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皇帝轻声笑了一下,“好巧,这宫里头,就只有爱妃那里和那畏罪而死的小宫女那里都有这样叫辣椒粉的东西。”
郑芍疑惑地问道:“畏罪而死?谁畏罪而死了?这里头,又干辣椒粉什么事?”
皇帝眯了眼睛,不放过郑芍脸上的任何一个表情:“爱妃当真不知?”
郑芍藏在被中的手狠狠掐住掌心,她觉得,她现在的感情好像在慢慢地抽离,不需要任何人点拨,她也能够在这个她第一次付出了真心的男人面前演绎出从懵懂到恍然,从恍然再到震骇的整个过程:“畏罪?难道说有人死了?那人的死还跟太子中的毒有关?陛下,那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把我跟那小宫女一并提起,难道,你是怀疑我下了毒?!!!”
郑芍的声音陡然尖利起来,她猛地从床上坐起来,愤声而笑:“敢问陛下,有哪位御医说的,用辣椒粉可以毒死太子?”
皇帝早从太医那里得知,辣椒粉只是味道辛辣,对人体并无害处。只是,今早太医险些没来得及救治太子,再加上此物只有郑芍和柳条儿有,这两件事实在是太过“巧合”,不得不令他怀疑到郑芍在这些事里掺合了什么。
只是,在郑芍的质问中,皇帝也想了起来,不管此物再过特殊,也跟太子中的毒没有一点的关系!
皇帝语塞了。
郑芍赤足走向皇帝,笑得凄凉:“没有,对吧?陛下,就因为此物只有我和那个畏罪而死的小宫女有,陛下便立刻就怀疑我害了太子。真想不到,我视陛下为夫君,陛下却防我似盗寇。”
郑芍声音脆甜,原本皇帝最爱她扬声与他斗嘴的俏模样,为的就是享受美人那风铃过耳的语笑嫣然,此时此刻,却被这娇脆可人的声音逼得额上起了冷汗,见郑芍一张利口还要再说,眉毛一轩,便要叱责出声,却听殿外又有人报:“陛下,臣已经从太医院中调取了从去年到今年近一年的信石取用纪录,这是帐册。”
郑薇原本缩在角落里,听见这人的声音,却是微微一颤——沈俊。
皇帝再顾不得郑芍,转向沈俊,沉声道:“说吧,都有谁。”
沈俊翻开册页,念道:“那臣从最近的念起,九月份的,有启顺宫领了半两,安泰宫一两,有锦棠宫一两,八月份的,景辰宫半两——”
“呵!”郑芍忽地冷笑一声,打断了沈俊的声音:“陛下还等什么?快把臣妾抓起来啊,证据这不就有了?”
皇帝对沈俊道:“好了,不必再念,先叫所有在册中记载的宫里的人把领信石的原因,以及用了多少,还剩多少都报上来,再把剩下的用量一道呈上。唔,让他们各派一人来回话。”
他又转向郑芍,见她一双白生生的脚丫就立在冰冷的地砖上,脚趾头还微微蜷缩起来,秋天天寒,她这样倔着对身体定然是不好的,皇帝这样一想,终归是说了软话:“太子中毒,朕一时情急,爱妃跟朕有什么气好生的?快回床上歇着,别气坏了身子。”
郑芍被皇帝轻轻推着,不由自主地往前走了两步,委屈得低头擦眼泪:“皇上生气就能欺负臣妾了?”
皇帝温声安慰道:“你好好歇着,刚刚是朕考虑不周,让你受委屈了。”
此言一出,帝妃二人还不觉如何,其他人却暗自张大了嘴:盈夫人身上的嫌疑都还没甩脱,皇上对她的态度已经转得这么好,在太子出事的时候还肯耐下心来照顾她的心情,她真不愧是宫城之中第一宠妃!
宫中人心思各异,却听此时殿外又有人来报,“陛下,淑妃娘娘求见。”
淑妃?她来这里做什么?她一向最怕麻烦,难道不知道,这里现在就是个是非窝吗?
皇帝看来也不想见她,他刚对通传的小太监说:“让她走。”外头淑妃的声音传了进来,“陛下,臣妾有话要说,跟太子的中毒有关。”
那还有什么好说的?
“宣!”
不得不说,淑妃的心理素质之强大,绝非旁人可比。她仿佛不知道自己刚刚在外面说的事有多要命,按部就班地冲着皇帝行了礼,从怀中掏出一样东西来:“臣妾听说太子中了毒,想起前几天因我宫中有鼠患,便叫人去太医院里领了半两砒霜药老鼠,就是这包药,药包还没有拆,红戳就在上面。”
不必皇帝吩咐,屋里唯一的那个御医便上前去辩认了一下,点头道:“不错,这包药的确是信石,并没有拆封。”
太医的话,算是完美地为淑妃洗脱了嫌疑。
但这显然是无法令皇帝满意的,他等了等,见淑妃没有开口,只好问道:“你不是有跟太子中毒的消息禀报吗?”
淑妃点了点头,脸不红,气不喘地直视皇帝:“是啊,陛下,我已经说完了呀。太子的中毒与我无关。”
郑薇在旁边看着,愣是觉得皇帝被淑妃的话噎得恨不得翻白眼了。她说的事的确跟太子中毒有关,可这些稍后他们自己也能查出来,根本就不必淑妃跑这一趟,还求着皇帝接见!
假如一个人在你心急如火的时候,郑重其事地跑过来,只是为了告诉你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你的心情该会是怎样的?
淑妃却没看皇帝那铁青的脸色,她关切地望着郑芍,快步走上前去,自然地从皇帝手中接过她,把她往床上推:“哎呀,盈妹妹,你怎么赤足跑下了床?快回床上躺着,你这样任性,可别叫腹中的龙子受了罪才是!”
她自然而然地动作叫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郑芍居然真的就被淑妃推回了床上,并摁着躺了下去。
肃杀冷滞的屋里突然插进淑妃这个跟其他人画风相差这么远的,还真是让人……耳目一新。
郑薇看见,皇帝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却什么话也没说出来,挥了挥手,就要领着人走出门外。
这时,只听淑妃惊叫一声:“郑妹妹,你的脸色好白,怎么回事?你是不是又不舒服了?”
郑薇忍不住伸着脖子朝床那头看过去,但之前淑妃扶着郑芍上床时,把帐帘子顺手打下了半幅,郑薇的视线正好被床架和帐帘挡住,她什么也没看见,只听见了郑芍在小声地干呕。
皇帝都快走出了门,立刻又转了回来,一迭声地问:“好好地,怎么又吐了?太医,快给盈夫人看看,想个办法,让她别吐了啊。”
淑妃自觉地把床边的位置让开,悄然地站在旁边,看太医给郑芍诊着脉,顺便再看那一男一女秀恩爱,一语不发。
郑薇看着淑妃脸上那没心没肺的神色在皇上转身过去之后陡然沉静下来,那表情变换之快,终于令她微觉怪异。
淑妃,她这是在变着法地赖在这里不走,还把皇帝拖在这里,她想干什么?
太医满头大汗地给郑芍施了针,但郑芍呕吐的毛病原来多半就是心病,他再能耐也只能翻来覆去地把前头说过的话再说一遍,
皇帝还没听那人把话说完就将人轰走了,“行了行了,老话说一万遍还是不顶事,滚吧。”
郑芍也似乎忘记了之前的危机,声音软软的:“陛下不必再责难太医了,臣妾是什么问题,臣妾多少也是有点数的。”
“那你说说,你为什么会是这样?”
郑芍道:“整日里在宫里呆着,臣妾这是闷了,想出去走走,透口气。往年的九月份,我可是要去我们家庄子上住个把月才回呢。”
郑芍的意思,她是在向皇帝申请出宫养胎?
这一瞬间,郑薇相信,所有人脑子里都觉得她在异想天开。大雍朝开国以来,还没有哪个宫妃能够在宫外养胎的,她凭的哪一点让皇帝这样为她破例?
皇帝果然没有顺着她的话往下说,他转了话题:“爱妃别想多,太医不是说了吗?放宽心怀比什么都要紧,你啊,凡事少跟朕生气,肯定不会这么辛苦。”
郑芍却道:“陛下不要不信,臣妾肚里的小皇子也告诉臣妾,他闷得很呢,您啊,若是不许他出去完,他就要跟您闹脾气。”
皇帝一哂,笑道:“别瞎说。”他正是喜欢郑芍这样无伤大雅的小机灵,两人说完这话,之间的氛围似乎又回到了之前没有吵架的时候。皇帝又逗着郑芍说了两句话,却听又有人来报:“陛下,锦棠宫太监刘保儿求见。”
皇帝收起刚刚放松下来的微笑,沉下脸来:“让他进来。”
刘保儿来之前就被侍卫们嘱咐了要办什么事,因此,行完礼之后,他也从怀里掏出了一个跟淑妃之前一模一样的小包,道:“陛下,这是我们宫里这个月领的信石,还没有拆开用,您请验验。”
其他人还没有说话,淑妃这时突然出声了:“不对啊,刘保儿,你们宫里不是月初的时候还药过老鼠吗?不用信石,你用什么药的?”
42.第42章
刘保儿愕然转向淑妃,急道:“淑妃娘娘何出此言?老奴在锦棠宫中一向管着洒扫和杂活的宫女太监,领信石也是因为这个月有底下人跟老奴汇报,在小厨房里发现了老鼠,老奴这才去太医院领的半两信石,之所以还未拆封,只为单等着两日后的吉日捕捉,这,这就是老奴手里的这一包啊!”
皇帝直起了身子,两人的说辞居然有这样大的岔子,那么,他们当中,是谁在撒谎?
淑妃却比刘保儿还愕然:“你胡说,我那天分明看见是你们宫里的石榴领的信石,你休想骗我!”
刘保儿原本胸有成竹地过来回话,毕竟锦棠宫虽领了信石,但没有拆装,他们的嫌疑虽有,却最好洗脱。他以为至多受点皮肉之苦,这事便算过去了,谁能料到淑妃竟会突然跳出来为难他?
他在宫里混了一辈子也只是一个小小的管事,始终没能挨着主子的边,可想而知,其人资质有限。被淑妃一问,他立刻就结巴起来:“奴才这月的确去过太医院,陛下,奴才还按了手印的啊!”
这可是个强有力的佐证,屋里所有人的目光几乎全齐刷刷地落到了淑妃的身上。
淑妃冷冷一笑,不慌不忙道:“你少来狡赖,前两日又不止我一个人看到了你们宫里的石榴,我当时见到她后还问过她的,不信,我可以跟她当面对峙。”说完后,她殷殷看向了皇帝。
皇帝对着景天洪点一点头,后者迅速地退出了侧殿,领着人朝锦棠宫而去。
内卫的行动力自然不必多提,即使像郑薇这样觉得时间难熬至极的人都觉得,锦棠宫人来得比想象中的快多了。
“臣妾见过陛下。”跟着内卫们到太秀宫的,还有锦棠宫现在的主人——德妃。
皇帝并不跟她多说,直接问道:“德妃,想必你已经在路上清楚,朕为何要把你的人带来吧?”
即使得知自己宫里出了这样的变故,德妃仍然匆忙中尽量表现得从容不迫。她并不看淑妃,力持镇定:“臣妾明白,臣妾相信陛下能查出真相。若是此事真与石榴,与我锦棠宫有关,臣妾绝无二话,听凭陛下的处置。”
且不论德妃是不是心里真有鬼,她这一番冠冕堂皇的说辞先就让殿中其他人先入为主坏印象减少了不少。
郑薇注意到,皇帝说话的语气也不再像之前那样生硬,他点点头道:“好,淑妃,你再把你之前跟朕说过的话说一遍。”
淑妃看一眼被内卫押在地上五花大绑,还堵了嘴的石榴,眼中划过一抹不明意味的暗光,道:“那一日,我领着两个宫婢去散步,路上碰见了石榴,我见她行路慌张,根本没有发现我们三个,一时起了好奇,便叫了我身边的大宫女眉儿跟着她后头去看是怎么回事,结果,她走到半路,袖中掉下一样东西,眉儿去拣了来,识得那是信石,转头又碰见石榴来找那包东西,便问她随身干什么带着毒|药,她便讲,她们宫里有老鼠,这是她找人讨来药老鼠用的。不想,今日刘保儿又说他才是锦棠宫负责管着信石,用来药老鼠用的,臣妾这就不解了,石榴,你为何要撒谎?”
淑妃原本之前还看着被捆在地上的石榴,到最后,她的一双眼睛几乎是明目张胆地放到了德妃身上,她毫不遮掩地把怀疑写到了脸上。
德妃却没看她,对皇帝道:“还请陛下给石榴一个说话的机会。”
淑妃从鼻孔里出了下气,“怎么?德妃妹妹不会以为我没事去陷害你吧?”
德妃固执地盯着皇帝,跪了下去,深深一个叩首:“还请陛下作主。”并不为自己多辩解一句。
郑薇注意到,从德妃进门开始,她跟淑妃之间就没有过眼神交流,德妃甚至在淑妃如此步步紧逼的时候都没有理会她。这实在有点说不过去,难道说,这两个之间有什么不和不成?
因为淑妃跟谁都不亲近,郑薇倒没想到,德妃那个四处周全的性格也不跟淑妃来往有什么不妥。现在看来,这两人之间的相处模式绝对不算是正常。
郑薇眼神隐蔽地在两人之间来回逡巡,心中冒出了一个荒诞的念头:莫非淑妃刚刚一意要留在这里,为的就是这一出?为的就是要等着德妃?问题是,她是怎么判断的,她怎么就那么肯定太子中毒的事会跟德妃牵连上?莫非,这件事其实是淑妃在幕后操纵?现在她还想把脏水泼向德妃?可是,淑妃看着是个没心眼的人,她的心机像有这么深吗?
局势就像一团猫仔爪下的线团一样,越往下捋越乱。线索太少,郑薇想了半晌,也没能把所有的信息跟眼前的一切对称起来。
她们姐妹肯定是一脚踩入了别人的局里,只是,她们两个在局中是什么角色,将有什么下场,似乎慢慢地脱离了控制。
郑薇走神的时候,皇帝已经点了头:“朕准了。”
被取下堵嘴的东西后,石榴的脸色依然是木然的,即使景天洪踢了她一脚,让她说话,她也保持着之前的神色,既像是吓呆了,又像是根本没入状况之中。
德妃忍耐不住了,“石榴,淑妃娘娘刚刚说,你前几天领了一包信石的事是不是真的?若是你受了冤屈,一定要说出来,本宫会为你作主的!“
德妃话里话外,都是淑妃在冤枉她,淑妃忍不住又道:“真是笑话,我没事冤枉人做什么,本妃不像某些人,向来是说一是一,说二是二的。”
德妃原本是个优雅得体的贵妇,可是石榴的反常终于叫她害怕起来,她弯腰恨不得把这突然呆笨无比的奴婢摇醒,却见石榴面色狰狞,唇边流下一条血线来,竟是往地上倒了下去。
德妃离石榴最近,她大吃一惊,骇地尖叫着退后一步:“石榴!”
景天洪听见动静不对,抢上前一步,眼疾手快地将石榴的下巴掰开,鲜血几乎是喷涌状地冲出了石榴的口中,迅速洇湿了她胸前的衣物。
“陛下,她咬舌自尽了!”
皇帝脸色大变,目光如锥一般地刺向德妃,口中道:“还不快给这贱婢看看!”
德妃呆了一瞬之后,终于在皇帝越来越叫人恐惧的视线当中跪了下来,“陛下,臣妾发誓,臣妾真的是什么也不知道啊!”
太医连滚带爬地奔过去,将石榴的后背扶起来,试图让她停止喷血,但她身体搐动,口中的鲜血根本不受任何控制喷涌着。郑薇只看见,石榴搐动的频率越来越低,终于,她完全不动了。
太医使遍了方法,但石榴再没有动弹一下,“陛下,此女咬破了舌根的大血管,她的血已入肺,臣无能回天了。”
皇帝怒气冲顶,今晚竟是叫一个微不足道的侍女死在了他的面前。他今晚才发现,他即使身为君王,竟然也有这么多无法控制的事发生,这样的难堪比之他无法手握权力之时还要甚之。
在这样激荡的情绪交织下,他脸色铁青:“废物!全都是废物!德妃,你还有何话可讲?!”
德妃那仿佛智珠在握的表情也终于崩溃了,她匍匐下身子,开始哭泣:“陛下,臣妾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呕!”
侧殿里弥漫的血腥味终于让郑芍的忍耐到了极点,今天发生了这样多的事,还有一个女人死在她面前,用这样惨烈的方式。即使郑芍的心志日坚,这样的冲击于她而言太过剧烈,她心头翻滚的不适冲破胸臆,忍不住又开始大吐起来。
皇帝的脾气已经在爆发的边缘,生死时机,太医终于聪明了一回:“陛下,孕妇目不可视恶色,盈夫人这是被冲撞了,胎气不稳。唯今之计,只有让盈夫人赶紧另换一个清静的地方休养。”
郑芍心里其实是想留在这里的,通过刚刚不见交谈的交流,她跟淑妃已经取得了某方面的共识,但是,腹中那不同于平常一样的动静也让她明白,若是她再呆在这里,恐怕真的对腹中胎儿有所伤害。
何况,她的面前刚刚死了一个人,即使她再坚强,也难免有难以承受的地方。
因此,当听见皇帝说:“送盈夫人回宫”时,郑芍顺从地让人把她搀了出来,顺便捎走了郑薇。
郑薇从出太秀宫起,直到回到景辰宫,看着郑芍喝完安胎药,两姐妹始终没有说过一句话。
郑芍直到躺到床上,才发现了郑薇不同寻常的沉默,在郑薇退出宫门之前叫住了她:“薇薇,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郑薇心里其实有很多问题想要质问郑芍,比如说,那包辣椒粉的事,再比如,她还想讨论一下淑妃之前奇怪的反应,但是,话到嘴边,竟然不知道该问哪一个好。
她吸了一口气,黑夜当中,她的眼睛灼灼发亮:“阿离,应该是你有心事才对。”她轻声说:“瞒着我这么多事,你不辛苦吗?”
43.第43章
郑薇姐妹说话的时候,太秀宫的审问同时也在进行,只是审问的对象换了一个。
德妃跪在地上钗环尽褪,她的额头因为用力的叩首红肿不堪,可她就像感觉不到疼痛一样,哭泣着喊冤:“陛下,您相信臣妾,臣妾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在来之前,她虽然有些慌乱,但她自信,对方绝对抓不到她的把柄。可恨来之前竟没有人透一点口风给她,想不到,居然是淑妃在这里等着她!
可是,太子中毒是何等大事,岂是她喊一句冤就能够安然脱身的?
皇帝看着德妃,眼中冰冷的杀机毕现。他对着景天洪微微点了一下下巴,后者挥一挥手,要将德妃拖走,德妃尖叫着挣扎起来:“陛下!是淑妃那贱人陷害了臣妾,她一定还在记恨着当年的事情,她是想报复臣妾的!皇上,她一定还想报复您啊皇上!”
皇帝的神色原本只是紧绷了些,但在德妃嚷出那句话后,变得森寒若水。就连淑妃,她原本漫无目的四处打量的眼神也凝固了一瞬间,但她立刻移开了眼神,盯着藻井上的盘枝莲花似乎是出了神。
德妃被拖出去后,房间里的气氛却并没有随之松弛。
皇帝的眼睛微眯,望着淑妃,看她掩口打了个呵欠,:“时辰晚了,若是陛下没有别的事情要问臣妾,就请容臣妾告退吧。”
她一边若无其事地说着话,一边朝皇帝蹲了个身,还真的是一副说走就走的样子。
皇帝只好皱眉道:“朕还没让你走,你这么着急做什么?”
淑妃扬着脸看他,她的眼睛斜乜,站在皇帝的这个角度,像是对皇帝的话极为不屑一顾一般。
“陛下请讲。”
“德妃刚刚说的话——”皇帝挥退左右,却没有对淑妃这样的傲慢生气,他很艰难才挤出了这半句话。
“是真的。”淑妃仿佛不知道她说的是什么惊天的大事,“她说得不错,臣妾是一直恨着她。”
皇帝即使被淑妃噎习惯了,听见这样的大消息仍难免震惊:“朕说过,当年的事情并非我们所愿,你为何还耿耿于怀?”
淑妃仰起头,将眼中的晶莹眨回去,“那是臣妾的亲妹妹,她死了,总要有人付出些代价。这一次的事,臣妾不过顺势而为。”
提到那位逝去已久的女人,皇帝脸上浮现一丝伤痛,但是,该问的事情,还是要尽快问清楚的:“那么说,你说过的,你看到的事情……”
淑妃直到现在才真正地看了皇帝一眼,撤下脸上所有的漫不经心:“臣妾说的事情,当时可不止有一个人看见,臣妾说过,臣妾愿与那些人对质。”
皇帝怀疑地看着她:“那你是得知太子中了信石的毒,借此利用朕,达到你除去德妃的目的?”
淑妃一时没有作声,她瞪着皇帝,突然哈哈大笑起来:“陛下,您当了皇帝之后可比以前会想多了。”
皇帝的脸色阴沉:任是谁被人这样取笑,都不会觉得很好,何况是威严不容挑衅的九五至尊?
皇帝铁青着脸,在他到达忍耐的边界时,淑妃终于不笑了,“臣妾若是真想动手,也不至于等到今日。臣妾说过,臣妾不过顺势而为。您就当,臣妾只是命好,碰巧遇到了行事慌张的石榴,便想来掺和一番,没想到,运气这么好,被我料中了,不好吗?”
皇帝是深深地吸了口气,指着门口:“快滚吧。”
淑妃愉快地蹲身行了礼,她甩着帕子离开时,看见皇后在门口望着她,在淑妃看过去的时候,皇后的脸色一变,委委屈屈地看望着她的身后,叫了一声:“皇上。”
皇后的眼泪真是说来就来。那两行晶莹的眼泪在皇后微微开始有些褶皱的脸蛋上滑下去,说实话,并没有皇后想象中的“我见犹怜”的风致。
淑妃往回看过去:那位陛下恐怕并不会对皇后有多少的怜惜。
淑妃意兴阑姗地调过头,听见皇帝在她身后疲惫地道:“朕还在查,皇后稍安勿燥,朕会给你,会给我们的皇儿一个交代的。”
皇后却在问:“陛下,臣妾听说,景辰宫也领的有鼠药,会不会是她们?”
皇帝的声音已经开始在压抑:“景辰宫人已经来人回了话,他们的信石出入均对得上帐目,不会是他们。”
“那也有可能有假啊,就像锦棠宫那样……陛下,陛下您别走,皇儿他刚刚还问起了您的!”
淑妃抬头看了一下夜色,对着天空轻轻一笑:是皇后又怎么样?还不是整日过着朝夕不保,日夜忧惧的生活?
景辰宫中,两姐妹的谈话也进入了正题。
“那辣椒粉是你让人送进皇后的宫中吧?”
郑芍沉默地耷下眼皮。
郑薇看她一眼,继续猜测:“你不会没事送辣椒粉去,辣椒辛辣,食之生燥火,而将它抹在破溃的伤口上,则会延缓伤口痊愈。于嬷嬷脸上的伤,是你在捣鬼?”
听见郑薇的问话,郑芍却没有表示出意外,她很痛快地承认:“你都猜出来了。还问什么?”
郑薇没有回答,她固执地问道:“是不是你用辣椒粉让人毁了于嬷嬷的脸?”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执着这一个问题,好像,不得到一个答案就无法死心。
郑芍也没有回答,郑薇耐心地等待着,既然开了口,就要求一个明白的答案。
郑芍却突地愤怒起来:“你干什么要用那样的目光看我?我做错了吗?”她压低声音咆哮道:“皇后恨不得我去死,我若坐以待毙,我还有活路吗?这一次有那么好的机会出手,我绝不会放弃的!”
郑芍大概不知道,每次她心虚的时候,总会拔高声音,抢着开口,不让别人有说话的机会。
郑薇直到刚才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想拿郑芍怎么办,若非郑芍开口,她不知道这些事情她要在心里埋多久才会问出来。
她们姐妹从小或许整治过不听话的下人,调理过心术不正的姐妹,可是,这是头一回,一条性命在郑芍的算计之下死去。
这个死去的小宫女在这之前郑薇从来没有听过她的名字,她的年纪必然不大,她能做什么恶呢?
斥责郑芍杀人不对吗?当然,这是错的。
任何一个道德卫士都可以把郑芍的做法唾弃到地底下去。
可是,郑薇自问,假如自己是在她的局面上,她会不会放弃断掉皇后一臂的机会?
不知道,内心当中有上极其轻细的声音这样回答道。在自己并非身临其境的时候,她不觉得自己有滋格去责备局中的人,说到底,不过都是可怜人罢了。
郑芍像个婴儿一样把自己蜷成了一团,她的背脊弓起,沉默地抵成了一个圆。
郑薇知道,这个时候,她应当说一些软话,好好安慰一下郑芍,骗一骗她,这不是她的错。可是,在宫里,有些柔软的东西必须及时地舍弃,这样的环境容不得自我欺骗。
“你想没想过,那小宫女为什么要自杀?”
一开口,郑薇就选择了一个极其糟糕的方式。
果然,郑芍抬起头,恶狠狠地瞪着她:“是我逼死了她,我不叫她做这事,她就不会死,你就想说这个,是不是?”
郑薇却摇了摇头:“不对,这件事有些疑点。”
见郑芍的目光被她吸引了过来,终于不再纠结于那个小宫女的死亡,“什么事情?”
郑薇将之前在宫中整理好的思绪说出来:“首先,我们要动手的对象是于嬷嬷,但这个小宫女却因为太子的中毒而‘畏罪自杀’,你不觉得奇怪吗?”
郑芍之前根本没有机会去深想今天发生的一切,郑薇一说,她立刻就想到了最关键的地方:“你是说,那个死去的小宫女有可能背了她不该背的锅?”
郑薇摇摇头:“这只是我的一个猜测,也有可能不是真的,说不定事情原本就很单纯,这小宫女以为是自己的事发,她没弄清楚状况就畏罪而死呢?”
但郑薇的这句话一说出来,两姐妹都没有当真:能被郑家选中去做这样的事,那个小宫女的心理素质绝不至于差到连真相都还没有出来,便自杀而死了。
这是一个原本就在针对她们的局!
深寒的秋夜里,姐妹两个相对而坐,同时出了一身的冷汗。
假如淑妃没有赶过来的话……
两人眼中同时闪过惊惧,不敢再细想下去。
那么,是谁躲在身后向她们使出了这样精准的,毒辣的一局?
这个人,他出手的时候居然算到了他们所有人的反应,他对她们又有多少的了解?
这个人,会不会是德妃?
44.第44章
“我明天会让人查一查跟着柳条儿的那个宫女。”郑芍道。
郑薇的分析已经很明白了,柳条儿的死如果真有问题,那么,作为一个在太子出事之前唯一跟柳条儿单独接触的人,她的确有极大的嫌疑。
“柳条儿?”
“就是伺候于嬷嬷的人。”郑芍想起她刚刚背着郑薇,从玉版口中得知的消息:“她今天被皇后派去给太子送了菊花糕。”
郑薇“嗯”了一声,补充道:“打听一下柳条儿到底是怎么死的,死在哪里,另外的那个人嫌疑虽然不小,但其他人不是没有作案的可能。”
郑芍点了头,将之记下来。
姐妹之间又陷入了无声的静默当中。
“你……”郑薇想了半天,也不知道该怎么继续今天的话题,只道:“你好好歇着吧,皇上只要还对你有所眷顾,你就不会有危险。”
郑薇起身准备出门。
“你知道我在担心什么,”郑芍紧绷的声音从郑薇身后传来:“薇薇,你是在怪我吗?我没想过她会死的!”她最终还是向郑薇展示了自己的脆弱。
郑薇心乱如麻,今天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她其实到现在也没整理清楚自己的情绪,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怪郑芍,从小到大,她们姐妹不管筹划什么都是一道的!
郑芍大概不知道,郑薇的内心也十分地慌乱,隐隐地,她有一种将要被郑芍舍弃的恐惧。
为什么郑芍要这么做,郑薇觉得,她的心里其实隐约有些明白。
郑薇转身望着她:“阿离,其实是你在怪我心软,你怕我拖你后腿,对吗?”
郑芍的声音突然变得十分地平板:“你怎么会这么想?”
郑薇沉默了一下:“其实六月的那一次你还是在怪我不够狠,没有真的除掉云充容,所以,这一次你干脆都不跟我商量一下,你就自己动手了,不是吗?”
郑芍被郑薇直白的揭露惹毛了,她像只斗鸡一样地抬起头来:“难道你不是胡乱心软吗?别跟我说,你是知道有人要黄雀捕蝉,所以才故意没把事情做绝好引人上钩,我不相信你想不到两全的方法。可是,你明知云充容没安好心,也下不了狠手把她毁了以绝后患,而我这个孩子正是在她养伤的时候怀上的,你猜她会不会因此恨我恨得更深?这样心慈手软的你,要让我如何信任?”
郑芍的话像针一样地扎进了郑薇的心里,她不得不承认,她们两个不愧是姐妹,都对对方太了解。她诚然是不想郑芍为了一个男人变成一个蛇蝎心肠的妇人,可这种做法,何尝不是因为心不够狠,才错失了良机?
郑薇一整天精神紧绷,郑芍的尖声指责令两门上她的太阳穴开始一跳一跳地疼,她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时间太晚了,你早点睡吧。”她看了一眼郑芍的肚子,“现在什么事情都没有你肚子里的那块肉重要。”
这句话瞬间就解除了郑芍身上竖起来的刺,她低头看了一眼腹部,再抬头时,目光更加坚定:“总之,你要是有一天没有想好,我真的不放心你再去做任何的事。”
那一次的事情,终究还是伤了她们姐妹之间的信任。
直到回到自己住的地方,郑芍的那句话还回荡在郑薇的脑海当中。
于嬷嬷久治不愈,皇后必然不可能顶着宫人们的闲言碎语,让一个病人长久地在后宫当中养伤。
等于嬷嬷出去之后,那就是皇后根基浅薄的娘家和京城中首屈一指的富豪威远侯府的对决,两者互相角力,于嬷嬷以一介农妇出身的奶妈,出了宫,她再想入宫的希望只会更加地渺茫。
郑芍当机立断,如果不是早被人盯上,她的计策已经开始生效了。
而郑薇当日看见于嬷嬷被打,她只觉得畅快无比,却从没想过主动出手做点什么。
这就是她跟郑芍最大的不同。
她的心,无法在该狠的时候狠。
郑芍今天的话何偿不是在警告她:她将不会再给她优柔寡断,胡乱发善心的机会!
因着太子受伤,坤和宫的茶话会连着好多日没有举行。
郑氏姐妹俩乐得不去,关起门来躲在景辰宫里有滋有味的过日子不知道有多舒服。
那天晚上的谈话,郑芍和郑薇在说过那一次之后就像有选择性地忘掉了。
但是,两人都很清楚,她们之间,是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尤其是郑芍,她眼里之前时常带着的,那种被保护的天真就在一夜之间消失得干干净净。郑薇有时候再看她的时候,会生出一种,这个姑娘像是已经经历了好一番沧桑,行事老练了不少,她褪变得太快了。
情之一字,最是伤人。
当然,日子总是要过的,外面的消息还是在源源不断地被递进来。
郑薇跟郑芍那边能想到的事情,那些办老了案子的内卫们不可能也想不到。那一天,另外那个跟着柳条儿一道去太秀宫的小宫女当天就被带走了。
她再也没有回来。
即使以郑芍的关系网去查,也没查出来在内卫的牢里发生了什么,那个小宫女有没有把幕后主使人说出来,或者说,连她是不是害了柳条儿的那个人,郑芍都没有打听出来。
皇帝顺便还把皇后看守两人的几个嬷嬷都拿去拷问了一遍,依然没得到任何有用的消息。
三天之后,郑氏姐妹得知了德妃的死讯。带来这个消息的,是一个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的人。
“说是,石榴是她派了去的,她鬼迷了心窍,才会去刺杀太子。”淑妃脸上仍然挂着她招牌一样的懒洋洋的表情,像谈天说笑一样吐出了这个大消息。
郑薇表示难以置信:“可是,德妃无子,而且她在宫里过得好好的,她是疯了要去杀太子吗?”
淑妃耸了耸肩:“谁知道呢?随便是谁被人上了那么多遍大刑,也会胡言乱语,只求速死的,何况是她,这么多年的精养下来,她只怕连提桶水都不会了吧?”
郑芍没问淑妃怎么会知道得这么详细,她再闭门不出,也是德懿皇后的侄女,有比她们更好的消息渠道,这一点也不奇怪。
只是,这样的消息也不是凭白得来的,淑妃为什么会这么轻易就告诉了她们?
“德妃死了,她的佳福公主肯定要换个人教养,两位妹妹,你们觉得,皇帝会考虑谁?”
郑芍试探着问了一句:“云昭仪?”
淑妃嗤笑一声:“她倒是想,可你们看,皇上可能把本朝唯一的一位公主交给她吗?让她——”她夸张地抖了一下肩膀:“让她把公主养成首饰架子?”
郑薇惊诧地看着淑妃:以前她虽也不忌说笑,但总有一点隔离人世的飘乎,淑妃变得这么活泼,她真有点不习惯。
淑妃很敏锐地捕捉到了郑薇的那个表情:“怎么?郑妹妹,你是有什么话要说吗?”
郑薇看她心情不错,她也的确有疑惑想解,便笑了笑:“淑妃娘娘最近好像特别开心,不知道是有什么好事发生了吗?”
淑妃睨她一眼:“你直说你想问什么就是了,用不着这么拐弯抹角,正好,这两天我心情的确不错,你有什么问题,只要我能回答的,我都可以答你。”
她这么一讲,郑薇反而有些不大敢相信了:“那我问您那天晚上为什么会出现在太秀宫,还”她看了一眼郑芍,“还让盈夫人装病,把皇上拖着?”
郑芍当天虽说跟郑薇闹了不愉快,可该告诉她的事,她并不瞒着。因此,第二天她再去看她时,便知道了淑妃当时拉着郑芍时,曾在她手心里写了两个字“装病”。
淑妃想也不想就答:“当然是为了等德妃啊。”
郑芍吸了一口冷气:“那太子中毒的事情……”
淑妃忙摆了一下手,“喂,你们可别乱说话。太子中毒我可没有算计到。你是没看见,那天眉儿把石榴掉的药包捡起来时,那脸上的慌乱根本就掩不住。当时我便把这事放在了心里,直到太子中了信石毒的消息传开来,我便猜着,肯定是跟德妃宫里有关。”她叹了一口气,神色有些怅然:“我只没想到,德妃倒得这么快,石榴竟然连句话也没说,就死得这么绝决。”
说到这个,郑芍便要向淑妃道谢了:“若非姐姐的及时搭救,这一次说不定我也陷在了里头。”
淑妃还不知道辣椒粉的事让皇帝怀疑到了郑芍的身上,她只以为是太医那事,便道:“怕什么,现在皇上对你正热乎着,他不会轻易同意让人动你的。”
郑芍抿了下嘴巴,却看见淑妃欲言又止,便问道:“姐姐还有什么话说?”
淑妃压低了声音:“其实那天我是在静微宫附近看见的石榴,你们说,这事,会不会跟静微宫有关?”
45.第45章
江昭仪所在的静微宫?
江昭仪跟德妃算有“夺女之恨”,这个宫里,最希望德妃倒台的,恐怕就是江昭仪了。
郑芍瞟淑妃一眼:“淑妃姐姐话可别乱说,既然陛下那里都没有找江昭仪的麻烦,那她肯定是无辜的。”
她们姐妹中途离场,不知道淑妃是在静微宫附近看见的石榴。但是淑妃还留在那里,皇帝肯定要让淑妃把一切的细节都说清楚。既然这几天宫里没动静,那江昭仪那里肯定没查出来不妥。
淑妃翻翻白眼:“你这就没意思了,你真相信德妃会没事去害太子吗?我看啊,她就是被人陷害的,石榴正好又是在那附近,说不定就是跟江昭仪有关呢。”
郑芍抿着嘴微笑,而郑薇提起茶壶为她和郑芍续了一杯水,两个人谁也没接淑妃的话茬。
淑妃只好把之前的话题拣起来,“你们说,佳福公主将会被谁养了?”
这个话题相对而言就安全多了,郑芍便道:“如果江昭仪不行的话,宫里也就只有皇后,惠妃,还有”她看淑妃一眼:“还有您有资格抚育皇嗣了。”
由于大雍朝几代皇帝的子嗣相当稀少,后宫里其实一直没有成文的抚育皇嗣的规矩。但是,佳福公主的生母自己就是一宫主位,假如皇帝不想让她生母抚养她的话,再给她找的养母地位至少不能低于江昭仪,否则的话,光是官司都有得打了。
听郑芍这样说,淑妃笑了:“盈妹妹还漏了一个人。”
“谁?”
“你啊。”
郑薇和郑芍对视一眼:淑妃今天老是在江昭仪和佳福这个话题上打转,肯定有所图,难不成,她是对佳福的抚养权有点想法?
郑芍也笑了:“淑妃姐姐是在跟我开玩笑吗?我身怀六甲,哪有心思再养一个小的?而且,佳福公主且有嫡母皇后娘娘和她的亲娘江昭仪在,我能那么不识趣吗?”
至于惠妃,她已经有了一个儿子,皇帝再把唯一的女儿放到她膝下抚育的可能性极小。
淑妃瞄了一眼郑芍的肚子,不笑了:“实话说了吧,这次来,姐姐是有事相求。”
郑芍蹙起眉头,把自己的猜测说出来:“姐姐是想养着佳福公主?”
“不错,”淑妃终于不再绕来绕去了:“以我如今的情况来看,恐怕下辈子才能有一个亲生的子嗣,有时候年纪长了,还真觉得有些寂寞。佳福的年纪小,我就是现在把她抱了来,只要好好养,她肯定会跟我亲。”
但是,淑妃想养佳福,这也实在不是个多好的选择,佳福的生母江昭仪原本就难缠得很,即使淑妃本人也不好对付,可她何必惹那个麻烦呢?
皇帝又不是不能生了,假如淑妃有心的话,完全可以等下一个身份低微些的嫔妃生了孩子再筹谋着抱养,还不一定会有这么多麻烦。
这些道理,不用郑氏姐妹说,淑妃肯定也很明白。
淑妃看懂了郑芍眼里的疑惑,苦笑了一下:“盈妹妹不会觉得,皇上会给我机会,让我再养一次孩子吧?”
“再”?难道说淑妃曾经养过一次孩子不成?那为什么她们都没人知道?
但淑妃显然无意解释,只道:“总之,我想养个孩子,这次是最好的机会。只要,妹妹给皇上透个口风,说你把佳福养到膝下即可。”
不需要淑妃说下去,郑薇已经明白了:佳福的抚养权,江昭仪不会放弃的,但是,凭她那糟糕的仪态和教养,皇帝肯定不会让她养佳福,那么,江昭仪只能求皇后出手,让佳福挂在皇后的名下。皇后有自己的孩子,以江昭仪和皇后的交情,必定不会像德妃一样,怕佳福跟生母处出感情,故意阻挠她去看自己的孩子。
假如这件事没有其他人作梗,江昭仪必会得偿所愿。
从某种程度上说,德妃的死,江昭仪的确是最大的受益者。
假如郑芍和皇帝说了这事之后,以她目前的圣宠,还有肚子里那一个,皇帝也是极有可能答应她的。
皇后那么恨郑芍,就是不看在江昭仪的份上,也不会让她多一份筹码,再度坐大。郑芍想要到佳福的抚养权,注定很难。
但是,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她们两方争夺起来,淑妃的赢面就大了。
可想而知,郑芍提出此事之后,江昭仪会有多恨她。淑妃提出这个要求,实在是有点强人所难了。
但是,郑芍好不容易在宫里有个能说上话,且没有直接利益联系的高位嫔妃,假如此事不处理好,她很有可能会像刚进宫那样,再次陷入孤立无援当中。
在宫里,只有皇帝的宠爱是不够的。
郑薇嘴巴张了张,郑芍却在桌下极快地按了一下她的手。郑薇看了一眼郑芍,有些担忧地住了嘴。
郑芍也很清楚这里的干系,她直起背来:“姐姐这是把我放在火上烤啊。”
淑妃一听郑芍没有一口回绝,便知道她是在等自己开条件。
她眼睛往郑芍腹部转了一下:“明人不说暗话,妹妹也是个聪明人,应当知道,你现在在后宫之中是何处境,假如妹妹帮姐姐做成了这件事,姐姐不说虚的,若是往后在宫里有什么消息,必不会瞒着你。”
淑妃的消息,只有可能来自于德懿皇后留下的人脉,这是威远侯府用金钱开道都不一定买得到的。她居然肯开这么大的价钱,两姐妹都没有想到。
也因此,郑芍没有马上答应,她笑了笑:“姐姐可真有意思,妹妹不过是刚进宫不到一年,腹中怀的是男是女也不清楚,姐姐居然就敢在妹妹身上下这么大的本钱,姐姐不怕蚀了本吗?”
淑妃呷了一口茶,笑道:“盈妹妹,你说实话,难道皇上对你的不同,你感觉不到吗?这,就是我对你的信心。”
郑芍面色微变,皇帝宠爱她,这是后宫里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到的。她不信淑妃是这么肤浅的人,只看到她的宠就贸然地对她示好。
她想起皇帝几次来这里,淑妃都正巧在她这里,现在看来,这些或许不是“巧”,而是淑妃故意留在这里观察他们?
在后宫里,哪怕是一个看似没有心机,什么实话都敢说的人,也是不容小觑的。
原本郑芍还不敢确定,但连一个外人都看了出来,想必,皇帝对她是有几分真情在的吧?
郑芍眼中划过一分伤痛,但很快就被深幽的静谧抚平,再看向淑妃时,她的眼里已经彻底地看不出其下涌动的波澜,她带着几分萧索,苦笑着道:“那又如何?皇上再宠爱我,也不可能任我为所欲为。”
郑芍的表现全数被淑妃收在眼里,她暗暗点了个头,却道:“妹妹不必妄自菲薄,后宫里,只凭一个‘宠’字,便可以做太多的事,你只说,你答不答应便可。”
德懿皇后留下来的人,这样丰厚的遗产,郑芍怎么可能拒绝?
而且,她也不怕淑妃反悔。因为,一旦淑妃拿到了佳福的抚养权,就彻底地跟江昭仪敌对上了,江昭仪身后就是皇后。她想在宫里好好过日子,只有选择与人结盟。
惠妃位高,但是没有势力,而且,她一向明哲保身,怎么可能愿意为了淑妃的事被卷入漩涡?只有郑芍,她年轻高位,又不比她们这些从潜邸开始就跟着皇帝的老人根基深,与她结盟,绝对是淑妃现阶段最好的选择。
郑芍只考虑了片刻,便点了头:“好,我答应你。”
“答应什么?”皇帝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
郑芍连忙起身迎了上去,撅着嘴娇嗔道:“皇上真是的,您来了也不打声招呼,突然出声,把臣妾可没吓个好歹出来。”
她挽着皇帝往后看了一眼,只见玉版在她身后微微地摇了摇头,才放心地转头听皇上道:“朕只是批折子累了,出来随便走一走,这样叫去叫来的大张旗鼓,累人得很。爱妃近日感觉如何?”
郑芍道:“不太好,皇上,我上次跟您说的事,您考虑得如何了?”
“什么事?”皇帝一愣。
郑芍跺足道:“我说我不想在这里养胎啊,皇上您是故意忘的吧?”
趁帝妃两个说得投入的时候,淑妃跟郑薇连忙退了出来。
澄心立在廊下,看见了淑妃正要走上来,郑薇对她摇摇头,自己跟在淑妃后面,将她送出了宫门。
等走出了好一段距离后,淑妃住了步:“郑妹妹是有话跟本宫说?”
郑薇笑了笑:“妹妹一直不明白,淑妃娘娘头一次在景辰宫廊下跟妹妹说过的话。”
“什么话?”
郑薇直视着淑妃:“娘娘说过,后宫里难得还有不想在皇上面前邀宠的后妃。妹妹想向娘娘打听一下,上一个这么做的人,跟娘娘是什么关系。”
淑妃漫不经心的眼神陡然锐利起来。
46.第46章
一场秋雨一场寒。
九月尚未过半,随着绵绵的秋雨落下,建熹元年的这场太子中毒案也很快告以了段落。
“德妃,不对,现在应该叫钱庶人,钱庶人因谋害太子,赐毒酒一杯。念在其多年侍奉有功,陛下网开一面,罪不及家人。”
小喜子的声音自下首平平静静地传来,即使是一名妃嫔的死去,也没叫他动容半分。
郑薇见郑芍正低头喝水,只好开口问道:“那锦棠宫里的人怎么办?”
“都殉了。”
“什么?!”郑芍猛地呛咳起来,失声惊问道。
小喜子抬了一下眼睛,这一回说得详细了些,“皇上原本说赐死德妃及她身边亲信的人,皇后却说,太子是国之重器,若是连他都可以轻易被人算计,且不用付出太大的代价,那以后要学的人不得太多?皇上便道,德妃原本就是被拐来的孤女入宫,她家里也没有九族可抄,假如皇后觉得这样不足以平愤的话,也只能把这些不知道尽心伺候主子的奴才都杀了。”
“你下去吧,再有消息的话再报给我。”郑芍完全没有了临窗看雨的心情,她起身开始踱步:“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明明已经穿上了厚实的灰鼠皮褂子,郑薇仍然打了好几个寒战……锦棠宫上下少说也有几十号人,却在上位者的一句话里就全丢了性命。
她怔了片刻,直到郑芍再问了一遍,才道:“现在的情形很不对,我觉得我们先暂时不要动,等这段时间过去后再说。”
她们那天原本准备从皇后宫中着手调查,却几度受阻,后来皇帝还亲自插手了皇后和太子宫中的防务,很换了几批人下去,皇后那边的消息就更难得到了。万般无奈之下,她们只有选择从群龙无首,情况比较乱,已经被侍卫们围起来的锦棠宫下手。
不曾想到,她们连消息都还没递进去,锦棠宫上下,包括住在里面的几个低等嫔妃就被皇帝出手给灭了个一干二净。
郑薇不知道以前若是宫里的大人物出了事,皇室是怎么处置犯事者的,但是她有种感觉,像这样随随便便就埋葬几十条人命,连个结案呈词都没有的酷烈手段,即使事涉宫闱秘闻,也不是多常见的场面。
她的内心里有种强烈的直觉:再查下去,恐怕真相将不会那样简单。
郑芍却焦虑不已:“不行,我只要一想到后面有一个人就等着把我推进深渊,无论如何都坐不住。不把那个人找出来,我怎么心安?”
郑芍说着话,她的全身却在发抖。这种被人什么都观察在眼里,不知道什么时候你露出弱点,就被人致命一击的感觉实在是太可怕了。
郑薇看着郑芍在屋里走去走来,嘴里神经质地重复着那些话,担忧地皱起眉头:即使郑芍的身体底子不错,可长时间的焦虑不安下去,必然对胎儿不利。
她想起之前郑芍曾说过的事,便问道:“那你跟皇上说的,想出宫养胎的事怎么样了?”
说到这个,郑芍更加焦虑:“不行,前两次皇上还听我说完了话才反对。昨天中午,我刚一提起,皇上就沉了脸要走。”
当然不行,大雍朝建立以来,恐怕就没有哪朝哪代的妃子是在宫外养的胎。何况,刚刚出了太子中毒的大事,郑芍这时候又提出这样的要求,假如皇帝答应了,难免被人怀疑宫里不安全,皇帝的女人还要到宫外避祸。
这让皇帝的脸面往哪搁?
但此事放在郑薇这里,就没有那么多的考量:一切事情都比不上郑芍的安危重要,既然郑芍觉得在宫里住着,压力已经大得无法承受,那么,她只好来想办法了。
郑薇拉住郑芍,附耳对她讲了几句话。郑芍听了后却少有地有些顾虑了:“这能行吗?”
郑薇就知道,她这个方法对迷信的古人而言必然会有所忌讳,这也是她这几天看郑芍对着皇帝使足了力气都没能成功,却迟迟没有开口的原因所在。
郑薇正要说话,却听殿外有人高声道:“淑妃娘娘到。”
姐妹两个只有打住之前的话题,转头看淑妃面上带着些喜意,快步走了进来。
郑芍与郑薇对视一眼,迎了上去:“看来姐姐今日有喜事在身了。”
淑妃笑道:“不错,我是专程来谢盈妹妹的。”
值得淑妃亲自相谢的,除了之前她们商量的夺取佳福抚养权的事,再无旁的。
郑芍惊讶地问道:“这么快就成了?”
淑妃也不等郑芍招呼,在临窗的大炕边上坐下,笑着道:“今天陛下去了皇后那里,不知怎么,两人便吵了起来。没过一个时辰,我那里便得到了圣旨,从今往后,佳福就是我的女儿了。”
郑芍却没关注淑妃的胜利,德懿皇后留下来的人果然不容小视,居然躲过了皇帝对皇后宫里的几次清洗,连帝后吵架这样的消息都能打听来。
想起淑妃之前说过的话,郑芍心里便有些意动……若是能用淑妃的关系网去查查那天发生的事,那么……
她只想到这里,却听郑薇笑着在恭喜淑妃:“恭喜娘娘了,若是娘娘的妹妹泉下有知,也必会欣慰得紧。”
“妹妹?”郑芍的心神被吸引了去:“你们是背着我聊了什么吗?怎么郑美人还知道淑妃娘娘的妹妹?而我却不知道?”
淑妃心情极好,猛地被郑薇提到心中忌讳之事也没再像之前那样充满了敌意,还解释道:“其实也不算亲妹妹,当年家里人见我久未有喜,便把我自小很亲的一个族妹送进了王府帮我一把,没承想,她是个没福份的人,进宫没多久便一病没了。”
说到死去的人总不会那么令人愉快,郑芍有些埋怨郑薇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却听淑妃沉默了片刻,神色有些迷离:“有时候看见你们两个,我就会想起当年的事。想来若不是她入了王府,或许不会死得那么早。又或者,她进了王府,如果我早像盈妹妹一样,牢牢地把妹妹护着,不去贪心想要个孩子,她也不至于——”
姐妹两个听得正是入神,淑妃却住了口:“提这些事真没意思,我差点忘了,”她压低声音凑近来:“我收到消息,今天皇上去皇后娘娘那里之前,她已经在殿里发了一次脾气。”
“那淑妃姐姐知不知道皇后为什么发脾气?”受到淑妃的紧张影响,郑薇也压低声音问道。
淑妃凑得极近,她的嘴巴吐出的气息让郑薇耳朵有些湿湿的不舒服:“皇后娘娘是关着门的,我的人只听见殿里头在说于嬷嬷,还有什么辣椒粉,皇后好像气得不得了,说一定不会放过某个人。”
郑薇勉强维持住了面色不变,慢慢坐回原位,还笑了一笑:“皇后娘娘真是奇怪,不是说调查出来的辣椒粉只是一味调味料,一点毒性都没有吗?她怎么还在查,是不是还有什么不妥的地方?”
淑妃的目光从郑薇的脸上移到郑芍的脸上,没有马上说话。
郑薇跟郑芍肩膀靠在一起,几乎隔着衣衫都能感觉到郑芍在微微颤抖。郑薇猝不及防地一惊之下,已经镇定了下来,她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姐姐在看什么?”
淑妃一笑:“没什么,只是想到妹妹这里也有辣椒粉,假如这事真和于嬷嬷有关,皇后恐怕会很快对妹妹不利。她可不像皇上,凡事还要讲究一个证据,妹妹,还是多提防的好。”
淑妃只说了这些,见她们两姐妹实在无心招待她,便识趣地提出了告辞。
等淑妃一走,郑芍立刻质问起郑薇:“你为什么刚刚拦着我,不让我请淑妃帮忙?”
郑薇叹气:郑芍现在已经彻底乱了,现在的她就是想留在宫里继续跟皇后斗下去,她也不敢让她留着了。刚刚她给郑芍出主意的时候还有点顾虑,现在的话,如果再勉强留在这里,只怕郑芍肚子里的孩子不用别人出手,她自己就能替别人解决了。
她握住郑芍的手:“阿离,淑妃现在只对我们表示出了一点点的善意,你就把这么大的秘密说给了她,还想放手让她调查,你难道不怕她掌握了我们的事之后反手就把我们卖了吗?”
看着郑芍呆滞的眼神,郑薇就知道,她是真的一点也没往那方面想。郑芍六神无主地道:“可是,那,你那个法子未免也太过冒犯神灵了,我怕真用了,我肚子里的孩子受不住。”
郑薇道:“可你不用的话,你觉得以你现在的情况,这孩子就能保住吗?”
郑芍望着她,整个人一下就软了下来:“你说得对,既然走上了这条路,神佛算什么,若是在这宫里连活都活不下来,其他的事都是妄言。好,我答应你。”
是夜,景辰宫中盈夫人数次夜惊而起,皇帝连夜召集太医,却医治无果。盈夫人不过两日便枯瘦如柴。
第三天,威远侯夫人请来大相国寺大师来看,大师言道,景辰宫中有小鬼夜行,盈夫人需到大相国寺中住三月除秽驱鬼。
帝准。
47.第47章
比起前两天的大张旗鼓,景辰宫盈夫人的出宫之行可谓低调到了极点。
辰时刚过,宫里的东门小门处便驶出了四驾马车。
打头的那一辆除了比旁的马车车身大一些,车帘车盖用的是普通人禁用的金黄色,其他地方跟一般的马车并无二致。
郑薇此刻就在第二辆马车上。
车行了一会儿,人声渐渐喧闹,市井俚语声此起彼伏,说笑的,唱小戏的,打大鼓的,听起来热闹极了。
郑薇将帘子挑开一线,唇边不由露出一丝笑容:在宫里的日子每一天都被拉得无限长,人都要过成了一滩死水,现在听见这些声音,整个人就像活过来了一般。
她将帘子挑得更开了些,不期然一个身影撞进了眼帘当中。
那人戴着无翅黑色纱帽,身上系着的红色披风在晨风中猎猎而飞,他的侧颜在早晨的阳光下照出美好的弧度,充满了阳刚英烈之气。沈俊仿佛能感觉到马车背后有人在看他,把头扭了过来,目光却直直地对着郑薇。
郑薇心头一跳,忙不迭把帘子打了下来。
“美人,外面怎么了?”郑薇的动作正落在坐在她正对面的丝箩眼里,她立刻关切地问了起来。
“没什么,”郑薇暗自唾弃着自己的一惊一乍:又不是故意偷看的他。她咳嗽一声:“外面刚刚有个变脸的,我看过去,他正巧变了一个黑脸包公,吓我一跳。”
“变脸?什么是变脸?”丝箩追问道。她自小被送入宫中,从未出过宫门,自然不知道这种民间独有的绝技。
乔木却跟着郑薇出过几回门,这些民间杂耍她没少看,闻言便绘声绘色地给丝箩解释起来。
丝箩听得眼睛来回朝帘子和郑薇脸上直转,满脸的渴望几乎写在了脸上。
丝箩年纪不大,行事却老成,郑薇头一回见她露出这样孩子气的表情,心中一软,便道:“你想看的话,我跟你调一个位置。”
丝箩高兴得嘴都合不拢了,嘴里一边说着“怎么好劳烦美人”,一边人已经挪了过来。
郑薇看一眼被丝箩挡得一丝缝都不透的窗帘,脑中蓦然闪过刚刚那方红色的披风,忍不住按了一下突然跳得很快的心脏。
这是……不对的。
郑薇用力地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开始思索起接下来的动作。
大相国寺足有七百年以上的历史,数度毁于战火之中,却数度重建,其历经三朝而不倒,是京城最大,香火最旺的寺庙。
因着大相国寺就处在京城中心,几代改建下来,原本宽敞可跑马的寺庙已经不如原先的一半大。像寺中偶尔还会接待一些名仕大家,及应试举业的学子们居住往来,大相国寺的厢房一向不够用。
这倒还罢了,主要是大相同寺没有单独成一体的小院落,像盈夫人这样身份足够尊贵的女眷根本不能长居。好在大相国寺有一处寺产就在郊外不远处,那里长年住着几位高僧清修,方丈禅信大师便提议让郑芍到那里居住,也好让她方便养神养胎。
因此,这一段车程并不怎么近。
车子还没出城门,前头的车突然停了下来。
澄心不一会儿便来禀道:“美人,盈夫人说她坐车坐得乏了,想找个地方歇歇脚再走。”
几人下车的地方正好对面就有家茶楼,郑薇自然不会反对,郑芍便由两个宫女扶着下了马车。
姐妹两个上了二楼要了间包厢,她也不跟郑芍客气,直接坐在了她对面,并将包厢里的窗户打开了一些透气。
郑薇推开窗户习惯性地往下望去的时候,马路下面却正好走来一队人马,领头的那人虽看不清全貌,但他那说话的声音一下子令郑薇僵硬了起来。
那个人,怎么那么像……
“怎么了?你在看什么?”郑芍半晌不见郑薇动弹,便跟着往下一看,也眯了一下眼睛:“咦?那不是三房的旁枝,叫,叫什么来着的?”
“郑奎。”这两个字,郑薇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对,叫郑奎。这个人咱们还是小时候见的吧,你怎么还记得他?”
郑芍的记忆极佳,她既然肯定了这人的身份,那此人必是郑奎无疑。事隔多年,尽管他身材有些发胖,人也黑了些老了些,但这个人几乎毁掉她的母亲,她怎么可能会忘掉他的模样?
郑薇死死看了郑奎一眼,楼下的那个人已经走远了。
但她原本一早出来的好心情全数被破坏了个干干净净。
再一回头,望见郑芍探询的眼神,郑薇只有道:“当然记得他了,就是他,把沉香要了去。”
这件事威远侯府上上下下的人都知道,郑芍一时没想起来沉香跟郑氏母女的关系,待听了郑薇的话,也沉默了下来。
那件事当年她年纪小,长辈们自然不可能说给她听,她也不觉得有异,现在再看到郑薇的表情,想到姜氏,郑芍也觉得自己应当是明白了些什么。
“十七婶她就在我们府里住着,我会叫人给我娘传话,让她好好盯着那人的。”
郑芍的安慰并没能安抚到郑薇,她这段时间强压的焦急又浮了出来:也不知道姜氏这段时间是什么情况,若是她被威远侯府劝解了下来倒好说,怕只怕她已经出了府,若是再被郑奎打听到她的去处……
郑薇的脸开始白了,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往厢房门口望了一眼,那里,半透明的白色高丽纸上印着一个挺拔的身影。
这一次,一定要问到她娘的情况。
因为出了这个小差曲,郑芍和郑薇都没有了心情继续再坐下去,叫来店家结帐之后再次踏上了去往大相国寺的路上。
不过,毕竟这一路上有郑芍这个孕妇在,即使大家再想早点到,马车依然慢悠悠地晃到了快天黑的时候才到了地方。
打前哨的禁军侍卫早就通知了僧人们,知客僧将几位贵人迎进了院子。
这一处可算是大相国寺的别院,几乎半个山都是寺庙的产业。郑薇还未出阁时便听过这处神秘的所在,据说山上住着好几位得道高僧,只是以她的咖位,以前连进都不能进来。
也不知道威远侯府为了郑芍的这事舍了多少香油钱,才请动了大师作为说客,将郑芍接出来安心养胎。
僧人们早备有精致的素斋,郑薇望着那些色香味俱全的菜肴完全没有胃口。
她草草扒了几口饭,便说要饭后消食,带着乔木往外走去。
大相国寺的这处别院依山而建,极为清幽。郑芍一行人一到,便把僧人们全部逐了出来,换上了自己的人手。
郑薇装着看景的样子,在逛了大半个院子后,找到了沈俊所在的位置。
他就在院子外头一点的那棵枣树下值守,只是现下他身边都有人在,郑薇心中焦急,便在左右不停地徘徊,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怎么在不惊动旁人的情况下把消息传给他的方法。
“投怀送抱”的事,做一次是意外,做两次,是人都会觉得有鬼。
郑薇又一次地踱到了沈俊的身后:该怎么通知他好呢?
她的眼睛无意识地盯着沈俊,突然看见他背在身后的手竖起了两根指头。
那两根指头好像还怕她看不见似的,上下跳跃着晃了几下。
婆娑的树影之下,它们竟有些像过于活泼的,兔子的两只耳朵。
郑薇“噗”地笑出了声。
却听廊下有人扬声叫她:“郑美人,时辰晚了,你还在外面做什么?”却是郑芍的声音。
郑薇心头微紧,抬头去看郑芍,她已经背过身去,打下了半开的窗户。
郑薇不知道郑芍有没有把刚才的情形看在眼里,连忙跟了进去,澄心摇了摇手指头,无声地道:“去睡了。”
郑薇有些忐忑地回了房间,转念一想,光线这么暗,郑芍的眼睛再尖,也不可能隔着这么远发现什么。何况她跟沈俊除了传两封信外,并没有其他的龌龊。
郑薇慢慢放下心来。
二更的梆子刚响不久,郑薇的窗户轻轻地被叩击响了。
她精神一振:果然,沈俊的手势是在给她传递时间!
她起身将窗户打开,沈俊像只大猫一样轻捷地跳了进来。
“可有我娘的消息?”郑薇迫不及待地问道。
沈俊沉默了一下,他早打听到了郑夫人的消息,只是一来没找到机会给她传信,再者,他有些不忍心告诉她。
郑薇却把他的沉默误以为成了另外一个意思,她从枕头下摸出一个香囊:“对了,我差点忘了,不能叫沈侍卫你白跑的。”
一双大手突兀地覆到了郑薇的小手上,“不用,”沈俊坚决地推拒了回去:“是我没办好你说的事,你不用给我钱。”
“什么?”郑薇立刻着急起来:“没办好?是没把信交到我娘手上去?还是,还是我娘出了什么事不成?!”
48.第48章
“都没有,”沈俊顿了一下:“是郑夫人她已经去寂月庵了。”
郑薇只觉得整颗心已经不太会跳了:是了,她不该心存侥幸的,她娘是什么样的人,她还不清楚吗?那她,现在是没有了娘的孩子吗?
她摇晃着身子想给自己找个支撑,但偏偏四下空荡荡的,就像她这个人一样,找不到一个支撑的地方。
突地,一双大手握住她的肩膀,沈俊看住她的眼睛:“娘娘别急,我去过寂月庵打探过消息,郑夫人她也是最近几天才出了威远侯府,这些时日只是住在庵中,还没来得及剃度。”
沈俊的这几句话一说,郑薇立刻感觉到自己好像又活了过来,她放松地笑了起来:“还好,没有晚。”她只笑了两下,想起现在的情况,又收了笑,“不行,我一定要劝我娘不能剃度。”
原先她虽不愿意她娘走这条路,但只是出于自己的情感诉求,可今天在街上看到郑奎后,她已经改变了主意。万一那家伙贼心不死,拿出当年的韧劲,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她娘说不得就要清白不保了。
她抬头恳求地看着沈俊,低声央求:“沈侍卫……”你能不能再给我传回信?
但郑薇的后半句话还没说出来,沈俊却摇了一下头:“不行。”
郑薇急得瞪了眼睛就要说话,沈俊突然伸指放到郑薇的唇上,作了一个噤声的动作。
郑薇极力忽视他手指温热的感觉,听见一扇屏风之隔,乔木咂吧了两下嘴巴。
……若是她这个时候醒了,看见一个男人在她的房间里,郑薇可想而知,乔木该是个什么表情。她虽然知道沈俊在帮她们传信,可跟男人在密室里私会,这必然要太超出她的界限之外,会吓坏她的。
好在乔木只是半翻了个身又不动了。
郑薇僵了许久才发现,沈俊的手指头还放在自己的唇上,而对方整个身子几乎要将她包起来。
她急忙想把自己挣出来,但沈俊的左手却抓得很牢,非但如此,他整个人靠了过来,在她耳边耳语道:“郑夫人其意甚坚,只怕区区的书信无法打动她。”
郑薇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可是,“我又能怎么办呢?我困在这里无法出去,也只能给我娘递信,在信里措辞严厉一些。”
她说着说着,不知怎么回事,就是特别想哭。
郑薇低声抽泣了一下,泪水从眼睛里在脸上蜿蜒下一道水痕。沈俊轻轻叹息一声,在思想来得及制止之前,手指已经伸到她脸上,将那滴眼泪拭去,“我是说,若是娘娘愿意,最好找个时间去见郑夫人一面,这样一来,有什么话也好当面说清,不必耽误时间。”
“见面?如果可能的话,我当然想了,但是——”郑薇话说到一半,突然捂了嘴,不可置信地去看沈俊:“难道说,你有办法?”
沈俊没直接回答这个问题,他问道:“娘娘这是同意了?”
郑薇忙不迭地点头,但只点了两下,她又去看沈俊,犹豫道:“可是,这与你无碍吧?若是实在不方便——”她咬了一下牙,剩下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沈俊背着光,郑薇瞧不见他的表情,不知道此时此刻,沈俊在黑暗中开始微笑:这个女孩子如他想的那样一般,总是先顾虑到别人,难怪这样的性格,总是她在宫里受责罚。她这样的态度,反而让沈俊先前的两分犹豫尽数去了。
他柔声道:“娘娘不必为我担心,我既然能说出来这话,就自有法子帮你。”
可是,他要怎么帮她?即使大相国寺别院里的门户不像皇宫那样高大,可郑芍毕竟是正二品的夫人,再怎么说,她的护卫也不可能寒酸到哪里去。光是郑薇白天的观察,这一小队的人都少说有五十个人,还不知道他们这段时间是怎么在轮岗。
沈俊要怎么安排才能避过这么多人的耳目?
在郑薇看来明明是很荒谬的事情,可沈俊用这样笃定的语气一说,叫她也好奇起来:“那你要怎么做?”
沈俊想了一下,认真地答道:“今晚不成了,我需要准备些东西,明天晚上还是二更,我带你出去。”
乔木突然大声地咳嗽了一下。
郑薇准备要说的话一下子全吓得忘了,她急忙去推沈俊:“说定了,明晚见。”
等沈俊走后,郑薇躺回床上,想起今天晚上那一系列的事情,还觉得自己像做梦似的:她这就能出去见她娘了?怎么这么像,闹着玩似的?
她想了半天也没想出来沈俊会怎么把她带出去,正迷迷糊糊的时候,忽然注意到一个问题:“小乔,你是不是没睡着?”
乔木那小呼噜足有半日都没响起来了,可她半天没动弹,肯定有问题。
“小姐,”乔木带着哭腔的声音响起:“你真的要跟沈侍卫走吗?”
郑薇哑然,也不知道她跟沈俊的对话乔木听到了多少,竟歪解成了这个样子。不过,她正愁不知怎么跟乔木说起第二天晚上的事情,现在她一问,反而省了她多解释。
她低声将沈俊说的事情跟乔木讲了,原以为乔木会很痛快地答应她,没想到,乔木犹豫了半晌,问出了这么个问题:“小姐,你跟沈侍卫没有问题吧?”
郑薇心里重重一跳,她口中有些发干:“你怎么会这么问?”
乔木摇摇头:“我也不知道,我觉得沈侍卫那人没安好心,小姐,你最好离他远些。”
郑薇不知怎地,心里松了口气,她嗔怪地笑道:“你怎么会这么想?沈侍卫帮了我们这么多回,他能不安什么好心?再说了,”她自嘲地笑了笑:“我又能有什么可让别人图的?”
不过,乔木虽这样想,可姜氏的情况她也是担心的,最后也只能同意了郑薇的要求。
心里一有了事,时间就过得更加地漫长。尤其原本这辈子都没有指望的事情突然有了实现的可能,那感觉就像中了亿元奖金,却交通堵塞,被卡在了领奖的路上一样,整个人都是飘着的,落不到实地里去。
因此,这一整个白天,郑薇绣花扎指头,斟茶又全把茶水全倒回茶海里,就连练字,她也写得墨迹一团一团的,只是在糟蹋字纸。
郑薇的不对劲连郑芍都注意到了:“薇薇,你是怎么回事今天?”
“啊?”郑薇回过神来:“没什么,你刚刚在说什么?”
郑芍狐疑地望着她,想起昨天晚上无意中瞥到的事情,心中一沉,把刚刚的话又重复了一遍:“我刚刚是在问你,咱们这里会不会也不安全?”
郑芍这是那次心理阴影太大,被吓住了,郑薇只好道:“这里都是大师们所住的地方,以皇后的能力,她找不到这里来。不过,以防万一,最好每天的采买由刘妈妈亲自验看,严防入口的东西。”
郑芍一出宫,威远侯夫人便把之前死活往宫里塞都塞不进去的两个老妈妈送了过来。
一个刘妈妈,之前就是威远侯夫人的得力干将,为人最是精明能干。再有一个周妈妈,她尤其擅于煲汤,还会些简单的医术,她就管着郑芍的小厨房,整日价守着厨房给郑芍做些滋补的食物。
姐妹二人却不知,皇后此时也在说起她们两个的事情:“可恨那个贱人奸滑!现在于嬷嬷才挪出宫几天,脸就好了大半。于嬷嬷久治不愈,一定是那辣椒粉的问题,陛下却说没有直接证据,不许我再过问此事!”
红杏只有劝道:“娘娘,陛下也是紧张盈夫人腹中的孩子,并非有意让娘娘您委屈。只要盈夫人腹中之子生下来,该怎么办她还不是由您说了算?”
皇后目光阴冷:“是啊,孩子,又是孩子!这个孩子现在还没有生出来,陛下已经叫我一忍再忍,若是生了出来,那还了得?”
短短时日的连续重击已经不光使皇后失去了她残存没有多少的姿色,还让她失去了引以为傲的冷静:尤其是太子的毒虽然已经拔除,但身体却受到极大的伤害,脏腑皆出现了不同程度的受损。到现在为止,还是只能喝些粥水。
想到昔日健康聪明的孩子现在只能躺在床上,日复一日地消瘦下去,皇后的心就如刀割一般。尤其是蒋院史汇合一众太医会诊之后,暗示帝后要做好太子长期养病的准备后,皇后那满腔的愤怒怎么还可能忍得下来?!
她猛地回头去看红杏:“对了,我仿佛记得你有一个远亲在大相国寺落了发?他拜了哪位大师为弟子,你知道吗?”
这边厢,郑薇好不容易熬完了一整个白天之后,几乎是数着时间到了熬到了二更。
等窗外那熟悉的叩击响起后,郑薇迫不及待地推开了窗户。
沈俊就站在窗外向她伸出了手:“娘娘快跳出来吧,微臣接着你。”
49.第49章
郑薇却在这个时候恍了下神:两个人的这种状态,怎么这么像某部老电影里,罗密欧和茱丽叶阳台夜会?
她回神再看沈俊时,突然就对对方那只修长的手生出了些畏惧。
沈俊却无知无觉,见郑薇不知在想些什么,他忍不住催了一下:“娘娘请快些,很快巡逻的人就要来了。”
郑薇顿时一个机伶,打了个寒颤,却没有去把手伸过去,而是双手搭上窗台,再一撑一跳,动作利索地翻出了窗户。
沈俊讶异地挑了下眉,没想到郑薇一个闺阁女儿家居然这样放得开。等郑薇完全出现在他面前时,他才发现,这姑娘居然穿的是一身平民女儿家穿着的短打扮。
郑薇似是知道他在想什么,解释了一句:“这是我入宫前的衣裳。”
沈俊点了一下头,沉默地在前面引路。他没对郑薇住在侯府里怎么会有这样不登大雅之堂的衣服表示出一点好奇,对方这样见惯不怪的态度令郑薇的紧张在不知不觉中缓解了不少。
她抖开怀里抱着的黑色斗篷将自己全包了起来,跟着沈俊沉默地左拐右弯,很快到了后院的院墙边上。
然后,沈俊推开了后门。
郑薇看见,守在那里的人居然是小喜子。
小喜子见到郑薇也不奇怪,对沈俊点了点头,说了一句:“五更前一定要回来,我在这里守着,但是别人也可能会来。”
小喜子虽没看郑薇,但郑薇就是觉得,他那句话应该是对她说的。他这是在嫌自己给他惹了麻烦。
大相国寺别院本来就是一处竹林,出了门,郑薇就感觉到沈俊放松了不少。他加快了步子,竹林的尽头有一匹马。
沈俊直到走到马旁边才打破沉默,他有些尴尬:“娘娘,现在只有马是跑得最快的,微臣——”只要想到接下来有可能发生的事,沈俊觉得,他好像又有点不会说话了。
“我懂,”事到如今,再去纠结些俗礼,既无趣又不合时宜,郑薇望着那匹喷着白气的黑马道:“还请您在下面看着些。”
沈俊有些不明所以,却见郑薇握住马缰,以一种绝对不合上马的规矩,绝对不算潇洒的姿势踏上了马镫,再翻身上了马!
或许是郑薇握着马缰的动作太紧了,黑马不舒服地甩了一下马头,郑薇正是紧张的时候,被马头一牵,整个人没防备住,顿时狼狈地趴到了马背上!
丢人,太丢人了!
郑薇惊魂不定,却又把脑袋死死地埋到了马鬃里:她原本想表现得独立一些,不能叫沈俊认为自己在麻烦他,拖他后腿,一点小事都要靠别人,谁能想到,这马也太不给面子了!
郑薇懊恼得简直想以头顿地,好在她知道自己在哪,勉强止住了自己这样犯着傻气的动作。
沈俊没忍住,一下笑了出来:怎么这姑娘每次在他面前都会出点状况?
郑薇却更尴尬了,可总不能把脸埋在马鬃里埋一辈子,她只好臊红着脸,假装没发生这事一样,若无其事地直起了身子。
好在沈俊知道女儿家面皮薄,除了刚开始笑了那一声之后,也很配合地假装忘了刚刚的事情,解开马缰,跟着也翻身上了马。
孤男寡女还共骑一乘,这原本该是十分暧昧的事,可大概是发生了刚刚的小插曲,两人之前那种环绕着的,若有若无的尴尬一下消去了不少。
郑薇问起她之前就好奇了一天的问题:“沈侍卫,我娘是住在城外吗?”不然的话,没办法解释他让她半夜去见她娘的事。毕竟这个地方也在城外,如果她娘在城内,城门肯定不可能半夜里专为他俩打开。
沈俊嗯了一声。
“你是用什么法子把他们都支开的?”郑薇可不相信,那些巡逻的队伍全都被完美地规避开,是因为她运气太好,老天爷在帮她。唯一的可能就是,沈俊肯定做了些什么。
沈俊含糊地道:“是用了些法子。”他却没说用了什么法子,郑薇一听就知道,他不愿意详述。
原本轻松了些的气氛被郑薇身后这个话题杀手终于弄僵硬了。
沈俊闻着郑薇发间的幽香,有些后悔自己没努力找些话题。他心里痒痒的,几度张开嘴,却不知道该怎么撩拨这个姑娘说话。
但郑薇想到自己今晚的行程,以及办事的艰难,也没有了心情去调节气氛。
好在这种尴尬没持续多久,大约有大半刻钟的功夫,沈俊勒停了马匹:“到了。”
“到了?这不是还在蒙山吗?”
蒙山就是大相国寺别院所在的这座小山,沈俊骑着马,却只是从山前把郑薇带到了山后。
寂月庵跟大相国寺在一个山头上?!!!
沈俊知道她奇怪在哪里,这回说话说得多了些,他一边在山上带路,一边道:“寂月庵在这山里建庵的年头比山底下的大相国寺年头还长些。只是,一直名声不显。后来大相国寺把这里的山买下来之后,寺僧也没有把她们逐走,只是山底下原本就不是拜佛之地,又几位高僧参禅时不愿被人打扰,这里才渐渐成了行人禁入的地方。”
郑薇心里却并不轻松:年头长一些也不能说明什么,她娘一个足不出户,生平见过的人不超过百数的妇人要怎样去认识一个尼姑?除非那尼姑整日走街串巷,做一些妖道迷信的事之外,郑薇想不到其他的缘由。
尤其是他们的庵堂建在这里,香火更少,必然是苦于生计……郑薇想到这里,心情更加糟糕起来。
她却不知,沈俊在前面领路,也十分奇怪:这位娘娘瞅着面容白皙,弱不禁风的模样,却能跟在他后面不落半步,当真是真人不露相!
不过,山路毕竟难行。郑薇坚持了不到一个时辰,喘气声终于粗浊起来,尤其是她此次出来只带着薄底软锻的绣花鞋,穿着那鞋,山石头都硌脚得很,她没走多久,其实双足就开始发疼了。只是郑薇不愿意拖慢行程,一直咬着牙没有作声。
沈俊虽很少回头,但从郑薇的喘气声里推断出,她恐怕已经到了极限。他蹲下身来:“还是我来背娘娘吧。”
郑薇一愣,沈俊催促道:“快上来吧,还有小半个时辰,这路且不远。”
管他的!又不是个真古人,又不是真有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事,干嘛还要扭扭捏捏的!
郑薇听沈俊这一说,心横了下来,俯下身子趴到沈俊的背上。
沈俊的身子一重,但心底飞快闪过一丝欢喜,连声音都透出两分轻快:“娘娘稳着些。”
直到沈俊再走起来,郑薇立刻觉出了不同,他之前其实还是在迁就自己:这人足下如同生了风一般,在小路上轻快地飞奔着。
再过了半个时辰左右,月亮的清辉之下,郑薇看见了一块在夜色当中几乎能发光的,白色的墙壁。
沈俊同时也停下了脚步:“到了。”
郑薇激动不已:她娘就在这扇墙里头了?
沈俊把郑薇放下,叮嘱道:“娘娘请在这里稍等片刻。”
他说完这句话,直接原地加速奔跑,等跑到那墙壁下面,在旁边的山石上蹬了一脚,整个人如鹞鹰一般翻进了墙里。
没有过多久,庵堂的小门就开了。
沈俊走在前头,目不斜视地将身后的人引了出来。
郑薇只看一眼,就震住了:那人一身缁衣,行走起来有一股独特的风韵,这身风韵便是连灰衣直身的长袍都掩饰不住,那人肯定就是她的娘!
郑薇跌跌撞撞地跑了过去,人还没到那人的身边,一声“娘”已经叫了出来。
姜氏还不敢相信自己的女儿居然像从天而降一般地出现在自己的身边,直到她被女儿死死地抱住,两行珠泪才流了下来,哽咽着道:“娘的薇薇,娘真想你,娘,娘这不是做梦吧?”
她一把捧住郑薇的脸,细细地在她脸上摩挲起来。
此时夜色正明,郑薇借着朦胧的月光去打量她娘:她娘这一年多憔悴了不少,一双美目如盛潭映月,美不胜收,她这一哭泣,非但无损她的美貌,还令她多了一些我见犹怜的楚楚风致。
郑薇每见到一次她娘,心里就会忍不住叹一句祸水,她娘才是真正一颦一笑皆风景的祸水。
幸好这样的祸水是被她爹得了,否则的话也不知道会有怎样的磨难遭受。
只是再一想到她现在的情形,郑薇收起那些杂七杂八的心思,把埋在心里好久的问题问了出来:“娘,我的信你都看了吗?”
姜氏擦了擦眼泪,“看了。”
“那您为什么还要执意出家?”这正是郑薇最为不解的地方,姜氏不是这么没理由地倔强的人哪!
姜氏眼神微闪,这个理由她对谁都能说,可她能直接告诉给她这一世唯一的亲骨肉,她的女儿听吗?
她能告诉她,她不想被威远侯困在府里,让自己成为她的软肋吗?
50.第50章
姜氏清冷一笑,不答反问:“薇薇你觉得,娘亲每日里在侯府过的日子跟在庵堂的日子有什么不同?”
可是,那是不一样的啊!
郑薇急道:“娘,至少侯府里可保你衣食无忧,可到了这里——”她见她娘的神色依然不为所动,索性一股脑把该说的不该说的全说了,“你一个孤身女子,要如何保全自己?万一碰到登徒子怎么办?而且这里条件这样艰苦,你要怎么过日子?”
姜氏只在一开始见到郑薇时表示出了欣喜,但随着郑薇的措辞逾发严厉,她的神色反而淡然了起来,便连听了她对母亲贞洁的担忧也没露出一分异色。
听完她的问题,姜氏一双横波妙目望向夜空,轻声道:“你说的这一切我何尝不知?可是,不成啦。前些时日娘行事不小心,叫侯爷看到了我。”
姜氏没往下说下去,郑薇已经全懂了,她脸色大变:“娘你足不出户,怎么可能叫侯爷见到你?他对你有想法了吗?他对你下手了吗?”
母女俩说的侯爷自然是郑芍的父亲,现任的威远侯府主人郑松。
郑薇因常与郑芍在一起,也见过郑松不少回。这位郑侯爷继承了来自父辈的爵位,却在官场上没多少建树,反而生得一手好财。郑松生平一好财,二好色,府里这些年的来来回回,总也有上百个女人了。
郑爹在的时候,有时候一家子人说私话,夫妻二人因着郑薇年纪小,以为她什么也不懂,也不特意避着她,郑薇自小很听过几回有关郑侯爷的桃色新闻。
要不是她爹死得太急,母女俩日子实在过不下去了,姜氏也在进侯府之前提过自己的打算,郑薇也不会冒着危险把自家放到侯爷的鼻子尖下面。
好在姜氏极有自知之明,她一进府就闭门不出,后宅里有人即使见过她,在侯夫人和太夫人的双重威慑下,谁也不敢去多这个嘴。郑侯爷更不可能把心思放到一个素未谋面的,族兄弟的未亡人身上,这才保得母女俩在侯府里过了多年的安生日子。
但是,现在姜氏这块香肉出现在了郑侯爷的眼皮子底下,以他连仆人媳妇都能摸上手的节操,郑薇不觉得他能放过姜氏这个活色生香的绝世美人。
“那,那现在要怎么办?”郑薇喃喃着,完全乱了套。
先不说郑侯爷看上姜氏后,以姜氏的烈性能不能屈从,单只说以侯夫人季氏那样精明的女人,她能容忍这样的丑事发生吗?仆人媳妇勉强还能说是自家下人,算是风流韵事,但欺侮过世族兄弟的媳妇,这传出去,威远侯府一家子,连带着郑氏一族都不用抬起头做人了!假如侯爷得了手,姜氏又被发现,绝对只有将她灭口的份!
姜氏心中不忍,抱住郑薇,柔声道:“娘有打算,你不必担心。”
“什么打算?你能有什么打算?”郑薇急得跺脚,她脑中灵光一现,忽地抬头望住姜氏,“娘,是不是你故意让侯爷发现的?”
姜氏眉尖微蹙,下意识地反驳:“你瞎说什么?没有的事。”
郑薇却越想越真,她目光锐利地盯着她:“不对,娘你在侯府十年都没被侯爷发现,为什么偏偏我进了宫你就被侯爷看见了?你是想脱身出府,但是你怕侯府不放人,才干脆来了个釜底抽薪,对不对?因为你知道,侯夫人那样精明的女人,若是她感到了自己被威胁,一定不会容忍你的!对不对?”
姜氏再聪明,毕竟生活环境单纯,而且郑薇在她面前从没有表现出这样有攻击力,这样敏锐的一面。因此,尽管她极力隐藏,郑薇还是发现了她眼中的那抹狼狈,她只有单薄一遍遍重复:“你想多了。”
可是,郑薇已经从她的神色反馈当中知道,自己没有猜错。她倍感绝望地低吼:“娘你是为什么呀?这里难道真比侯府安全吗?你要是出了事,让我怎么办?你知不知道,我自从得了你要出府的消息之后,我每天都要做恶梦,我真的好害怕哪一天得知你被人害了的消息。”
姜氏见自己抵赖不过,反而让郑薇慌乱,不得以,只好说出了自己一部分的打算:“薇薇,你别着急,你听娘说。娘住在这里并不危险,这里有好几位相国寺的大师在此清修,娘还认识了一位圆智大师,他可是先帝亲封的国师,娘有他的庇护,现在没人敢动娘的主意。”
“圆智大师?娘你是怎么认识他的?”郑薇发泄完毕后开始细细地问起来,她真没想到她娘会做得这么绝,但只要姜氏有打算,而且这打算不赖的话,能搬出侯府也不差。毕竟姜氏再宅,一个人总闷在院子里,肯定要闷出病来的。
圆智大师的来路郑薇当然比姜氏更清楚,只是这位大师传说很少出来见人,因而,尽管不少人知道他就隐居在这座蒙山里,但都缘悭一面。若是姜氏有这样的福缘得到这位大师的护佑,说不定真能保得平安。
姜氏道:“娘也是住进来之后,有一回在山上见过他,给他煮了一回茶,他很欣赏娘的茶艺,娘便没事的时候去烹上一杯茶给他,有时候娘还跟他谈玄论道,其实,在这里住着,比在侯府里要快活多了。”
姜氏说得轻松,可郑薇很怀疑,圆智大师寻常连王孙都很难见到他的人物,怎么被姜氏说得这么轻松?一杯茶就能收买?
可是她怎么也想不出来姜氏用了什么手段能让圆智大师另眼相看,而且,姜氏会不会是为了安她的心,故意编出来骗她的?不知怎的,郑薇就转头看了一眼沈俊。
姜氏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忙道:“你若是不信的话,可以请这位侍卫明天一道跟我去圆智大师那里看看,是否如此。”
郑薇咳了一声,她可不好意思一再麻烦别人,而且沈俊白天要当差,哪来的时间去看姜氏?不过,姜氏要是这么说的话,可信度应该就比较高了。
木已成舟,郑薇的确想不出来比目前更好的法子,她只有对姜氏一再嘱咐:“那娘您一切要小心,千万不管做什么事都跟着圆智大师。”她想到哪里说到哪里,不知不觉就叮嘱了好多话。
姜氏慈爱地望着她,也不觉得烦,郑薇每说一句,她就点点头答应,直到沈俊催促了一声:“娘娘,该走了。”
郑薇眼泪一下就涌了出来,可也知道,不能再耽误时间了,她擦擦眼泪,冲姜氏挥挥手:“娘,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别让我担心,我在宫里会好好过日子的,下一次——”她哽住了,下一次能怎样呢?能再见她娘吗?她跟她娘总归是此生相见无期了的。
郑薇完全无法说下去了,她扭回头,冲着身后摆了摆手,哑着嗓子道:“走吧。”
姜氏站在门前,直到完全望不见自己女儿的身影,又过了好久,才慢慢地回身,打开庵堂的小木门走了进去。
门口的角落里站了一个人,那人静悄悄的,几乎没有声息。姜氏却像是早就料到她在那里一样,也不惊讶,望了她一眼,转身往回走去。
“看来,你那闺女只想你安安全全地活着,你现在若是后悔了,抽身还来得及。”那人的声音粗砺无比,听上去叫人颇有些难受。
姜氏没有回头,轻声一笑:“开弓没有回头箭,你不知道吗?”
那人缓缓从阴影中走出,也是一个同样穿着缁衣,戴着僧帽的尼姑,只是这人脸皮像是被熊瞎子舔过一样,鲜红的肉芽跟枯黑的面皮合在一起,看着很有些阴森。
她嘿嘿笑着:“你明白就好。现在京里那些贵人们都知道了你的名气,你打算下一步怎么办?你该不会真想把自己卖个好价钱吧?”
姜氏蔑笑一声:“下九流混多了,你真以为每个人都想当花魁娘子不成?知道我的人越多,我反而越安全,”她没有就这个话题继续说下去,转而问道:“齐内监那里怎么样了?”
尼姑原本听姜氏说得这样尖刻还面露忿闷,却因为还要靠她办事,不得不答道:“他这两日应当会来蒙山。你有什么计划吗?”
姜氏却没答她:“等他来了,你通知我吧。”她说完转身进了院子。
老尼姑被姜氏这样干晾着,终究心中不忿,恨恨地呸了一声:“不就仗着长了一张好脸吗?”
她声音不大,却在万籁俱寂的夜里,因此,姜氏很清楚地听到了她的那声喝骂。
可她并没有把那声喝骂放在眼里,今天晚上见到郑薇后,她更加坚定了心里那个想法:她的女儿是她跟郑郎唯一的骨血,她绝不能放她陷在那吃人的地方!不管付出什么代价,她也一定要把她救出来!
51.第51章
上山容易下山难。
因此,当沈俊再度伏下身子时,郑薇只挣扎了一下就顺从了心底的意愿,趴了上去。
想起她在山上时跟姜氏的对话,郑薇沮丧得眼泪又要冒出来了:刚刚她迫于无奈不再劝说姜氏,可是,冷静下来后,她总觉得姜氏的一举一动似有深意,她为什么执意要脱离侯府的控制?她想做什么?
郑薇一想到这些事情就觉得一阵的心惊肉跳,万一姜氏真被什么人看上,别说她的性子能否忍下这份屈辱,就是她真能忍下了,那除非得到她的人身份够高,否则的话,她这样的容貌,只要有人心思稍微不正一些,只会为她带来灾难。姜氏,她忍得了这样的辱吗?
“娘娘实在担心的话,微臣明天告一天假去看看郑夫人也没什么。”
沈俊的声音突然响起来,郑薇吓了一跳,回过神来,才感觉到自己满脸的眼泪,刚刚伏在沈俊的身上,头挨着他的后颈,他的后领湿湿的,眼泪好像大半都滴进了他的脖子里。
“抱歉。”郑薇从身上掏出帕子在他脖子上擦来擦去,只是到处都黑乎乎的,她也不知道擦没擦干,只好多擦了几下。
绢帕柔软的触感和带着郑薇身上馨香的味道猝不及防地袭来,令沈俊的声音有些沙哑,他鬼使神差地又问了一遍:“娘娘觉得如何?”
他愿意主动帮忙,这当然再好不过。
郑薇埋在心里的问题又浮了出来:他为什么对她这么好?他到底所图为何?
但是,理智告诉她,假如她问下去的话,可能刚刚沈俊说的事情,以及他们好不容易有了一点的交情都将会很快完蛋。
一旦他们俩交恶,她再从哪里寻出第二个人帮她打探姜氏的消息?
她“嗯”了一声,尽量冷静地说道:“有劳沈侍卫了,等回去后,妾必奉上丰厚的车马费。”
郑薇很不喜欢“妾”这个从称呼上就低人一等的称号,但是,这个字表示了她罗敷有妇,现在的情况太危险,她得为他俩之间划出一条线来。
他们,不可以再越线了。
郑薇不知道他听没听懂她的潜台词,沈俊只是微微一顿,声音就像刚刚一样的平稳:“那是自然,若非娘娘出手大方,也不至于让沈某人冒着这样大的风险一遍遍地为您做事。”
沈俊说到最后,他的喘气声大了起来,郑薇不知道自己听没听错,总觉得他的话里有一种凉凉的讽意。
两人说完这几句话后,在接下来的行程中谁也没有再开口。
而且明明是钱货两讫,郑薇却不知从哪里生出了一种愧疚,在这样奇怪的情绪作祟之下,她也没有了说话的精神。
最后,不知道是不是沈俊的背脊太温暖了,郑薇又累又困,竟然趴在他的背上睡着了。
至到沈俊轻声叫道:“娘娘,到了。”
郑薇一下子惊醒过来,竟然已经到了竹林的尽头,对面就是她住的那座院子。
她走了好几步,直到快走出林子才想起来,自己竟差点忘了一件事。
郑薇转过身来,将腰带上挂着的荷包解下来递给沈俊:“这里面有五百两银票,多谢您了。”
沈俊却没有马上接过来,他的脸上还带着亮晶晶的汗液,正眯眼看着她:“娘娘知道,沈某人今天晚上为了您的事冒了多大的风险吗?”
郑薇眨了下眼,眼前那个看上去沉默寡言的实诚人突然像变了个样子,她有些傻眼。
沈俊并没有一心问出她的答案,他伸出手,在郑薇反应过来前,将她簪在发间的那枝簪子抽了下来。
如瀑的黑发顿时飞落肩头,隔着飞旋的发丝,郑薇看见沈俊将那枝羊脂白玉的发簪收入怀中,听他道:“这枚玉簪的玉质尚可,在下就勉为其难收下,抵作报酬吧。”
可那是她最好的玉!而且,这是大内所制,他就是拿了,也不能变钱啊!
沈俊就像知道郑薇想说什么似的:“娘娘难道觉得,微臣豁出性命为您办事,只值这屈屈五百两银子不成?”
这句话一说,郑薇立刻就萎了——谁叫人家说得一点也不错呢?
“如果你嫌不够的话,我那里还有一些银子,你——”
郑薇嚅嚅地说着,终于发现沈俊的神色随着她的话越来越冷,他背转身去:“一事归一事,这一次娘娘您给的银子不够,就拿这簪子换。下一次的话,若是再不够,自然还有别的。”
都怪自己当初没有跟他把价钱讲好就贸贸然地跟了出来,现在什么价钱,还不是由着某人坐地起价。但她转念一想,当时的情形好像也由不得她讲东讲西,遂更加郁闷了。
不过,沈俊这样的表现,倒叫她之前的怀疑去了一些:也许那些事真是她整日里没事待在宫里,太想谈恋爱了,生出的错觉?
在别院的日子别的不提,光止是一点好处,就值得郑薇大赞特赞了。
那就是不用每天给皇后请安。
加上郑芍自己也是个孕妇,她每天更不可能起得很早。
因此,虽然还是满腹的心事,郑薇还是睡到了日上三竿才起来。
吃完早午饭后,郑薇正在吃餐后水果,丝箩进了屋道:“美人,宫里头来人了,您要去见见吗?”
郑薇打趣一声:“说什么见见?弄得还像是人家专门等着我去接见似的。走吧,去听听宫里这几天发生了什么事。”
主仆两个慢悠悠踱去了郑芍所在的主屋,郑芍歪坐在太师椅上,她的下首处跪着一个人,正说到:“从您走的那天晚上开始,皇上就一直翻的是苏贵人的牌子。”
郑薇心中一跳:姓苏?该不会是……
“苏贵人?那是谁?”郑芍同时也问了出来。
“回娘娘的话,这位苏贵人就是之前的苏选侍,住仪元殿的。对了,她就是以前的雪妃,现在已经从仪元殿迁了出来。”
郑薇眼瞅着就见郑芍的脸色难看了起来:自打怀孕,郑芍的脾气更难控制,喜怒均上了脸。
刚刚吃完饭就听见这样糟糕的消息,真不是个好兆头。
郑薇正琢磨着说点什么,却见郑芍脸上的那抹厉色已是收了起来:“好了,你说得很详细,回去告诉皇上,我在这里一切都好,让他不必担心。”又叫玉版:“劳动刘公公跑这么远了,带他下去喝一杯茶再走吧。”
等那人出去后,郑薇再去看郑芍,郑芍却若无其事地拿手里的棋子打谱,像是刚才那样的变化根本不是出现在她脸上,她对于苏岚的东山再起一点印象也没有一样。
可是,这太不像她了。
她跟苏岚两个人从小别苗头,一直互相看不顺眼,说是半个仇人也不错。现在仇人起来了,她怎么可能不着急不生气?尤其那个仇人之前的落魄还有小半原因可能是受了她的连累。
不提皇帝的宠爱,就凭这一件事,苏岚假如一定要迁怒的话,也足够令人脊背生寒了。
六月的时候,郑芍让郑薇给苏岚送东西过去,郑薇曾亲眼见过苏岚说会找郑芍算帐的。虽说那里头演戏的成份多一些,但若说苏岚对郑芍没有一点恨意,那就是在说笑了。
真是没想到,在遭遇了那样的危机之后,苏岚竟然还有翻身之力。而且,看她选择的时机也是多么巧妙:直接就在郑芍离宫的当天,她立刻重新爬上了皇帝的床!
假如她智商一直在线的话,等三个月后,郑芍再回去,苏岚的宠早就固好了,说不定,她吃一堑长一智,还会比以前更加棘手。
先前郑薇在御花园里碰到苏岚时,原以为她至少会留着皇帝一两晚。没想到,皇帝后来还是去了云充容那里。郑薇便以为苏岚那里是不是又出了什么状况,没再多关注她。
她却是等在这里,等在这时!
她一出手就这样直捣黄龙,郑薇很难说服自己,说她不是故意的。
郑薇观察了郑芍半天,甚至后来还跟她对了一局奕,发现她的棋力还跟平常一样。甚至郑芍还趁着郑薇不注意,吃掉了她好几子,最后不得不和局结束。
郑薇这才信了,郑芍可能真的没把这件事太放在心里,只是,不痛快可能是有的,但那种被抢了爱人的伤痛和嫉妒却再没像以前那样浓烈。
换句话说,郑芍终于被伤得死了心。
“哈哈!不管,我赢了!”郑芍大笑着数着棋子:“你以前说过的,只要是平番就算我赢,只要我赢你一次,你就答应替我做一件事,你可不能赖哦。”
她答应过吗?郑薇实在是不记得了,因为两个人同时学围棋,郑芍因为性子急,坐不住,从来都是赢不了的那一个。为了不让郑芍不开心,说不定她真是答应过她这样的条件呢。
不过,现在嘛,既然她说了,郑薇也就顺势笑着道:“好吧,算你赢了。说吧,你要我做什么?”
郑薇神秘地笑了起来,她凑近她:“我想你告诉我,你昨天晚上干什么去了。”
52.第52章
现在,就是考验演技的时候了。
郑薇的神经极其强韧地顶住了郑芍突如其来的质问,她诧异地扬了扬眉:“什么?”
黑色的棋子一颗颗被扔进楠木棋盒里,发出轻轻的撞击,郑芍笑嘻嘻地看着她道:“问你昨天干什么去了呀,你还不快老实交代。”
郑薇撇了撇嘴:“我还能干什么?锁在这个大笼子里,难不成我还能插了翅膀飞出去不成?瞧你问的什么问题。”
郑芍皱了一下鼻子,垂下眼睛,专心地开始拣棋子:“随口问问喽,我怕你呀,人在这里,心已飞到了四野之外。”
“你的心难道就不在四野之外吗?”郑薇反驳了一句,皱眉道:“阿离,你要是想对我说什么,你直说就是。”
郑芍拣着棋子的手停了下来,她眼睛往郑薇的腿上转了一眼:“我就是看你今天坐在这里好没精神的样子,你看看你这一脸的疲态,像是走了好远的路,看看,你还揉着腿呢。对了,今天早上你还起得那么晚,这可不像你,在宫里的时候你起得比鸡还早。”
郑薇嗤笑一下,干脆不再掩饰,索性两只手,一边一个,开始揉着小腿肚子,作出一副不屑的模样:“你懂什么,整天在屋子里憨吃傻睡的,没个地方活动,我身上都长了肉,不趁着空闲的时候把身上的肉揉一层下去,往后越来越胖,宫里发的衣裳都穿不下去了怎么办?”
郑芍先是嘲笑了一句:“从小到大,就是你歪理最多。”郑薇没理她,郑芍却见郑薇揉得越发起劲,终于起了点兴致:“你说真的?多按按真能瘦下来?”
郑芍现在有三个多月的身孕了,她的腰身开始变粗,虽说这是成为母亲所必须要经历的过程,但这样一日比一日更加肥丑的状态,怎么叫她这样爱美的人能够忍受?
郑薇却调皮地眨了下眼睛:“真倒是真,但是这事呢,我说了不算,你不如等陈御医来的时候问问他,如何?”
郑芍立刻就泄了气,怒冲冲地瞪着她:“你就是说来故意气我的是吧?”
陈御医就是当日诊出郑芍喜脉的人,这一次他也跟来了大相国寺别院,专门负责郑芍一人的脉息。这人就跟太医院里大多数御医一样,做事只求一个“稳”字,其他的头,能不出就不出最好。若叫陈御医来说的话,百分百不会同意郑芍胡乱尝试孕期瘦身。
郑薇相信,若是每天光躺着不动就能生出孩子的话,陈御医绝对会整天盯着郑芍,不许她从床上起来一次。
问陈御医,就等于此事基本没戏。
郑薇笑着转移了话题:“来了这几天,你现在感觉好不少了吧?”
郑芍面上露出两分舒心的神色,嘴里却道:“还行吧,毕竟这里清静些。”
她能这么说,就表示这几天她的确休息得不错。
郑薇也习惯了这姑娘时不时地口不应心,打趣了一句:“说得跟你的景辰宫不清静似的。”
宫里说话做事讲究的就是一个“静”字,连小宫女小太监只要不是办主子的事,都是溜着墙根,一声不出地悄悄埋着头走。
哪一天宫里要像个菜市场一样吵吵闹闹的,那才是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呢。
郑薇跟郑芍再说两句话,见她眉眼饧了起来,知道孕妇觉多,便起了身让她回房休息,自己转头回了屋子。
等关上房门的时候,郑薇才拿出帕子使劲擦手:刚刚跟郑芍说话的不到一刻钟时间里,她手心已经是汗透了。
好在,总算是没叫郑芍起疑心。
不过,尽管还是很累,郑薇却不敢再睡了:怀孕的是郑芍,又不是她,她再一睡一整天,不止是郑芍会觉得不对劲,其他人也肯定要起疑心。
郑薇这一坚持,就坚持到了二更,她来来回回,不知把窗格上的木棱数了多少遍,她的窗户终于又被叩响了。
郑薇原本还昏昏欲睡的神智立刻像打了兴奋剂一样的振奋起来,她连灯也没掌,熟门熟路地摸到窗边,把窗梢打开,沈俊那熟悉的身形立刻占据了她整个视线。
他这次却站在窗边那棵榆树的阴影下,并没有跳进来,他眼睛微垂,一板一眼地压低声音道:“娘娘,微臣是来告诉您,您的母亲郑夫人今日一早便去了圆智大师的住处。她与圆智大师对奕一局,二人相谈甚欢。”
郑薇松了口气,但这个人突然表现得这样生疏,还是让她有些难过。
沈俊直到一长串的话说完,也没有再抬头看郑薇一眼,而且一说完,他立刻就调转了身子,准备离开。
“等等。”郑薇看他半转过来,这是他这天晚上头一回看她。
这个人眉眼依旧那样英俊,却染上了几许不仔细都无法发现的冷意。
她伸手摸向腰间,不想,沈俊突然又转了回去,他丢下一句话:“这次的消息就当是沈某人送娘娘的吧。”
郑薇愕然她看了看手里握着的东西:他该不会以为自己这么大方,价都不讲一下,就准备再当一次冤大头,送几百两银票出去吧?
就算她有一个像郑芍那样会赚钱的爹,也不是取用不尽的宝藏啊!更何况,她的小金库几乎已经掏空了大半,现在还在发愁该到哪去生财呢。
她手里的是自己前些天自制的猪油膏,京城的天气干燥,像他们这些侍卫们整天在外面站岗,脸上肯定要脱皮,她送这个膏给他搽脸,真的是一片好心!
还是……哪天托小喜子送过去吧。
寂月庵离她住的地方可不远,沈俊刚刚说,她娘一早就去了圆智大师那里,这就是说,他可能把她背回来之后,又马不停蹄地赶了回去。
只凭着他这一份尽心尽力,自己就得好好谢谢人家。钱她是没有多的了,但是,还可以从其他地方表示谢意。
只要不落下字纸,托小喜子来传递,反而更加安全。
郑薇辗转半宿,终于说服了自己,安心地睡了下去。
由于接连两天都没睡好,郑薇第二天依然是日上三竿才起了床,不成想,郑芍起得竟比她要早多了。
郑薇去找她的时候,她正歪在床边的榻上,没精打彩地,一个呵欠接着一个呵欠。
郑薇见状,便笑着打趣道:“你昨天晚上去了哪里?困成这个劲。”
郑薇拿帕子抹了抹从眼角边渗下的泪水,没精打采地道:“你就取笑我吧,昨天晚上,一晚上都没消停过。”
郑薇奇道:“这是怎么回事?前两天不是说好好的吗?”
郑芍道:“我哪知道,明明我睡得挺早的,谁知道做了一晚上的噩梦,在梦里不知被什么怪物追了一晚上,我怎么可能睡得好?”
澄心在旁边愁眉不展地补充道:“可不是嘛,咱们夫人一晚上又是哭又是喊的,可吓人了,要不是奴婢把她叫醒,凭着夫人,也不知道要被噩梦折腾到什么时候。”
郑薇立刻正色起来:“你这情况不对,把御医叫来看看吧。”
有谁做噩梦还一做一晚上的?尤其是郑芍,她的睡眠质量一向不错得很,从小到大,她从没听说过她有过这方面的问题。
郑芍有些畏惧地道:“薇薇,你说,会不会跟咱们——”
郑薇知道她想说什么,赶在她说完之前打断了她:“你怀着孕呢,别胡思乱想的,本来孕妇比旁人都脆弱些,多些毛病,这也没什么。澄心,还不叫御医去?”
郑芍面上有些不乐意,郑薇知道她有点讳疾忌医,便握了她的手,轻声安慰道:“假如佛祖有灵,也知道你是为了保住孩子,佛祖慈悲,怎么可能怪你这些小事?”
郑芍脸上的的郁色消去了一些,她双手合十道:“不过,话虽如此,若是这孩子能平安降身,我一定给菩萨再塑金身赔罪。”
不一时,陈御医被澄心领了进来,切了脉之后便道:“娘娘最近有些劳神,只要放开心怀,少思虑,再待微臣开两副安神药吃着,一定会没事的。”
不想郑芍却发了脾气:“安神药?是药三分毒,陈御医,你乱给本宫开药,万一把本宫的皇儿吃出什么问题来,是不是你负责?”
郑芍在发脾气的时候,坤和宫里皇后也在关着门砸东西:“于嬷嬷竟然把腿跌断了?怎么这么巧?前脚本宫让她过两日进宫再伺候,后脚她就把腿跌断了?还伤了腰,有瘫痪的风险?这里面若是没有鬼才奇怪了!”
红杏等皇后砸完了一拨,见皇后的恼怒似是更加厉害了,只好胆战心惊地劝解道:“娘娘,或许就是意外也说不定呢,于嬷嬷自来是个仔细的人——”
“不错!”皇后突然截口道:“于嬷嬷办事历来仔细,偏偏养着病,只出了一回屋子,就在院子里头滑倒了,偏偏地上还洒着她家里请来帮佣时不小心洒落的黄豆,这事情怎么就巧到了这一处去?本宫是绝对不信的!一定有人捣鬼!”
皇后沉思了片刻,转向红杏:“上次跟你说的事,你那个出家的同乡,他那里怎么样了?”
53.第53章
郑芍最终没有喝下陈御医开的药。
她是这里唯一的主子,还坚持得厉害,而且她也的确有些道理,于是,便只有澄心劝说了两句,郑薇和陈御医都同意了郑芍,答应让观察两天再说。
第二日早上,郑薇按照正常作息,鸡鸣即起的时候,正屋里也正灯火通明。
“怎么了?”郑薇指了旁边问道。
自打郑薇暗示过她的需求后,丝箩再做事情就比之前主动了一大截,她一边帮郑薇梳着头发,一边轻声道:“那边闹了一晚上,陈御医半夜就去了,只是夫人她一直僵着,不肯喝药。”
连着两天都睡不好觉,这真是个大问题了!
郑薇忧心忡忡地赶去了正屋。
郑芍正盘腿坐在床上玩拼图,见了她来,头也不抬:“你今天起得倒早。”说话的声音里都透着无力。
郑薇把她的脸扳起来一看,果然,好大两个黑眼圈挂在上面。
郑芍没精打彩地打开她的手:“别问了,今天晚上还好一些,只是觉短,睡着了老是醒,还总要出恭,你说,怀个孩子怎么就这么折腾?”
不是做噩梦就好。
郑薇心头的那点疑虑打消了,她松了口气,又有些心疼:“你现在要是还想睡的话,再接着睡一睡吧,左右这里也没谁能拘了你。”
郑芍摇头:“不啦,现在我一点也不想睡,对了,昨日好不容易赢你一回,偏你奸滑,叫我赢了一回就溜,今天我可不管,一定要乘胜追击,玉版,快把棋盘拿来。”
郑薇笑道:“好不容易叫你赢一回,你瞧你得意的,不过,下棋太伤神,你又一晚上没睡,咱们还是赶围棋吧。”
赶围棋虽也是拿围棋在棋盘上走,但规则简单的多,用掷色子点数大小决定先走的一方,以及能走多少步,随机性和赌性比较大。
郑芍一听就知道,郑薇有意在让着她,因为郑芍的手气一向比郑薇好不少,她也不生气,乐呵呵地把刚刚拼好的拼图毫不心疼地打乱,一骨脑丢进盒子里,拍了手道:“这个更好,你今天啊,就等着输了哭鼻子吧。”
也没有外人在,郑薇便脱了鞋,叫澄心拿个迎枕垫在身后,歪着身子,跟郑芍两人兴致勃勃地赶起了围棋子。
直到用完早饭,郑芍兴致还不消减,拉了郑薇一道要出去散步。
这时,只听从僧人们居住的那个院落里发出一阵高声的喧哗声,郑芍便打发玉版去问:“去看看那边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郑氏姐妹俩住的大相国寺的别院其实只能算大相国寺建在山下,给普通的寺僧们做早课用的。这些留在这里的寺僧最大的用处便是巡山,采买,联络散居在蒙山各处的高僧们。
现在郑芍来了,大相国寺便把别院让出了一半给她们这一行人居住,其他的僧人们就在封了墙的另外一头。
玉版很快回来了,“夫人,他们刚刚喧哗是因为法和大师刚刚说了,明天上午要开坛讲经。”
郑芍先是不感兴趣地“哦”了一声,突然又睁大了眼睛:“你说什么?有大师要讲经?那位大师是什么来路?”
郑芍和郑薇都不是多敬奉佛祖的人,连在城里大相国寺的几位有名号的光头都未必能全说出名字,更何况这位长年隐居在这里的高僧?
玉版能被郑芍当成心腹,当然也有其过人之处,她不慌不忙地把打探来的消息说了出来:“这位大师是圆智法师座下首徒,他修的是坐禅,据说自从到了蒙山之后就从来没有下过山,也极少开坛讲经。”
“还是圆智大师的高徒?”郑芍听着更有兴致了,她目光灼灼地看向郑薇:“薇薇,我们下午也去怎样?”
玉版立刻就急了:“那怎么成?夫人,陈御医说了,您要安心养胎!”
郑芍原本还只是有点兴趣,玉版一阻止,她反而起了逆反之心,立刻表示出了说一不二的气势:“听经怎么不能养胎了?多少妇人怀着胎还没有这样的福气,我肚子里的皇儿还未出世便能听高僧讲经,这还不是好事吗?这事就这么定了!你去告诉那些和尚一声,让他们准备着些。”
有郑芍发了话,郑薇他们第二天的听经之行便定了下来。
第二天的时候,郑薇和郑芍两个就坐着软兜,跟在那些和尚身后上了山。
郑薇原本还有些担心一路上会有哪里不妥当,澄心和玉版两个也存着同样的心思,提起十二分的心思,一左一右,把郑芍护得密不透风。
但是尽管山路颠簸,抬着软兜的大力太监十分平稳地将郑薇护送到了地方。
法和大师住得只是偏了一些,但离山脚下并不是特别远,和尚们走了不到半个时辰,便到了法和大师住的房舍前。
这和尚还挺会做人,着了一个小沙弥站在精舍前迎客,“几位贵客请这边走。”
郑薇几个跟着小沙弥到了正房,里头已经坐满了和尚,小沙弥将郑芍引到一块临时搭起布障,将和尚隔开的小块空间:“贵客这边安坐。”
郑薇几个坐的是蒲团,大约是考虑到郑芍的身孕,和尚们不知道还从哪里给她弄来了一个太师椅。
郑芍坐上去没多久,法和大师就走了出来。
法和大师其貌不扬,年纪大约有二十多岁,倒是意外的年轻,他的声音不疾不徐的,只是配合着他讲的那些佶屈聱牙的经文,郑薇没听过一会儿便昏昏欲睡了。
要不是不放心郑芍,她是真不愿意跟着来听和尚念经。
郑芍只觉眼皮子都要被喷上强力胶了,突然耳边一声木鱼声,她满脑子的瞌睡虫顿时飞散得无影无踪。
不爱听是不爱听,但是听着听着就睡着,这可真太不好了。
郑薇心里一边叫着“罪过”,一边转头去看郑芍,却见后者居然睡得比她还死,身上还搭着一块澄心叫带上来的毯子!
见郑薇看过来,澄心还给她比了个“噤声”的动作。
郑薇目瞪口呆:虽然这几天郑芍睡得是不好,但是公然把人家的讲经当成催眠曲来听,这是不是太过嚣张了些?
不过,郑薇也就是随口嘀咕一下,知道她这些天过得辛苦,遂识趣地闭了嘴,打起精神来跟那些经文作斗争去了。
直到整个讲经结束,郑芍才醒了过来,她意犹未尽地道:“可真是睡……”她转了转眼珠:“薇薇,我们去多谢大师的讲经吧。”
郑薇看着她神采熠熠的眼神,心道:只怕你不是去谢大师讲经,你是谢大师助眠去的吧。
言语间,法和大师已经迎了上来,他坐在讲经台上,早把下面的动静看得明白。大约是知道这一拨是贵客,他面上也没有恼意:“女施主,不知今日可有所悟?”
要说悟,也是悟到周公之道吧。
郑芍也还了一礼,说得十分真诚:“大师讲得极好,若是有机会,我真希望还能多听几次。”
法和大师“阿弥陀佛”一声,“女施主若是喜欢,贫僧便是再讲几回也无妨。”
倒没想到这位大师这么好说话,郑芍惊喜道:“大师可是说真的?那我明日再来的话,大师不会嫌弃吧?”
法和大师笑道:“自然可以,若是女施主不觉山路难行,贫僧每日都要参禅,便是讲经也是参禅领悟佛法。”
郑芍顿时大喜:“那多谢大师了,”她亲自从澄心手里拿过早就准备好的礼物:“这里是两串伽蓝手串,以及上好的白檀香,还请大师收下。”
法和大师笑得更加和气,他也不推辞,双手接下了礼品,此事就算说定了。
大相国寺原本就是与世俗皇族牵扯比较深的寺庙,庙里的和尚会做人一些这并不奇怪,只是,郑薇却有些隐约地觉得,这事是不是太快了?
即使大相国寺僧人急着巴结贵人,但郑芍的身份虽在后宫中不算低,但放在世俗当中,有必要这样单独为她开小课吗?
郑芍听了她的顾虑却不以为意:“这又不是第一次了,前朝还有贵妃在大相国寺住了一年多,为太后祈福呢。”
郑薇还是道:“要不,你问问陈御医吧,每天这样颠簸,怕是有碍身孕。”
郑芍听了不大高兴,但也知道此事的要紧,便着人去问了陈御医。
哪想陈御医正为着郑芍夜惊觉少而操心,生怕这一胎因为郑芍的讳疾忌医给作没了。因而,给她请过脉后,陈御医发现郑芍的脉像比上山之前健旺了不少,再看她精神焕发的模样,居然也点了头道:“娘娘怀了身孕是应该多四处走动,久坐之后,血气不通畅,对身体也没有多大的好处。”
真是,恨不得她一步不动的也是他,现在让她多活动的也是他。
郑芍听得不乐:“今天一个说法,明天一个说法,你到底是不是御医,会不会看病?滚!”
陈御医虽滚了,但他的意见立刻被郑芍以尚方宝剑采用了。
所有人都同意,郑薇再反对也没了意义。
此事,就这么定了下来。
54.第54章
眨眼又是十来天过去。
九月二十九这日,郑薇跟平常一样起了个大早,却没留在屋里吃早饭。梳洗完毕后,她捧个匣子去了正屋。
正屋里人人脸上都挂着笑,郑芍端端正正地坐在正中央的官帽椅上,看澄心领着满屋子的太监宫女在给她磕头:“祝娘娘福寿永昌,青春永驻。”
郑芍笑着让人看了赏,又看郑薇捧着的匣子,跟她笑道:“每年过生辰,我最想知道的,就是你给我送了什么,快来让我看看。”
郑薇把匣子递给她:“怕是要叫你失望了,谁能想到今年不在宫里,在这里想要什么都不太方便,便只给你扎了两朵绢花。”
郑芍打开匣子,果然见蓝色的绸布衬里上只放了两朵拿小米珠缀着边的绢花,顿时骨嘟了嘴:“那我不管,你这个也太偷懒了,你等给我补个好的。”
郑薇念在她是孕妇,这些天她提的要求,只要不是太过分,都是答应了的。这次自然也不例外:“这没问题啊。不过,我下个月生辰,你想好给我送什么了吗?”
郑芍还没回答,玉版面带喜意地快步走了进来:“娘娘,宫里来人了。”
郑芍脸上牵起一个矜持的微笑,“让他进来吧。”
来的是御书房司礼监的人,来人对着姐妹二人把赏赐的单子念完后,带来了一个消息:皇帝将会在下朝之后赶到蒙山为爱妃过生日。
前面的倒还好说,只最后这一条,倒真是意外之喜了。
郑薇看向郑芍,郑芍眼里多了两分惊喜,笑得端庄可人:“多谢方公公了,澄心,看赏。”
方公公传完旨之后很快便离开了。
等他一走,郑芍见众人都没动弹,不由得急了,“傻站着干什么?还不快把饭端来好用了准备出门?今天快迟了!”
澄心愣了一下,问道:“娘娘,可今天陛下要来啊。您不准备接驾吗?”
郑芍撇了嘴道:“我知道啊,可陛下不是下朝了才来吗?他就是骑马赶到这里也要一两个时辰,那时候我早下山了。再说了,龙子就不重要吗?万一今天我没有听经,晚上再睡不好觉怎么办?”
说来也怪,郑芍除了第一次去法和大师那里听经睡着了之外,再之后再去,就不再像之前那样当堂就睡,但是郑芍晚上再睡下时就安稳了不少。只后来有两回她早上犯了懒没去,结果晚上的时候又开始起夜。
经过这两回后,再不用郑芍去催,其他人对郑芍去法和大师那里听经这事也积极了起来。
她说得也有道理,只是,哪个妃子不是把“皇帝要来”这事放在一等一的大事里?哪还像郑芍,圣旨都来了,还是该做什么就做什么?
能在这个屋子里伺候的,不是人精就是心腹,各人心里怎么想的暂且不提,但是,随着她的令下,小院里又忙活了起来。
吃完了早饭,天也亮得差不多了。
秋高气爽,温度适宜,郑芍便领着众人往山上走。
郑芍是个活泼好动的性子,开始上山的那几天还肯规规矩矩地让众人抬着软兜上山,但没过几日便拿了陈御医的话当令剑,要自己走着上山去。
众人见法和大师的住处离山下确实不远,而且陈御医也再次重申过他的观点,也着实拧不过郑芍,只好随了她去,只随时让抬软兜的人在旁边侯着,供她累了好随时歇脚。
“咦,那花今日开了呀!”郑芍突然惊喜地指着一处山壁叫道。
郑薇看过去,只见灰白色的岩壁中探出了一朵橙红色,开得正艳的卷丹百合。在满山金黄的落叶当中,那一点红显得尤其夺目,尤其生机勃勃。
一行人早几天就看到了那朵开在山凹里的卷丹百合,尤其郑芍,她生性喜红。秋天到了,这朵花可说是这附近最艳的红色了,她每回上下山时总要在那驻足观赏一阵子。
今天那花开了,她更是兴奋地拉着郑薇往边缘处走了几步,澄心就像张着翅膀的老母鸡一样地护在她左边,紧张地道:“夫人小心些,别走太远了,若是喜欢的话,一会儿奴婢叫人把它采下来给您好了。”
郑芍勾着脖子去看花:“不用了,这花开在这里挺好的,摘它下来干什么?我看一看就走。”
郑薇见她站的地方算是安全,便没再劝她,她眼睛不经意地滑向地面,几颗土坷垃滚动着掉下了山岸。
郑薇皱了眉头,这地方是个斜向上的坡势,土坷垃怎么可能横着滚得到山崖下面?她加一把力踩了踩地面,突然面色大变,推着郑芍和澄心往旁边去:“快躲开!”
随着她的喝声,那看着没有分毫异样的土地开始剧烈地颤抖着滑往山下,并在瞬间分崩离析!
这里竟不知被什么人挖下了一个簸箕状的斜向下的陷阱!面向山道的这一边应当是被人阴险的覆上了一层松松的土壤,初一踩上去根本无法发现,而那层伪装的草皮枯叶去掉后,簸箕宽阔的大口直接面对着的,是足有几十米纵深的山崖!
这是用做捕兽陷阱的手法来杀人!
要杀的这个人是谁,简直呼之欲出!
郑芍三个人都站在斜坑的边缘处,郑薇那猛的一推,将郑芍和澄心都推出了坑外,但郑薇却重心不稳,被滚下的土块带动着朝山崖下滚了下去。
“薇薇!”
郑芍凄厉的叫声传来。
郑薇匆匆看了她一眼,只见她倒在地上,澄心垫在她的身下,她望着她,满眼的惊骇欲绝。
也不知道她这一摔会不会有事……
在山崖的边缘处插着几十根削尖了的竹子,想来这些竹子就是撑住那草皮没有完全滑下去的另外一边的支柱,每一根都是那么地尖利!
郑薇骇得闭上了眼睛,她大叫着双手开始乱拨乱舞,可她身子的好几个地方同时开始剧痛,也不知道被扎中了哪里。
很快她的身子开始半玄空,她几乎可以感受着从山崖下呼啸而过的山风打向她的面颊,真没想到,她这一世居然是这么死的,还死得这么惨!
然而,正在她的恐惧已经达到最顶点的时候,她身子猛地一顿,手腕突然被抓住。
有救了?
郑薇心中大喜,忙睁开眼睛去看,只见沈俊的身子半玄在空中,右手死死地抓住了她的手!
又是他救了她?
生死关头,郑薇还来不及弄清楚自己心里的那团乱麻,突然沈俊的身子又往滑了一段!
山崖上,众人连连的惊叫传来,还不等郑薇再闭上眼睛,突然沈俊的身子又是一顿,居然又停住了。
与此同时,郑薇的脚下落到了一个突起上,沈俊立刻感觉到了,要把她往上再拉。
郑薇看不见上面的动作,但有人在喊:“快来个人把沈侍卫抓住,那个树藤坚持不了多久的。”郑薇听得出来,那是玉版的声音。
但有人答道:“不行的,这个坑向下倾,我们谁下去都只会滑下去,不但救不了他们,反而说不定会连累他们摔下去的。”
郑薇这时的思绪极其明皙,她立刻就知道那些人说的是对的。
沈俊应该是想办法用脚勾住了之前坑旁的一颗树藤,但是,那树藤的根再深,也不可能承受住两人的重量,那个人他说得一点也不错!
连郑薇都听见了那人的话,她不相信沈俊没听见,可他闭上了眼睛,死死地握着郑薇,的手,身体不断调整着姿势,还妄想着把她拉起来。
郑薇的身子不知道是哪里被扎破了,她只觉得疼得厉害,连脑子也开始一阵阵地发木。
面前的这个人与她咫尺之隔,却又远在天涯。她曾逃避过这个人的心意,也曾刻意地无视过他的赤诚,可是,现在已经是生死关头,她只觉得,平时她小心翼翼权衡了又权衡,思量了又思量的那些利益,那些谋算都是那样的可笑。
“有一件事情我想问你。”
沈俊愕然地睁开眼睛,只见那个姑娘望着她,眼睛里面有一些他看不懂,却又觉得像是懂了的东西,她轻声地几近于呢喃:“我觉得,如果我连死了都得不到一个答案的话,将会死得闭不上眼的。”
她认真地看住他的眼,一字一句地问道:“你,是,不,是,喜,欢,我?”
沈俊愣住了:喜欢?他喜欢她吗?
他从未想过这个问题,他只觉得,他看见她便心生欢喜,见不着她,还日夜挂牵,他不喜欢看她蹙眉,便想尽了办法想要帮她,那么,他喜欢她吗?
他喜欢她!
郑薇望着他的眼睛,他从不解,到迷惑,再到恍然大悟,望着她的眼神几乎要烧出一片野火来。
她想,这个答案不需要他说,她已经懂了。
她释然地笑了出来,突然一个使力,将手从沈俊的手里拉了下来!
55.第55章
沈俊只觉手心骤然一空,多年习武的本能让他快如闪电地一抓,在郑薇的手还未彻底抽开之前又将它攥在了手心里!
“放,放了我!”凛冽的山风刮得她透体生寒,她的舌头不知是冷还是怕,连说话都开始说不利索。
沈俊黑眸如蕴着狂肆的黑火,他双眼暴突,牙关紧咬,“呵”地轻喝一声,竟将郑薇已经悬空的身子又提了起来!
郑薇脚下感觉到了一点实地,她眼睛往下瞥了一眼,她两只脚的前半个脚掌险险地立在一处突起的岩壁上面,仿佛只需要风稍微大一点,就能把她吹落下山崖!
郑薇头开始发晕,她不敢再看,将头抬了起来。
不曾想,一抬头就正对着一双幽深的眼眸!
原来,在她刚刚分神的时候,沈俊的身子竟不知何时又向下滑了一段,两人此时近得几乎是鼻息相闻!
但此情此情,两人谁也没有半分旖旎的心思,郑薇此时也也没有了第二把力气去把手从他的手里抽出来,她张大嘴开始用力地吸气,失血和剧痛让她开始眼前一阵阵地发黑。
而沈俊,沈俊他就像不知道自己此时命在旦夕一般,居然……他居然一只手攥住她的手腕,一只手伸到头上,将束发的布带扯掉,发散的发丝如乌云蔽日一般遮住了其他的风景,令郑薇的眼里终于只剩下了他一人。
这且没完,那条长长的蓝色发带被他用来缠住两只交握着的手,最后,他居然还打了一个漂亮的——死结。
做完这一切之后,沈俊抬起头,挑衅一样地冲她扬了扬眉,仿佛是在得意洋洋地告诉她:我——偏——不——放!
“你……”
郑薇才只说了一个字,沈俊的身子突然往上提了一截。
那些像暂时被屏蔽的声音又回到了她的耳朵里:“快拉上来了!再多找些绳子来,把他的左腿也绑上!一二三,用力!”
随着身子一寸一寸往上抬,郑薇的脚也开始悬空,沈俊的手始终拽着她的手,眼睛一刻也不放地盯着她,那种流淌在眼神中的,无声的,炽烈的语言,比什么情话都有力。
此时无声,胜有声。
他们绑得那样紧的双手被迅速地解开,女人们涌了上来。
“薇薇,你伤到哪了,你说句话啊,薇薇。”郑薇最后听到的,是郑芍撕心裂肺的哭声。
“子英,你伤哪了?要兄弟们背你吗?”
沈俊望着手上那条蓝色的发带,一只手伸了又握,握了再伸,怅然若失。
那人只得又问了一声:“子英,你还能走吗?”
“不用,”沈俊将发带一圈一圈地缠在臂上,抬头释然一笑:“只是擦伤了一些,无妨。”
那人还是扶着他往山下走,不解地问道:“不过是个不受宠的妃子,你这么拼命去救她做什么?若是掉下去的是盈夫人,倒还值得一些。”
为什么?只是看到她遇险,自己竟是什么都没想便扑了下去。纵使他自小在山间长大,武艺高强,这样的险情也无法保证能够全身而退。
他竟把之前所有对她的破例想成了“心软”,他沈俊自小到大,何曾是心软之人?
他竟是未识情滋味,却已情根深种!
也不知道她伤得怎么样。
沈俊想起郑薇身上插着的那数根竹子,心中焦急起来:“走快些吧,统领肯定一会儿赶到要问话的。”
郑薇的情况想得比她的想象要好多了。
得亏了秋天衣裳穿得厚,她又是横着滚下去的,那些竹子大多数只是在她滚下山时斜签着扎进了身体里,并没有插|入内腑当中,它们横七竖八地插满了身体,看着恐怖,其实于她没有性命之忧。
只是受罪的是,古代没有麻药,她身上这十来根竹子全都要在没麻药的情况下被生拔出来!
皇帝就是在郑薇被痛醒的时候到的。
周显下朝后还没走到一半的路,便听说盈夫人遇险,那还得了?他立刻弃车登马,快马加鞭地赶到了别院。
别院的气氛随着皇帝的到来更加肃杀。
“陛下,”郑芍泪水涟涟地扑到皇帝的怀里:“陛下,这是有人针对臣妾,您要为臣妾做主啊。要不是郑美人机警,臣妾的身子还撑得住,咱们的孩儿就保不住了呀!”
郑芍煞白的小脸令皇帝心疼极了,他一边搂着郑芍安慰,一边道:“爱妃别着急,有朕在,什么妖魔鬼怪都会现形。”
皇帝不是在说大话,因为这一次跟着他来的,还有景天洪。
郑芍之前已经把大部分侍卫都派了出去排查可疑人士,但毕竟人手不足,而且这队侍卫最大的主官也只是队正,根本没有案件的查办经验。景天洪的到来立刻让原本没有条理的搜查开始变得高效而有指向性起来。
一条条有用的信息被不断地呈报上来。
景天洪从现场的痕迹着手,迅速找出了可疑人:法和大师座下的大弟子平远。
平远同屋的僧人招认,他曾见过平远半夜里偷偷出过门,并且,他说过,他出家之前,父亲是远近有名的猎人。
只是,去的人晚了一步,那平远想必是知道自己做下的何等大事,头一天晚上出去后便没有再回来!
侍卫们将法和抓了起来拷问,景天洪亲自领着内卫抓捕平远。
等郑薇知道平远被抓到的消息后,事情已经过去了三天。
这三天里,周显陪着郑芍一步也没离开。
直到景天洪带着满身的血腥报呈了一个消息。
“这不——”周显的话戛然而止:不可能吗?他前些天还跟皇后大吵一架,皇后的奶妈跌断了腿,是她在自己家里走路不小心,她却字字句句都怀疑到了有人陷害上,并且那话里话外的暗示,就是盈夫人下的手!
他当时直斥其说话荒唐,不知所谓,但若是皇后不相信他的话,她真的不可能做出过激的事来吗?
“回宫!”
周显冷着脸吐出这两个字,领着人开始朝外走。
“陛下!”郑芍得知皇帝将要回宫的消息后,不顾周围人的劝阻,执意追了出来。
周显回头望过去,这位他一年来最宠爱的妃子面带惶然,那种初入宫时吸引住他的,勃勃的生机和活泼的朝气不知何时开始褪去,但那种鲜花被摧折的脆弱更加令他怜惜。
他放柔了声调:“爱妃回屋休息吧,朕去去便回。”
郑芍欲言又止,最终什么也没问,她仰头望着皇帝,满眼的信赖,只说了一句:“嗯,臣妾相信陛下一定能为臣妾讨回公道。”
周显心头无端端沉重起来,他深深地看了一眼郑芍:“回去吧。”
史载,正丰元年秋,皇后林氏因处置宫务有失,皇帝下诏斥责,令其闭门三月思过,淑惠二妃协理宫务。
“好了,别生气了,那是皇后啊,而且陛下此次专门下旨申斥,以后她的人可是要丢到史书上呢,你还有什么不高兴的?”
接到皇后被剥夺治宫权的消息之后,郑芍在外人面前还是一切如常的样子,等到了郑薇这里,却抹下了脸闷闷不乐。
郑薇知道她这是不忿自己差点被杀,而且自己为了救她还受了这么重的伤,几乎是险死还生,还是没办法把皇后彻底斗倒。别看郑芍现在看着生龙活虎的,但还是被摁在床上歇了好几日,到现在还在喝着安胎药。
她可怜自己一个伤病员还得兼任心理辅导师,见郑芍还是不作声,故意“嘶”了一声:“都几天了,还这么痛,也不知道会不会留疤啊。”
谁知她不碰这个话题还好,一碰,郑芍脸阴得更厉害:“她就仗着她皇后的身份,早晚有一天……”
郑薇慌忙要来捂她的嘴:这里虽说只有她们两个人,可要防着隔墙有耳啊!
好在郑芍只说了半句话,又转过头来问她:“那瓶暹罗国进贡的伤药你可用了?效用怎么样?”
郑薇正要回答,却见小喜子在外头探头探脑的,一脸犹豫。
郑薇鲜少见到这个沉默寡言的小太监如此鲜活的表情,便招了手来问:“你是不是有什么事要禀?”
小喜子看了一眼郑芍,见后者没有出声方道:“是法运大师来递帖子想求见娘娘。”
郑芍的脸彻底阴了下来,怒道:“让他滚!”
郑薇忙道:“瞎说什么,法运大师是圆智大师的高徒,怎么能说不见就不见?”
郑芍鼻子里哼了一声:“那又如何?要不是他那个好徒弟,你何至于受这样的苦?”
郑薇望着她不说话,这姑娘其实什么都懂,就是做事有点情绪化。现在入了宫,她的脾气比在家里是好多了,但是,自己受伤这事,也是碰到了她的逆鳞,也难怪她一听到跟法和有关的人事就想要发脾气。
但是法和被内卫那里上了好几次的刑,都没问出跟之前设陷阱的僧人平远是在合谋,他只是个倒霉摧被牵连进来的路人罢了。
现在法运大师显然是想把自己的师弟捞出来,若说他背后没有圆智大师的撑腰,郑薇是不信的,也只有像圆智大师那样地位超然的高僧才敢在这种情况下有底气为自己的弟子出头。
如果说郑芍这里走不通,郑薇绝对相信,他们还有别的法子去走别的门路,想卖圆智大师面子的人多了去了。
这个机会与其给别人,倒不如由她们来做。
郑薇想起,自新皇登基后,圆智大师还没有出过蒙山一步,不由得心头火热,如果能跟圆智大师搭上关系……她望着郑芍的目光也热切起来。
郑芍被她看得受不住,终于松了口:“好了,我见就是了,你别这么看着我!”
56.第56章
盈夫人邀请圆智大师于腊八那天在蒙山办祈福法会的消息传到宫廷时,时间已经滑到了十月。
不必提宫里的女人们听到这个消息后如何咬碎了银牙,连皇帝周显也在第一时间抛下千头万绪的朝政赶到了蒙山。
“爱妃,快告诉朕,你是如何请到圆智大师的?”
周显眼中泛着惊喜之光,但若有人敢直视他的脸,并细细地分辨,就会发现,那抹惊喜之色根本就没有到他的眼底。
圆智大师作为先帝亲封的国师,周显早在登基之初就想邀他出山为自己助阵,孰料大师说他最近在修行上遇到难题,竟几次拒了周显的邀请。周显被拒,心里自然是很不痛快的,但对方地位超然,他作为新君,就是对对方的地位不以为然,但不提大师在先帝那里的地位,就是那莫须有的鬼神之力还是要敬畏一二的。
他正伤着脑筋如何能体体面面地把圆智大师请下山来转一圈,或者说,让圆通大师邀他去他隐居之处拜访拜访,也好全了彼此的面子,倒想不到居然是郑芍先于他办到了。
郑芍偎在皇帝的怀里,声音轻快地答道:“这当然要托陛下的鸿福了。事情也是凑巧了,圆智大师近日参禅出关,却听说自己的大弟子因卷入之前的事情进了内卫,便让人来找我说情,我本是生着那法和的气,不想搭理圆智的,但后来一想,陛下前段时间不是曾说过,您想找圆智大师为国祈福吗?可恨那老和尚不肯为国出力,我便说,我可以帮法和向陛下求情,可他必须不能像之前一样,受着我国的供奉,却缩在山里不出。他便很爽快地答应了,腊八那天他会回大相国寺主持一回祈福法会。”
郑芍说到最后,还是没忍住心里的怨忿,把老和尚黑了一遍。
皇帝听见她这样任性的回答,反而神态放松了一些,笑道:“你啊,佛门高僧也是你这样编排得的?”
郑芍嘟了嘴,颇为霸道地说道:“反正我不管,要不是他弟子,我会有这无妄之灾?对了,陛下,郑美人为了救我,还有我腹中的皇儿,现在还受着重伤不能下床呢,您可不能忘了她的功劳。”
郑美人?皇帝脑中骤然闪过一双如玉兰花瓣般纤长素白的双手,嘴边绽开一个微笑:“爱妃说得是,要不是你提醒,朕差点就忘了。”他转向吴春:“拟旨,郑氏德行出众,机敏勇毅,特晋其为从五品小容,赏金五十两,金步摇一对。”
郑薇还真没想到,皇帝这一回竟然突然对她这么大方,一下把她连提了两级,她真以为自己这辈子得在“美人”这个职位干一辈子呢!
不管怎么说,升职总是件叫人高兴的事。尤其这个职位还不是因为伺候皇帝伺候的好才得来的,这种愉悦度就更加翻倍了。
升职往往带来的是加薪,自从支付给沈俊大笔的跑腿费后,她的银库就告急了。虽说在郑薇的庇护下,她不用向其他人一样,不管做什么,都要出钱贿赂宫女太监,但万一有个其他的事情要办,手里没钱肯定寸步难行,皇帝那五十两金子可真是雪中送炭。
尤其是“郑小容”这职称,听起来比“郑美人”好听多了。
这绝对是郑薇领圣旨最痛快最开心的一次。
好消息居然还接二连三地来了。
皇帝听了自己爱妃在说动圆智大师出山作出的贡献后,大手一挥,便决定了腊八祈福会当天带着她一道去听法会。
郑薇作为郑芍坚定不移的腿部挂件,自然当仁不让地要让郑芍带着她去了。
郑芍却奇怪:“你不是不爱听这些吗?怎么想到腊八去凑这个热闹?听我的,上京的冬天那么冷,你那时候伤还没好,去干什么?要不是为了肚子里的这个着想,我才不会想去呢。”
郑薇不好跟郑芍讲,自己是想见见圆智大师,看有没有机会弄清楚她娘跟圆智大师的交情,便道:“自从进了宫,我也算多灾多难的,圆智大师是得道高僧,我去听听他**,说不定能把我这一身的秽气去了呢?”
这理由很正经,郑芍自然没有怀疑,她望着郑薇,有些歉意:“都是因为我,你才这样的。可惜了,圆智大师轻易不做平安符,不然的话,给你求一个戴在身上,想必也会好很多。”
“圆智大师轻易不做符吗?”郑薇想起身上那枚自某人那里得来的平安符,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郑芍以为她是在遗憾:“不错。大约因为他是国师,若是开了这个口子给人做符的话,那就不必清修了,至少,在他成为国师之后,再没有听说过谁找他成功做过符。不过,我会找机会问这老和尚要一枚符给你的,你别担心。”
郑薇忍不住按了一下脖子,那里藏着的香袋里,她突然觉得沉甸甸的:知道他的符珍贵,竟不知道珍贵到这种程度!她虽然对这些怪力乱神的事情持保留态度,但这一枚符岂是区区五百两银子能买到的?
算来算去,还是她赚了。
“薇薇!”郑芍的手在郑薇面前晃了几晃,望着她的神色有些担心:“你是不是还没好?要蒋御医来看一看吗?”
之前那个没自己主意的陈太医终于被郑芍借病之机将他弄回了京城,这回换上了太医院里首屈一指的院使蒋御医在此常驻。
郑薇忙道:“不用了,我只是有些累了。”
郑芍按下她的身子起了身:“那你好好歇着吧。”
郑薇此时却是一点睡意都没有,她注视着郑芍的背影,却见她扶着只挺起了一点的肚子走了几步,回过头来,轻声对郑薇说了一句:“对不起。”
她美丽的眼睛耷下来,从郑薇这个角度看过去,有种伶仃的凄艳和绝然。
这是她今天第二次说对不起了,郑薇有些不安地问道:“什么?”
郑芍却没答她,她抬起眼皮,深深望她一眼:“没什么,你歇着就是。”
养伤的日子说好过也好过,尤其郑薇受的是皮肉伤,除了冬天里穿得厚,每天上药时穿脱衣服有些麻烦外,也没有感染的风险,养伤竟成了她最好的休养时光。
因而,尽管到了腊八之前,郑薇的伤连痂都不剩了,她却赖在床上,直到初六才起身选择腊八当天要穿的衣服。
不出意外,去年所有的衣服都穿不上了。
看见乔木一脸生无可恋,郑薇反而不那么郁闷了,捏了她的脸笑道:“好了,我长肉了,这说明你们把我养得不错,这还不够你高兴的?来,笑一个。”
乔木笑不出来:“我们现在在外面,宫里那起子人跟红顶白的,今年的冬衣到现在都没有送过来,亏得我还把您的衣服报大了几寸呢。”
郑薇:“……”小丫头什么时候干的?她居然都不知道,这也太了解她了吧!
不过,郑薇觉得,乔木想偏了方向,宫里没有送冬衣过来,出问题的可能性比自己这边被人看人下菜碟的可能性大多了,毕竟现在管着尚衣局的淑妃是在她们的阵营里,郑芍还怀着龙子,宫里那些人吃撑了敢卡自己这里的物资。
皇后被剥了治宫权,假如淑惠二妃到现在都还没把手里的权力应用起来的话,也不知这里头出了多大的乱子。
但别说郑薇现在在宫外,操不到宫里的心,就是她在宫内,她一个小小的从五品也操不了那么大的心。
还是丝箩机灵些,主仆二人对坐发愁的时候,她捧来了一套石榴红金线绣忍冬花的出锋毛海马皮宫装进了门:“主子试试,这是盈夫人新做的衣裳,还没有上身,您应该能穿。”
郑芍的身材比郑薇丰腴一些,这身衣裳一穿上去,更衬得郑薇肤白如玉,凭空里多添了几分丽色。
郑薇听着两个丫鬟没口子的称赞,仍是吩咐了丝箩:“你去问问,盈夫人那天会穿些什么。”
丝箩笑吟吟地没动步:“您就放心吧,奴婢打听好了,盈夫人那天穿的是一身洋红绣梅花的衣裳,跟您撞不了的。”
乔木也在旁边劝道:“进了宫您就少穿艳色的衣裳,这不是刚刚受了伤吗?您就穿一穿红色,当是冲个喜也好吧。”
两个丫鬟的不断劝说中,郑薇想了想,自己也的确没有合适的衣服可穿,只得答应了。
两天时间一晃而过,转眼就是腊八。
郑芍跟郑薇一早从蒙山出发,赶到城门的时候,果不其然地被堵上了。
因为是过节,再加上圆智大师亲自主持法会,城里城外只要听到消息的人都赶在了这一天进门。
郑芍他们即使有特权,可是人山人海的,也不好强行插队,只能在后面等着人群慢慢挪进城门里。
正在这时,郑薇突然听见有人叫道:“快让开,别耽误了爷进城!”
那声音……那是跟李美人说话的男人的声音!
57.第57章
那人的声音带点金铁敲击的沙哑,相当特别,更别说郑薇还是在那种情境下听见,更不可能认错。
她连忙将坐在窗户旁边的乔木拉开,把窗梢拔下,推开窗户想看看那人究竟长什么样。
可惜那人骑着马在人群里横冲直撞,人人都不敢跟他正面相抗,竟给他让了一条道,在郑薇打开窗户的时候,他已经领着人骑到了最前面。
郑薇打开窗户时,就只看见他披着黑色大氅的背影坐在马上离去。再一转头,正看到在她马车前面一些的沈俊。
他已经换上了禁军统一发放的冬令时公服,黑色的毛领配着红色的窄袖补子服,衬得整个人既英挺又潇洒。
他像是知道有人在看他一样,头微微一侧,视线就落到了郑薇脸上。
他的眼睛被宽檐的帽子遮着,郑薇只看见他的嘴巴咧开,露出白色的牙齿,他腮边的小酒窝似乎盛满了快活的酒液,看得她的心情也跟着雀跃起来。
“我的小容,外面这么冷,这么多人,您干嘛打开窗户,快关上。”
乔木嘟嘟嚷嚷地叫着要来关窗户,隔着车厢,郑薇听见有人在问沈俊:“子英,你在看什么?怎么这么高兴?”
郑薇把耳朵分了一只到外面,听沈俊答道:“就是看见了一个漂亮的姑娘。”
漂亮?他是在说她吗?
郑薇只觉得脸颊腾得烧了起来,至少是这一辈子从来没有一个异性称赞过她的容貌,她觉得她真是没喝酒也醉得厉害了。
“小姐,你怎么了?”乔木关切地问道。
与此同时,外面的人也惊异地在问:“你也会跟我们说女人?我都以为你快成了一个圣人。”
郑薇把乔木支去倒茶,心里那一点隐秘的快活几乎要盛不住,等到了大相国寺的时候,她人只觉得晕陶陶的,总是控制不住想要拉开嘴角微笑。
尤其是看见沈俊的目光在她今天的装扮上多停留了一瞬,那种快活更加深了一层。直到郑芍领着人走过来问她:“你是遇到什么好事了?瞧你这偷着乐的小模样?”
一句话顿时令郑薇打回了原形:她竟是忘乎所以了!
她整了一下神色,正准备答话,眼角的余光突然瞥到一个人,向郑芍使了个眼色:“进去说吧。”
因为是圆智大师在主办祈福法会,大相国寺今天几乎被皇亲贵族们包了起来。即使进不去,那些从京城各地赶来的民众依然没有走,把前殿和大门围了个水泄不通。
郑芍他们是直接坐着马车,让僧人们卸了门槛从后门进的,一进来就是大相国寺的厢房。
因此,他们很快就被领到了僧人们专门为郑芍准备的房间,郑薇让郑芍屏退了左右,才低声道:“你还记得,跟你李美人说话的那个男人吗?”
郑芍直起身子:“怎么?你今天看到了他?”
郑薇点点头:“不错,我刚刚下马车时看到了他。”又把那人的相貌和衣着描述了一番。
澄心立刻道:“奴婢这就去叫人把那个人找出来。”
当日她们吃了幕后之人那么大的亏,差点就不能翻身,郑薇和郑芍都有些兴奋,没想到答案居然会在现在即将揭晓。
自从苏岚告诉她们,李美人的事跟德妃有关后,她们虽不是太相信苏岚的话,但因为没有多的线索,也暂时顺着她给的线索调查。没想到德妃居然死得那么快,她们还一点头绪都没有找出来,那个作为“幕后黑手”的“黑手”自己先死了。
那天那个人能直接去皇宫办的相亲会,现在又可以混进祈福法会里,说明他的身份也不会简单到哪里去。但是,德妃自己只是一个贫民家庭出身的孤女,否则的话也不用被卖到宫里来当差了。以她的身份,怎么可能驱策得到这样的人来为她效劳?
这也是她们一直没有相信苏岚的话的最主要原因。
过了不一会儿,居然是小喜子先回来了,他是去打听消息的:“娘娘,陛下正在圆智大师的院子里,他会直接跟圆智大师一起出现在法会上。”
郑芍嗯了一声,知道皇帝不会再来,她坐的姿势就更加奔放了,瞅着郑薇,一时没有说话。
郑薇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问道:“你看我干什么?”
郑芍摇一摇头,又仔细盯她几眼:“不对,你面色泛粉,眼带水光,这反应不对,你是有什么好事,我不知道吗?”
郑薇心里一惊:有时候有一个太过了解你的闺蜜还真不一定是好事。
她扯着嘴笑了一下:“当然有好事了,被关了这么些天,好不容易能出来一趟,我能不高兴吗?”
郑芍狐疑地在她身上上下打量了几个来回,郑薇被她搞得心惊肉跳,正琢磨着自己是不是再说点什么的时候,她低下头来饮了一口茶:“没有其他的事就好,咱们马上就要回宫了,我这一趟回去,必然恨我的人会更多,咱们可不能让他们找到一丝错处。”
要不是有自信,自己绝对没有露出什么马脚,郑薇几乎都要以为自己被郑芍发现了。
她牵着嘴角,正准备说些什么的时候,澄心回来了。
她带回了两个人都大吃一惊的消息:“查出来了,那个人是江昭仪的弟弟,江绍。”
江昭仪?那个看上去奇蠢无比,一天恨不得把粉往脸上涂二斤,全身插满首饰,皇帝厌恶得连亲生女儿都不想让她养的女人?
郑芍在皇宫里树敌颇多,可她跟江昭仪并没有交恶,而且她生的只是个女儿,如果她安安稳稳地不惹事,完全可以平平安安地在宫里过下去,反正她要宠无宠,皇帝看来也没兴趣让她再生个儿子,她干什么要拐这么大个弯来害郑芍她们?
不过,再一想到江昭仪从来都跟皇后步调一致,难道说这事是皇后吩咐的?那她这样害郑芍,似乎又说得通了。
唯一想不明白的是,宫里这么多人供他们驱使,江昭仪干嘛要让他弟弟出手?万一李美人没死得那么及时,江昭仪的弟弟可能躲得过去吗?
郑薇沉思的时候,郑芍已经吩咐了下去:“你去传个信,让他们盯着江绍,看看他上半年,不对,看看他这几年有没有跟什么特别的人来往。”
郑芍要请威远侯府的人出手来查了。
澄心领命而去,与此同时,大相国寺的钟声响了。
祈福法会开始了。
郑薇忙扶着郑芍朝法会举行的地方——大雄宝殿而去。
郑芍他们早在法会之前就知道,受邀参加法会的,只有男人们,大相国寺里并没有给女人们坐的地方。
只是圆智受了郑芍的人情,她又是皇帝的宠妃,郑薇她们几人才有幸分得了一小块用幔帐隔起来的地方一道听法会。
但是位置不大,伺候的人就不能跟那么多去了。其他人全留在了殿外,郑薇和澄心一左一右扶着郑芍,戴着长及脚踝的纱帽从头到脚包得严严实实的进了殿。
几人落座没有多久,皇帝与圆智大师也相携进了殿。
皇帝说是跟圆智大师一起办法会,实际也就是开场致辞了几句,便坐在了最前头的蒲团上。
类似这样的半讲经半祈福的法会一直都很长,大约是考虑到郑芍的孕妇身份,她不光有座位坐,身边的几座上还放了几碟子素点。
郑薇仗着殿里的人都看不到她们,一会儿就把手伸到了素点上去。早上为着赶路,基本没怎么吃东西,这素点又好吃又小巧,她一口一个,没一会儿就吃了大半碟子。
原本吃完了,郑薇的身体发暖,再加上老和尚的催眠曲唱得极好,她就有点想要睡觉。谁知,一个盹儿还没点下去,也不知道那些点心是用什么做的,肚子倒是闹开了。
郑薇忍了几忍,脸都快憋绿了,可那种感觉非但没下去,反而越加地往下走,那种即将飞流之下的酸爽,真是不提也罢。
还是澄心看到她的脸色,小声问了一句:“薇姑娘是不是有什么不适?”
郑薇极不好意思地把自己的窘境说了。
郑芍两个无语地看着她,现在人人都正襟危坐,她们又坐在前头,这个时候出门去,谁都能猜出来是去干什么的,要传了出去,真不用做人了。
还是澄心看郑薇憋得实在难受,拿手指了指一个方向:“若是薇姑娘实在是想去的话,那里有个窗子,等奴婢打开,您,”她红着脸说道:“您,快去快回吧。”
反正出了这事本来也挺丢脸的,能不把脸丢到大庭广众之下,别说是钻窗户了,就是让她爬狗洞她也干哪!
她连连点头,猫着腰起了身,看最中央的圆智老和尚眉眼半垂,似乎并未注意到她们这边的动静,忙将窗户打开半扇,动作灵活地爬了出去。
等爬出了窗户,郑薇拦住一个小沙弥,问清了茅房所在的方向直奔而去。
解决完个人大事之后,她浑身轻松地往回走去,这时,却听身后有人迟疑地叫道:“爱妃,你怎么会在这里?”
皇帝?他是打哪冒出来的?
郑薇动作僵硬地扭过头去,正好看见周显的眼中闪过的一抹惊艳之色。
58.第58章
郑薇一惊之后立刻跪下行礼:“臣妾见过陛下。”
入冬之后,京里的雪就没停过多少日。
肃穆庄严的寺庙里突然出现一名红装丽人,再看她插烛似地直挺挺跪在那一片白地里,不提她的相貌如何,就是这样明艳的色泽对比,也能让人狠狠地惊艳一把。
皇帝也有不少时日没去蒙山了,何况郑薇又穿着郑芍平日里最喜欢穿的颜色,大相国寺里,这个时辰,能在这里走动的女人,除了郑芍,皇帝一时还真没办法想到别人。
“你是,郑小容?”皇帝有点不大确定地问道。实在是他极少有机会看到郑薇的正脸,她旁边又没有别人在,皇上只能猜了。
“是。”
一只养尊处优的手伸到了郑薇面前,皇帝手在郑薇下巴下一顿,还是转到了她的身侧,虚扶一把:“起吧,雪地里怪冷的,别冻坏了。”
郑薇站了起来,心情非但没有轻松,反而更觉心惊肉跳。
皇帝哪一回跟她说话不是在吼她,就是在叫着要罚她,他几时对她和颜悦色过?事有反常必为妖。
皇帝往大雄宝殿相反的方向踱着步,但他没说放郑薇走,郑薇也不敢自己走,只得小碎步跟在他后面,焦急不已。
皇帝又问了:“刚刚大殿里没见你出来,你怎么会在这里?”
郑薇反正没打算在皇帝面前刷印象分,便十分粗俗地说道:“臣妾吃坏了肚子,想要出恭,大殿里坐的都是人,不好出来,便从侧边的窗子里钻出来去了茅房。”
估计皇帝没想到居然是这个原因,他一时没有说话。郑薇正以为他被自己镇住的时候,他哈哈大笑起来:“有趣,有趣,郑小容,真没想到你是这么有趣。”
郑薇心里那种不祥的预感更加强烈:当一个男人觉得你有趣的时候,也就意味着他对你感兴趣了!
明明大冷的天里,郑薇急得额头都渗出了汗来:该怎么办?再继续跟皇帝走下去,谁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郑薇正急得恨不得挠墙的时候,皇帝的笑声一顿:“秦王兄,你怎么会在这里?”
郑薇抬起头去,只见一个披着紫貂斗篷,头戴螭龙金冠的男人转过身来。
那人里头穿一件蟹壳青海水江牙纹的圆领袍,腰上束着镶青玉的腰封,他标标准准的文臣打扮,却留着一脸如钢针一般的络腮胡子,笑如洪钟:“我受不得老和尚念经,便出来透口气。陛下怎么也出来了?”
皇帝却没答他,笑着上前来拉他的手:“王兄越发胆大了,国师的讲经你也敢溜出来,快随我进去。”
秦王眼神往前边的夹道处飘了一下,皇帝立刻看到了,问道:“可是王兄还有事?”
秦王笑道:“某实在不想进去,陛下可饶了我吧。”
郑薇趁皇帝和秦王说话时,慢慢落到了最后面。她鬼使神差地往后看了一眼,夹道处,一片灰色的袍角翻飞着飘过。
郑薇皱了眉头:大相国寺僧人们穿的僧衣是土黄色的,灰色的,那是打哪来的?
不过,只是随便一想,郑薇的心绪便落到了如何脱身上。
皇帝出来的时候带着的人虽不多,也有十来个。
郑薇看他们在前头走着,快到大雄宝殿时,她走过一个岔道,拐了进去,看见那拨人走得差不多后才出来。
澄心果然就等在窗户下头,郑薇只敲了敲窗,她立刻就开了窗,帮着她把她扶了进来。
圆智大师这一讲经便是一整天,除了中间让客人们吃过一顿午膳过后,便又开始了。
因为讲经会要连开三天,到下午结束的时候,皇帝起驾回宫,郑芍因为有孕在身,还是歇在大相国寺僧人们专门为她准备的厢房。
吃过晚饭,郑芍却叫人来找郑薇去了她的厢房。
“你跟我去一趟那老和尚那里。”、
郑芍道:“你忘了,我跟你说过的,要帮你找老和尚要个平安符。这老和尚听说他的平安符很灵的,只是当了国师之后就自矜自傲,不肯再出手制符,这一回,我非找他要到不可!”
郑薇又忍不住摸了一下脖子,她对平安符倒没那么大的执念,只不过,再一想起她娘,她立刻就起了身:“走吧。”
这个时间去找圆智大师,天色已经有点黑了。
圆智大师地位超然,早几天就住回了大相国寺,只是,虽然想见他的人不少,但是,就郑薇他们打探来的消息,大相国寺早就把众多的访客挡在了门外,这几天并没有几个人来扰他的清静。
只是没想到,郑芍姐妹俩到的时候,有一个人已经坐在了圆智大师院子里的石凳上。
这个人,郑薇上午才刚刚见过。
秦王身材雄壮,即使坐在那里也像是一头盘踞在山石的猛虎一般。只是这猛虎如今脸上挂着讨好的笑意:“大师,你说,你我也算老交情了,我只是求你把那沏茶之人在哪告诉我,这你也不肯帮忙吗?”
圆智大师双手合十:“阿弥陀佛,周施主,请不要为难老衲。”
他再回头看到郑氏姐妹,郑薇觉得,这老和尚那副道骨仙风的模样里竟像是透出了几分欢喜:“两位女施主,你们是来找老衲有事的吗?”
秦王这才转过身来,浓眉微皱,不情不愿地起身行礼:“微臣见过盈夫人。”
郑芍虽不认识他,但看见他的装扮,也知道这是一位宗室中人,侧过身来还了礼:“王爷有礼了。”
孰料,秦王巴巴又转身过去看着圆通:“大师——”
圆通不再看他,起身笑脸相迎:“女施主,外面天寒,还是请厢房就座吧?”
郑芍到现在哪还看不出:这圆通竟是有点怕秦王的样子,是想借着她们把他赶走。
她本来就有事相求,便跟着迎了上去:“多谢大师了,郑小容,跟上吧。”
郑薇跟在后面,看见秦王站在院子里,目送着他们进门,果然没有再跟上来。只是,那神情里颇有几分伤怀。
郑薇刚一这么想,谁知秦王突然将桌子上的茶水一饮而尽。
这且不够,他居然还把放在圆智那边的半盏残茶也端过来一口干了。这,他有这么渴吗……
只是郑薇看他那喝茶的样子,倒不像是在喝茶,而像是在生啖人肉一般。
在澄心关上房门之前,郑薇只看见他喝完茶,看见郑薇在看他,竟咧开嘴,露出一口森森白牙,笑容如狼。
郑薇打了个寒战:这个人应该是盯上了什么人,他看着就不像个善茬,要是谁被他盯上,被他找到,真有得好受了。
看样子,他是在找给圆智大师沏茶的那个人。
等等,沏茶!
郑薇差一点叫出来:难怪说刚刚有哪里不对劲,她娘不就是说,她在山上经常给圆智大师沏茶吗?该不会被秦王盯上的那个人是她娘吧!
她随即觉得自己想多了:不会,她娘是在寂月庵出家,她娘再傻,也不至于在这个时候跑到大相国寺来抛头露面,应该是她想多了。
郑薇惴惴不安地安慰着自己,再一回神来,却见郑芍正催促着她:“郑小容,你发什么呆?快跟大师道谢啊,大师答应赐符了。”
郑薇有点蒙:发生什么事了?他们两个才坐下来没多久吧,圆智大师就答应给她制符了?不是说,圆智的符十分难要吗?
想归想,郑薇还是手脚不慢地听了郑芍的话,向圆智行了一礼:“多谢大师了。”
圆智捋了捋胡子笑道:“不必多谢,我与这位施主有缘,应当送施主一枚符的。”
郑薇一向对这些神神叨叨的人没什么兴趣,听圆智这么说,也没有追问的打算。
反而是郑芍问道:“有缘?老和,嗯,大师,你不会是记恨我不肯早点放你的徒弟,所以,我求你就不给,你只给了她。”
郑芍尖尖的手指指着郑薇,郑薇眨了眨眼:什么意思?圆智居然只答应了郑芍一半,只给她制符,连郑芍求都求不到吗?
圆智双手合十,看郑芍一眼,道:“娘娘是有大福气的人,老衲的符给了娘娘,也是浪费。倒是这位郑施主,命途多舛,老衲的符用在她身上,才是适得其所。”
这老和尚也不知道是看出来的,还是在随口瞎掰,居然这神道道的说辞唬住了郑芍,她立刻着急起来:“大师,你什么意思?你是说,郑小容她会有危机,您的符会为她挡煞吗?”
圆智看着郑芍,却没明言,只道:“这就要看郑施主选的什么路了。”
这老和尚昏黄的眼睛里此时发出的亮光一时竟让郑薇不敢直视。
59.第59章
郑薇心道,可不是命途多舛嘛。进宫这才多长时间,命都快弄没了几回,谁都没她多灾多难。
郑芍便问道:“那大师,除了佩戴平安符之外,可还有他法?”
圆智大师摇头道:“老衲说过,老衲的符只是外力,究竟要如何,还是得看郑施主自己的选择。”
他话头一转,“倒是娘娘最近有些妨害,等法会结束之后,老衲可专程为您做一次法事。”
“妨害?”郑芍问道:“是何妨害?我最近也没觉得哪里不舒服啊。”
圆智大师又“阿弥陀佛”一句,摇头道:“老衲法力有限,只能看出这些,不过娘娘身怀贵子,当可化险为夷。”
郑芍一听说自己会有危险,哪还能规规矩矩地坐着,登时急得再三追问起来,可圆智大师的嘴比蚌壳还紧,也不知道他说的是真的法力有限,还是在故意支开她们,他再不说什么了。
冬季的天本来就黑得早,郑氏姐妹毕竟是女子,不能在此久留,见圆智大师再怎么是不可能说些别的了,只好对法和大师告了辞。
临走的时候,郑薇看见树下的那壶茶水还没有撤下,不由得走到树下,捏起杯子看了看。
两个杯子,包括一个小紫砂壶被秦王如长鲸吸水一般,喝得干干净净,郑薇把杯子放在鼻下闻了又闻,也没有觉出有什么不同的地方。
郑芍这时却在催她:“你在看什么?天都黑了,还不快走?”
法会的第二天,皇帝并没有到。
郑薇想也明白,皇帝从登基开始就没表现得对宗教有多热衷。他之所以这么推崇圆智大师,也是因为此人不知是运气,还是真有些本事,在先帝期间为先帝解决了一件大事。先帝这才崇佛,作为后人,尤其还是关系并不近的后人,皇帝不可能一登基就表现得那样不同。
而且,万一圆智大师真有些本事,自己却没跟他套好交情,等要用到他时,他不肯出力,那可怎么办?
毕竟,圆智大师帮先帝解决的,可是子嗣问题!
现在皇帝正当盛年,可他努力这么些年,膝下也只有两个皇子,大皇子愚鲁不堪,二皇子,也就是太子,他虽聪明伶俐,但之前受了那样的大伤,身体也一日不如一日。万一太子夭折,后宫中再无其他子嗣,皇帝的位置可不一定就稳了。
当年先帝即使是中宫嫡子,还是少年即位,文治武功都没有话说,只在子嗣这一点上,实在艰难。
除了早年一个嫔妃生了一个公主外,阖宫上下几百个妃嫔竟连个蛋也没生出来。当时整个朝廷都在逼先帝立嗣子。先帝也没顶住巨大的压力,将各王府的子嗣挑选出了几个优秀的放在宫里养着,准备立为嗣子。
后来就是大相国寺的圆智大师为先帝请动了天机,次年德懿皇后便怀了孕,生下太子。要不是太子后来失踪,这个位置哪还有周显的份?
经历了先帝朝的立嗣风波,周显比其他人更知道,子嗣的重要性。他就是再能干,也不是正经皇帝的子嗣,先帝多厉害的人,不也一度屈服了吗?
不过,皇帝没来,叫郑薇松了好大一口气。
她后来想了想,觉得可能还是大相国寺的糕点的问题,和尚们本来就不吃这些东西,说不定那糕点只是为了照顾盈夫人,临时学来的讨好的。她反正是不敢再碰那些东西了的。
三天时间安稳地过去,圆智和尚果然在后来又单独给郑芍开了个小灶,叫来几个和尚围坐成一团,绕着郑芍念了半日的《金刚经》才放她离开。
一行人出了大相国寺,却没有再回去蒙山,而是直接回到了皇宫里。
原本大相国寺说好的,让郑薇住满三个月,她的景辰宫的秽气才会除干净。
但是不止是郑薇,郑芍也感觉到了,皇宫里可能出了不小的乱子。
她出宫又不是真的撞了鬼,而是为了调节情绪,现在情绪调节好了,回来的借口一抓一大把,郑薇看皇帝那样子,也知道他不大信鬼神之事,可能就是让郑芍找个说得过去的理由出去一阵子,皇帝暗下里允许了,她们也不可能做得太过份,休息好了,自然要快些回来。
皇后还被皇帝关着,这个时候如果还在外面,简直是浪费了安插人手的好机会!
当然,还有一个重要原因:江昭仪!
一宫主位回宫自然不可能如此草率,郑芍她的回宫通知早在几天前到达了皇宫。
青布鸾车透过北门驶进后宫的时候,郑薇便看见,宫道旁边停着一个小轿,小轿旁边站着几个人,为首的那个居然是淑妃。
因宫里不许行车,郑薇两姐妹便下了车,郑芍不掩饰眼中的纳罕:“淑妃姐姐,你怎么在这里亲迎我?我真是受宠若惊啊!”
淑妃眼睛在郑芍腹部溜了一圈。
郑芍因着这几个月营养不错,五个多月的肚子看着已经有点挺拔了,淑妃笑着把郑薇挤到一边来搀她:“妹妹可算回来了,姐姐真是想你啊!”
她一边扶着郑芍,一边往轿子里走。
在两姐妹完全没反应过来的时候,直接跟她坐在了一个轿子里!
郑薇还真没见过这么跟人表达亲近的妃嫔,目瞪口呆地去看淑妃的贴身宫女眉儿。
眉儿也觉得臊得慌,她干笑着解释了一句:“娘娘她为人一向热情。”
热情?
郑薇呵呵。
因为轿子只有一顶,郑薇便跟几个宫女太监一起,走在轿子旁边,听轿子里时不时发出争执之声:“好妹妹,你就应了我吧!”
郑芍坚定地拒绝:“这不行!我还怀着身孕!”
淑妃又道:“我知道,你一定不会受累的,只需你帮我这一回,以后你叫我做什么都行!”
郑薇在旁边听着越来越好奇,到底是什么事让淑妃这样拉下脸面,不惜亲自到宫门前迎接郑芍,还一声接着一声地说好话求她?
这个答案很快就揭晓了:“薇薇,你说淑妃她是不是疯了,想要我接一部分的宫务过来。别说我没做过,就是我做过,我怀着身孕呢,她也不怕我出个好歹。”
郑薇愣了半天才问道:“这是为什么啊?她手里握着宫务大权,不是挺好的吗?这是借机培植人手的好机会啊!”
她前世看的宫斗剧里可不就是这么演的?一宫宫权到手,这通常意味着标志性的胜利啊,淑妃怎么就这么忙不迭地要甩出去?这不符合规律!
郑芍揉了揉腰,找个舒服的姿势靠着,轻笑一声:“你知道什么。皇宫里上下足有几千号人,吃喝拉撒住行用,哪一样不是事?哪是她这快要成仙成圣的人能干得好的活?”
郑薇默然,郑芍说着话,她也想起了淑妃的身世。
这位淑妃虽是德懿皇后的亲侄女,但德懿皇后本身只是小户女出身,淑妃又是到王府里做妾的,根本用不上主持中馈的技能,估计家里就没有教过她,骤然一接手这么多的事,不出乱子才稀奇了。
就连皇后,那也是从王府里一步步历练出来,才能掌住皇宫的。即使如此,皇宫里依然被安插得像筛子一样,还稍不留神,柔嫔就滑了胎。
淑妃是个没野心的人,这样的事肯定在她眼里就是麻烦,现在郑芍回来了,她不抓住机会拉壮丁才是真的稀奇了。
郑薇估计,要不是江昭仪实在跟淑妃的关系太对立,她必定早把江昭仪拉上了。
皇宫里就这三两高位嫔妃,惠妃宫女出身,更加没有管过这些事。想也知道,骤然接下那么大的馅饼,只怕没吃到肚子里,已经把人砸晕了。
而且,皇后被夺了宫权,她能甘心吗?这些时日,想必皇后的人在后面也没少使坏。
郑芍回宫是为了稳住形势,可不是做牛做马的。
但是淑妃如今如此作态,加上她们在宫外,连冬装的影子都没看到,想来宫里已经稀乱成了一团。
在这种情况下,假如淑妃一意要跟皇帝推辞,皇帝再推出什么人来接管宫务,那可就未可知了。
现在连宫权最近的,一个江昭仪,一个云充容,都跟她们有着或多或少的恩怨。如果是她们上位,即使郑芍回了宫,恐怕日子也不会比在宫外好过。
“我觉得,你还是答应她吧。”郑薇左思右想,劝着郑芍道。
郑芍一时没想明白:“你是糊涂了吗?我现在这个样子,怎么答应她?”
郑薇笑了:“你把宫务揽过来,又不是叫你事秘躬亲,你手底下这么多人是干什么吃的?”
郑芍眼睛亮了:“你说得对!”她目光定在郑薇身上:“薇薇,看来你要受累了。”
郑薇笑而不语:既然这事拒绝不了,还不如迎头就上。宫权对淑妃来说是老虎,于她,于郑芍而言,有了它,想要做的很多事便可以实现了!
60.第60章
郑芍协理宫务的事虽没有大张旗鼓,但没过一天,该知道的人都知道了。
因此次算是淑妃找郑芍帮忙,两人的交接全部都在私底下进行,淑妃很爽快地在一天之内把帐册等物事大部分都交给了郑芍。
大雍朝后宫人事分六块,辖设尚宫监,尚仪监,尚食监,尚服监,尚寝监,尚工监六大监负责宫内杂事。
其中尚宫监总揽其他五监,主要负责宣旨启奏,此外,宫中诸人的名录,各处大小钥匙都在此监之中,是六监当中最重要的部门。现在皇后因被罚禁足,皇帝便把尚宫监的事宜交给吴春暂时打理。淑妃领了尚食,尚服,尚工三个比较重要,油水也大,当然,相对而言,也最容易出问题的部门管理。
惠妃且不说,淑妃管了尚服监,到现在冬装都还没发放下来,这已经是严重的失职了,难怪她无论如何也要把郑芍拉下水,等郑芍一松口,便毫不含糊地把尚食,尚服两监的帐册给了她。
把这烫手山芋扔出去,淑妃整个人就像清爽了一大截似的,笑得十分真情实意:“有劳两位妹妹操心,姐姐给妹妹们斟茶道谢了。”
郑芍坦然地喝了茶,又笑着跟淑妃说了几句话,表示了彼此同盟的牢不可破,便把她送走了。
郑薇也没想到,自己居然还有给皇宫当管家婆的那一天。她粗粗地翻过一遍帐本,便知道淑妃没管好,不止是她自己能力的问题,底下人绝对没少使绊子。
管家她不怕,但她身份低,郑芍不可能一直操心此事,她一个人来的话,只怕要压不住场子。
但这些问题说出来也只有让郑芍跟着一道操心,她既然答应了,就必须要做到。郑薇伏在案头翻了一夜的帐册,总算把这两月积压下来的问题有了一个初步的掌握。
眼瞅着五更鼓响,郑薇朝窗户处一看,外头居然白得透亮。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原来不知何时竟下起了鹅毛大雪。
飘飞的雪絮将黄色的琉璃瓦全部染成了白色,郑薇心中一动,披上郑薇那次送她袄子前一道送过来的凫靥裘,出门前怕风吹着,她提上兜帽半蒙上脸,也不打伞,信步出了门。
不出意外,景辰宫侧边的角门又开了。守门的太监看见是她,并不奇怪,行了一个礼后,点头哈腰地让出了道。
宫城上下果然一片雪白,大雍朝后宫管理比较人性化,早上上值的时间比夏令时会晚一个时辰左右,这个时辰扫宫道的小太监们都还没有出门。
天色虽然还是全黑,但有了白雪的映照,倒也不觉阴森恐怖。
郑薇也不知道往哪里走,只是听着麂皮靴子将脚下的积雪踩得咯吱咯吱作响,倒也别有趣味。
信步走了小半个时辰,郑薇走到了静微宫附近,远远地,有几人穿着红衣,站在宫墙之外。
皇帝昨天晚上歇在静微宫吗?可皇帝这么厌恶江昭仪,这怎么可能?
郑薇心中一动,猛烈地跳了几下,朝那几人的方向走了过去。随着距离的越来越近,即使隔着绵绵的细雪,郑薇也能准确地判断出哪一个是她心中所想的那个人。
快走到门口时,静微宫旁边的小门开了个口子,一个提着恭桶的小太监走了出来。
“这位小公公,”郑薇站走到门前,问着那小太监:“皇上昨晚是歇在江昭仪那里吗?”
那小太监平时就是个干最低等活计的粗使太监,何时有主子这样跟他交谈过,不由得愣住了。
郑薇的目光越过他的肩头,在沈俊的脸上滑了一下,一看就忍不住皱了眉,他的脸,怎么冻伤了……
她掏出一块银子,那小太监看了看左右,这可是意外之财,他乐呵呵地收起了银子,立刻知无不尽起来:“这位娘娘,皇上昨晚翻了我们宫苏贵人的牌子。”这不是什么秘密,只需要随便问个人都能打听出来,这小太监说得也没什么压力。
苏岚?是了,之前没想起来,她从仪元殿迁出来有段日子了,就迁在江昭仪的静微宫。
“那,有劳了。”郑薇眼睛又看了一眼沈俊,他脸上好像出脓出水了……是不是弄点冻伤膏药托小喜子给他送过去呢?
毕竟旁边还有别人,郑薇只看了这两眼,待要收回目光,沈俊这时却扭了头,即使有漫天的雪雾,那眼睛当中只有彼此才能捕捉到的情丝依然准确无误地被投入了郑薇的眼底。
两人的眼神只是一触即收,郑薇脸红心跳地回了景辰宫,好久没办法回神。
直到去了郑芍那里,听她对玉版吩咐:“你去请江昭仪来喝茶。”郑薇的那颗扑嗒直跳的心脏才完全地回归原位。
有威远侯府这么多年的人脉和金钱开道,在两人回宫之前,江绍跟不明人士勾连的证据已经落到了郑芍的手里。
这一次,可是回宫之后的第一个硬仗。
江昭仪来得很快,她虽跟皇后走得近,但大约是商人和气生财的习性,她跟宫里大部分人关系也不赖,但即使如此,她除了郑芍怀孕的那一次贺喜,也没有主动来过景辰宫。
她一来便高声地笑开了:“盈妹妹这里可是得了好茶来请我喝的?”
郑芍却没配合她,眼睛冷睨着她,哼道:“好茶不是没有,只需要江姐姐答我一个问题,若是答得好了,别说是好茶,我这里什么好东西都随姐姐挑。”
江昭仪不是个笨人,立刻知道是有什么事情在这里面了,她收了笑,狐疑地问起来:“妹妹这话何意?”
郑薇在旁边观察着江昭仪,她的表情十分地完美,看不出一点装假。
郑芍冷笑道:“我就是想问问,我与姐姐有何仇怨,姐姐竟联合了李美人要来害我?”
江昭仪都懵了:李美人活着的时候是个小透明,又死了那么长时间,她哪还记得这个女人?
她眨了眨圆圆的小眼睛,脸色变换片刻,迟疑地问道:“李美人?盈妹妹说的,是小半年前那个因伤了柔嫔腹中之子被发配冷宫的李美人?我怎么联合她来害妹妹了?妹妹你无凭无据的,可不兴乱说话啊!”
郑芍冷冷道:“姐姐少来装蒜,若不是我调查得清清楚楚,我害你能有什么好处?”
江昭仪惊慌了片刻,却几乎是立刻镇定了下来:“那我倒要请教妹妹了,你到底有什么证据?”
郑芍拍了拍手,澄心将东西呈了上来。
江昭仪伸手就要抓来看,被澄心拿手挡开,将手里的东西一展而收:“就是这封令弟的亲笔信,上面清楚写着如何联络人陷害我,你还要抵赖吗?”
江昭仪怒道:“就那封我连上面有几个字,写了什么都不知道的信,你就断定了我害你?盈夫人,你是不是怀孕把脑子怀傻了?”
互相构陷这样的罪名可不是乱认的,江昭仪显然是着急了,连语言攻击都使了出来。
郑芍也不生气,气定神闲地坐在那里,一脸“你装,你继续装”的冷笑。
江昭仪冲口而出那句话,立刻就觉得了不妥。她虽表现得像个傻大姐,但她不是真的傻,否则的话也不会平平安安地就生出了本朝唯一的公主。
假如说此事是盈夫人有意在陷害她,她也不怕跟她对质,可对方从她一进门就开始步步紧逼,显然说明了她有备而来,难道说,她真是掌握了什么一些事情?
江昭仪有自信自己绝对没干过这样的事,但是,她的弟弟……她想起自己弟弟的那副德性,心底狠狠一沉。
但尽管心乱了,她仍然力持镇定,满面怒色地道:“我好心来探妹妹,妹妹就这样拿着一封莫须有的信件便说我要害你。好啊,既然你觉得是我要害你,那麻烦你拿着你的证据去跟皇上道冤去!我就不信了,你黑的,还能说成是白的!”
郑芍没有说话,她低下头撇了一下茶叶沫子。
郑薇便知道,这个时候,该是自己出场的时候了。
她跨前一步,扶住激动不已的江昭仪,状似安慰地道:“江姐姐别着急,我们夫人既然这样说,自然是手上有铁证。夫人,我看,江昭仪她是不是有可能受了蒙弊,以至于做出了错事?”
郑芍还没说话,江昭仪立刻吼了一句:“我从来没害过你们家夫人!”
郑薇连忙给她顺气,安慰道:“我不是在怀疑江姐姐,我是说,有可能江姐姐这里可以打包票,可是,江姐姐跟家里人这么久音讯不通,是不是有可能被有心人利用了呢?”
郑薇的话正巧说中了江昭仪的隐忧,她的神色顿时难看不已。
郑薇看着火候到了,便转向郑芍:“夫人,我看江昭仪的确像是不知情,不如您先让昭仪回去,让她叫家里人来问一问,看看是不是哪里出了岔子,如何?”
江昭仪拿希望的目光看向了郑芍,完全不觉得,她已经信了姐妹俩的说辞。
61.第61章
尽管江昭仪装得很像,但郑薇和郑芍其实并不很信她一点也不知情,只是这里头的确有些疑点,而且江昭仪骤然受到这样的消息冲击,想要回去缓一缓,权衡一下,想想对策,也不是不可以。
也省得万一她们俩把她逼得太急了,反而让她作出不理智的决定,那可不是她们所希望的。
郑芍那茶叶沫子终于撇完了,她微点个头:“也好,我也不是那不通情理的人,江姐姐若是不信,只管去找你弟弟求证。对了,若是令弟死活不承认,你只管说,葫芦巷正数第三家,那家人向他问好。”
“什么葫芦巷?什么第三家?盈妹妹为何不把话说清楚?”江昭仪脸色更加难看,能说得这么具体,此事为真的可能性又高了几层。
郑芍轻轻一笑,饮了一口茶。
扯入皇嗣之事,这绝对是大事。
江昭仪家是巨贾,除了钱财,一点地位也没有。但自皇帝登基以后,带动着整个家族都鸡犬升了天。
江昭仪本人虽不讨皇帝的喜欢,但她有个能干的父亲和哥哥,皇帝对这个在自己登基前慧眼识珠,鞍前马后地劳顿的江家还是很待见的。否则的话,也不至于宫里举办什么活动,都肯给他们留个位置,让他们能够沾光。
正巧掌管宫里人事往来的尚宫监现由吴春代管,吴春并不为难她,静微宫这边一申请,江家人没过两天便进了宫。
江绍因是外男,并不能进宫,这次进宫的是江昭仪的母亲。等从江昭仪口中听说此事之后,江母知道这是关乎家族前途的大事,不敢耽搁,马不停蹄地回了家,并告诉了江父。
江父对这个二儿子的德性再清楚不过,当即就提着鞭子去把在外头花天酒地,整日不着家的二儿子给拎回了家,哪成想,还没把鞭子抽下去,江绍就万分委屈地道:“我是给姐姐办事,爹你这也要打我!”
江父气得手脚发颤,“你少来拖你姐姐下水,宫里的事也是你说掺合就掺合的?你快给老子说清楚了!”
不提江家如何的鸡飞狗跳,事情很快被捋了个清楚:江昭仪身边旧年有个从小一起长大的丫鬟,后来因年纪大了,还没有等皇帝登基,就被她放出去嫁了人。
这丫鬟昔年曾奉江昭仪的命让江家人,包括江绍都为她在外头做了不少事。因此,这一次这丫鬟找到江绍的时候,江绍其实曾怀疑过她是怎么跟宫里联络上的,被这丫鬟拿出信物三言两语一忽悠便上了当。
他听了这丫鬟的话,把李美人的家人绑了来,要那丫鬟通知李美人,要胁她帮着自己姐姐除去几个人,李美人迟迟没有答复。恰逢春天里的牡丹花宴举行,他们旧年都在王府里见过,江绍便把她堵到了御花园假山。
若说江绍把事情做便做了,只要事后把首尾处置干净,抓不住证据的话,也没什么可怕。可谁知那丫鬟不知什么时候叛了江昭仪,变着法从江绍那里拿了几封书信过去,说是事情由他来向江昭仪交代,比那丫鬟自己传话来得更会让江昭仪相信。江绍不疑有他,这信,自然是写了的。
又过了几天,江家人又进了宫。江昭仪看着自己母亲憔悴的脸色,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听她道完原委,不由软瘫成了一滩泥:“二弟真是害我不浅哪!”
江母恨不得跟自己女儿抱头痛哭:江绍犯的事情若是他能一个人单抗的话,这也没什么,但问题是,这件事已经是关系到皇嗣了,动辄就是灭族灭家的大事。江昭仪就是不想管也不行。
江昭仪悲从心来:“女儿在这皇宫里左右腾挪,好不容易搏出一片天地来,二弟这么做,是又要把我害死啊!”
江昭仪跟皇后走得近些,也只是为了日子舒坦,除了嘴上说些闲话,没有真的帮她对付过谁。而且整个宫里,她除了针对过从她宫里出去,又让她下不来台的云充容,跟其他人的关系都处得不算差,照这样的趋势下去,就算有朝一日皇帝驾崩,不管是谁是最后的胜利者,凭她有过生育,她的地位也不会低到哪里去。
江昭仪的那个丫鬟在威远侯府里的人找上门前已经被人悄悄地灭了门,家里只剩一个出事时在外面玩耍,侥幸躲过一劫的智障弟弟。威远侯府千辛万苦地追查,再结合到从那个智障弟弟那里问到的一些事情,也只得出了那丫鬟可能手中握有书信的结果,但这事幕后站着谁,因为处置的人做得太干净,她们并没有追查出来。
因为手里并没有真凭实据,郑芍那封出示给江昭仪看的书信自然是假的,如果真让她看清楚了,那戏,也就没有了往下演的必要。
而苏岚说李美人最后的幕后是德妃,却极有可能是假的。德妃在出事之前是除了皇后之外整个宫里最权威,最有宠爱的高位嫔妃。她的目的恐怕是想让郑芍跟德妃快速地对立起来,好让两人两败俱伤。幸好姐妹俩没有听她的,否则的话,现在还有没有机会住在景辰宫都不知道了。
先不说江昭仪如何跟自己的母亲互相安慰,商量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
郑薇这里也不出意外地遇到了麻烦。
到了腊月进年关都好几天了,冬衣还没有发放下来,这件事如果再不处置的话,难不成整个宫里过新年参加宫宴时还穿着前一年做的旧衣吗?那到时候,丢的可不是哪个人的脸面了!
郑薇接手的头一天,马上先了解了这次的事件。
其实十月份的时候,各处进贡到宫廷里的衣料就已经到了内务府。
装着料子的库房却在清点出来,拨给针线房的时候失了火。
幸好那火被发现得早,才没有将库房烧成一片白地。
但即使如此,损失仍然极为严重。
最大的影响便是,宫里做冬装用的料子全部都不能再用了。
淑妃处置的时候原想说把宫里旧年用的料子拿出来先给各处制上衣服,但尚宫监掌宫直接就道:“冬天有新年宴,若是这时候给宫妃们做了旧年的衣料,到新年宴要是穿出去见人,被人说了寒碜怎么办?”
淑妃自己都是什么都不爱操心的性子,哪会管得这许多?非犟着要做。
那掌宫口中答应了,孰料拿出的料子全是被虫蛀的,一匹好的也没有。
淑妃以为她有意跟自己做对,气得要打她板子,掌宫振振有词:“先帝年间因众妃人多,每年的料子都没有什么剩余的,这些料子因着式样老陈,花色也不是很好看,这才剩了下来。最近的一匹都放了足有七八年,奴婢们的确是管理不善,可娘娘若是真拿了这些料子去做衣服,这恐怕不大好吧?”
奴大欺主,那掌宫在宫里做了一辈子,光是在掌宫这个位置上就干了十几年,之前就没出过什么岔子。淑妃尽管对她气得胃疼,也拿她没有办法,只得又问皇帝请示,开了库,让内务府出宫去采办合用的衣料。
内务府倒不是个拖延的样子,很快把宫女太监们穿的衣料给采办了回来。
只是宫妃们的料子,这里头就有说头了:“娘娘们不能堕了排场,可冬天一二品的娘娘每人八套衣服,底下的娘娘们每人也要四套,算下来,一共要多少多少。”然后又是一堆帐。
总而言之,那些话的中心便是,钱当然是给够的。可是宫里的人这么多,就是他们现去采办,也不一定能采办到那么多珍贵的衣料去给各位娘娘做衣服,有些好料子是要靠机缘的。
淑妃当时跟郑薇说这些事的时候还不敢说全了,就怕她畏难,撂挑子不干。但郑薇只看了帐册,叫了几个在景辰宫里留守的宫女们来问情况,不用再去找谁,就已经明白了这里头的道道。
这不过是前世里在公司做事时,某些人互相推诿的另一种表现形式罢了。她不怕他们这么做,现代公司的管理方法,她就是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走路啊。
她只管盯着那几个主要办事的责任人,他们办不了事,就捉着狠罚。有办得好事的,再赏一批。
胡萝卜加大棒下来,不怕他们不屈服。
只是对策有了,让他们听话的话也不是那么容易。
郑薇这几天一大早就去内务府和尚服监,有时候还去尚宫监里来回跑,就是为了盯着他们别让他们有机会给自己下绊子。
她以前在郑府时就是嘴炮基本无敌的存在,现在不再掩饰,狠狠地吵了几架,打了几板子之后,终于算把那些人降了下来。
只是终究是窝着火气,她这天回来又窝了一肚子的气,低头一阵狂走,却没注意看路,突然被一块地缝绊了一下。
她“啊”地叫了一声,立刻扑到地上摔了个大马趴!
62.第62章
这一跤跌得可惨,郑薇疼得四肢百骸都像移了位一般,趴在地上半天都倒不过气来。
乔木急忙来扶她,着急地问道:“小容,你还好吧?”
郑薇脸都疼得移了位,她嘶嘶吸着凉气,把两只手抬上来一看,擦破了好大的皮,还往下滴着血。她试着走了一下,那个踢着地缝的脚尖也疼得紧,动一下,就是撕心裂肺的疼。
乔木把她扶起来,勉强走了几步,只是乔木毕竟是个没做过粗重活计的女人,撑着郑薇没走几步就要倒下去。
郑薇只有指着前头拐脚的一个台阶道:“这里离内务府不远,我在台阶上坐会儿,你还是先叫个轿子过来,让他们把我抬回宫吧。”
乔木却看了看左右,提出了不同的意见,指着前头道:“那里不是侍卫房吗?在外头太冷了,地上也凉,小容去里头坐一坐,等我把人叫来我们再走。”
郑薇这是刚刚从建在外宫的内务府过来,侍卫房就在内宫跟外宫相交的坤四所,两人今天正巧走到了这里来,离侍卫所大约有一射之地。
郑薇有些顾虑:“可是……”
乔木看着郑薇受这么重的伤,早就心急如焚了,她不由分说地打断郑薇的话:“小容,事急从权,如果你怕别人说的话,叫那些侍卫们在外头站一站,你到里头休息,把门开着,再烤烤火,我去去便来。”
她一边说,一边半背着郑薇,两个人慢腾腾地还没挪到侍卫房,便瞅见三四个着红色公服的侍卫们涌出来,见到这两个一身宫装的女子都愣住了。
郑薇早在人群里看到了某人,明明两个人什么也没做,她就像做贼心虚一般地低下头来。
乔木这些日子倒是历练得镇定不少,她对着几人施了个福礼:“几位大哥,我们主子刚刚有些不适,想在侍卫房里歇一歇,等我叫个软轿过来,我们这就离开,不知大哥们方不方便?”
乔木话说得客气,可郑薇好赖也是宫妃,这几个侍卫就是想反驳,也没有反驳的余地,几人嘀咕了一下,其中一人道:“正好,我们都要去交班,屋子是空的,子英,你在外面站一站,等娘娘走后你把门锁了再过来吧。”
郑薇还不知道沈俊字子英,待听见那声清爽的声音答了声“是”后,心头又忍不住是一阵狂跳。
侍卫房里的炭火还没有全熄,乔木把郑薇放到条凳上,将炭火拨燃,又把帘子打开半扇,使外面的人能看到里面只坐着她一个人后才离开。
暖烘烘的炭火一烘烤,郑薇手上脚上那种痛感更加难忍,她望了一眼站在外面像个雕像一般的沈俊,问道:“上次托小喜子送你的药你用了吗?”
刚刚人太多,她只模糊瞅了一眼,仿佛看见他的脸上结了痂,只是还有一大块红黑色的疤在那里,看着极是碍眼。
“用了,多谢娘娘。”沈俊平平的声音送入郑薇的耳朵里,他停了一下,道:“娘娘那里还有吗?”
一直以来,沈俊从没找郑薇要过东西,他猛地一开口,郑薇愣了一下才道:“有的,我回去后就托小喜子给你送过来吧。”
“不要小喜子!”沈俊沉下声音,在郑薇的惊愕中强调道:“这个药,娘娘还是亲自送的好。”
郑薇愕然片刻,道:“为什么?”
沈俊又不说话了。
郑薇胡乱想了一会儿,只有道:“可我怎么送过去给你?”
沈俊就像早就想好了一样,脱口而出:“就明,嗯,等娘娘伤好之后,我会让小喜子通知娘娘的。”
郑薇除非必要,很少跟小喜子打交道,尤其是像私会这样要命的事,她可不放心这乍一看是少年老成,仔细观察却有些阴沉手辣的小太监。
她迟疑道:“有什么事,你不能现在就说了吗?”
沈俊道:“娘娘可以不去。”
这是没得谈了。
她怎么敢不去?沈俊这条线若是断了,她娘的消息还能让谁给她打探?
这些日子,郑薇不是没授意丝箩往外发展人手,但是,她根基浅薄,又没有宠爱。就是那些人看在钱的份上愿意跟她透漏点消息。只是不提消息的真假,就凭那份认真,又有几个及得上沈俊?
郑薇在心里自我说服了半天,只好泄气地道:“我去,我等你的消息。”心里却好奇起来,到底是什么事情,让沈俊这么神神秘秘的?
沉默当中,在内宫的软轿终于到了。
郑薇被搀上了软轿,到景辰宫时,听见抬轿的女力士在向轿外的人行礼:“见过江昭仪。”
郑薇精神一振:这么多天了,江昭仪终于服了软!只是她不在,也不知道郑芍跟江昭仪谈了些什么。
她们这么着急回宫,也是因为皇后三月禁足之期将满,若是不在她出来之前做些什么,也未免太过浪费了这三个月的时间。
原本她们离得远,也就没有做这个指望,但哪成想事情居然峰回路转,叫江昭仪的弟弟落在了她们的手里。这简直是天赐良机!
得知郑薇受了伤,郑芍在太医走后便到了侧殿来看她,郑薇问起了郑芍:“今天跟江昭仪谈得怎么样了?”
郑芍面带得意:“你这不是明知故问吗?还能怎么样?她当然是以后要唯我马首是瞻。”
这样要命的“证据”落在对头手里,郑薇的料想当中,江昭仪也翻不出什么大浪来,问了这一句后,便把此事抛在了脑后。
她伸手摸摸郑芍的肚子,问道:“今天小家伙乖不乖?”
郑芍整个人的气韵都柔和了下来,她手也放到腹部摩挲着,嘴上却道:“别提了,真是个懒家伙,今天才动了两回。”
郑薇满脸妒忌:“动了两次?我又错过了,一次也没摸到呢!”
郑芍笑道:“瞧你酸得那个样子,太医不是说,以后会越来越频繁吗?你有机会听到他跟你打招呼的。”
二人正说着话,却听远远传来一声静鞭,小太监尖利的声音叫道:“皇上驾到!”
郑芍皱了眉,不情不愿地被澄心搀起来,嘴上道:“都这个时辰了,皇上来干什么?”她按住郑薇:“你别起来了,好好休息,我去迎一迎皇上。”
郑薇顺从地点点头,目送着郑薇离去,隐陷入了深思当中:说起来,自郑薇回宫后,虽然她仍然不能侍寝,但皇帝不知是出于对胎儿的重视,还是另有原因,已经到郑薇宫中歇了两次,惹得后宫众人恨得她咬牙切齿,却又无可奈何。
郑芍刚从屋里离去,郑薇便叫来丝箩,扶着她的手要起身:“把窗户打开,把我扶到窗户那去。”
若说丝箩比乔木有一桩好处,那就是绝对服从郑薇的命令,若是这时候,乔木在身边,别说打开窗户了,郑薇能不落下她一顿好说,那就是相当不错的待遇了。
丝箩默不作声地执行了郑薇的命令,郑薇站在窗边,半明半寐的黄昏当中,高大的皇帝揽着身形粗笨的郑芍,两人并肩站在廊下的老梅树旁,像一幅静好的绢画。
忽而那绢画动了动,原来郑芍抬手指了一下梅树,不知说了什么,皇帝撩起了袍子,止住要上前的吴春,蹭蹭爬上树,探手摘下了枝头开得最热闹的那株红梅。
郑芍咯咯笑着接过梅花,不知对皇帝说了什么,皇帝半侧过身来,轻轻弹了一下郑芍的额头,神情温软。
道是无晴却有晴,皇帝他,到底对郑芍是什么样的感情?郑芍呢?她现在又对皇帝是什么感情?
郑薇站在窗边,深深地锁起了眉头。
值得烦恼的,还不止是这一件事。
郑薇伤了手脚,也不能借病把尚食尚服两监的事情拱手让出去。
好在最迫在眉睫的冬衣在她受伤之前已经顺利地摆平了,郑薇所要做的,就是盯着这些人莫再出了错。
也因此,她即使伤了脚,还是每天不得不坐着轿子在这几个宫内监之中来回奔波调度。
她和郑芍都没有把宫权永远握在手里的准备,别看皇后连连吃鳖,可她跟皇帝结缡十几载,感情不同一般,能让她受挫至此,已经是意外之喜了。
唯今要做的,就是趁皇后还没有收回宫权之时,将她想要做的安排全部弄妥。
为了这件事情,郑薇这段时间拖着伤腿,一直忙得脚打后脑勺。
依照郑氏姐妹最好的预想,就是她们可以把宫权留到年后再移交给皇后,。了腊月事情只会更多更乱,皇后再在这时候接过手来,只会忙中更添乱。
当然这是她们对外说的理由,郑芍也以这个原因向皇帝旁敲侧击了好几回,只是皇帝不知是听不懂,还是另有打算,迟迟没有表态。
郑薇也只好做好等腊月二十三过小年那一天皇后一解除禁足就移交宫权的准备,因此,这段时间,她尤其不愿意出事。
可惜,天不从人愿的时候太多了。
这天早上,郑薇刚到尚食监,一个小太监便面色慌张地跑了进来,“死,死人了!”
63.第63章
“死人了?谁死了?说清楚!”
问话的是尚食监的孙尚宫,她是皇后的人。郑薇前些日子一直在管着尚服监制冬衣那一摊事,还没来得及腾出手来整治尚食监,孙尚宫才一直坐在这个位置上安稳到现在。
也因为她是直接负责人,才对有可能的事故最为紧张。
小太监喘匀了气,道:“是留香宫的宫女,叫弄笛的。”
“弄笛?那不是柔嫔的宫女吗?”郑薇皱眉问道:“她是怎么死的?”
郑薇对柔嫔身边一个叫吟箫,一个叫弄笛的宫女印象极深,像柔嫔这样身份低微的女人进宫,根本不可能带人手进来,这两个宫女就是她进宫时宫内监拨过来的。因为乐户属贱籍,宫里主子们给奴婢起名好用些吉利好记的,都不爱用乐器名,只有清伎出身的柳琴琴不明白里头的潜规则,才会闹出这样的笑话。
小太监面上仍有惊悸之色:“这奴才也不清楚,得了信儿就报来了。只知道她是吃饭的时候,突然倒在地上就死了。”
眼见着光坐在这里问是问不清楚了,郑薇示意乔木把她扶起来,跟孙尚宫说道:“去看看怎么回事吧。”
柔嫔住的留香宫没有主位,但里面住了好几个低位嫔妃,柔嫔是里头等阶最高的一个。也因此,她占据的是留香宫向阳一面的侧殿。
郑薇几个赶到的时候,内卫的人已经先到了,几个人把蒙着白布的尸体正往外抬。
孙尚宫忙迎上去问道:“几位大人,请问这个宫女是怎么死的?”
领头的人看她一眼,孙尚宫即使统领宫内一监,在这些煞神面前也不敢造次,她语气软了下来:“我是尚食监孙尚宫,想问问这宫女的死是否与吃食有关。”
那人这才答道:“她是今早喝粥时有异物进入气管中呛死的。”
“什么异物?”
“是同住之人与她嬉闹,她正好在喝栗子粥,栗子呛入了气管,憋气而死。”
孙尚宫大松了一口气,连连道谢:“多谢大人告知。”只要不是食物本身的问题,尚食监就没什么责任。
孙尚宫再转向郑薇时底气就又足了起来:“郑小容,您若是没有其他事的话,奴婢就先告退了。
弄笛不是死于食物中毒,这件事的事实也叫郑薇放下心来:她现在兼领着尚食监,若是这里出了事,直接负责人虽不是她,但她也要负连带责任。
郑薇抬抬手,放如蒙大赦的孙尚宫离去。
她却没有急着走,长年形成的谨慎让她做了一个决定。
“带我去看看弄笛的住处。”
弄笛住在留香宫后罩房中,因为她算柔嫔的贴身宫女,在品级上比留香宫的其他人高两级,她并没有同小宫女小太监一样,挤在一个大通铺里。这间小小的房间里只有两个床铺和一套桌椅,桌子上放着半碗残粥。
跟弄笛同住的宫女已经被内卫带去问话了。
郑薇将桌子上放的半碗栗子粥搅了搅,目光转到弄笛的床上。
丝箩上前轻声问道:“小容,要看看还有哪里不对吗?”
郑薇本想退出这间一目了然的屋子,听丝箩一说,她转念一想,点了个头:“大略看看就是了。”
她目光森然地盯住一脸惊色,带着她们来的留香宫小宫女。这小宫女在悄悄往后退,显然是想去报信。
小宫女被郑薇盯住,暂时不敢走,一言不发地跪下来发抖。
郑薇虽兼管宫务,但她随随便便搜查别人的房间,这总归不是件占理的事。她只是觉得,柔嫔是郑芍的死对头,现在她的人出了事,总要抓住机会做点什么。她只是搜个屋子,已经是温柔已极的对待了。
刚一这么想,丝箩捧着一罐东西神色凝重上前:“小容,这……有些不对啊。”
郑薇打开罐子闻了一下,那罐子里的液体呈黑红色,有些半凝固了,闻上去腥臭扑鼻。
郑薇闻了又闻,霍然面色大变:“这是血!”而且还是生血。
因它不是新鲜的血液,郑薇一时没有认出来,但那种血液特有的腥味,又是在冬日之中,这实在是不难辨认。
一个贴身伺候宫妃的大宫女在自己的居所内放了一罐生血,这件事怎么看怎么都透着股邪门。
郑薇神色凝重地走到门口,隐隐将那小宫女的退路封住,对丝箩使了个眼色:“内卫的那些大人们想来还没走远,你快去把他们再请回来。”
丝箩也知道情况的紧急,勉强掩住面上的异色,小心将罐子放下,神色镇定地出了门。
郑薇紧紧盯着那早就骇呆了的小宫女,小宫女语无伦次地哭着道:“奴婢什么都不知道啊!”
郑薇却没想要这时候盘问她,这宫女穿着粗使宫女才穿的烟灰色罩衫,以她的品级,的确是没什么可盘问的。
生血?到底是什么血?
隐约中,郑薇有种又牵连进了大事里的感觉。
内卫们回来得很快,领头的那个人直奔弄笛的屋子而来,取来罐子用鼻子一嗅便道:“这是黑狗血。”
这些内卫们平时尽办些阴私之事,平常就是不说话,身上也带着股阴煞之气。“黑狗血”这三字一出,屋里冷肃感立刻又提升了几层。
黑狗血只有在事涉鬼神之时才能用到。
宫里最忌讳鬼神之事,不管这个叫弄笛的宫女私底下弄黑狗血来干什么,她已经犯了宫中大忌。
郑薇再怎么都没想到过会搜出这么要命的东西。
这已经不是她能左右局面的事了。
那内卫也没有要问她意见的意思,挥了挥手:“你们几个,把这里围起来,不许人出进。你去速速报给景大人听。”
郑薇正想带着丝箩悄悄离开,那内卫又转过身来:“小容娘娘,还没请教,您身边的这位姑姑是在哪里搜到的黑狗血。”
郑薇心里叹了口气,晓得自己想置身事外的念头恐怕要落空,对丝箩点了个头,“你去带着这位大人,把地方指出来。”
她一跛一跛地走出门外,不出片刻,便听见柔嫔的宫殿里有人在高声嘶喊:“你们这些臭奴才干什么?给我滚出去!”这声音正是皇帝曾经盛赞过的,柔嫔那金瓯破玉的绕梁之声。
原本还算安静的留香宫顿时喧闹不已。
郑薇望着宫外,一大片黑压压的内卫向留香宫飞奔过来,顷刻间如黑水银一般泄入了敞开的宫门当中。
最前头的那个腰间系着红封,脸上是万年不动的阴冷之色,“每间殿里都要仔细搜过!”正是景天洪。
内卫们一进去,敞开的宫门立刻砰地一声关上了。
郑薇望着天上那轮不知何时开始暗下去的太阳,冬日的太阳明明铺满了每个匝道,却还是凉浸浸的。她抱着手臂,轻轻地打了个哆嗦。
门口日晷移到辰末时,紧闭的宫门开了一线,几名内卫捧着一样东西跑了出去。
透过宫门的缝隙,郑薇听见柔嫔嘶心裂肺地在喊:“这是诬陷,这不是我做的!”
郑薇皱眉,见守在门口的两个人没理她,她抬脚进了留香宫,一瘸一拐地向侧殿走去。
景天洪有些尖细的声音在殿中回旋:“这些话,娘娘还是等陛下来了再说吧。”
丝箩原本站在廊下,见郑薇走进来,立刻上前来把自己听到的消息汇报过来:“是柔嫔殿里搜出了巫蛊娃娃。”
郑薇悚然而惊:巫蛊?若这事是柔嫔做的,那她真是胆大包天!历朝历代,皇帝最忌的就是巫蛊之术,柔嫔幸好父母不详,不然的话,她父母阖族都会受到此事的牵连。
如果做这事的人不是她,那设局陷害她的人也太可怕了:柔嫔扯进这事里头,只要她洗不清嫌疑,她固然要没命,但这满宫之人,说不得要跟她一样,为此填命!
既然已经牵扯进来了,唯今之计,只有静观其变。
宫里发生了巫蛊之事,皇帝自然来得很快。
郑薇跪在门外,听柔嫔向皇帝哭诉:“陛下,臣妾是无辜的,这个娃娃跟臣妾一点关系也没有啊。”
皇帝情绪还算稳定:“是不是无辜的,查了就知道。”
内卫将一名宫女拖了出去,郑薇眼皮一跳:那是柔嫔身边的大宫女吟箫。
被内卫带走,就是侥幸能活着,一条命也只能剩下半条了。
除了吟箫,陆陆续续还有十来个人被一道拖出来。
这些人全是伺候柔嫔,或平时跟柔嫔走得较近的人。
皇帝虽说没有马上质问柔嫔,但局势已经对她相当不利了。
郑薇正在庆幸自己见机快,赶在皇帝赶到时拉着吟箫跪到了最不起眼的地方。这里冷虽冷了些,但现在这时候,不叫皇帝记起她,这才是最紧要的。
郑薇刚刚这样一想完,忽见一道玫红色的身影被人簇拥着走进来。
那人目不斜视,直奔皇帝所在的地方,人还没到,娇娇一声哭诉先响起:“陛下!”
郑芍?!!
她这时不在宫里安胎,跑到这是非之地干什么?!!!
64.第64章
趁着郑芍进门殿内混乱的那一瞬间,郑薇悄悄起身,快步插|进了队伍当中。
皇帝迎上来,小心挽住郑芍。冬天里穿得笨重,愈发显得郑芍的腰身又粗又圆。
皇帝怨怪地道:“你来干什么?”
郑芍睨他一眼,气愤地道:“有人用巫术诅咒臣妾,臣妾当然要来看看这人心肝到底有多黑了。”
隐在人群当中的郑薇听到这事之后,居然没有生出太多的惊异感:柔嫔的孩子间接因为郑芍而落,现在她又怀了胎,还安安稳稳地坐胎坐到了现在……柔嫔实在是有太多理由深恨郑芍了。
只不过,郑芍怎么知道,那巫蛊娃娃咒的是她?连她身在事件中心都还没弄清楚细节。
皇帝皱眉道:“爱妃瞎想什么,这一切还在调查当中。”他只说这一句,把脸沉下来,环视着周围:“是谁舌头这么长?”
柔嫔怒道:“盈夫人你别胡说,我没有咒你!”
殿里的其他人都恨不得把自己缩到最小。
郑芍揉着帕子,不满地道:“皇上吓他们做什么。是臣妾想到年关事多,皇上这几天太劳累了,便炖了补汤想送去给您补补身子,刚好在乾宁宫门口碰到拿了巫蛊娃娃准备送去内务府调查的吴大监,吴大监被我缠磨不过,把巫蛊娃娃拿出来给臣妾看了一眼,”她掩着小口,一副惊魂莫定的模样:“臣妾看到了,上头密密插着针,针下面,写的正是臣妾的生辰八字!”
她原本一直望着皇帝,说到最后一段话时,似是忍不住自己心中的怨怒,猛地扭头转向柔嫔,厉声质问道:“我自问一向与柔嫔妹妹井水不犯河水,不知妹妹为何这样恨我?竟不惜在我怀孕之时,借巫术来咒杀于我!”
吴春此时并没有随侍在皇帝的身边,显然他还在去大理寺的路上没归,皇帝并没有细看那东西,自然不知道上面的生辰居然是郑芍。
因此,每听见郑芍多说一句,皇帝的神色便更冷一分,待到郑芍停下时,皇帝的脸上早就布满了阴云:“柔嫔,你有何话可说?”
柔嫔抖着身子,不可置信地瞪着郑芍:“这不可能!我没有巫蛊咒杀你,你别冤枉我!”
这样的大事,一两句单薄的辩解根本不能脱罪。柔嫔尽管叫得声嘶力竭,皇帝的脸色不但没缓和半分,反而愈添厌恶,他转身看了眼身后肃手而立的景天洪。
后者接到示意后亲自上前,将柔嫔像老鹰捉小鸡一样地提起来反剪双手,不知从哪里摸来一块抹布,将她的嘴捣上,同另外一个人一起,像提着米面口袋一样,把柔嫔拎出了殿。
郑薇看得头皮发麻,这景象光她看到的都好几次了,每次宫里一有人被内卫这么拖出去,这人能全须全尾地活着的可能性就无限趋近于零。
难怪宫里人对内卫的人心理阴影这么大,这样的事再看到几回,郑薇觉得,说不定她也要患上“内卫恐惧症”了。
侧殿里又安静下来。
自从柔嫔被拖走后,郑芍的情绪也渐渐平稳下来。她安静地坐在太师椅上,一手扶着腰,一手托着肚子。她的目光落在小指上那只景泰蓝镶红宝的甲套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打破沉默的,是终于赶到的吴春吴大监。
柔嫔虽被拖了下去,但她毕竟是宫妃,而且事涉这样的大事,不可能不明不白地就定了罪。
皇帝刚刚把她弄下去,只怕是嫌她叫得太呱噪的原因居多。
吴春跪在地上,跟他一道跪下来的还有两个穿着官服的中年男子。
这事虽发生在后宫,但历朝历代的巫蛊之事演变到最后无一不会牵涉到前廷,惹来大片的腥风血雨。这两个官员只怕是想到这一点,才在大冬天里汗都流了满头满脸。
“今日的事情,两位爱卿应当都知道了。两位爱卿可看出什么了?”
先说话的,是服色为朱色的红脸胖子:“陛下,臣刚刚已经辨认过了,做娃娃的布料是今夏江南织造府进宫的白色单纱暗花锦,娃娃的腰带是用的毛发织成,上面的钢针就是市面上普通的绣花针。”胖子犹豫了一下,补充道:“这种暗花锦虽产量稀少,但民间也有少量流传。内务府并未指定绣花针的贡商,每年就是在外面采买的普通绣花针。至于毛发,那应当是人的头发。”话里话外都是在说,制这东西的材质不光只有内务府一个渠道能搞到。
皇帝没说话,看向了另外那个留着三绺黑须,容貌清癯的紫服男子。
那人忙答道:“陛下,这的确是民间所用的巫蛊咒术。上面,”他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郑芍,道:“上面正是盈夫人的生辰八字。”
郑芍起身扑向皇帝,泪光涟涟地哭道:“皇上,您听见了吗?柔嫔她就是想害臣妾!皇上您一定要为臣妾做主啊!”
皇帝按住郑芍,看着紫服男子:“你还有什么话?一并说完了。”
紫服男子吐了一口气,打开一直抱在手里的匣子,将里面的东西出示给皇帝看:“臣刚刚将那娃娃拿起来看了眼,发现娃娃的腹部还包着一个东西,就是此物。”
那匣子里放着一个指肚长短,眉目宛然,光溜溜,手脚团抱在一起的小娃娃,那娃娃的皮肤用肉粉色的素缎制成,赫然正是一个小小的婴儿!
那婴儿乍一看是完完整整的,再一细看,它的手脚身体被人七手八脚扯成三四段,再用黑色的针线粗暴地粘在一起,活似几条狞恶的蜈蚣盘踞在上面!
而且那娃娃的头脸沾着黑红色的东西,令郑薇一下就联想到了刚刚那罐黑狗血!
郑芍脸色发白地惊呼了一声,把头扭到皇帝的肩窝上,似是不敢再看。
皇帝脸色黑如墨炭,目光如电般转向红脸胖子。
红脸胖子呆了一呆,此事出了后,因为内务府离后宫最近,吴春先找的人是他,钦天监是后来被找来的。这死老头拿走娃娃之后一个字也没透露过!他并不知道上面所咒的人是谁,也没有上手摸这看着就让人头皮发紧的东西,哪晓得这里头竟藏着这样的机关。
但他明白,若是他在这件事上再表现得不尽如人意,搞不好真要吃不了兜着走了!
后宫的妃嫔吃饱了没事干,咒一咒同为竞争对手的后妃,这还情有可原,但事涉皇家子嗣,皇帝也好,群臣也好,都容不得一分一毫的糊弄!
他连忙将那锦缎取来用手捻了捻,道:“这是扬州府秦家新出的柔云软缎,说是轻薄如云,柔软贴身,最适合做里衣。这又是今年的新式样,臣下们便作主今年进贡。因为是第一年试制,产量不多,所有的柔云软缎都被送进来做了贡品。”
“去查,这种缎子都发给谁了。”
吴春退下,不出片刻,尚服监的钱尚宫走了进来。宫里出这样的大案,有关联的负责人都知道有可能会问话,早就候在留香宫外等候传唤了。
吴春又把皇帝的话问了一遍。
钱尚宫取出随身带的帐册翻阅了片刻,答道:“这缎子一共进上五匹,六月份陛下赐给了皇后两匹,八月份云充容娘娘一匹,柔嫔娘娘一匹,剩有一匹赐给了吴国公老夫人。”
这回不消皇帝吩咐,吴春及景天洪众人都开始告退,各自去追查这种柔云软缎的去处。
期间皇帝在留香宫同郑芍一道用过了午饭,待到下晌快下钥时,各处派的人马才陆续归来。
皇帝也曾劝过郑芍,让她不必在这里死等,但郑芍却坚持要看清究竟是谁这么害她,硬是陪着皇帝等了一天。
皇帝看着郑芍煞白的小脸,心中对那人的愤怒越烧越旺,在盘问细节的时候语气更加森冷:“你说,皇后,云充容,柔嫔,吴国公老夫人都没有用这缎子制衣?”
回话的人小心纠正着皇帝的话:“皇后娘娘赐了一匹给江昭仪,江昭仪用了一点给公主制肚兜,皇后,云充容和吴国公老夫人惯穿白色素单衣,这种颜色的缎子她们没用过,便闲置在了库房中,封套都没有打开。柔嫔娘娘的那匹布不见了。”
佳福公主那件肚兜是江昭仪七月份制的,也只有成年人两个巴掌那么大,最多裁上半尺就够了。
内卫的人拿尺子量过,江昭仪那里剩下的布料正对得上。就算做衣服剩下一些旧布头,也不可能为了陷害人专门攒着。
何况,江昭仪没事吃饱了撑着,去陷害柔嫔干什么?
而且,景天洪带着满身的血气带来了一个更重要的消息:“陛下,那个叫吟箫的宫女已经招了。说是她前两个月的确见过江昭仪把她们都撵出来,自己一个人躲在房里大半日,还拿着针线不知做了什么。”
做了什么?
皇帝冷哼一声,从牙缝出吐出一句话:“把那贱妇剐了!”
剐了?是施剐刑的那个“剐”吗?
郑薇吓得寒毛倒竖,与此同时,郑芍眉头紧皱,扶着肚子突然痛苦地呻|吟了一声。
65.第65章
满屋子的人里,除了皇帝,就数郑芍最金贵。
她这一叫,把屋里泰半人的注意力全引了过来。
皇帝以为是他的话吓到了郑芍,一边挥手让景天洪退下去办事,一边搂着郑芍柔声安抚道:“爱妃不用害怕,是那贱人害人在前,怕的人该是她才对。”
郑芍像是吓得狠了,缩在皇帝的怀里颤声道:“剐刑?陛下,这会不会太——”
皇帝打断郑芍的话,淡淡道:“在她把手伸向我们的皇儿的时候,就应该想到会有这样的结局。”这话,就表明了没有转寰的余地。
郑芍乖巧地伏在皇帝的怀里,不再说话。
皇帝极少见郑芍这样柔弱可怜的一面,又是新鲜,又有些心疼,声音里冷意去了几分:“天也不早了,爱妃你今日没有午睡,现在也倦了吧,不如你早些回去歇着?”
事情既然解决得差不多,郑芍也就不再犟着要留下来。她温顺地点了点头:“那臣妾就先告退了。”
皇帝目送着郑芍离去,目光落到她肚子上时目中多了丝暖意。却见这不知不觉让他越发另眼相待的女子走到门口时转过身来,像下定了什么决心一样,轻声说道:“陛下,柔嫔固然可恶,可事情只是她一个人做下,她宫里的人都是不知情的,还请陛下饶她们一命。”
两人刚刚的气氛实在太好,皇帝不想破坏,只答道:“爱妃回去歇着吧,这些事,不用爱妃操心。”
郑芍却不满意,她站在门口固执地拉长声音道:“陛~~下~~”
这声音又酥又媚,像掺了十二斤蜜糖,皇帝的面色又柔和两分,却有些为难:巫蛊之术有其邪异狞恶的一面,刚刚钦天监监正已经赶来,说过柔嫔这巫蛊娃娃不是民间为泄愤随便做的,里头有些手法像苗疆那边大巫的手法。
总之一句话,这个巫蛊娃娃是真有些门道在里头。
那话是趁郑芍在里间用饭时,钦天监监正悄悄跟皇帝说的,皇帝听得怒火又腾腾地上来,要是柔嫔在这里,只怕已经被他撕成了碎片!
三教九流腌臜地出来的贱妇果然不能登上台面!
要不是怕吓到郑芍,皇帝早就想砸东西泄愤了。
皇帝有些烦恼,该怎么打消郑芍的想法:往常出这样的案子时,哪个年代不是宁可错杀,也不放过的?没想到过了这么多年,那些异族异术还没有被拔干净!
郑芍不知内情,还在殷殷张望,等着皇帝的回答。她返身回来,挽着皇帝的手,将它往腹部贴着,咬了咬唇,说道:“陛下就当是为我们的皇儿积福吧。”
说来也巧,她刚刚说完,腹部就轻轻地一动。郑芍满面欣喜:“哎呀,陛下,他动了,他一定也是在赞同臣妾的话,陛下,您就答应了吧。”
别看皇帝已经是三个孩子的父亲,可是皇后稳重守礼,惠妃在怀孕时身份太过低微,而江昭仪为人粗鄙,让人难以忍受,这三个孩子在怀孕时他都没有太过亲近。至于胎动,这更是头一回摸到。
皇帝摸着手下那微微的悸动,心中一软,柔声道:“朕知道了,爱妃回吧。”
皇帝虽不是直接答应,但这已经是间接的承诺了。
郑芍心满意足地与皇帝道了别,坐上早就候在一边的软轿回了景辰宫。
有郑芍在,郑薇是没这个福气也召一顶小轿坐上了。
她跟在队伍的最后,几乎大半个身子都靠在丝箩的身上,一步一挪地也回了景辰宫。
回去之后,郑薇想了半天,今天郑芍在留香宫陪着皇帝几乎坐了一整天,该知道的事情只怕她比自己还清楚,她也就没了必要去专门跟她再说一遍。
而且她拖着伤脚在留香宫里站着伺候了一整天,害怕郑芍有什么意外,一步也不敢离开,等晚上拆绷带的时候,不出意外地发现脚又肿了一圈。
又困又累又痛,郑薇望了一眼正殿里只留着一盏宫灯的窗户,果断地吹灯:“睡吧。”
她却不知道,郑芍这时候正穿着寝衣,顶着有些突出的肚子坐在床上玩拼图。
澄心候在一边担心地劝了好几遍,郑芍却充耳不闻。
她望了一眼侧殿的方向:夫人再这么不爱惜自己的身体,说不得就要……
刚想到这里,郑芍就像头顶上长了眼睛似的,头也不抬地道:“不用去找薇姑娘来劝我,我玩一会儿便去睡觉。”
澄心僵硬了片刻,强笑着道:“夫人——”
寝房的门无声地打开又关上,玉版脱下身上的蓑衣,将已经吹熄的灯笼塞到澄心手里,笑着道:“有劳姐姐把灯笼和蓑衣替我拿回房,你去休息吧,今晚是我值夜,夫人这里有我呢。”
澄心被玉版推着往外走了几步,等回过神来时,人已经站在了廊下。她刚想再推门进去,窗户里那盏小灯突然灭了。
澄心站在门口怔了片刻,苦笑着摇摇头,还是提着灯笼步下了台阶。
夫人心情不好也是应该的,任是谁知道自己被人下了咒怎么可能高兴得起来?现在回想起来,只怕她早先夜夜睡不着就是跟柔嫔的巫蛊娃娃有关系吧?那贱人!
澄心咬牙片刻:夫人若真出了事,真是千刀万剐都不足以消解她的恨怒!
她不知道,屋里的两个人,谁也没有躺下。
黑暗当中,郑芍轻声问道:“她走了?”
玉版将打开一条缝的窗户销死,答道:“是的,夫人。”她顿了顿:“景大人那里刚刚捎了信来。柔嫔在死前终于承认她的确做了巫蛊娃娃,但今天搜出来的那个不是她做的。”
玉版不知该怎么形容她的心情:“想不到她从小没吃过苦,骨头倒硬。”若是柔嫔一直坚持不改口供,这也是个麻烦。
郑芍却笑了一声:“你糊涂了,她一个青楼贱婢,哪有那么硬的骨头?景天洪这是在变着方地向我要钱呢。”
玉版恍然,忿忿道:“您给了他一万两银子,让他找人把狗血和娃娃放进去,这还不够多吗?他居然还要!这阉人真是贪得无厌!”
郑芍却显得平静得多:“他肯向我们要钱,说明他还愿意为我们解决问题。你改天再拿五千两给他,告诉他,人做事要有始有终,方可善始善终。”
玉版答应了一声,终于忍不住说道:“这些事如果薇姑娘知道的话,她一定能办得更好,就不用——”
“住口!”郑芍轻声喝道:“做事之前,我是怎么跟你说的?”
玉版不情不愿地道:“您说,这个宫里就我们两个人知道。可是,薇姑娘那么聪明,而且还是柔嫔先咒的您,您只用告诉她,这是在报仇,她一定不会不帮您的!”
积愤在心,玉版这番话说得又快又急,在郑芍喝斥之前已经全说完了。说完之后,她才有些忐忑:夫人一向独断专行,她今天真不知是生了怎样的熊心豹子胆,居然敢把这些她明令不许提的话给掀了出来。
郑芍却没再发脾气,她怔然半晌,叹了一声:“我何尝不想,可我这样做,会把她逼死的啊!”
“逼死?”玉版不可思议:“这怎么可能?薇姑娘在府里,我们府的那几位庶小姐谁不怕她?她什么时候是个忍让仁善的好人?”
郑芍没有答她:她独自定计的时候不是没犹豫过,她自小冲动莽撞,虑事多有不周之处,每次她闯了祸,总有郑薇给她兜底。上次云充容那事就是一个极好的例证,若非郑薇及时改了计策,她说不定已经是皇后的网中物了。
郑芍的那一分犹豫在今天下午见到郑薇听皇帝说要剐了柔嫔的神色时便烟消云散了:明明是从小一起长大,郑薇在某些事,比如人的性命上总有一种异乎寻常的坚持,若是她真的勉强郑薇做了,郑芍有种预感,这种事一旦开了口子,她有一天会真的失去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姐妹。
头一回独自策划,还一出手就是那样大的事,郑芍却没有想象当中的惧怕。她想起那天从太秀宫中回来后跟郑薇的对话,在黑暗中望了望自己的手,漠然地想道:大概,我天生就是那样心狠的人吧。
玉版没有等到郑芍的答案,她也不敢再问,想到另外一个问题:“夫人,江昭仪送过来的,说是给小皇子玩的那个铃球是不是要找个地方安放起来?这样随意地混在杂物当中,万一弄丢了怎么办?”
郑芍打了个呵欠:“你安排吧,少了这样东西,你应该知道有什么麻烦。”
那个铃球有婴儿脑袋那么大,本来是江昭仪做给佳福公主的,里头用碎布头撑成一个圆球,外面是一层柔软的松江布,四角缀了几个金铃铛,一抛起来就叮铃铃地响。
江昭仪说过,佳福公主小时候最喜欢这种能听响的玩具,小皇子必然也喜欢。宫里这些日子送玩具的不少,江昭仪送的这个铃球着实有些寒酸,相当符合她“铁公鸡”的性子。
除非有人闲着没事去拆开,否则他们不会发现,这铃球的里面,有一种布同今天那巫蛊娃娃的布料一模一样!
柔嫔的事雷声大雨点小,除了她本人死得很惨外,受到牵连的,除了几个实在摘不清嫌疑的宫婢,留春宫的其他人居然没有受到太大的牵连。
宫中有传言,若非盈夫人极力阻止,宫里现在早该血流成河了。
众人心里怎么想且先不说,在这流言四处纷飞的时节里,皇后长达三个月的软禁终于结束了。
66.第66章
坤和宫宫门大开的那一日正是腊月二十三。
腊月二十三过小年。
往年宫里会在二十三这天的中午阖宫举办一场小宴,皇帝刚登基那一年是因为先帝刚去世,不好大办,今年已经过去了一年,再没有理由省掉了。
皇后直到腊月二十三才可以出宫,自然不可能主持操办。满宫人都知道,淑妃将尚食监交给了盈夫人暂管,盈夫人却因怀孕短了精神,小宴的一应事务其实都是盈夫人手下的郑小容在安排。
郑薇刚踏进乾宁宫的宫门便感觉到了各色目光交汇。
这种成为所有人焦点的感觉郑薇并不陌生。让所有人都注意,要么是目光中心的那个人撞了天运,要么就是倒了大霉。
郑薇目光微转,地上两个宫人一左一右地跪在太子脚下。色泽鲜艳的西域地毯上倒扣着天青色的荷叶盘,盘子周围滚得到处都是裹着糖霜的奶酥花生。
“这是谁做的,难吃死了!里面是不是放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毒到本宫了怎么办?”太子大声指责着,想是说得太激动了,居然还气得咳嗽起来。
凭心而论,宫里宴会时做的东西因为要颜色好看,还是大老远从御膳房里提来的,等摆到桌面上时早该凉透变味了,大部分的菜的确不能说好吃到哪去。可是现在正菜没上,太子砸的那盘小点或许不很合口,可真若是难吃到死,御膳房里那些厨子们都不必再混了。
郑薇无视周围掉了一地的眼珠子,只作没有听见,泰然自若地步入了人群之中。
众妃们没想到她居然实力无视了太子的话,都有些傻眼。
郑薇坦然得很:只要不是食品安全问题,这种厨师厨艺好坏的事情,她才懒得给自己找事,多作分说。
她斜眼看过几个面露不满的妃嫔,那几个原本目光闪烁,但在触到她的目光之后,似乎都不敢与她对视,各自闪缩着缩了下来。
郑薇暗笑一声:郑芍虽因在孕期没敢前来参加小宴,但她这些日子帮着处理宫务也不是没有好处,至少这些人现在不敢在明面上跟她作对了。
尤其是柔嫔那事出了之后,郑芍借机终于让皇帝答应她即使皇后出了宫也暂时不会收回她的理宫权,至少,膳食这一块还会继续由她作主。
换句话讲,郑薇现在也是有实权在手的人了,她的权力还能用多久这说不准,但若是谁让她不痛快了,她在规则的允许下,让那个人难受难受,这却是不难做到的。
其中一名宫人应声道:“奴婢这就去把做这道奶酥花生的御厨叫来。”
太子阴着小脸喝了一声:“还不快去!”看来他并没有非要找郑薇麻烦的意思。
郑薇皱眉,刚刚跟太子见面的那一瞬间她就发现太子脸色青黑,嘴唇发白,几个月前还是个正常胖瘦的孩子,现在却两颊都瘦得凹陷下去,一看就是不怎么健康的样子。
那宫人离开没多久,门外轻轻噼啪声有静鞭在响,有人高声喝道:“皇上驾到,皇后驾到!”
竟是皇帝和皇后联袂前来了。
必然是皇帝为了给皇后面子,专门去了坤和宫,好跟皇后一道进殿,这也算在惩罚她这么久后皇帝给了皇后一个面子。皇帝对皇后还是很照顾的。
皇后面上带着标准的微笑,几月不见,她居然还胖了一圈。皇后穿一身朱红色绣金凤的翟服,戴着累丝金凤冠,跟在皇帝后头落后半步,那派头乍然一看,还挺像个富贵人家的当家夫人。
关着门让几个月的经一念倒把那个她们离宫前戾气越发严重的皇后给念平和了?
郑薇忍不住从眼缝里多瞅了几眼皇后,狮子会突然改吃素吗?
太子上前跟帝后行了礼,一家三口还没落座,皇后眼睛一转,突然问道:“地上是怎么回事?”
太子刚刚发完脾气没有多久,扣在地上的花生还没来得及打扫干净,也没当一回事,说道:“这花生有股怪味,太难吃了。”
皇后脸突然沉下来,“衡儿,这花生是坏得吃不了了吗?”
太子有些呆住,但还是诚实地摇了摇头:“这倒没有——”
“那你可知你今日倒掉的这一盘花生是多少人家一年都吃不起的?”皇后严厉地问道。
皇后倒是没说错,不过,在今天这样的环境下,她当众教育太子,是不是太上纲上线了些?太子虽然是个孩子,但身份尊贵,只怕从小到大,他很少被当众训斥。
太子脸不知道是羞的还是气的,红通通的。他毕竟接受了不短时间的国君教育,知道皇后说得在理,还是行了礼道了个歉:“儿臣知道错了,儿臣再不糟蹋食物了。”
皇帝轻轻咳嗽了一声:“进去吧。”
大约是在开宴之前出了这样的小插曲,整个宴席的气氛都不算很活跃。而且有帝后二人在,宫里也没谁有这个胆子敢肆意说笑。
一顿饭吃得无声无息。
等到最后一名宫妃放下筷箸,帝后相继离席之后,郑薇轻轻地吐出了一口气。
别看她开局之前表现得若无其事,其实心里也是捏着一把汗的,好在皇后不知念错了什么经,打断了即将有可能开始的事故,而且这之后并没有出什么妖蛾子。
不过,再一想到郑芍缠着皇帝把尚食监的监管权揽到了手里,郑薇就是一阵头疼:小宴只是小小的预演,她一个一宫主位都不是的小嫔妃却要操办三十那天中午的群臣大宴,以及晚上的宗室宫宴,这两个重头戏才是真正要命的。
好在前段时间有个缓冲,否则这种平时应该由皇后,退言之,应该由尚宫监掌宫作主调度的大宴猛地让她来接,她真不一定能做好,更不必说,还要做好应对各种突发状况的准备。
为了二十三的这场小宴,郑薇已经连着两晚上都睡不着觉了。
郑薇回了宫好好地洗了一个热水澡,孰料还是没有睡意,无奈之下,只有拨亮油灯披衣起身在床边来回踱步起来。
说起来,也不知是大雍朝的大夫给力,还是她的身体给力,原本伤了的脚要至少养两旬的伤才能完全好,她现在不到半个月,却已经可以行走如常了。不然的话,接着操持接下来的几场大宴,还真会有不少不便之处。
不过,脚好了,就得去赴约了。
冬天天黑得早,古代人都没什么文体活动,各宫还不到戌正便陆续熄了灯。
黑暗当中,三个月没有访客的坤和宫迎来了一个趁夜而来的客人。
“你不是说,我照你说的做,陛下一定会对我的态度有所改观吗?”
那人伏在地上,语气极其恭顺:“娘娘不必着急,想来您比妾更清楚,陛下对娘娘敬爱有加。只是您之前跟陛下起了冲突,陛下又有那几个在旁边,难免不受到其他人的影响,您千万别太着急。”
皇后眯着眼睛,像是在审视那团跪在她脚下的黑影,并没有马上开口说话。
那人等不到皇后的回话,继续道:“陛下对太子期望甚深,在之前就对娘娘过于惯纵太子有所微辞,您现在的改变,一定是他最愿意看到的。”
皇后“哼”了一声:“若是事情不能像你所言的那样走向,那你要如何?”
那人斩钉截铁地道:“这不可能!”大约意识到自己的语气过去激烈,她放软了声调,耐心解释道:“您是陛下的正妻,陛下就是心里偏爱您一分,也不可能像对待妾室和玩物一样肆意在众人面前狎昵。您若是不信妾的话,可以再等两天,陛下一定会对您有所赏赐的。”
皇后沉吟着,突然道:“太子今天已经对我不满了,若是陛下还是这样,我岂不要两头落空?”大约意识到后面的话太没有气势,皇后转了口风:“这该不会是你离间我母子的计策吧?”
那人一改之前激辩的态度,沉默了片刻方道:“是与不是,娘娘只管等几天,看看事实是否如此。”
她见皇后还没有作声,突然像下定了什么决心一样,猛地抬头:“妾知道娘娘不信妾,可是,妾在后宫之中几起几落,单凭妾一人实在难敌众手。妾知道娘娘心存仁厚,如果妾帮了娘娘,娘娘知道妾的忠心,一定不会抛弃妾,而且,我们,都有一个共同的敌人。”
她的最后一句话终于说动了皇后娘娘,她点了一下头:“好,我就信你一次,若是没有起色,本宫虽孤弱,但把你一个小小的贵人按下去也不难!”
那人翻身就拜,“娘娘请放心,妾一定不会让您失望!”黑暗当中,苏岚的眼睛灼灼发亮:若是能靠上皇后这艘大船,她借势扬帆起航只会更加容易!
“你能明白最好,退下吧。”
苏岚走后,皇后突然问道:“你说,我是不是在与虎谋皮?”
红杏擦亮火绒,将宫灯点亮,明灭不定的灯火在她脸上跳跃着形成诡谲的阴影,她轻声道:“这个,奴婢也不懂,说不好。”
皇后皱了眉:“你怎么越发畏手畏脚了?”
红杏连忙跪下:“奴婢有罪。不过,奴婢想着,她一个小小的贵人,您可是皇后,要说虎的话,也应该您是虎,她是皮才对啊!”
皇后不知对这敷衍的答案满不满意,但没再追问红杏,她怔了半晌,转身走向了宫帐深处。
67.第67章
有些人就是不经念叨。
头一天晚上郑薇还在想某人,第二天小喜子就带了消息:“娘娘请明天酉初去寿春宫一趟。”
酉末?那不相当于现代的七点左右?这个时候也正是宫门即将下钥,天黑透的时候。
郑薇没有多此一举地问发生了什么事,只是,从接到小喜子递的信之后,尽管为年前办宴的事已经忙得脚打后脑勺了,她仍然在繁忙的空隙当中忍不住要猜想,到底沈俊找她有什么事,非要冒着风险跟她面谈?
恍惚当中,郑薇还算错了好几个数字,幸好乔木读书不行,算帐方面倒有些天赋,才没有使她弄出太多的错误。
不过,人一忙起来,两天的时间还是很容易过去的。
从尚食监的办公地点回来时,郑薇直接就没有走回景辰宫的路。
一回生二回熟,乔木在回宫的路上才听说了此次的事,并没有表现得像之前那样慌张。
正好她这几天差事在身,晚归是正常的事情,倒不必担忧怎么打通守门的人。
沈俊选的寿春宫以前是历朝太后所住的寝宫,本朝应有的太后——德懿皇后在先太子失踪之后没多久就急病死了,而先帝朝的太妃们殉的殉,出宫的出宫,偌大的一个宫室就这么空置了下来。
这一块在立朝之初盖皇宫做规划时就预备的是太后的寝宫,本朝以孝为治人之本,太后寝宫的位置就靠近南边,跟向东的乾宁宫不是一个方向,寿春宫虽不像坤和宫靠近乾宁宫,但它是除前朝的乾宁宫之外占地面积最大的宫殿群,方向又坐北朝南,是整个皇宫最温暖的方向。
郑薇到的时候,太阳的最后一点余烬恰好就消失在地平线的那一头。
这里建造得再豪华,也很多年没住人了。
郑薇她们到的时候,细碎的脚步声惊动了不知在哪里栖息的寒鸦,它们“哑哑”地大叫着拍着翅膀投入了黑暗。
“小姐。”乔木差点没吓得叫出声来,正好天也是黑麻麻的,面前的宫殿就像只蛰伏的怪物一样缩在黑夜当中。都说皇宫里阴气盛,像这样的地方,一般人平时都不愿意靠近。也不知道沈俊是抽的哪门子风,居然把会面地址选在这样阴森的位置。
郑薇的性子说难听点,有点像个老妈子。若搁着是她一个人早不知该吓成什么样了,但她一看乔木这么怕,她自己反而不那么怕了。
她握住乔木的手,低声安慰道:“别怕,一会儿就到地方了。”心里却有些发愁:就算寿春宫年久没人住,但也不是她想进去就能进去的。
她原以为沈俊会在门口等她,或是留个什么提示,可她沿着宫墙都转悠了一大半,也没找到进门的方法。
她刚刚这样一想,正好转到寿春宫的一处角门前,那门被风一吹,吱哑一声,开了一条缝。
乔木再也没忍住,“啊”地小声尖叫了一声。
郑薇本来心里吊着就七上八下的,乔木冷不丁一叫,吓得她差点也跟着叫了起来。
她拍拍胸口,还没说话,面前的门打开了一半,一身红衣的沈俊站在门里:“你进来。”
郑薇“哦”了一声,忙拉着乔木往里走。她还没进门,却被沈俊拦住了:“你进来,她留下。”
乔木吓得连连对郑薇可怜巴巴地摇头,郑薇便回头恳求地看着沈俊。
沈俊像铁面神一样板着脸,理也不理她们的作态。
郑薇无法,只有小声安慰着乔木:“你在这里乖乖等着我别乱跑,我一会儿就出来,不会有事的。”
沈俊却像听不得她们两个黏黏乎乎地说话一般,还不等郑薇多安慰乔木两句,一把将她扯进了角门里,还顺手从里面把门栓销死了。
郑薇直到进了门,听见门栓的销住的咔声才发觉一个问题:沈俊他今天好像特别不一样,他似乎比以前霸道多了。
沈俊拉着郑薇的手走到庭院的正中央也没有放开。
他在最前庭停下,这一日正是冬天里难得的晴日,下弦月虽有些晦暗,但郑薇还是能看清他脸上那股专注的神色。
他望着郑薇,有好一会儿没有说话,他的神色迷离又不解,面对着郑薇,像是在面对着什么难题一样,居然还微微皱起眉来。
郑薇莫名觉得心惊肉跳,她按下心中百般思潮,捏起一个客套的笑容来:“不知沈侍卫这么着急,一定要我避着人来找你,是有什么事情吗?”
沈俊像是被刺痛了什么一样,他突然蒙住郑薇的眼睛。
即使这是滴水成冰的冬天,沈俊的手上却温暖得像个火炉一样。隔着温热的手掌,郑薇听见他在深深地吸气。
吸,呼,吸,呼。
郑薇的心开始不受控制地随着他呼吸的节奏狂跳起来。
幸好在这个时候他突然拿下手掌,倾泄的月光让郑薇眯起眼睛,她听见沈俊说道:“是有关郑夫人的事情。”
郑薇那颗脱缰跳动的心脏突然被勒上了缰绳,差一点骤停。
“什么?是她出了什么事吗?”
她却不知道,沈俊这话一出口,就在心里骂了一声“该死”。
他冒着这么大的风险把她约出来,根本不是为了要说这件事!
但是,既然把话起了个头,什么也不说似乎也不太妥当。他在心里快速捋了一遍自己得到的消息,很快确定了要说什么。
“张夫人现在在外面很有名气。”
“名气?”郑薇有点听不懂:“我娘不是在山里清修吗?这能有什么名气?”
她后来仔细想了想,她娘寄身的寂月庵虽没什么名气,但的确是个极佳的存身之地。有些尼庵即使兼做些暗下里的勾当,但寂月庵背靠大相国寺,在人家的地盘上,是她们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的吗?
只要大相国寺的和尚们想在达官贵人们那里搏个好名声,就不可能放任淫窟在自己身边,这个年代对礼法的要求已经渐渐开始森严,真若闹出丑闻,即使以大相国寺的名声,那也吃不了要兜着走。
她娘虽看似危悬在外,其实可能比在威远侯府还安全。
沈俊这时已经想好了要说些什么,他按住郑薇的肩膀:“你别急,你娘只是结识了几个达官贵人,那些人对她十分有礼,你不用担心她的安危。”
郑薇的心神完全被吸引住了,她再怎么都没想到,她娘都躲到深山里去了,居然还能有成为红人的体质,她着急地道:“可是,那要我怎么不担心?我娘她毕竟只是个弱女子啊!她认识达官贵人有什么用?她能保护自己吗?”
沈俊心道:这个你以为的弱女子做的事情可一点也不弱。
但他面上不显,想到姜氏跟他的谈话,只道:“你还记得郑夫人说过,她跟圆智大师投契的事吗?”
郑薇怎么可能不记得?她前些日子在大相国寺听讲经时还筹划着要找圆智大师问问她娘的情况呢,只是她一步走八步抬,上哪都是一堆一堆的人,自然也没机会询问。
沈俊没等她再猜,把答案说了出来:“圆智大师闭关多年再度出山,京城里有不少显贵在他出山之时拜访过他。郑夫人正好泡得一手好茶,有人品出了这泡茶之人手艺绝高,便——”
“便想见见这泡茶之人?”郑薇见他停顿,不由地着急地问了出来。
沈俊不知想到了什么,微微笑起来:“你别着急,大师虽不入红尘,但人在红尘之中,怎么会不明白像令母这样的人如果真让人见了恐怕要惹出祸事来?只是,令母的手艺让人实在喜欢,便有人找到她专门求茶。”
“那她答应了?”
沈俊道:“那里头有些人圆智大师拒绝不了。”
郑薇焦虑起来:“现在只是圆智大师在前面拦着吧?那他们有没有见过我娘的真面目?”
沈俊一滞,摇了摇头:“这我就不清楚了。”
郑薇也知道问这么多,指望沈俊什么都知道,这未免是在强人所难,尽管心里焦急万分,也只好按下来不再细问。
哪知沈俊端详她片刻,突然道:“若是你不放心,我可以再帮你打探一下。”
“你要怎样打探?”想也知道,这些事情根本就是很私密的,沈俊不藏在别人房里肯定没法子看到。
她却没发现,沈俊从见面开始就没再叫过她一声“娘娘”。
沈俊道:“我自有我的法子。”
郑薇皱眉,她下意识地摸了摸拢在袖子里的荷包,那里有她所有的大额银票,给过这一次之后,她除了从尚食监里捞钱外,再没了其他来银子的路数。
但是,还是她娘的消息比较要命。钱没了,以后可以再赚。郑薇狠了狠心,把手伸进袖袋里。
然而,还不等她抽出来,一双温暖的双手按住了她的手。
郑薇抬头,沈俊眼睛里盛着幽幽的波涛:“这个消息我免费给你。”
郑薇半张着嘴,看见他闭了一下眼睛,将她的手握得几乎要握出红印来:“我只需要你回答我的一个问题。”他的脸不知是不是被冻的,还是有其他原因,烧红得厉害,“我想问你,我心悦君,君待我何?”
郑薇觉得她的耳朵有一瞬间是失聪的,她听到了什么?一个侍卫在向她表白?这一定是她在做梦!
他,他疯了吗?!他不要命了!!
郑薇张开嘴,却不知道是因为恐惧,还是因为害怕,她发不出一点声音,她慌乱地想拉出她的手,可是,她这才发现,她的手被沈俊拉得太紧太紧,她居然怎么挣也挣不开。
可是,这怎么可以?这怎么可能?!
郑薇的大脑完全停了摆,她只知道一件事:绝对不能喊出来,一喊出来,两个人都会完蛋!她还没活够,她还不像这个人一样发了疯!
她沉默地挣扎着,而他沉默地不放手。
在这个空旷得有些可怕的庭院里,除了他们俩,没有人会知道这里上演着一出怎样惊心的剧目!
郑薇心里憋得要爆炸,如果这里不是让人窒息的皇宫,她早就不管不顾地开始大喊大叫,大踢大闹,可是,她不能!
她!不!能!
这三个字是世上最高的山,是天下最宽的海,将他们两个遥遥隔起来,此生都不会有望!
她的眼泪不知什么时候流了出来:他怎么可以这样?他就这样猛地向她开火,这让她要怎么承受?她只是一个想要混吃等死的普通人,她不想出名,她不想出事,她最大的愿望就是平平安安地到老到死,可他居然没有经过她的同意就把一切都捅破了,这怎么可以!
在最初的恐惧和慌乱过后,郑薇终于意识到,她和一个练武的侍卫比力气太可笑了。她在耗尽最后的一丝力气前停了下来,她抽泣着低声道:“放开!”
沈俊像蚌壳吐珠一样,在扔出那样石破天惊的八个字后吝啬地吐出了两个字:“不放!”
放开!
郑薇无声地尖叫,愤怒地恨不得咬下他一块肉:他是无赖吗?!
他的脸突地在郑薇模糊的视线里放大,他擦着她的耳畔,轻声道:“讲点道理,这个问题是你先问我的,我给了你答案,我再向你要一个答案,这很公平吧?”
郑薇猛地僵住,在质问出声的时候她想了起来:她先问的他?好像,还真有这回事!
“可——”郑薇急得要说话,一根手指落在了她唇畔上。
沈俊道:“你是想说情况不一样吗?”
郑薇眨眼,她不敢随意开口了,这个小侍卫,从一开始到现在,跟她之前熟悉的那个憨厚热心的人完全不同。她有种直觉,如果她随便说话的话,说不定会死得很惨。
沈俊也没有让她说话的意思,没得到郑薇的答案似乎让他不怎么沮丧,他轻声笑道:“你觉得,从我们认识,直到现在,难道我们不是一直跟其他人不一样吗?”
郑薇竟然无言以对。
沈俊耐心地等待着,一个好的猎手,不光在猎物出现的时候下手要快,还要在捕捉猎物的时候要有足够的耐心潜伏。
后者,甚至比前者更重要。
他想起很久前有人跟他说过:“儿子,你一定会成为最好的猎手。”从山村到京城,从猎户少年到世家子弟,他一直没丢掉他的手艺!
他一定会是最好的猎手!
面对这样油盐不进的人,郑薇的确没什么好办法对付,她不可能一直在这里跟他僵持,这人摆明不得到答案不肯甘休。她倔了一会儿,自暴自弃似地叫道:“是!我是喜欢你!可那又怎么样?”郑薇虚弱地反问道:“你能怎么办?我能怎么办?我们,又能怎么办?”
沈俊自从她说出那五个字之后,目中就像被点亮了万千盏星光,眼睛亮得让人不敢直视,他唇边的笑越来越盛,在他的唇角拉到最大的时候,郑薇终于没忍住,一把捣住了他的嘴巴:“你疯了!笑什么笑!”
大团温暖的气体从沈俊的口中喷出,落在郑薇的手心,他的胸腔里发出沉闷的像焖豆子一样的笑声。
这样的笑声,在这寂凉的院子里尤其大声。
郑薇心惊胆战,生怕他的笑声引来了什么人。
倏忽间,她的身体一下子腾空,在尖叫声破喉而出的时候,郑薇突然间旋转了起来!
郑薇只觉身体在半空飞扬,她低下头来,正对上沈俊那双快活得几乎要溢出来的眼睛。
那样一双平时沉静无波的眼睛里突然就像点亮了全部的星光,这样的震撼,这样的感染……在这双眼睛之下,好像不管做什么事都不必再担忧其他,只需要跟着他,沉醉在这星光当中!
不知不觉中,郑薇的眼睛里也染上了笑意,她对着他,在他的眼睛中看出那个眉眼飞扬的自己。
两个人就在这个院子里飞快地旋转,无声地大笑,渲泄着自己无处可泄的快活。
她有几时没有这样开心过了?
大笑当中,郑薇怔忡片刻,突地额头微温,竟是一个吻落在了她的额角上。
她吓得惊叫一声。
这个惊叫终于按停了他们那样几乎陷入了疯魔当中的快乐。
沈俊猛地把她放到地上,整个人突然退出了足有一尺远。
郑薇愣住了:他这是在演哪一出?
沈俊却低着头,脸红到了脖子根。
郑薇深为纳罕:能做出这样胆大包天事的人,他居然在做完了之后还能立刻害羞?这,这是后悔了?
沈俊却很快恢复了平静:“郑夫人的事情我会尽快为你打探出来的。”
变脸变得也太快了吧?
郑薇探询地想从他那张板得极紧的脸上看出点什么,却只发现他通红的脸。
这怎么行?他这样扰乱了自己的心湖,却想拍拍手就走?
郑薇冷冷道:“还是不必太麻烦了,我比较相信一手钱一手货。”她拍出早就备好的银票,“这里有三百两,钱是不多,若是沈侍卫觉得不够,你说一声,我再去筹。”
望着沈俊呆住的脸,郑薇觉得心中大爽。
她还没有爽完,却见面前这人呆了片刻,突然一把按住她的手,怒道:“我说过,不用你给我钱!”
郑薇冷笑一声,她的眼泪好像又要流出来,她连忙抬了抬头:“一手钱一手货,我们还是算清楚些好。你又不是我的谁,我——”
她说不下去了,沈俊突然捂住了她的嘴!
郑薇一挑眉:好哇!他学得真快!师父还在这儿呢!
郑薇趁他不备,扒下他的手,张嘴就是一口!
沈俊疼得一皱眉,却没叫出来,而是用另外一只手抄起她的腰,将她抱了起来。
在郑薇几乎要尖叫出来的时候,他低声地在她耳边道:“有人来了,别闹!”
郑薇身子一僵,而沈俊抱着她,不知在这黑漆麻麻的宫殿里转了几转,转到了后殿。
后殿里有口敞开盖子的井,郑薇就看见,沈俊拿着绳子在手臂上缠了几下,抱着郑薇纵身跳了下去!
井轱辘呼啦啦地快速转着圈,立刻将郑薇他们带入了井中!
沈俊做这些事时动作实在太快,等郑薇反应过来时,他们人已经到了井底!
郑薇目瞪口呆,正要挣扎着往下探探,却听沈俊哼声道:“别动!”
郑薇这时也探清楚了:她的脚下是空的,应该沈俊卡到了半空去。
郑薇简直出离愤怒:“你疯了!”要掉下去是真的会淹死人的好吗?!
沈俊调整着呼吸,知道她愤怒在哪:“别动,井是枯的,我们会没事的。”
“可——”郑薇只说了一个字,被地面上一声娇笑打断。
居然真的是有人来了?
郑薇吓得立刻噤声,听见上面有人俏声笑道:“您是不是害怕了啊?”
隔着几重屋子,还有一个地面,郑薇只觉得这声音有点熟悉,但是这人是谁,她一时还没有想起来。
这时,一个男声沉沉笑了起来:“朕有什么可怕的?倒是爱妃,是不是吓破了胆子?快来让朕摸摸。”
朕?这个宫里,这个世上,能称朕,配称朕的还有几个人?!
郑薇差点吓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皇帝他是不是有病?天都黑了,他跑到寿春宫来干什么?捉鬼吗?!
显然,皇帝不是去捉鬼的,就算要捉鬼,他捉的也是个艳鬼。
女声媚笑着:“哪有这么容易,您来捉我啊,捉到了我就任您处置。”
那女声从外到里,离郑薇的距离越来越近,也让她终于想起来那人是谁:苏岚!
怪不得她之前没想起来,谁能想到苏岚她一个高岭之花在私底下面对皇帝时是这么一副态度?那声音比之真正青楼出身的柳琴琴都有过之而无不及!
郑薇思潮翻覆,而外面那一男一女的声音越来越近,随着皇帝一声轻笑:“捉到了。”郑薇也松了一口气:皇帝再不捉到,她也要受不了了。这种甜腻腻的讲话风格真不适合苏岚!她鸡皮疙瘩一层层地直往外涌
然而,郑薇很快就发现,她是想得太天真了,更雷人,更可怕的事情永远在后面。
皇帝笑道:“今天爱妃又是什么?狐狸精?蛇精?”
这两个,居然还下限突破到玩角色扮演了……
苏岚嘻嘻笑道:“今天啊,咱们换个玩法。”
皇帝饶有兴致地问道:“哦?爱妃又有什么好点子了?”
苏岚道:“陛下看这里黑乎乎的,适合干什么呢?”
皇帝很配合地问:“干什么?”苏贵人自从再度复宠后,花样一次比一次多,他真有些舍不得放手了呢。
苏岚向皇帝抛了个媚眼:“闹鬼啊。”
皇帝皱眉道:“胡说,子不语,怪力乱神。”
苏岚却拿手扇扇风,吐舌笑道:“陛下,游戏嘛,您这么认真干什么?你只说,您愿不愿意玩?”
皇帝没先答应,笑问道:“那你是女鬼,你想把朕当成什么?”
苏岚笑道:“陛下一身正气,当然是做那捉鬼的道士最好。”
皇帝有了些兴致:“玩一玩倒也不是不行,不过,你这个女鬼准备当个什么鬼呢?”
苏岚将皇帝一推,自己轻巧地从皇帝身边滑开,笑道:“好不容易今天有这么个地方可以玩,只当一种鬼就太无聊了。臣妾啊,横死鬼,吊死鬼,病死鬼,饿死鬼都想当。”
皇帝的兴致被彻底吊了起来:“都想当?这么贪心,朕倒要看看,你怎么能把什么鬼都当个遍?”
苏岚眼珠一转:“这还不简单?比如说,臣妾在这里就是横死鬼,在那间屋子就是吊死鬼,在那……”
等苏岚解释完规则,皇帝笑道:“你还真是一间屋子都不放过啊,每间你都能想出一种装鬼的法子。”
上面那两个在无聊地讨论游戏规则,郑薇却尴尬地都快哭起来了,她跟沈俊无间隙接触已经好久了,他们两个贴得那么紧倒是小事,问题是,上面那两个要玩这么久,沈俊到底能不能撑住?
但那两个人显然不会以他们俩的意志为转移的,在度秒如年的煎熬中,郑薇就只听见那两个人的嘻笑声,至于另外一些不和谐的声音,那已经被她自动屏蔽了。
她却不知道,在黑暗当中沈俊深深地皱起了眉头:那位跟皇上扮鬼玩的苏贵人,她似乎除了外头上着锁的寿春宫正殿,是真的跑遍了宫里其他所有能打开的房间。
她只是跟皇帝闹着玩的,还是察觉到了什么,借嬉玩为名,实际上是把皇帝拉过来专门来找他的!
沈俊的肌肉一瞬间如石头般僵硬!
这不对!
随着这两人逗留的时间越长,沈俊越发肯定了自己的猜测:冬天本来天就冷,这两人还要在这里做一些不可说之事,做一会儿是情趣,做久了就是在找罪受了。
连他这个局外人都听出皇帝的声音已经很勉强,话里话外都在暗示,让这个女人回去,但她硬是装作听不懂的样子,坚持着把地面上所有的房间都看了个遍!
若他刚刚只随意跟她藏在某个房间里,现在早就应该暴露,在承受皇帝的雷霆怒火了!
阴湿冷暗的枯井中,沈俊明明抱着能让人热得起火的,心爱的姑娘的身子,却出了一身的冷汗!
如果他刚刚的设想是真的,那么,到底是谁走漏了消息?
他吗?
不大可能,会面的事情,他除了小喜子,没告诉任何人。
小喜子不可能出卖他。
当然,小喜子若想出卖他,有许多更好的机会。而那个女人几乎像是地毯式一样的搜索,这分明表示了,她或许只是偶然得知了他的行踪。
所以,她才轻易不肯放弃这次难得的机会。
那就只有她了!
沈俊目光微定,落在郑薇头顶的发旋上。
却听郑薇不自在地道:“人都走了,你还在这里干什么?还不快放我出去?”
刚刚实在是太紧张,沈俊这才注意到,两个人的动作是有多暧昧:她刚刚无处安身,手脚并用,两个人几乎是缠在了一起。
两人脸对着脸,她的头顶顶着他的鼻子,而他的嘴唇挨着她的额头……
沈俊眷恋地在她的头顶上嗅了嗅:之前都没有注意,今天她用的应该是桂花头油,那头油的味道却不像姐姐那么重,闻着叫人头晕,清清甜甜的,就像她这个人一样,淡淡地,就甜到了心里。
随即,他想起更加重要的事,收拾好心情,手臂一发力,蹬蹬几下回到了地面。
刚回地面的时候,郑薇还有些晕眩,但随即就被沈俊说的话惊碎了心里所有的旖旎:“刚刚苏贵人是来找我们的。”
郑薇不是没发现今晚苏岚的怪异之处,只是一来,苏岚跟皇帝毕竟是在做私隐之事,她一个女孩子,实在不好意思多听,再者,她即使有点小聪明,也只是局限于眼界,在内宅当中有点用,至于这种见微知著,需要用到逻辑推理的,她就没有沈俊玩得转了。
郑薇沉默地听完了沈俊的分析,给了他一句话:“我这里也不可能泄秘。”
乔木的忠心她绝不可能怀疑,而且乔木又不是笨蛋,出卖她有什么好处?她毕竟在威远侯府培训过很长时间,这些世家们培养奴婢很有一套,即使是从外头来的,他们头一课要学的就是忠心,至于道理,嬷嬷们也摆在台面上讲,“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别处她不知道,但每个威远侯府的奴婢都要经过这一遭过来。更不必提乔木跟她从小一起长大,对她的性子,郑薇再了解不过,这丫头是个认死理的死心眼,性子倔起来连她都敢顶,澄心叛了都比她叛的可能性高。
“那会是谁的问题?”沈俊英挺的眉毛皱起来,在眉心打了个好看的折皱。
郑薇心里不是不害怕,但是,人有时候就是这样,一样你所畏惧的事情你告诉给了别人听,那种积存在心里的畏惧会减少不少,尤其是再看到别人为你忧虑担心,仿佛前路有人作伴,也变得不那么可怕了。
她握住他的手:“别那么担心,也许没什么事呢?也许是我们想多了呢?”
沈俊却越回忆细节越觉得不放心:“不,苏贵人一定有鬼,你要注意她。”
这个宫里有鬼的人太多了。
进宫一年多,几次处在生死边缘的郑薇反而不像沈俊那样把这件事很放在心里。
别人要对付她又能怎么样呢?
她是能为此着急得少吃一碗饭,还是少睡一个时辰?不论如何,该来的,还是要来的。只要自身强横,诸邪不侵。
现在她和郑芍正是得势的时候,所以,即使苏岚想对付她,也只有选择这样迂回而不讨好的套路。只要她行事谨慎,让人抓不住把柄,苏岚就是再恨她,也动不了她分毫。倘若她有落势的那一天,也不需要大费周章,别人一根手指头就能弄死她,就像当初云充容对付的张嫔一样。
郑薇早就想透了这一点,才在面对沈俊的担心时,她也有余力来劝慰他。
她承诺道:“放心,我不会让她能那么轻松就把我撂倒的。”她苏岚能倒第一次,能倒第二次,她就能让她倒第三次!
但是沈俊显然被她的敷衍弄得有些生气,可他知道,后宫是女人的战场,他再着急也无法插手。
他紧紧地拥抱了一下郑薇,却又迅速地放开,在郑薇生气之前,他望着她的眼睛,郑重许下承诺:“等我。”
等我?
郑薇直到回到寝宫时还在琢磨:等我?他说的什么意思?
可惜她再问下去,沈俊却不肯再说了。
郑薇出门时看见缩在石狮子后头,冻得都缩成了个鹌鹑的乔木,再有什么话想问,也只好憋在了心里。
乔木都快吓死了,她抱着郑薇的胳膊,一个劲地说:“小姐,你们怎么去了那么久?可急死我了!”
郑薇还没想好怎么回答,乔木已经先给了她理由:“是不是后来去的那两个狗男女把你们两个堵在里面了?”
郑薇出了一头的冷汗:姑娘,你知道你说的“狗男女”里面,有一个是皇上吗?
郑薇默默想了想,觉得吓人是不道德的,又默默咽回了到了嘴边的话:“是啊,你也知道,宫里结对食的事很多,谁知道太后的寿春宫他们都敢去幽会,胆子真是大得要包天了!”
跟乔木两个顺口骂了狗男女几句之后,郑薇正准备洗洗睡了,突然正殿的灯火大亮,澄心的声音在院子里响起:“小喜子,跑快些,不要叫别人来,只要蒋太医!”
小喜子高高答应:“是,姑姑!”最后一个字落的时候,他人已经到了宫门边。
郑薇从床上一跃而起:叫蒋太医?是郑芍的肚子出了什么问题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