下真是再没有比自己女儿更好的孩子了。


  徐明薇只当他听进去了,又让婉柔去房师傅那处看看情况,也先把两个孩子的事情透个底,大过节的,就先放过孩子这一次,明天再加功课找补回来。


  老赖家的在边上听了直笑,说道,“这就是俗话说的,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明天两位姐儿可要苦了脸了,老奴还是去厨房和徐家婆子说一声,明儿准备些甜嘴儿的,也好教她们高兴些。”


  徐明薇一想到明天娇娇和逸儿脸上的模样,也不厚道地笑了,点头道,“还是婶子想得周到,这会儿去只怕徐婆子也记不住,她近来也是越发糊涂了。婶子还是同秀芝说一声,叫她记得提醒了便好。”


  老赖家的一时也去了。屋里几人没了话头,渐渐也安静下来。傅恒仍旧抱着儿子读书,等回过神来,才发现儿子早耷着脑袋睡着了。他也不用穆氏相帮,自己轻手轻脚地抱了孩子到床上去睡。


  回头再看徐明薇,窗外斜阳的余晖正如碎金一般,细细点点,全落在她的发上,面上,剪出一副精美绝伦的剪影来。


  徐明薇此时似有所感,也回头望来,见傅恒怔怔地看着自己,下意识地朝他露出个清浅笑容。


  眼前的这副绝色容颜,比之五年前她刚嫁进他家时,不见消褪,反而因为生育了两个孩子,更添了一分妇人的成熟韵味。就好比原本青涩的果实,到了最香熟的时候。可此刻傅恒一点不觉着眼前美色动人,只怔怔地盯着徐明薇眉眼细瞧。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只是内心一角有声音在轻轻惋惜,回不去了,他们已经回不去了。


  徐明薇正要开口问他在看什么,自己脸上可是沾了笔墨,婉容在外头轻扣门扉,传报道,“爷,奶奶,厨房已经准备妥当了,前头人也坐齐了,就等着两位主子发话开席哩。”


  傅恒轻咳一声,过来拉徐明薇的手,当下牵着她出了船舱,惹得家中下人都偏头看来,各个脸上都有些嬉笑模样,也有生怕教主子看见嫌不庄重,借故摸鞋子或是找筷子的,低头掩了过去。


  婉柔毕竟是跟前伺候久了的,也不甚怕傅恒,见状取笑道,“爷这是怕奶奶摔了跤了还是走丢了,这么几步路,也要牵着过来哩。”


  傅恒瞥她一眼,又快又准地往她心口上扎了一刀,“你别净扯嘴皮子,什么时候也牵个活的回来让主子长长眼?”


  婉柔面上一顿,四下爆出一阵哄然笑声,当下一跺脚,红着脸儿便跑开了。


  徐明薇无奈道,“打人不打脸,骂人不揭短,何苦惹她。”


  傅恒笑笑没说话,扶了她入席。底下房先生和段小王爷各占了一边,也不等主人来,早让过三巡酒,相谈甚欢。


  “早知不用我们,他们也自得热闹,在屋里读了书也是乐趣。”傅恒嘴里虽是这样同徐明薇说着,到底还是朗笑着起了身,击掌开宴。一时觥筹交错声四起,酒声不断,偶尔有过路的商船,也是不无艳羡地引颈来瞧。


  等开了十坛子酒,天色已彻底暗了,半空中遥遥挂着一轮明月,照着人间沟渠。徐明薇见众人喝得也差不多了,怕家人醉酒跌下船去,正有意叫傅恒停了宴,却听他对月举杯,模模糊糊地说了一句,“但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


  徐明薇笑着夺下他的酒杯,说道,“大概是醉了,竟还念起诗来,我看这酒也该叫停了,你可还站得起来?”


  傅恒呵呵一笑,任由她扶了自己,身子的大半重量也压了过去,还险些把人给压倒了。


  徐明薇只当他是真的醉了,一面招呼老赖家的上前来帮手,却不知傅恒正痴痴地看着她的侧颜,无端端起了一念:


  纵使举案齐眉,终究意难平……


  他晦涩地撇过眼,这世上最悲凉的,莫过于她想给的时候,他掉头就走;等到回转身来,那人早已经不在原地,只留下一个背影,教人悔之入骨。


  “薇薇。”


  徐明薇和老赖家的两个一起,好不容易把傅恒给安顿下了,正要去要水洗漱了,就听他轻轻唤了自己名字,不禁回头看来,只见他眉眼间笼着愁色,如云雾中的远山,又有些看不分明。


  “你心里如今可有我?”


  徐明薇被他问得一愣,笑着遮了他的眼,“果然是醉糊涂了,不早了,赶紧睡吧。”


  一时出了舱房,面上倒有些苦笑。


  原本是有的,但日子久了,也就渐渐淡了。不想,他这会儿倒朝着自己问起这东西了。


  没有了的东西,她又怎么给得了?


  徐明薇抬头看看月亮,又大又圆,圣洁地不知人间愁苦,面上便渐渐露出个笑脸来,无声地笑了。  





对,这就是结局(别打我)。内宅种田文,私以为到这里就可以了,留个意境就好,不然要一路写到娇娇嫁人生孩子去,本来就是裹脚布,更要臭不可闻了。后头还有几篇番外,不会很长滴。




番外之 贺兰氏——念桥边红药,年年知为谁生?(上)

阴山北麓。


  这年开春开得晚,都四月时节了,积雪尚还未消融尽,教暖阳折射得熠熠生辉,别添一番风景。


  只可惜十四岁的贺兰嘉容并没有心情欣赏,她小手执着马鞭,仰着笑脸朝前面那骑喊道,“敏之哥哥,等等我。”


  随之便是一串清脆笑声,在山谷间回荡得韵味非常。


  被喊做敏之的少年大概十六七岁的年纪,回头得意笑道,“你自己追上来啊。你的阿琪格不是阴山最好的青鬃马吗?”


  少年面上虽然还挂着挑衅的笑,心却是教后头少女明艳不可方物的模样给震住了。只见贺兰嘉容身披一袭火狐披风,红得没有一丝杂毛,内里也是一套滚了火狐边的红色丝袄,腰间由一条黑色丝涤紧紧系住,越发显出腰细腿长,精神利落。


  方敏之无声地吞咽了一下,只不过这么刹那分心,身后的明朗少女已经打马追上,抢了他的马鞭得意道,“可是你输了?拿什么赔我?”


  方敏之几乎就要出口说道,拿人赔你,一辈子,可好?好在及时醒转过来,俊脸微红,半天才从袖袋里掏出个南边带的水粉盒子,支吾道,“本来是给秀之买的,就拿这个赔你吧。”


  贺兰嘉容接过手看看,不太满意地又扔还了给他,打马笑道,“既然是给秀之姐姐买的,我可不敢要,驾!”


  方敏之面上一白,但见心上的姑娘已经跑出老远,这回倒轮到他抽马急道,“容妹妹,别跑。”


  回应他的,只有一串银铃般的笑声。


  一炷香后,两匹马儿懒散地四处踱步吃着草,而它们的主人此刻都在河边坐着,随意捡了小石子打水漂,说些漫无边际的傻话。


  “敏之哥哥,听我娘说,秀之姐姐已经定了婆家了是吗?要嫁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贺兰嘉容有些发愁地问道。


  方敏之点点头,“过了年就要嫁过去了,男方家里催得紧,本来按我娘的意思,还想再留她一年的。”


  贺兰嘉容皱眉道,“秀之姐姐愿意吗?”


  方敏之回头看她,宠溺地揉了揉她的脑袋,笑道,“又说傻话了。你看你秀之姐姐的模样,像是不高兴的样子吗?”


  贺兰嘉容叹气道,“你们男儿家不懂的。”


  方敏之见她似模似样的还叹气上了,忍不住笑道,“什么事反而是我这个做亲哥哥的不懂,你一年才见她一两次的表妹倒懂了?”


  贺兰嘉容托着腮边,一双杏眸直直地看着前方,半晌,才说了一句,“我要是嫁人,才不要嫁那么远,那户人家是好是坏都不晓得,挨了打我娘都不知道哩。”


  方敏之还是第一次听她提到自己婚事,心中一紧,怔楞道,“你娘开始给你说亲事了?”


  贺兰嘉容摇摇头,小手无聊地拨动着小石子儿,说道,“就是没个准话才叫人发愁,敏之哥哥,你娶我怎么样?嫁到你家,姑妈自然疼我,你这人虽然有时候挺讨厌,有姑妈护着,你也不敢欺负我,是吧?”


  方敏之干咳一声,掩住内里心虚,躲闪道,“小姑娘不害臊,哪有自己提婚事的。”


  但见贺兰嘉容面上闪过一丝受伤和失望,他又柔笑着摸了摸她的脑袋,哄道,“你是这样好,谁舍得伤你一分?舅妈也不是个糊涂人,不会错待了你的。”


  方敏之心里叹一声,就是因为太精明了,他娘才会回回都没能点出亲上加亲的意思,就被舅母给挡了回来。


  被贺兰嘉容又一次触及这桩心事,方敏之也没了开始的心情,边上再说话,他也只嗯嗯啊啊地敷衍了事,思绪早不知道飘到了何处。


  贺兰嘉容哪里忍得旁人如此敷衍,况且又是自己最在意的大表哥,没几下便跳了脚,扔下一句“我再也不要理你了”便翻身上马跑得远远的。


  方敏之迟疑了一下,到底还是怕她出事,也拍马追了过去。但看自己越追,贺兰嘉容打马越急,心灰意冷地苦笑一声,渐渐停了步子,不紧不慢地跟在后头,不教人走丢了便好。


  贺兰嘉容一把抹去眼里的泪水,恨声道,“呆子,死呆子。”


  阿琪格察觉出小主人心绪不佳,打了个响鼻朝她望来。


  贺兰嘉容摸摸它丰茂的鬃毛,似是自言自语,又似是同阿琪格说的,“就连你,都比他知我心意哩。”


  说着,眼里又涌出些委屈的泪水,眼看着家门就在不远的前头,她连忙拿帕子擦干净眼泪,也不理上前来拉马的家人,竟呼喝一声,径直往后院骑了进去,扬起好一阵灰。


  门房正叫苦不迭,才叫了粗使婆子洒水扫地,表少爷方敏之驻马停在门前,似看陌生人家一般盯着大门看了半天,直把下人都看得云里雾里时,他才好似梦中惊醒,绽了笑脸问道,“刚刚我惹了你家小姐生气,我就不进去了,省得又惹她不痛快。劳烦你回头同我娘和舅母传个话,我到同年家里去,明儿再回来同她们一块走。”


  门房听明白了他的意思,讨好道,“表少爷客气了。小的一定把话带到。”


  方敏之再抬头看看高挂在门楣上的御笔题词,嘴边又是一阵泛苦。佛说人有三悲,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他如今才十七,已经尝尽个中滋味,无法言及一二。


  他复又暗叹一声,一时失落而去。


  门房笑着同边上的嘀咕道,“八成又是咱家大小姐使性子,表少爷也是脾气顶好的人,回回都只说是自己不好哩。”


  边上的随口应和了句,众人自有活干,说一两句无关紧要的,便也四散去了。


  只是贺兰嘉容和方敏之两个,谁也没料到,这一别,便是永久。


  次日早晨,贺兰家人正聚在一处热热闹闹地用早饭,忽地听外头起了厮闹声。贺兰博心不悦地皱眉,打发了平贵出去看情况,没一会儿,便见素来稳重的平贵脚步踉跄地撞进门来,同时带回了一个噩耗——方家大少爷没了。


  方敏之的生母贺兰亦春当场晕了过去,方秀之一边忙着扶了母亲,眼里还是无法置信的麻木,才十五岁的少女,忽地被扔到了命运的中心,任谁也无法苛责她此刻的茫然无助。


  贺兰嘉容自不肯信,解了腰间的鞭子便往平贵身上抽来,“昨儿还好好的人,怎么说没就没了,定是你说谎话骗人,我打死你个黑心的奴才。”


  平贵都是四五十的人了,跟着贺兰博心闯荡了半辈子,平日里家里这些小主子见了他,都还要客客气气地称呼一声平贵叔。这会儿贺兰嘉容敢当着众人这般发脾气,也可见实是气得失了心智。


  贺兰博心冷冷地朝大儿子和大儿媳看了一眼,别当他瞧不出,这两口子是故意瞅着这个空档,好让平贵也吃些苦头。不然按着他们的性子,能教容姐儿放肆成这样也不喝止一声?


  贺兰知秋受到了警告,这才朝女儿呼喝道,“住手!你平日也是知道教养的,怎地这般没轻没重?在座哪个不是你的长辈?也轮得到你出手?还不快于我老实坐下!”


  一面又朝贺兰博心拱手道,“爹,容姐儿还是小孩心性,一时气急才失了分寸,恳请爹爹能从轻发落。”


  贺兰博心扫手不理,只问平贵道,“前头说的事,可当真?”


  平贵平白受了几记鞭子,面上也不委屈,平直回道,“表少爷昨夜在城东米粮铺子歇下,并未像之前交代的去了同年家。半夜里伙计起夜大意留了半截蜡烛,底下正好是铺米面袋子的稻草,没一刻便引火烧得旺了。伙计睡得轻浅,惊醒了忙着奔走搬水救火,无一人想起后头还歇着表少爷。等火烧尽了连边六个铺子,伙计才在余烬中找到了烧焦了的尸首,便是大罗神仙在世,也救不回了。这会儿那几个伙计都押解在院子里,各自吵闹不是自己的错,还请老爷太太开恩。”


  贺兰亦春这时幽幽转醒,正好听到最后几句,成行的眼泪扑簌扑簌地直往下掉,哭道,“我苦命的儿啊。”


  方秀之看见母亲痛哭流涕的模样,才对自己哥哥已经葬身火海的消息有了真实感。她想哭,眼睛却干得厉害,怔楞楞地回过头来,正好看见红着眼圈要哭不哭的贺兰嘉容。她也不知道自己当下是怎么想的,只是满心满脑都是同一个念头,要是昨天贺兰嘉容没使性子,她哥哥也就不会避让到铺子上去,也就不会被大火烧死了……


  “都是你,都是你害的他,你有什么了不起的,回回都要他让你……都是你害的……我恨你,为什么死的人不是你?!”方秀之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猛地扑到贺兰嘉容身上,拉着她的头发便是一阵撕扯。


  凉氏心疼地连忙叫婆子们上前拉架,偏偏贺兰嘉容像傻了一样,呆愣愣地站在那里,只任由方秀之又打又骂,没几下脸上便被抓得一道一道的。


  “真是作孽!敏之没了,我们做长辈的心里也难过,但是也不能说是容姐儿害的吧?这话说着可实在诛心!”


  贺兰亦春听嫂嫂张口这样说,一双水眸便似冻了冰,朝众人脸上看了一圈,忽地转身扶起奔溃痛哭的方秀之,竟头也不回地往外走了出去。


  “姑母!秀之姐姐!”贺兰嘉容欲起身追去,被凉氏拉住压低了声儿教训道,“还追什么?被人打骂的还不够?你骨子就这般轻贱?”


  贺兰嘉容挣脱不得,只眼睁睁地看着最疼爱自己的姑母,说话总是细声细气的秀之姐姐越走越远。


  在那一瞬间,她忽地真真切切地明白了悲伤的滋味。在那一刻,她清清楚楚地知道,有些事情,原来真的再无可能了。





番外之 贺兰氏——念桥边红药,年年知为谁生?(下)



  次年小满,京城徐大学士替嫡子徐天罡派了心腹来迎亲,贺兰家上下都是欢喜笑脸,唢呐声不断。


  而这场婚事的女主角贺兰嘉容此刻却一身素衣立在窗前,面上早失了少女的天真不知愁,越发显得寂落。凉氏听了喜娘的通报,拾衣而来,见着这一幕景象,未曾开口,便叹了口气。


  “傻孩子,还不换喜服?误了吉时可不好,前院可问了两遍了,听娘的,赶紧换上,乖啊!”


  贺兰嘉容闻声回头望来,正当凉氏以为她不肯屈从了的时候,贺兰嘉容面上竟露出个笑,应道,“是女儿不好,只是见这园里红药开得正好,一时看得忘情,娘这就叫人进来罢。”


  凉氏见她自己想开,心中便是一喜,笑道,“娘这就去。”


  一时开门放了喜娘们进得屋来,净面,上妆,梳头,换衣……喜娘们见过临出门前娇羞不知自已的,也见过哭哭啼啼不肯从的,但是像贺兰家这般,一脸平静麻木,不似出嫁反似出丧的,却是从未接手过,当下心里都觉得渗得慌,连拿了主家两倍的赏钱都松快不起来。


  “作孽,这哪里是做喜事去的,不触了人家霉头都是好的。”出了门,喜娘中的一个低声叹了一句。


  另一个也是胆大,竟接了话头说道,“可别才送了过门,就又要接了回乡吧?”


  边上的眼尖,已经看见了在贺兰家老夫人跟前伺候的紫萱,连忙将那人嘴巴堵住,呸道,“手里揣着的赏钱都还没捂热,可有这样咒人家的道理,快些收了声,老太太在前头哩。”


  几个喜娘被唬得白了脸,连着头也不敢抬,匆匆同贺兰老夫人行了个礼,便逃也似的快步走远。


  紫萱显然是听清楚了她们说的话,回头看了看主子脸色,贺兰老夫人虽然占着一个老字,年龄也不过四十上下,自然没到眼耳昏聩的时候,自己能听见的,主子也该是听清楚了的,当下迟疑道,“奴去把这几个嘴里不干净的找回来?大喜的日子,说这些不三不四的,也忒不像话。”


  贺兰老夫人一手转着佛珠,面上淡淡的,开口道,“人的嘴长在自己身上,随她们去吧,往后别往家里领,爷们拿银子砸水花还能听见声好的,糟蹋也有糟蹋的讲究。”


  紫萱当下微笑着应下,心里却是一凛,只怕这几个说主家闲话的喜娘,往后是再也接不到什么好活了。


  主仆两个进了屋,凉氏正抱着女儿的手说女戒,见婆母进门来,有些不情愿地起身请安。贺兰老夫人眼里闪过一抹轻视,不耐烦地挥手道,“你先出去,老身还有几句话要同她交代。前头你家的正找你,问你把那顶彩蓝的陶马归置到哪个箱子里去了,遍寻不着。”


  凉氏听此一节,哪还有心思落在这处,连忙往前头去寻贺兰知秋。


  贺兰嘉容低头侧耳听着母亲出门的脚步声,也不开口同祖母问安,很是一番心如止水鉴常明的模样。


  贺兰老夫人也不为忤,嗤笑一声,朝她说道,“你抬起头来。”


  贺兰嘉容听话地抬头,眉眼间满是破功的倔强。


  老夫人摸摸她的长发,并无一分平日的严厉,慈爱地说道,“你从小便是跟着你爷爷长大的,性子纵得野马一般,也只有方家那小子能镇得住你,还像个女孩样子。只可惜啊,你们这辈子注定是不可能的。他今日就算还活着,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你远嫁千里。”


  老夫人见孙女睁着眼儿,兀自不信的神情,又笑了,淡声说道,“你也别怪家里长辈狠心,全家上下,唯有你的婚事是谁也做不了主的,只有顶上那位。”


  老夫人以手指天,见贺兰嘉容有意脱口说出那两个字,连忙止住了,肃声道,“这事代代如此,也怨不得旁人,祖上欠的债,只能由你们小的还了。这次京里头给了三户人家,你爷爷看过一遭,亲自替你定的徐大学士家,家风是甚好的,婆母也不是那等爱磋磨儿媳妇的,你去了便知道了。多少是你爷爷的一番心意,你但凡还念他待你的半分好处,就别为难了他,这辈子安安生生地过活,生几双儿女。日子久了,什么情啊恨啊都会慢慢散了,你以后就会明白。人死万事消,差了一口气的,是永远都争不过活人的。”


  贺兰嘉容听出奶奶语气里的一丝悲凉,褐色瞳仁的大眼儿疑惑地朝她面上看看,贺兰老夫人又宠溺地往她发上摸了摸,叹道,“就是晓得终会有此一别,你爹你娘才不敢同善儿一般亲近你,你也别怪他们,他们不是喜欢善儿多过你,只是怕伤了心。你姑姑想亲上加亲,你娘又何尝不是这样想的,只是她也没得法子,做不了主罢了。这就是命啊,你要是没生在大房,也不至于如此。”


  贺兰嘉容眼角含泪,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沉声道,“孙儿明白了,还请爷爷奶奶放心,孙儿在京城也会好好的。”


  贺兰老夫人欣慰地拍拍她的手,“如此便好。”


  一面看了看日晷,已近吉时,亲手替贺兰嘉容盖上红盖头,和紫萱一人一边地扶着她出了门。


  一时各有嘴里不住说着吉祥话的家人夹道迎和,贺兰嘉容只盯着红盖头底下的方寸之地,一步,一步,走得稳稳当当。


  从今天起,她便不再是那个可以肆意妄纵的贺兰家大房嫡女,而是京城徐大学士府上的担起一家主母职责的徐家贺兰氏。贺兰嘉容弯身坐进喜轿,随着起轿瞬间轿身的轻轻一颤,一滴清泪顺着香腮,自盖头下滑落,在红色喜服上漾出一点深色,很快便消失不见。


  这回远嫁,贺兰家是给足了贺兰氏面子,嫁妆陪了三十多车不说,丫头小厮也给了二十多人。只不过随嫁的贴身丫头,除了一个自小就陪着贺兰氏长大的茹莹,其他全是新买的。倒不是怕屋里丫头知道的底细多,教徐家听到方家小子的零星半点,而是贺兰氏屋里的自己不愿意来罢了。早在贺兰氏远嫁京城的消息确定下来,她屋里几个大丫头的娘家人便纷纷来讨婚事,怕的是什么众人心里都清楚。


  如此却是正中了凉氏下怀。她本就存了心要将陪嫁的筛选一番,又怕老人少了,新人不听主子管教,旧人自行求去,正好留了嘴巴最严实,对贺兰嘉容也最忠心的几个。其他不太紧要的,路上再由几个老人慢慢管教了便好。


  因徐天罡和贺兰氏的婚期定在六月底,因此送嫁的车队一路紧赶慢赶的,在路上行了二十多天,才渐渐近了京城。早有报信的去本家传了喜讯,因此车队一靠近京郊,便有徐家的车队来迎,似是为了体现徐家对新儿媳的重视,不仅新郎倌亲自到场,连着家主徐老爷子也一并来了。


  茹莹当下便同主子报了信,高兴道,“小姐好福气,还没进门便得了这样的体面哩。”


  贺兰氏端庄正坐,面上既无欢喜,也无惧怕,只在听到那人走进轿子时,手里捏着的帕子顿时一紧。


  “小姐一路风霜幸苦,再不抵半日,便到家了。”那声音十分温润,又谦恭有礼,贺兰氏明白这便是自己的未来夫君,徐大学士的长子,徐天罡。


  按规矩贺兰氏不该对他做出任何回应的,但在那一刻,她忍不住低声回了一句,“如此幸甚。”


  她听得外头的人似是顿足了片刻,也不知是还有话要同她说,还是惊讶与她的大胆,片刻后,那脚步还是慢慢转开了。


  茹莹本是掀了窗帘一角躲在边上偷看的,但当贺兰氏掀了盖头往她脸上看去的时候,茹莹却是一脸见了鬼的模样。贺兰氏难得有了一刻松快,调笑道,“你怎地这副模样,难不成他长得其丑无比?”


  茹莹只怔怔摇头,一言不发。


  车队又在呼喝声中拔行,贺兰氏怕外头有徐家人陪着,老实盖了盖头,一路静默着进了京,暂宿在徐家的庄子上。


  隔了两天,终到大婚行礼之日。应付完所有缛节,也送走了满堂宾客,春风得意的新郎倌终于在一室华光中掀开了新娘子的盖头。


  两束惊诧的目光撞在一处,一个是惊艳,一个是惊吓。


  “敏……”贺兰氏及时咬住舌头,吞了后头三个字。


  徐天罡喝得半醉,只将那一个敏字错听成了你,低声笑道,“我没醉,只是前头同年讨厌,拖着灌多了半坛。”


  一时痴迷着伸手抚了她的脸,俯身往她身上压下。


  这一夜没人成眠。贺兰氏睁眼便见着那窗户上贴着的大红喜字红得刺眼,底下两柱红烛跳动,燃泪成珠。


  原来奶奶说的精心挑选的一家,便是这个意思。贺兰氏长叹一声,身后的人被她惊醒,闷声笑了笑,越发将她搂紧几分。


  “睡吧,明天还要去见了爹娘。”


  “嗯”贺兰氏乖巧地应道,窗外有风送入,淡淡的芍药花香,只在鼻间萦绕不去。


  记忆中的那人轻轻转过脸来,笑道,“容妹妹,整个阴山,就你家的红药开得最好看了。”


  贺兰氏微闭上眼,枕头上浅浅氲出一道泪痕。




番外之 北狼王篇 塞外牧羊空许约



  早春三月,北狄王庭。


  一北狄贵族打扮的中年男子一路抹着额汗,神色慌张而来。认出来者是谁,负责看守北狼王寝宫的左右连忙朝他见礼,恭敬道,“千户大人。”


  来人往紧闭的宫门上看过一回,扯着汗巾抹着脸,发愁道,“王上今日又没出寝宫?”


  两名侍卫面面相觑,其中一个迟疑了会儿开口答道,“千户大人忘了,昨天是大公主的生日,王上每年这个时候都是如此的。”


  乞颜这时才想起又到了这个要命的日子,也难怪王上又没出席早堂,人都已经死了两年了,还是这般想不开。他忍不住叹口气,“汉人都说红颜祸水,果真送来和亲的都没存了好心。”


  侍卫应和着笑了几声,但当乞颜问他们两个谁肯进去通报了,两人又是一阵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无奈道,“千户大人您是知道王上脾气的,这个时候别说是小的们不敢进去打扰,就是可敦亲来,也无可奈何。”


  乞颜只好作罢,嘱咐一句,“等王上醒了,可得通传一声,天启的使者到盛京了,此刻正歇在驿馆,等着王上召见。”


  侍卫心想这天启的使者又来做什么?两年前北狼王率众欲趁乱举兵南下,在山海关前遇割肉还骨的大公主,三十万铁骑无功折返,一路扯着白旗护送大公主尸首回了王庭。等到王上再度举兵南下,却已错过了最好时机,天启朝堂经历了一次大换血,边防上又换回了让他们北狄男儿恨得牙痒痒的毛钉子,奔袭了几次,都没能突破天启的边防。


  如此两年,也不过是游牧的汉子每年秋收的时候在边境扫猎侵扰一番,双方不相往来,也停了互市,早成了水火之势。这一点倒也不难理解,天启如今当家的,可是他们大公主的一母同胞弟弟。自己姐姐被北狄三军逼死在阵前,天启的新皇帝能对他们有好脸色瞧,那才叫太阳打西边出来,草地长出盐花花了!


  但两名侍卫都没有多嘴过问,只低头恭敬地送了千户大人出去,等近午十分听见里头渐渐有了动静,才大着胆子进了去。


  “王上,适才千户大人前来,说是有要事相禀,天启的使者来朝,眼下正在驿馆歇着,等候您召见。”侍卫甲两眼不敢乱瞟,肃声说道。


  北狼王也先尚在宿醉之中,头疼得厉害,听了侍卫的禀报,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滚。”


  侍卫甲二话都无,低头倒退着便出了门,顺手又将宫门给合上,额上一滴冷汗才敢掉落下来。


  “里头怎么样了?”侍卫乙也是大气不敢出,小心翼翼地问道。


  “还能怎么样,东西全踢翻抽坏了,看着吧,下午又要叫人来换上一模一样的。”侍卫甲回道,只觉得自己又捡回一条命。去年秋天大公主的忌日,一样是轮到自己进门传话,惹得王上盛怒,吊起来足足抽了五十多鞭子才算,险些没熬过来。


  侍卫乙怀念道,“要是大公主还活着就好了。”


  侍卫甲应和道,“可不是。”


  也先将两人的说话声都听在耳里,一时心里怒火高涨,她活着又能怎样?这么多年,他把她捧在手心里爱着疼着,没同她计较暗中送走了他们的儿女,也没同她计较她的无情背叛,可就算这样,她到底还是记挂着将她送来和亲的爹娘,竟敢当着他的面,说什么削肉还骨,她就是这样回报他的!


  也先一鞭子狠狠抽在大公主的梳妆台上,脆弱的木头架子应声而倒,只留下一地碎屑和残肢。他红着眼,耳边忽地响起她有些怯弱,操着一口不太纯属的北狄话,断断续续的说话声,“王上,您……您轻点儿,眉笔……都要被你握断了。”


  那时她才来北狄半年,瘦小得跟一只小羊羔一般,自己随手一捏,就能在她身上留下青青红红的痕迹来。那时候她总是很委屈,看到自己也是害怕的吧,却在最快的时间内,学会了北狄话,才两三个月的功夫,已经会用北狄话跟他撒娇了。


  也先摇摇头,试图把记忆里的她给甩出脑去,目光才落到纺车上,耳边又自动回响起了她娇柔的说笑声,“王上,您看,我学会织布了哩。等我纺出整匹的来,给您做一身汉服吧。”


  他当时是怎么回她的?好像是嫌弃纺车弄粗了她的手,不耐烦地推了开,还发脾气不准她再做女奴才做的活。她倔强地忍着眼泪要哭不哭的,最后还是他先服了软,搜罗了一箱子宝石金子给她,她才重新露了笑脸。


  也先抡着鞭子一顿乱抽,只把屋里摆设抽得稀巴烂了,才罢了手。唤了女奴侍卫进屋收拾,一阵洗漱收拾之后,出得门来,他又是那个铁血坚硬,受臣子爱戴的北狼王。要不是一地残骸尚在,任谁也不信,这前后是同一人罢了。


  “王上,可要重新归置了这里,摆上一模一样的?”没有听见主子照例的吩咐,侍卫甲有些不放心,小心问道。


  也先回头看了他一眼,久到侍卫甲都开始以为自己又要小命不保的时候,终于沉声说道,“不用了,拿把锁把这里锁住了,谁也不准进。”


  宫人心中都十分惊讶,但谁也不敢多嘴说一句,静默着做完手里的活儿,跪送了他出门。


  “太阳今天没从西边升起吧?”侍卫乙等人都走远了,疑惑了一句。


  只是没人理会他,各自按照吩咐,往库房里寻了把结实大锁,将大公主的宫殿牢牢锁住。


  其实这里也并不是大公主生前所住的地方。北狄是两年前才开始效仿天启,建了王庭,改了以往的游牧习惯。眼下这宫殿里所有的东西,都是搬动了大公主生前常用的,一并仿制了许多,以备每有损坏的,不时便能换上。


  而此刻他们的北狼王竟下令要将这里彻底封了。众人心里疑惑的同时,也有些期许,或许从今天开始,他们又会迎来同以前一样的北狼王,孤勇,善战,不再耽与儿女私情。


  一开始,也先也以为自己能做到。


  只是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他总是会梦见,她瞧见自己头也不回地走进宋夫人帐篷时,眼里闪过的伤痛。清醒的他是断不可能为她的难过而却步的,但在他的梦境里,也先看见自己无数次地回头,将她紧紧抱在怀里,着急地告诉她,这一切都不是真的,自己只是生气她不同自己说一声便送走了孩子,才故意宠爱齐王送来的歌姬,往她的心上扎刀子。她瞬时破涕而笑,从身后拉出他们的一双儿女,一家人欢欢喜喜地抱在一起。


  他也无数次梦见那噬人的山海关,她没有那样残忍地当着他的面削肉还骨,他也没有忍受不住亲自往她心口处射了一箭。梦境里她面上洋溢着满足的笑容,与自己一块儿并肩策马,在他们身后就是三十万杀气震天的铁骑,他们一同踏平了天启屏障,他亲手扶着她回到她心心念念的故土,重登高位,受万民敬仰。


  回回从这样的美梦中醒来,也先有过失落,有过愤怒,也有过迷茫,分不清什么是现实,什么是虚幻。他也尝试过和别的女人在一起,只是(肉)体的欢愉过去,更令人难捱的是空虚。


  历时两年,也先终于明白,这世上再没有一个叫长生的姑娘,教他爱之入骨,也恨之入骨了。


  这一年秋,北狼王应妻弟英韶之邀,会与山海关上,将大公主长生的骨灰洒落城下,还逝者一片净土安息。


  两国就此歃血成盟,结五十年友好,互不侵犯,互开商市,互通有无,成守望相助之邦。


  天启和北狄的百姓终于得缓生息,迎来了五十年的和平日子。也不知道是谁最先开始塑了长公主像,两处边地庙宇里皆有供奉,凡有所求家宅平安的,无有不应,渐渐的,两地百姓都以长公主为尊,家家户户都晓得她的来历,也晓得她的壮举,说与小辈听的时候,免不了要叹一声,“当年要不是大公主在山海关上挡住了劫难,只怕咱家也没有你咯。”


  小儿懵懂,只觉着那人像雕塑得慈眉善目,咯咯笑了。


有读者评说大公主比女主身份高,所以挂了。。。女主成了大写的玛丽苏,凡是跟她关系好的,身份低微的,才有好结果。。。我对此也只能摊手,女主的确是矫情,但其他脑补太多的我也真是没辙。这篇番外卡壳卡了好久,更新晚了,对不住等更的姑娘。



最后的番外 琴瑟在御,莫不静好(上)




其一 那一天的他和他


  天牢外,初秋。


  一顶官轿慢悠悠地在门前停下,看守的小将认出上头是徐家的标识,走近了相迎。


  “阁老。”


  徐绍源朝他点点头,递过一章密令。自己眯眼看了看周围,还是一般光秃秃的,想来也是,天牢重地,怕贼人隐匿与树木,因此四周都不曾种植高大乔木,也不建高楼,只有远近几根灯柱,零零落落地矗立着,挂的国丧白幡兀自飘扬,越添荒凉。


  小将看完密令,面上不无疑惑,心想这杨家谋逆一案都已经审清楚了,徐阁老这私下里又要提见杨家人又是什么用意?难不成真同外界传说的一般,两家不和至此,还特地要来看看杨阁老的落魄模样?但他也只敢把这份心思放在肚里,恭敬说道,“阁老请随小某内行,家人且在外头等候。也是章程所致,还望阁老勿怪。”


  徐绍源摇摇头,转身同随行诸人吩咐了几句,便跟着那小将往天牢里头走。


  “里头暗得很,阁老还需紧跟着些。”那小将手持着火把在前头带路,细声嘱咐道。


  徐绍源跟着他经过两排牢房,火光所及之处,开始还有喊冤的妄图伸手抓到他们的衣角,越往里走,越是沉寂,只有几束幽幽的目光往两人身上投射过来,见不是穿皂衣的,便又低头了去。


  小将回头看来,见徐绍源若有所思的样子,轻笑道,“越往里头,关的越是没有活路的,日子久了,自己也晓得没有盼头,连喊冤的力气也省了。开始是怕穿皂衣的差人来提,现在,只怕是盼着来哩。”


  徐绍源听他语气里还有些调笑,就算晓得这人只是随口说说,一股无名火却无可抑制地涌上心头。他习惯性地盘了盘手里握着的核桃,三圈转过,心底终于又静如湖面。


  “阁老,便是这处了。您且稍等,小某先把灯给点着了……”


  那小将转身去摸墙上的油灯,牢房里头的人听到动静,原是对着墙坐着的,慢慢转过身来,等看清楚立在牢房外头的人是谁,已经脏污到看不出原来样貌的脸动了动,露出一口白牙来。


  “你终于来了。”


  徐绍源眯眼看着慢慢走近的老熟人,一身囚衣上满是黑黑黄黄的污渍,头发胡子也纠结成了一缕一缕的,要不是听声音,他实在无法将眼前人同记忆中的那人对等起来。


  “文广兄,别来无恙。”


  杨文广干笑两声,盘膝在栅栏前坐下,摊手道,“如此也算是无恙吧,你怎么进来的?齐王一党,可是奉了上谕‘众数没,不得恕’,此间也不是寻常能进来的。”


  他还有心情指指旁边的牢房,笑道,“边上就是郡王府的,你的孙女婿也在哩。”


  徐绍源不惧他身上呛人的酸腐味,也在栅栏前盘膝坐下,惹得杨文广啧啧两声,笑道,“你这假道学,也学我散人之风,怪模怪样的忒有意思。”


  徐绍源并不理他,转头朝那小将说道,“你在外头等一刻钟,老朽有几句话同他说。”


  那小将本想说天牢重犯,按规矩是一刻都不得离眼,但对上徐绍源平静的目光,他忍了忍,举着火把便退了出去。


  “必定是秦王准你来的罢?或者该说是新皇?人说山中无岁月,我进得这里,倒也似那山人,日子都过得糊涂了。”杨文广又是几声笑,见徐绍源只平静地看着自己,渐渐地止住了笑声,叹了口气。


  “想不到到最后,却是你来送我一程。只可惜有客无酒,终不得欢。他年我尸骨得存,还望长远兄不忘旧时情谊,遥祭一杯水酒足够。”


  徐绍源默不作声地从怀里掏出一包东西,穿过栅栏递了进来,还不等杨文广低头去看,他便起身拂了拂官服上沾了的尘土,作势要走。正当杨文广被他这莫名其妙的举动弄得一头雾水时,徐绍源背着身说道,“早知今日,不知悔不悔当初?”


  说着,径自吹灭了油灯往外走。


  杨文广听着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长叹一声,悔又如何,无悔又如何,成王败寇,也无甚好辩说的。他想起徐绍源落下的荷叶包,就着余光伸手去摸了,才解开,便闻到了熟悉的香味,果然是他家厨子做的粉蒸肉。


  杨文广顾不得脏,捡了一块入嘴,细细嚼了半天,才不舍地咽了下去,半晌,才可惜道,“闷在路上半个多时辰,还是走了味啊。”


  嘴上虽是这么说,他到底还是舍不得一口气便吃完了,正要拿荷叶把剩下的粉蒸肉重新包好,手指忽地摸到一个奇怪东西,圆圆的,硬硬的,凹凸不平,上手却温润。


  杨文广心底已经猜到是什么东西,往边上再仔细摸了摸,果真摸到了另一只。


  他握着这一对核桃,靠着牢门无声地笑了。时光仿佛又翻回到了他们一同在书院读书的日子。那时候的自己自诩风流,总瞧不惯徐绍源的少年老成,如今想来却也想不清楚到底是为着哪一桩,只记得自己偷偷拿了他时常放在手上把玩的一对文玩核桃,当着他的面故意夹碎了一只说要剥肉吃,当时把他给气得,脸都青了。


  杨文广学徐绍源的样子,把玩了两圈,嘴角微弯,其实他一直知道,文玩核桃里头是没肉的……


  寂静的牢房里,忽地响起了盘核桃的声音,咯吱,咯吱。



最后的番外 琴瑟在御,莫不静好(中)

其二 那一年的它和它


  天刚拂晓,傅长史府上各处已经起了人声,走动起来。


  靠东的小院里,婉容匆匆挽好头发,见水银镜里的人儿眼角似乎又添了一道细纹,心下正叹岁月不饶人,背后忽地贴上一堵结实肉墙,新生了胡渣的下巴没轻没重地往她脖子上蹭着。


  “别闹,主子那头还等着哩,一会儿又起晚了。”婉容笑着拍掉他往自己领口里头摸的手,一边着急地往镜子里查看头发是不是又叫他给弄乱了,不想身子忽地腾空而起,慌乱中对上他的视线,一如夜里的火热缠人,心底顿时发了虚,“你想干嘛?”


  男人把她往床上一抛,眸色发沉,紧盯着她开始脱衣服。他想干什么,答案不言而喻。


  婉容还待挣扎,男人沉沉笑了声,便再没了声音。


  这个早上,婉容又迟了将近一个时辰才到主院。


  婉柔往她竖着的领子上扫了一眼,见她满眼春水,一脸娇容,哪里不晓得这两口子做了什么好事,鼻子里哼了一声,讥讽道,“你家那个是属狗的?见天地扒着你这块肉骨头不放?”


  婉容被她说得满脸通红,还好就屋里就她们几个老人在,要是被底下的小丫头听见了,她这个管教嬷嬷可真是再没脸见人了。当下就往婉柔胳膊上肉多的地方拧了一把,低声笑骂道,“你个作死的又碎嘴了不是,看我一会儿怎么收拾你。”


  婉柔连忙讨饶,连着穆氏在边上看着都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老赖家的坐在外头摇椅里晒太阳,听见动静往里头看了看,见是婉容和婉柔两个玩闹,便又放心坐了回去。


  她如今也上了年纪,徐明薇屋里本来是已经用不着她,只白养着他们一家子。不想她才清闲了半年,到底还是闲不住,又自己往主院里来找活做。众人拦不住,也不敢劳动她,徐明薇只好嘱咐众人,只捡些不费心力的活儿让她发挥余热罢了。


  “喵呜……”


  随着一声娇滴滴的猫叫声,老赖家的身上一重,不必睁眼也知道是小主子养的雪团来了。她胡乱往猫儿身上摸了两把,只听得一阵接着一阵的呼噜声,肚里也是好笑,这猫果真不认主,正儿八经养它的它不亲近,成天跑得没影,自己这个不喜欢猫啊狗啊的,它却偏偏黏上来,比待谁都亲热。


  老赖家的叹口气,像主子前头养的那只雪团多好啊,又忠心又护主,在傅家那一回要不是有雪团在,她们主子这会儿坟头草都不知道长多高了哩。


  可惜啊,这猫猫狗狗的不长命,能活到十五六岁都是长寿了。原本一直听人说猫奸狗忠,她也一直是这么认为的。不想那年雪团前脚刚走,饭团便不吃不喝地守着雪团的窝守了好几天,急得她们恨不得能撬开它的嘴把吃的硬塞下去,毕竟家里几个小主子为着雪团的死哭的哭,病的病,再经不起一场了。


  结果还是主子当场发了话,把饭团抱到了雪团坟上,饭团闻了一圈味道,当天果真开始照常吃喝,她们便也当没了事。没想到第二天便不见了饭团踪影,正当她们四下寻找之际,主子叹了口气,只叫她们从此别再找,过些日子再去雪团坟上看看,替饭团收个尸。


  她们自然不信,连着馨姐儿她们私底下也仍不住在找,却一直不见饭团回来。过了几天,花匠忽然来报,说是雪团坟上多了只白猫,看着像是家里养的饭团。众人连忙去看,果真不假,心底自是一番唏嘘。


  几个小主子流着眼泪,一起替饭团挖了个浅坑,就在雪团边上埋了。过后家里又买了两只白猫回来,一样叫了雪团和饭团的名儿,主子听了只是笑笑,说了一句什么,她当时也没听清,只是再也没见主子有亲近过两只猫儿,高兴了就随手逗逗,大多时候,还是逸姐儿和馨姐儿各自养着。


  两只猫儿也不似前头那一对那般感情好,见了面倒跟斗鸡似的,到一处便炸毛。便连当初带它们回家的老爷有一回都后悔道,“早知道就该抱一窝的兄弟来的。”


  当时主子是怎么说来着?老赖家的仔细想了想,到底人老了,只记得主子轻轻浅浅地笑着,眼角眉梢,是一惯云淡风轻的模样。




最后的番外 琴瑟在御,莫不静好(下)

其三 那一年的他和她


  “姆爸,我想娶娇娇。”


  傅家书房内,少年紧张地攥着拳头,站在傅恒书桌前大声说道,脸上满是年轻的倔强和张扬。


  傅恒如今也是快四十的人了,蓄着一小撮胡须,原本除了眼角多了些皱纹,因着保养得宜,也不太显岁数,看着也就三十出头的样子。


  但去年接连两场丧事——先是腊月初他爹傅宏博到底没能熬过残冬,后是他娘王氏伤心过重,后脚竟也跟着去了,傅恒千里奔丧才回到家,灵堂里还停着自己爹娘的棺椁,三房和二房的叔叔婶婶们却趁着这个时候吵着闹着要重新分家,一夜之间,生生逼得他两鬓灰白了不少。


  当时要不是还有徐明薇临危不乱镇着这个家,只怕傅家也不是现在这副模样了。


  傅恒提笔慢悠悠地写完一个“静”字,仿佛完全没听见少年冲他说了什么。如今他丁忧在家,最不缺的,便是时间和耐心。


  “姆爸,我说我想娶娇娇!”少年抿紧了唇,以为他没听见,又说了一遍。


  傅恒抬头看看他,笑了笑,便又低头去写“静”字。


  “姆爸,你不肯是吗?我是真心喜欢娇娇,娇娇也喜欢我……”


  傅恒忽地抬头瞪向他,目光锐利,少年原本想倔强地瞪回去,但在触到那道让人无所遁形的目光时,莫名发了虚。


  “喜欢?这两个字说出口,你且问问自己相信吗?你也知道,从你小时候起我就没喜欢过你。没错,你娘是为着天启,为着这整个天下百姓赔上了自己性命,这天下都欠你娘的。你要什么,但凡我能给的,我便是不喜欢你,也都给了,但娇娇不一样。”


  傅恒轻蔑地看了少年一眼,忽然笑了,不轻不重地说了一句,“你们俩兄妹,逸儿像足了你娘,你果然是你爹的儿子。”


  颜天诚一听到这句顿时跳了起来,怒目道,“我不是。”


  这话说得极为可笑,血缘至亲,又怎么会是一句话能撇清得了的。但这回即使是傅恒也没再露出讥笑神情,只面色沉重地挥了挥手,示意他出去。


  颜天诚额上青筋跳动着,和傅恒对峙了片刻,终于败下阵来,悻悻地退了出去。


  这时书房的一角忽地一动,露出里头暗室来。傅恒头也不回,叹气道,“一转眼,儿女们都大了,咱们也老了。”


  徐明薇往他桌上的大字看个一眼,淡笑道,“谁都是这样过来的,你果真是讨厌极了诚儿,有他在,这几个字都写失了味道。”


  傅恒说道,“难不成你肯点头把娇娇嫁给他?”


  徐明薇面上一滞,一时语塞。


  几个孩子都是他们看着长大的。娇娇天性真诚烂漫,又容易心软,明明自己已经很努力在教她了,却连屋里几个小丫头都管不住,这些年要不是有她和婉容几个盯着,她屋里还不翻出天去。


  反观逸儿屋里,也是一样教导训诫,回回去从不见有丫头冒失懒滑,妥帖地叫人十分放心。徐明薇都不止一回在房师傅和贺兰氏跟前抱怨,要不是娇娇和她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一般,她真要怀疑是不是和别家的抱养错了。


  房师傅和贺兰氏听了却只笑,一个说娇娇这样的性子才是难得,没被她养歪了,一个说她自己小时候也是这个样子,叫人恨铁不成钢。


  徐明薇自忖娇娇同自己是半分相像都没有,才越发发愁这未来女婿该从何挑选。鲁直的吧,怕小两口笨对笨,教人算计了都不晓得;聪慧的吧,又怕女婿太精明了,回头女儿叫人吃得死死的,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


  按常理说,把娇娇许配给颜天诚是再好不过了。两人从小一块儿长大的,知根知底,又有幼时情义在,就算日后他要纳小,也会顾着娇娇一二分,不至于亏待了她。


  但坏也就怀在这处上。


  徐明薇自问教养了他十三年,如今颜天诚都十八岁了,但他心里到底是个什么想法,又有些什么打算,她从来都看不透,也看不清。


  小小年纪,城府就埋得如此之深,叫徐明薇如何敢把最疼爱的女儿交给他?因此即使念着大公主临危托孤的情谊,而且也早早注意到了两个孩子之间不寻常的情愫,她也一直没过了自己心里这一关,点不下这个头来。


  傅恒见她脸上神色凝重,好笑道,“却还说我待他不公,你自己也是心中有数,做不下这个决断吧?”


  徐明薇叹口气,点头道,“且等着吧,后头还不知道娇娇要怎么闹,到时候有的你头疼,明白一回什么叫做女生外向。”


  傅恒心里嘀咕一句,说的好像就不是你女儿似的。好在他聪明地没说出口,不然在女儿来闹之前,孩子她娘便够他喝一壶的。


  却不想就在两人发愁的同时,傅家花园里,颜天诚正满脸失望地对着娇娇惊讶道,“你真不愿意去同你爹娘说?娇娇,我待你如何你心里应该是十分清楚的,而且咱们不是说好了吗?等你长大了,我就去和姆妈姆爸提亲,你之前也都答应我了啊……”


  娇娇揪扯着手里的花瓣,无奈道,“诚哥哥,你待我怎样我当然清楚,不然也不会有前面答应了的话。”


  颜天诚心底又燃起些希望来,拉住她的手,刻意盯着她沉声说道,“既然这样,你更应该去和你爹爹说,他这样疼爱你,肯定舍不得你难过的。”


  如他期许的一般,娇娇被他这番动作羞红了脸,原本白如凝脂的双颊此刻红得似乎能滴出血来,宛若熟透了的水蜜桃。颜天诚喉头忍不住动了动,他总觉着这张脸他自小便看惯了,看厌了,却回回都能被她不自知的美给惊艳到。


  然而,娇娇接下来开口说的话却将他一颗满是希冀的心给浇了个透心凉。她用她那天真到近乎残忍的腔调软乎乎地说到,“我知道啊,所以我才不能那么任性,让他们为难。”


  娇娇见颜天诚一脸茫然的样子,以为他没听懂,继续说道,“我爹我娘都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他们又这么疼我,所以我想他们这么做总有他们自己的理由,我又怎么能仗着他们疼爱我,就任性妄为?诚哥哥,既然爹娘都不同意,这件事就这么算了,你也别放在心上了。逸姐姐还在等我吃点心,我不陪你了,晚上再见。”


  说着,她轻松挣脱了颜天诚,一蹦一跳地往颜天逸的院子去。


  颜天诚呆愣在原地,远远地还听见她的贴身丫头提醒她不要乱跑,而娇娇回复她的却是一串银铃笑声。


  他想起八岁那年在船上过的中秋,自己起夜时无意撞见的一幕。姆爸当时喝得醉极了,跌跌撞撞地将姆妈紧紧抱在怀里,面上像是在笑,却更像是在哭,喃喃自语道,“我不问了,不问了……”


  姆妈脸上还带着笑,哄孩子一般哄了好半天,才把姆爸哄回舱里去。


  那时候的他并不懂得,如今想来,谁说娇娇和姆妈一点也不像?完全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似的,一样没心没肺!


  他承认,自己一开始的确是动机不纯。开始是想讨好她,为自己和妹妹在傅家谋一个更好的前程;到后来傅家多了个儿子,自己可以换一个更可靠的玩伴去经营,也不必再陪着她玩那又笨又蠢的过家家。


  可当他被姆爸揪到书房写字背书的时候,每次逸儿和娇娇从书房跟前经过,他总能听出她和逸儿脚步的不同。每次她一笑,他的视线便不由自主地往笑声处寻去。


  那时候的他全不晓得,这便是孽缘的开始。直到如今,他已情根深种,而她,却只当玩笑一般,不成便不成,连着旁人同她的约定,都来得比自己重要罢了。


  颜天诚面色阴郁地站在玉兰花树下,满心不甘,正思忖着下一步该作何打算的时候,树枝忽地一阵摇晃,落下一树玉兰花瓣来。


  他狐疑地抬头看去,玉兰花开的时候树枝是秃的,只见花不见叶子,因此颜天诚一眼便看清楚了顶上藏的人。熟悉的刀疤脸,就算是隔了十多年,他依旧记得清楚。


  阿爸。他忍住即将出口的两个字,冷声道,“何方贼人,敢擅闯官家府宅!”


  北狼王看着底下强做了镇定模样的儿子,一时时光倒错,依稀看见那一年的长生,穿着大红嫁衣,从盖头底下露出一张小而精巧的脸来。


  “你就是北狼王?我是天启的公主,我叫长生。”


  她歪头笑道,袖子底下,手抖得厉害。


  “你再不走,我可喊人了。”树底下,少年仰头怒目说道,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可惧一些,但这点手段,他娘早玩过了。


  也先悠闲地换了蹲坐在树枝上的姿势,往颜天诚脑袋上扔了颗金豆子,笑道,“傻小子,你丈人嫌你没钱哩,喊一声阿爸,阿爸替你提亲去。”


  颜天诚倔强地看着他,也先也直直地看着他。两人无声对视着,而不远处的听雨阁上,傅恒正陪着圣驾,心里还在思忖皇上为何缘由微服忽至,做了富商打扮的英韶忽地转过身来,笑道。


  “傅爱卿,朕替你保个媒,如何?”


  傅恒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只见玉兰树上,青色的披风轻轻浮动着,顶上赫然绣着白狼图腾……


  他咬着牙,正对上英韶隐隐威逼的目光,傅恒心中一颤,当下掀衣一跪,沉声道,“微臣……谢主隆恩。”


  英韶满意地点点头,背过手去,专心看起园中景致来。


  唯有傅恒,满眼忧思地往那株玉兰树下看了看,长长地叹了口气。




终于全部写完了,苍天啊大地啊,真不容易!这是我写得最长的一个故事,首先要感谢一直追文,评分,回帖,给鼓励的读者们,谢谢你们的一直以来的支持。另外也要说一声抱歉,我自己本身就是理不清楚亲戚关系的,第一次写内宅文,果然就暴露了,留下好几个BUG,到现在也没法改。至于文完结得太突然这一节,实在抱歉,不想再写明薇生孩子养孩子的重复过程,也不想再写回京城和二房三房撕跨,至于你们惦记的傅宁慧,前面提过她身子不好年岁无多,也就不想再写丧礼怎么办,就这么过了罢。


我回头又看了一下杨家和徐家大家长的番外,怕有些姑娘看不懂,还是在这里说明一下,文玩核桃要凑起来一对是很不容易的,跟找两片相同的叶子差不多,然后还要盘出品相来,没个几年也没法看。然后吃货杨文广故意把徐绍源盘好的核桃给砸了,没杀他都算是真爱了。


至于娇娇以后会不会幸福,相信你们自己心里有答案。


此号就此终结,不再发文,关注了我的姑娘们也别担心找不到我,看一看以后的推荐帖子就能找到我了。暂定新作者号为:深白加蓝,也可以先关注起来,新文暂时还没定,等这阵子忙完了再说吧。


以上。再见,姑娘们!



本书由【明朝后裔】整理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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