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誓不为妾
作者:长沟落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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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制于人
时值八月,北地这里却是下了一场大雪,屋檐下长长短短的冰凌子直挂了一溜。
简妍正坐在暖阁靠窗的柳木圈椅中,手中拿着一张小绷,垂着头在素白的丝绢上绣着一丛兰花。
白薇推开碧色织暗花竹叶纹的夹板门帘进来,对着她屈身行了一礼,而后唤了一声:“姑娘。”
简妍头也没抬,纤长白净的素指依然在丝绢上慢慢的挑动着,动作娴熟而又优美。只是她口中却是在问着:“前院里怎么样了?”
冬日天黑得早,虽然现下才申时末刻,天却已是暗了下来。
暖阁里没有点灯,白薇此时就走至一旁的桌前,伸手拿了放置在一旁的火折子,用力的吹了吹,点燃了放置在莲花足烛台上的蜡烛。
屋内顿时就有暖暖的光晕亮了起来。
“回姑娘,”白薇就回道,“方才我去前院正厅的时候,正听得沈妈妈在吩咐厨房里给那些高僧下开经面呢。只怕吃过了开经面便要开始做法事的了。”
简妍闻言抬起了头来。
她现年虚岁十四岁,生了一张标标准准的鹅蛋脸。柳叶眉,杏仁眼,肌肤胜雪。虽是年岁不大,但已是容貌绝丽了。
“母亲和兄长可是去了?”
白薇就回道:“太太和少爷还没去呢。不过我在回来的路上,看到太太身旁的小丫鬟珊瑚正去厨房里催饭菜,想来太太和大少爷用了晚膳也是会去前院的。”
简妍点了点头,随手将绣了一小半兰花的绣绷放到了一旁,口中就在说着:“那咱们也得快些了。你遣个小丫鬟去厨房那里望望去,怎么翠柳去了那么些时候还不见回来?”
白薇答应了一声,转身打起了帘子,简妍就听得她轻声细语的在叫着小丫鬟四月,吩咐着她赶紧的到厨房望望去。
四月清脆的答应了一声,但随即很快的,简妍就又听得四月的声音响了起来,说是她远远的看到翠柳姑娘回来了呢。
片刻之后,门帘被推开,白薇和翠柳就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四月,她手中提了一架酸枝木朱漆雕花食盒。
白薇是简妍身边的二等丫鬟,现年十六年的年纪,生的容长面,眉目清秀,做事沉稳细致。翠柳则是她身边的一等丫鬟,现年也是十六岁的年纪,生的一张瓜子脸儿,秀眉横黛,美目流波,端的是不俗。而也正是因着这不俗的相貌,翠柳就很有些瞧不上其他的丫鬟,总是想用自己的这副不俗的相貌给自己挣个好一些的前程来。
白薇进了暖阁,立时接过了四月手中提着的食盒放到了窗前的方桌上,而后手脚麻利,有条不紊的将里面的饭菜都拿了出来。又拿了一双象牙筷出来,放在了象牙筷托上,仔细的将筷子尖都摆放对齐了,这才罢手。
翠柳却是对着简妍气道:“姑娘,你是不晓得,简直都能活活气死个人。明明是我最先去的,一早就在厨房里等着姑娘的饭菜了,落后太太身旁的珊瑚才去的。可是何妈妈一见了珊瑚,上赶着就问是不是来拿太太和少爷的饭菜的?而后撇下要给姑娘做的饭菜,倒巴巴儿的先去给太太和少爷做了。我当时就说着,这眼见得姑娘的饭菜就该得了,何妈妈你索性是将姑娘的饭菜都做好了,再去做太太和少爷的饭菜也不迟,不争这一时半会儿的功夫。谁知道那珊瑚仗着她是在太太身旁伺候的,立时就反唇相讥,说是什么,既然是不争这一时半会儿的功夫,那你索性便在这里再等等罢。左右这宅里谁不知道姑娘每顿吃得少呢,便是少吃一顿也是不妨的。我当时气的,险不成就和这珊瑚打起来。”
简妍浅浅的蹙起了一双柳叶眉。
这翠柳是个不知道掩饰自己性子,做事也冲动的人,留了她在身旁,保不齐哪一日就会给她惹了祸事来。
“长幼有序,何妈妈紧着母亲和兄长的饭菜那也是应当的。至于珊瑚,她毕竟是母亲身边伺候的人,下次你见了她,还是客气些的好。”
翠柳却谷都了嘴,心中对简妍的这话很是有些不以为然。
她可是简妍身边的一等丫鬟呢,那珊瑚纵然是太太身边伺候的,可说到底也不过是一个不入流的小丫鬟罢了,且又是年纪比她小,怎么就该让着了?
她欲待还要开口再说些什么,白薇这时却是适时的开口说了一句:“姑娘,请用膳吧。”
简妍嗯了一声,伸手拿起了放在桌上的象牙筷。
不过是一碟醋浸芽菜,一碟十香豆豉,一碟瓜齑罢了。便是茶白细瓷碗里装的也不是白米饭,而只是一碗稀薄的可以照出人影来的白米粥儿罢了。
实在是有些难以下咽。不过简妍一日三餐的饭菜都是简太太提前交代给厨房的,她丝毫反抗不得。
只是再难以下咽那也是得吃的,不吃晚上实在是会饿得慌。那种饿的饥肠辘辘,睁眼到天明的感觉她实在是很害怕。
她这边才刚喝了半碗白米粥儿,吃了几筷子的芽菜和瓜齑,那边帘子忽然就被人打了起来。
简妍抬头一望,见那是一个四十来岁光景的妇人,身上穿了沉香色云纹的袄裙,头上戴了一只莲瓣银头簪子。
简妍就将手中的象牙筷放到了筷托上,面上带了微微的笑意,唤了一声赵妈妈。白薇和翠柳,以及四月则是忙屈身行了个礼,随即也唤了一声赵妈妈。
赵妈妈原是在简太太身边伺候着的,可自打简妍七岁那年便被指派到了她这里,总管着她这边院里所有一应之事,且还是时时的去向简太太汇报着简妍的动静。
赵妈妈生了一张大白团脸,鼻翼两侧很有些麻子。粗粗一眼望去,倒像是一张缀满了芝麻的烧饼,很是有些喜感。只不过她的眉却是又浓又平,这使得她的面相看上去十分的不良善。
此时她自行走进了暖阁里来,面对着简妍带了笑意的称呼和白薇她们的行礼,只是淡淡的嗯了一声,而后目光在简妍面前的桌上瞥了一瞥,就开口说道:“晚膳吃多了容易发胖,姑娘很该少吃些才是。这眼见得姑娘已是吃了半碗白粥儿的,这饭菜也该撤了罢。”
简妍放在袖中的手紧紧的握了起来,面上浅浅的笑意却还是未减分毫。她望了一眼翠柳和四月,就笑道:“既然赵妈妈都如此说了,那翠柳,四月,你们便过来将这些饭菜都收拾了罢。”
翠柳答应了一声,竟然真的上前要来收了饭菜的。四月则是站在那里没有动弹。
白薇是个伶俐的,她此时就转身对着赵妈妈笑道:“妈妈,收拾饭菜这些小事自然是有四月她们小丫鬟来做,您犯不着站在这里一直干看着。我出来的时候在屋子的火盆里放了几只红薯,这当会应当是熟了的。赵妈妈,这样大冷的天,您不想来一个?”
想起热腾腾,香喷喷的红薯,赵妈妈自然是想的。而且她觉得白薇说的也对,不过是收拾饭菜这些小事罢了,实在是轮不到她在一旁干看着的。
而白薇此时已经是扯住了她的袖子,笑道:“赵妈妈还只管在这里左思右想的,难不成您还怕我在红薯里下毒害你不成?快随我走罢。再迟些只怕那些红薯都该烤焦了。”
赵妈妈一听,索性就跟随了白薇去了。
而这边,赵妈妈和白薇一出去,四月忙走上前来,对着简妍说道:“姑娘快再吃些儿白粥,我去廊下望望风。若是有人来了,我就高声的咳嗽两声。”
简妍点了点头,心里想着这个四月倒是个很伶俐的。
这边翠柳一听四月这般说了,心中也就明了了,忙将已经收到食盒里的那几碟菜都拿出来,口中也是说着:“ 姑娘趁着赵妈妈不在,赶快的再吃些罢。”
只是她心里多少还是有些怪罪四月在简妍面前讨巧卖乖的,这样倒显得她很是不会察言观色似的。不过她转念又一想,四月说到底也只是一个小丫鬟罢了,难不成还能越过她这一等丫鬟去不成?
心中有了这般的计较,手中拿着菜碟子的动作倒还是没有停。
这时就听得简妍的声音淡淡的响起:“罢了,只拿那碟瓜齑拿出来就好了。”
她不爱吃豆豉,醋浸芽菜又是酸酸的,原就每顿只吃了个五六分饱的,这当会吃了醋可不是更饿了?
就着那碟子瓜齑,简妍将一碗白粥儿都吃完了。翠柳这才动手收拾了桌上的饭菜。而这时白薇也过来了,笑着回道:“赵妈妈吃了一只烤红薯,又被我哄了两句,现下忙忙的去太太那里伺候着去了。姑娘可是用好膳了?若是好了,我们也该动身去前院才是。”
简妍点了点头,白薇便拿了一领石青洒线貂皮斗篷来给她穿上,又拿了一只内里炭火烧得暖暖的水磨红铜小手炉给她拿在手中,这才当先过去打起了帘子。
简妍便低了头,自暖阁里走了出来。
暖阁前面却是她日常起居的厅房,门口那里也是垂挂着厚厚的夹板门帘挡着外面的风雪。四月这时正站在门旁,伸手打了厅房门口的门帘,站在门口等着她。
简妍低头走过了门帘,四月随即便手中提了一盏糊了白棉纸的灯笼在前面照着路。
雪大风大,只吹得灯笼里的那半截蜡烛光儿摇晃个不住。头顶长廊下挂着的灯笼也是被吹得咯吱咯吱的响个不停,有几盏灯笼里的烛光竟然是被风给吹熄的了。但好在地上都已是积了一层厚厚的雪,雪光幽微,倒也是将远处近处映得朦胧可见。
简妍便裹紧了身上的斗篷,手里握着暖暖的小手炉,一路慢慢的走到了前院的正厅里。
厅里各处都是张挂了白色的帐幔和白布球,正中黑漆花梨木案上供着一张灵牌,上面写的是故显考简公讳永昌老大人之灵位。
这张灵牌上供奉的是她父亲。但其实若是认真说起来,不论是上辈子还是这辈子,简永昌都不是她的生身父亲。
扬州瘦马
简妍上辈子读大三的那会,喜欢上了自己的一个学长。不过也就是单方面的暗恋罢了,估计那位学长压根都不知道有她这个人。
某日她打听得这位学长周末会去郊外爬山,便鬼使神差的也偷偷的跟着一起去了。两个人一前一后的坐在汽车上,她不时的就会偷眼望一下坐在她斜前方学长俊朗的侧颜,心里就跟吃了蜜似的甜。只是乐极生悲,不想转弯的时候,前方一辆重型卡车忽然撞了上前来,简妍当即就觉得身子一阵剧痛,五脏六腑全都移位了似的,口鼻中也有腥甜的液体冲了出来。
她还记得自己快要闭眼的时候,还很努力的抬头望了一眼坐在前面的学长。但见他一双眼紧紧的闭着,侧脸有猩红的鲜血蜿蜒的流了下来,濡湿了他身上白色的细条纹衬衫。
完了,简妍心里就在想着,看这架势,学长别是毁容了吧?
而后等到她再睁开双眼的时候,就很惊恐的发现自己变成了一个婴儿,而且还是身旁躺了一个死人的婴儿。
简妍很努力的想转过头去看躺在她身侧的死人是个什么模样,但是很可惜,想来现下她的这个身子才刚出生没几天,脖颈竟然是转动不了的。但是鼻中还是能闻得到臭味的。
现下正是盛夏,又是这般的身在户外,虽则是躺在了树荫下,日光照射不到,可是尸首放了个一两日定然也是会臭的。
不过简妍现下也不在乎了。她觉得她再这般的待下去,不消一天的功夫,她也肯定会变成一具尸首的,到时一样也会发臭。
呵呵,短短一日之内就体验了两次死亡的感觉,简妍觉得自己也是醉了。
只是命不该绝,她随即就被一位路过的姑子给救了。当她被姑子抱在怀中的时候,她终于看到了那个陪伴了她近一日的死人。
那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妇人,虽则是做了仆妇打扮,可身上衣裙的料子瞧着却是好得很。而且她的头上还簪了几根金银簪子,想来也定然是出身富贵人家的。
简妍不知道自己现下的这个身体和这妇人到底是什么关系,也不知道这辈子自己究竟是个什么身份来历,但眼下却有比这更重要的事,那就是她很饿。
姑子抱着她回了庵里,喂了她一些米汤,好歹是捡回了她一条命。随后几日她听得庵里几个其他的姑子闲话,知道这个庵叫做观音庵,救她的那个姑子法号静远,是这观音庵的主持。而因着这两年端王叛逆,又是连着水灾旱灾的,米比珍珠还贵,眼见得这观音庵里的米缸都空了好长时日的了,连只老鼠都留不住的,所以大家正商议了要各奔前程,所以自然也是无法来养一个刚出生不久的婴儿了。
可是出家人慈悲为怀,一条小生命也总是不忍心舍弃的。于是一日就见静远师太出去了好半日,而后次日就抱了她来到了简家,交给了简太太。
彼时简太太额头上扎了锦鲤戏珠的抹额,正斜躺在床头上。大热的天,窗户却全都是关得紧紧的,一丝风儿也不让漏进来,屋子里憋闷得很。
不过是目光淡淡的瞥了一眼静远怀里的简妍,而后简太太就别过了目光去,抬眼问着静远:“我的女儿刚出生十日就死了,儿子也是一直病病歪歪的,身子总是不见利索。果真如师太所言,这是我所生的儿女贯索犯命宫,需得收养一个女儿挡挡灾,方才能解此厄运?不然我儿迟早还会如今日这般,走了我女儿的路?“
简太太有个儿子,名叫简清,现年三岁,见天头痛脑热的,身子就没康健过。
“阿弥陀佛,”静远师太单手打了个问讯,善眉善眼的说着,“出家人不打诳语。信与不信,原在施主一念之间。”
简太太自打嫁入简家,好不容易才生了一个儿子,这就是她在简家安身立命的根本,自然是丝毫大意不得的。何况深宅大院里的妇人原就极相信这些侍奉佛祖的人,是以简太太丝毫就没有怀疑静远师太。
于是就这样,简妍被简太太给收养了。只是因着简太太的女儿生下来没十日就死了,也并没有到处张扬的,随后对着他人的时候,简太太也只说简妍是她的女儿,旁人自然是以为简妍就是简太太的亲生女儿了,再想不到中间其实还经历了这么一出事。便是连简老爷,那也以为简妍是他的亲生女儿。
——简老爷最是个纨绔,天天眠花宿柳的,光外室都有两三个的了,一个月中倒有二十来天不在家,家中之事一应都扔给了简太太料理,而简太太也没有对他说起自家女儿死了,她又收养了个女儿的事,毕竟多了一个儿女,在简家她就越能站稳脚跟。
简妍就这么进了简家的门,但她的作用仅仅只是用来给简清挡灾避祸的,是以简太太也并没有对她花什么心思,直接扔到了简宅里的一个僻静小院里,遣了个奶妈和两个小丫鬟服侍着,保证她不死也就是了,一年之中都见不了两次的。
只是她七岁那年,一日和奶妈逛花园子的时候和简太太遇上了。简太太当时望了她好一会儿都愣是没反应过来她是谁,还是她的心腹沈妈妈在一旁悄声的说了一句,这就是妍姐儿,简太太才面上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随后目光更是肆无忌惮的打量着简妍。
她这目光倒不像是在打量人,倒像是在看一件物事,而且同时还在估算着这件物事到底应该卖多少银子似的。
简妍教她这目光看的心中有些不舒服,但到底还是几步走上前来,屈身行了个礼,唤了一声母亲。
简妍是个很能认得清楚形式的人。简老爷常年不着家,简宅的一应大小之事都是简太太在做主,往常她也想过要讨好简太太,日日在她面前撒娇卖痴的,时日长了,等大家处出感情了,纵然她不是简太太亲生的,可到底也和亲生的没什么区别了。
只是理想很丰满,现实却总是很骨感。这几年中,不说撒娇卖痴吧,便是她想去请个安,在简太太面前露个脸,奈何人家总是不见她不说,还遣了沈妈妈出来说她太聒噪,日后就老老实实,安分守己的待在小院里,不要随便出来走动才好。如此几次之后,简妍也就只好死了讨好简太太的心,转而去讨好自己名义上的兄长简清了。
可是这当会,简太太却是目露精光的盯着她瞧了半日,末了丢下一句,看不出来,倒是个美人胚子这样没头没脑的话,而后便和沈妈妈转身回了屋。
只是次日,就有丫鬟仆妇过来帮简妍新换了个宽敞舒适的院子,又有裁缝过来给她做新衣裙。两日之后沈妈妈又带了几个人来,一一的指给简妍看,说是姑娘大了,太太特地的交代下来,让请了隆兴府里最好的刺绣师傅,琴艺师傅,棋艺师傅过来教授姑娘,还请姑娘要用心学之类的话。
事出反常必为妖,简太太先前那般的对她不顾不问,这当会却是花了重金请了这么些人来教她这些,其中必定大有文章。
简妍一时心中很是有些惴惴不安。
而随即,简太太又下了令,严控简妍的饮食。每顿饭只让她吃个五六分饱,荤菜隔个七八日都未必能有得一次,说是为了保持她身材轻盈。又特地的请了个教舞蹈的师傅过来教她学跳舞,让她腰肢柔软。
这哪里是在养女儿,倒分明是在养娼、妓一般。
简妍心中立时就有了一种不好的猜想。而不久之后,她无意之中偷听到了简太太和沈妈妈的聊天内容,一颗心立时就直直的坠了下来。
果不其然,简太太竟是打了将她当做扬州瘦马来养的心思。
原来简太太原也是官宦人家的女儿,可是后来家道中落,她嫁了个商人。虽说简家也是豪富,只是士农工商,商人到底是被人看不起,简太太在娘家的时候就掐尖要强,哪里肯受这个白眼了?丈夫日日花天酒地,是指望不上的了,说不得只能指靠着自己的儿子发奋读书,日后走上了仕途,也给她挣个诰命夫人当当。
只是简清也是个不争气的,偏生喜好做生意,竟是不喜欢读书的。便是逼着他读书,到底也是心思没有全放在上边,现下都十岁的年纪了,竟是连个千字文都还没有学会。简太太正自苦恼着,恰巧那日在后花园中见到了简妍。一见之下,见她虽然不过七岁,却是长的甚是清丽,大了怕不是就是个绝色美人了?
简太太心思一转,想起扬州那边养瘦马之风甚盛,便想着也将简妍当做瘦马来养。等她大了,送与个达官贵人,妻是做不成的,便是做个妾,哪怕只是个通房丫头呢,好歹也能提携提携简清一把。
彼时简妍知道了简太太的这份心思之后,当真是一颗心如坠冰窖一般,只觉自己的这辈子注定是要黯然无光的了。
作者有话要说: 嗯,学长也穿越了。。
笼中之鸟
冬日风大,纵然是四壁窗子都关的严严实实的,可依然还是有风自缝隙里漏了进来,烛火左右摇摆,几欲熄灭。
简太太和简清还没有到,于是简妍便拣了一张玫瑰椅坐了下来。
透过旁侧的那架黑漆螺钿八扇山水折屏,隐约可见外间厅里的地上正盘膝坐着十来个和尚,个个神色肃穆。
简妍这辈子名义上的父亲,简永昌因着日日寻花问柳,淘空了身子,年初的时候病倒了。虽是请了无数的大夫,人参燕窝不要钱似的填补了下去,可最后他还是两腿一蹬,走了黄泉路了。而算起来,今日正是他死后的百日,早先简太太就已是让人请了城外隆兴庵里的和尚过来给他做法事。
一时简太太还没有到,厅里的那些和尚们倒也不好自行就开始做法事的。
简妍倒也不急,她坐在玫瑰椅上,两只手放在小暖炉上面,望着面前悬挂着的白布球,专心致志的发着呆。
片刻之后,她听得外面有咯吱咯吱踩雪的声音,同时一直在外面廊下望风的四月快步的走了进来,低声的对她说着:“姑娘,太太和少爷来了。”
简妍将放在膝上的小暖炉袖到了袖子里,而后起身站了起来。
这边她不过才刚站起身的功夫儿,那边夹棉门帘一掀,简太太和简清已经是低头走了进来。
简太太生就一张菱形脸,颧骨凸,脸颊凹,上额窄,下巴尖,瞧着刻薄的很,实在是让人生不了亲近之心。
但简妍还是上前两步,屈身行礼,恭恭敬敬的唤了一声母亲。
简太太却是望都没望她一眼,只是从鼻子里轻哼了一声就算是答应了。
倒是一旁的简清此时浅笑着问道:“妹妹什么时候来的?”
“也才刚到没一会儿的功夫。”简妍笑着回答了,而后微微侧身,望向站在一旁的白薇。
白薇会意,立时就上前一步来,双手举高了手中的黑漆描金托盘。
托盘上盖着一块莲青色的绸布,简妍伸手掀了开来,然后从托盘上取了一件物事,却是一双秋香绿色的护膝——护膝上绣了一丛金黄色的菊花,旁边黑色小楷绣了两句诗,秋来谁为韶华主,总领群芳是菊花。双手递了过来。
“上次曾听沈妈妈提起,说母亲的腿脚不好,一到冬日就甚是畏寒。女儿听了,甚是忧心,有心想日日伺候在母亲身旁,又怕吵着了母亲清净。于是便做了这双护膝,母亲平日里戴着,好歹也能抵御一些寒冷,也算是女儿的一点孝心了。”
只是简太太却并没有伸手来接。她只是双手拢在袖中,面无表情的望着简妍。
简妍面上带了淡淡的笑,微垂着头,素白的双手捧着这双护膝,态度甚为恭敬。任由简太太如何目光如电的打量着她,她面上清婉的笑容依然是没有变动分毫。
但其实简太太最见不得的就是她面上这副清婉的笑容。
简太太还未出阁的时候,家中却是有一个庶妹的。说起她的这个庶妹,生的也是如同简妍一般,柔柔弱弱,甚是精致秀气。且性子也是好,面团儿似的,说话永远都是轻声细语的,家里的长辈都甚是喜爱她,倒越过了她这个嫡长女去。及至后来家道中落了,她嫁了个商人,她这个庶妹却是嫁到了香河徐家。
这香河徐家可是通州的旧家大族,祖上出过阁老,还曾经父子三进士,极是荣耀。虽说她庶妹嫁过去的时候徐家是没有以前鼎盛了,但听说现下徐家却是出了一个正四品的鸿胪寺卿,还有一个正三品的礼部右侍郎,那风头便又一下子上去了。一个嫡,一个庶,最后她这个庶妹嫁的却是比她这个嫡女好,简太太每每想起来,就总觉得心口那里梗着一口浑浊的气,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极是难受。
可偏偏简妍瞧着却是和她那庶妹一个样,素雅清透,雨中一朵娇弱的小花似的,让人见了,便是连跟她大声说话都怕会惊吓到了她一般。
但简太太也深知,像她庶妹和简妍这样柔弱可怜的才会更激起男人的保护欲,所以从简妍七岁的时候开始,她才会一直控制她的饮食,就是为了让她看上去更轻盈柔弱一些。
明明是自己亲手想要调、教出一个和她庶妹一般的人出来,最后却每次见到简妍的时候她都会觉得心口的那股气更加的憋闷。所以日常她便是能不见简妍就不见,便是简妍想要去她那里请安了,她也不让沈妈妈放她进去,只说自己喜欢清静的,免了她的请安,让她日日的跟着师父们好好的学着那些刺绣和琴棋书画,便算是对她的孝心了。
至此简妍也算是看出来简太太其实是不喜欢见她的了,所以平日里倒也没怎么去她面前晃悠,免得碍了她的眼,到时一个不高兴,卖她的时候更加的不手软,到最后倒霉的还是她。
不过该献殷勤讨好的时候那还是得献的。譬方说这双护膝,原也费不了她什么大事,不过好歹一来是能让简太太知道她这个做女儿的心中是有她这个做娘的——虽然简太太心中并没有她这个女儿,二则也是可以让简太太瞧瞧她的绣工,以示意她是有乖乖听话的学她吩咐下来的那些东西的。
果然,简太太就着她的手瞥了一眼这双护膝,纵然是心里再不喜简妍,可到底还是说了一句:“你这绣工倒是越发的精进了。”
说罢,便示意身旁的沈妈妈接了护膝。
简妍面上温婉的笑容不变,轻声细语的说了一句:“谢谢母亲夸奖。”
一旁的简清这时就着沈妈妈的手里望了一眼那护膝,而后笑道:“娘最喜菊花的了,尤爱黄色的菊花,总说菊花冰清玉洁,芳熏百草,色艳群英,最是不俗的。妹妹的这两句诗也题的好,正好合了娘心里的想法。“
简清生了一张圆脸,真正的面如满月。圆溜溜的双眼和鼻头,双颊还各有一个圆溜溜的酒窝,笑起来尤为的孩子气,整个人看起来是没有一丝棱角的,极为的讨喜。
他很是喜爱简妍这个妹妹,但他也是知晓简太太不喜欢简妍,所以但凡得了空隙总是会在简太太的面前各种夸奖简妍。譬如说护膝这事,也不过是拐着弯儿的想对简太太说简妍对她很是有心罢了。
简太太如何会不知自家儿子的心思?便横了他一眼,说着:“看你这整日笑嘻嘻的,成个什么模样?说起来也是十七岁的人了,说话做事还是这般的孩子气,一些儿也不稳重。”
只是她这一番话虽然是用斥责的语气说的,但眼角眉梢却是一点儿斥责的意思都没有,反倒还是带有几分笑意。
孰亲孰疏,这是一眼就可以分辨得出来。
简妍也不以为意。纵然是这简宅里的所有人都以为她是简太太的亲生女儿,但她自己知道不是就行了。因着没有期望,所以自然也就不会有失望。
自然,若是说她真的对简太太有什么期望的话,那也只盼着简太太看在她这么些年讨好乖巧的份上,最后别将她塞给一个老头子做妾也就是了。
——她还记得那时偷听到简太太和沈妈妈说话,简太太的原话是,他们也不是那等差钱的人家,差的只是权势罢了。若只是将简妍给个一般品级的官员做妾,没的倒是浪费了她这番心思,枉费了她在简妍身上花的那些银子。
而那些品级高的官员,哪一个是会年纪轻轻的?至少也得是四十张往上了。
简妍垂头敛目,将所有的心思都收在了心底,并没有表现出分毫来。
三个人坐定,简太太吩咐了一声,沈妈妈便绕过旁侧的黑漆折屏出去,让外头的那些和尚开始念经做法事。
沈妈妈原是简太太的陪嫁丫鬟,后来年岁大了,嫁与了简家的一个掌柜的。只是她命薄,嫁过去没两年的功夫,那掌柜的就得了个急病,两腿一蹬就走了。那时她也没有生个一儿半女的下来,索性便继续回了简宅伺候着简太太。好在简太太也一直拿她当心腹,有些什么事儿也都愿意和她说道说道。
一片嗡嗡的念经声和铙钹响声中,有小丫鬟捧了黑漆描金托盘,奉了三盅茶上来。
简妍接过这粉彩梅花纹茶盅,揭开盖子,端到嘴边浅浅的抿了一口里面的茶水。
茶是毛峰茶。茶汤清碧微黄,入口之后先是微微的苦,待得咽了下去之后,舌尖上却是留有微微的甘甜。
这时她便听得坐在她对面的简太太在开口问着她:“我听说最近两日你倒是在书画上面格外的用功?”
简妍端着茶盅的手一顿。
不过是前两日她得了一幅书画,甚是喜爱,便连着描摹了两日而已,可这样的小事简太太却都是知晓了。
想来她就是那笼中鸟,池中鱼,便是一日如厕个几次那人都是会报到简太太面前去的吧?
这样还有何尊严自由可谈?
母子争执
一刹那简妍只觉得有一股怒火腾的一声就从她心中窜了起来,只燎烧的她手脚各处都有些发颤。
她竭力的定了定心神,而后先是将手中端着的粉彩茶盅放到了手侧的花梨木小几上,再是低眉顺眼的回了简太太的话:“是。想来母亲也知道,教导女儿绣艺的李师傅原是出自顾绣一脉。李师傅常说,这顾绣却是以名画为蓝本的画绣,是以女儿这几日便着力研习了些名人书画,也不过为的是想在绣艺上更进一层楼,不辜负了母亲花费重金请了名师教导女儿的一番良苦用心。”
她这一番话却是说的甚为巧妙。一来固然是明里暗里的澄清了自己不是为着好玩才去临摹书画的,二来则是又将这面上临摹书画的事拔高到了不辜负简太太的一番良苦用心上面去。
她这马屁拍的简太太心中甚为受用,连带着面上的神色都和缓了不少,说出来的话也不复先前那般冷漠了。
“这绣艺上面你固然是要用心,不过我瞧着你现下这绣工也是不错的了,往后倒不必在这上面费太多的功夫。倒是舞艺方面你很应该用心些,前些日子教导你舞艺的张师父还曾对我说起,你现下的这舞跳的虽然是面上看着还好,但眼神总归还是差些火候的。“
简妍心里就冷笑了一声。
简太太口中说的这个张师父,简妍有一次曾旁敲侧击的问了一次,知道她原是专门教导院里那些雏、妓歌舞的,后被简太太重金聘了来教她歌舞。而张师父教导她的那些舞蹈,不说肢体要柔软成柳枝似的,眼神儿还必须得柔情似水,勾魂摄魄,她如何能学得来?只怕这也不是什么好人家女儿会学的舞蹈。
不过面上还是甚为恭顺的答应了一声:“是。母亲的话女儿记住了。”
简太太甚为满意的点了点头,而后又扭头对着站在她旁侧的沈妈妈说着:“都说是歌舞,歌舞,这歌倒是排在舞前面的。也罢,这张师父原也是歌舞都擅长的,明日你就对她说上一声,让她从明日起也开始教导妍姐儿学学唱歌罢。”
沈妈妈答应了一声,随即又恭维着:“妍姐儿的声音婉转清亮,倒和那二月出谷黄莺似的。这样的一管好声音唱出来的歌声,可不是连那夜莺儿都比不上的?只怕任凭是什么人听了都会迷上的呢。”
简妍觉得自己都已经无力吐槽了。
简太太的这番心思要不要这么明摆着放在脸面上呢?那赶明儿是不是还会请了人来专门教导她如何取悦男人呢?得亏她这是一早就穿越过来的,知道自己不是简太太亲生的,不然这简太太打着母亲这都是为你好的名号让她学了这些,不定的最后把她卖了她还得替简太太数钱呢。
而那边简清听了,不由的就皱了眉说着:“妹妹怎么说也是个大家闺秀,哪里有去学歌舞的道理?没的倒是和秦楼楚馆里的那些人一般。”
又转头对着简妍说道:“你日常无事的时候学些琴棋书画和女红消遣消遣,打发时光也就是了,歌舞这些东西,你是不必学的。”
简妍还来不及作答,就听得简太太高声的斥叫了一声:“混账!你才多大,知道什么是秦楼楚馆了?是不是你在学堂的时候,跟着那一群不长进的同窗去逛过了?”
很显然,简太太的关注点并不在简清说的这些话会让简妍起疑心上面,而是简清的日常作风问题。
简太太素来强势,简清的一切之事,上至在外结交了什么朋友,下至今日穿的衣裳应该是什么颜色的她都要插手来管上一管。平日里也是她说什么简清就得听什么,极为的霸道。而简清原就是个性子和软的人,又是孝字当头的,所以就日渐的在简太太的面前唯唯诺诺起来了,丝毫不敢反抗。今日好不容易因着简太太要简妍学歌舞的事路见不平硬气了一把,可也没硬气上两秒,立时就被简太太这一声断喝给吼的缩了缩脖子,小鹌鹑似的坐在那里只是不安的搓着手,腆着笑脸解释着:“没有的事。娘,我哪里敢去逛什么秦楼楚馆了?不过是素日同窗们在一处议论的时候我在旁边听了一耳朵罢了。真的,我可以向您发誓。”
简太太却还是气得挣红了一张脸,连手都有些发颤了,只是恶狠狠的瞪着简清。
简老爷是个没出息的,秦楼楚馆当做了家,日日的流连在那里,从来不把她放在眼角之内,她哪里还会让自己的儿子也走了这条老路了?
简妍则是在一旁冷眼看着,丝毫没有一丁点要上前去劝说的意思。
怎么劝?一劝岂不是显得她也知道秦楼楚馆是怎么回事了?她一个未出阁的闺中女儿,哪里知道什么秦楼楚馆了?简太太虽然是将她当做扬州瘦马来养,可是又希望她冰清玉洁。既是要清纯的眼神和面貌,可是举手投足之间又要带着魅惑风情,这样欲说还休的性感才更能引起男人的征服欲不是吗?
最后还是沈妈妈在一旁劝着:“太太多心了,少爷哪里会是这样的人?旁的不说,少爷上下学堂之时,身旁那可都是有好几个小厮跟着的呢。——太太您忘了?这些小厮太太可是一早就叮嘱过的,叫看牢了少爷,不让少爷到那不该去的地方去。有这么多双眼睛盯着,若是少爷去过那种地方,太太早就是知道的了。”
“对,对,”简清在简太太如刀的目光中越来越坐立难安,闻言忙道,“就算我有那心我也没那时机啊。娘若是不信,只管拘了那些小厮来问就是。我可是日日的下了学就回家的啊,从来没在外面多耽搁一会的。”
“你还敢有那心?”简太太只气的咬了牙,但总归还是信了简清并没去秦楼楚馆的事,又扭头对着沈妈妈说道,“沈妈妈,我记得前些日子我曾经拨了两个丫鬟去清儿那里伺候着?将她们两个给我遣离了那里,只让小厮日日的伺候着清儿。”
简清现年已满十七岁,按照大户人家的规矩,到了这个岁数的少年也该是晓得人事的了,所以简太太前些日子才特地的遣了两个丫鬟去简清身旁伺候着。只是现下她是生恐简清跟他老子一样的风流,所以便又要将这两个小丫鬟遣离了出去。
正是年少慕艾的时候,简清自然是喜欢那两个标致的小丫鬟在旁边伺候着研墨读书,这当会一听简太太说要将她们二人遣离了他那里,他立时就苦了一张脸。
偏生简太太眼尖,一眼就看到了。
她方才才平息下去的火气立时便又腾的一声冒了起来。
“怎么,你竟是舍不得那两个丫鬟了?是不是她们两个已经不知廉耻的勾、搭过你了?看我待会不剥了这两个小蹄子的皮。”
简太太这番话说得实在是有些粗俗了,一旁的沈妈妈就算是想拦,可到底也是没拦住。
就是泥人儿那也还有个土性子呢,更何况简清现下又最是知羞的年纪。于是他一时又是气,又是臊,挣红了一张脸,甩了袖子就说着:“娘这说的是什么话?左右这宅子里原就是您一个人说了算,您尽管将她们两人从我身旁遣走也就是了,我又哪里敢说什么?只是这往后您也别往我身边遣什么丫鬟了,我这一辈子都只要小厮伺候着。”
说罢,腾的一声从椅中站起了身,随后竟是自行就走了。
简太太只气得双眼发怔,颤着手指着那还在晃荡个不住的夹棉门帘扭头就对沈妈妈说着:“这,这个逆子,竟然都是敢顶撞我的了,还是为的那两个小蹄子。我还留着那两个小蹄子做什么?沈妈妈,快去叫了牙婆来,立时就将那两个小蹄子发卖了,卖到那最低贱的行院里去,让她们两个不知羞耻的乱勾、搭人。”
沈妈妈柔声的安慰着她:“少爷这哪里是在顶撞您呢。他不过是害臊了,抹不开面子,所以这才走了。”
只是简太太依然是一叠声的让人快去叫了牙婆来,立时就要将那两个丫鬟从简宅里领走。
简妍闲闲的坐在一旁冷眼看着这一幕,既没有上前来劝抚的意思,也没有起身要走的意思。
简太太正是在气头上,且原就是不喜她的,这当会她若是上前去劝说两句,保不齐倒会将所有的火气都撒到她的头上来,劈头盖脸的骂她个什么狐狸精,惯会妆了狐媚的样子来哄人之类的——这样的话她确信简太太是会说得出来的。她实在是犯不着自己犯贱凑上去自取其辱。至于说这要走的事,说起来今晚毕竟是简老爷的百日祭,不得简太太发话,她可是不敢自行开口说要走的,到时一个不孝的大帽子扣了下来,简太太照样能寻着这个由头骂她一个臭死。
所以现下最好的法子也唯有当自己是空气,什么都听不到,什么都看不到罢了。
而沈妈妈在安抚着简太太的间隙里抬起头来,就见简妍面色平静,正微侧着头,目光专注的望着小几上放着的那只粉彩梅花茶盅,倒仿似能从那几朵梅花上瞧出些什么了不得的玄妙来一般。
简妍之怒
简妍扶着白薇的手慢慢的在抄手游廊里走着,四月挑了一盏灯笼在她前面照着路。
先时简太太在正厅里的那一出市井粗俗戏码上演的如火如荼,最后还是沈妈妈小声的提醒了她一句,说是妍姐儿还在这儿呢。简太太这才想起还有一个她来,随即便很是不耐烦的挥手让她回来了。
虽则是简老爷的百日祭,但这做法事的时候原也不必亲眷在旁彻夜守候着,到了个场,差不多的在那待些时候也就行了。于是简妍便起身向简太太告了退,又对着沈妈妈点了点头,这才转身回来了。
眼下的风雪倒是较先前她们过来的时候更加的猛烈些了。游廊里被风吹进来不少的雪花,这当会已然是化为了雪水,冻的跟白蜡似的,又硬又滑。
白薇一面稳稳的扶了简妍的一侧胳膊,一面口中还在叮嘱着:“姑娘小心脚下。”
简妍笑了笑:“我都这么大个人了,难不成便是连走路都不会的,还要你扶着?哪里的路面冻到了我便绕开那里就是了,总不会傻到明明知道那里滑还偏要往那里去的道理。”
白薇沉默不语,片刻之后方才低声的问了一句:“刚刚在厅里太太那样生气,姑娘怎么不劝说两句呢?”
白薇是简妍的奶娘带进了简宅里来的。当年兵荒马乱,连着几年不是旱灾就是水灾,饿殍无数。奶娘一家人一路逃难到了隆兴府,路上一家人,连带着她刚出生的女儿全都饿死了。后来她在路上捡到了一个男孩儿和一个女孩儿,舍不得眼睁睁的看着他们饿死,便带了他们两个自卖进了简宅。那男孩儿叫做周林,比简妍大了个五岁,现下十九岁的年纪,在简家的一处丝线铺子里做伙计。那女孩儿就是白薇了,奶娘随身带着,随着她一起服侍着简妍。因着那时奶娘刚生完孩子,还有些奶、水,饿极了没有吃的时候,周林和白薇都喝过她的奶、水。而后来简妍幼时也是喝着奶娘的奶、水长大的,因着这层缘故,三个人之间倒是很有些异性兄妹的意思。
只是白薇和周林他们却依然还是不知简妍并非简太太亲生,而只是抱养来的这事。但纵然是如此,白薇也是能看得出来简妍在这简宅里的尴尬地位。
简妍虽然是顶了个嫡出女儿的头衔,但简太太却甚是不喜她,但凡见着她的时候总是冷着一张脸,话也懒得和她说两句。这便也就罢了,世上重男轻女的父母原也不知有多少,可日日控制着自家女儿的饮食不让她吃饱,且请了教导雏、妓歌舞的师父来教导自家女儿学歌舞的母亲只怕世上还是没有几个的。太太这是要做什么?细想起来倒是能出一身汗的。因此白薇就很希望简妍能多同简太太多亲近亲近,若是能讨得了她的欢心,简妍将来的日子总是会好过些。
简妍如何会不知道白薇的担忧?但她也只是笑了笑,伸手拍了拍她的手,安抚了一句:“你放心,我自有分寸。”
这些年来,她也不是没有讨好过简太太。傲骨这种东西,她上辈子是有的,那是因为她没有什么可畏惧的。可是这辈子她的命运却是如同蝼蚁一般的被简太太捏在了手心里,她唯有低头。可即便是她再如何低头了,落在简太太的眼中也不过是嫌她烦而已。
既然如此,那还索性不如不低头呢。
三个人一路慢慢的回到了小院里,四月当先打起了月白色的夹棉门帘。
——因着简老爷刚没了没多久,尚且还在热孝中,故简宅里的一应物事都还是用的素净颜色。
简妍略略的低了头走进了屋子里去,然后一眼就看到了赵妈妈和翠柳正站在她的衣柜前,衣柜门大开着,花梨木镶嵌的大理石桌面上则是散乱的放着几件衣裙,临窗梳妆台上放着的红木朱漆彩绘描金宝相花的拣妆也被打开了,里面的各色首饰映着烛光珠光宝气一片。
白薇心下着恼不已。
她们这不过刚出个门的功夫儿,这屋子里倒像是遭了贼似的。便是简妍再不得简太太的喜爱,可说到底她也是这简宅里的正经主子。没的主子出门了,下人们倒翻箱倒柜的翻起了主子衣裳首饰的道理,这可不是明摆着欺负到了简妍的头上来?
白薇立时便上前两步想要去呵斥赵妈妈和翠柳,但简妍眼疾手快的拉住了她,对着她摇了摇头。
随即她带了笑意的开口问了一句:“赵妈妈,你们这是在做什么呢?”
赵妈妈正在搜捡着简妍衣柜里的衣裙,想着有哪些是可以拿了出去给她媳妇和女儿穿的,翠柳在一旁帮着她出主意。两个人轻声的聊得正起劲,浑然没注意到简妍和白薇她们回来了。而简妍这猛然的出了一句声,自然是吓了她一跳。
她当即就转过了身来。
纵然是往常她从来不把简妍放在眼角之中,从来没有一丝尊敬之意,可这当会被人给逮了个正着,还是忍不住的老脸一红。
翠柳自是不消说了,白着一张脸站在那里,不安的绞着手里握着的手绢。
简妍却仿似没看见一般,施施然的走到桌旁的海棠绣墩上坐了下来,将一直袖着的水磨小手炉放到了桌上,面上依然是含着笑的望向赵妈妈。
赵妈妈定了定神,走上前两步来,面上的红色虽是未消褪,但神情好歹是较刚刚镇定了不少。
“回姑娘,”她在距简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面上带了小心的笑着说道,“刚刚姑娘去了前院正厅里,我和翠柳在这里守着屋子,也是无事可做的,便想着不如趁了这空闲将姑娘的衣裙和首饰好好的理上一理,看哪些衣裙和首饰的样式是过了时的,好回禀了太太,让太太重新的给您置办些衣裙和首饰才是。”
简妍瞥了一眼桌上的这几件衣裙,一件丁香色十样锦妆花褙子,一件石榴红柿蒂纹折枝花小袄,两条裙子,一是鹅黄色的,一是葱绿色的,都是上好的绸缎料子,上面的刺绣也俱是精美。
简太太在穿戴上倒是真的没亏待她,简妍在心中自嘲的笑了一声,伸手接过了四月递过来的小铜火箸儿,慢慢的拨弄着手炉里的灰。
赵妈妈就见得简妍微垂着头,露出来一截细腻洁白的脖颈子,只管慢慢的拨着手炉里的灰,面上虽是看不出喜怒来,但却是半晌都没有和她说话。
她原是有些害臊的——任是何人,被当面撞破了随意的翻捡他人东西的事,只要是面皮并没有厚到和城墙一般的厚,那总归是会有几分臊的。可是这几分臊在简妍这般总是不说话的间隙里却是发酵成了恼怒。
她是不怕简妍的,赵妈妈心里想着,纵然是简妍平日里面上看着再是不显山不露水的,可哪又怎么样呢?别人不知道,可她却是晓得的,简妍哪里是什么太太的亲生女儿?不过是一个姑子抱了来,给少爷挡灾避祸的养女罢了。便是这些年太太给她好衣裳穿,好首饰戴,打扮的她珠光宝气的,原也不过是将她当着扬州瘦马一般的来养,往后不也是让少爷能够平步青云的垫脚石?
只不过是一块垫脚石罢了,哪怕便是再心有城府,那又能怎么样呢?
想到这里,赵妈妈原本还弯着的腰背不由的就挺直了起来,先前面上因着害臊而泛起的那层红色也全都消褪了。
这时就听得简妍的声音轻缓的响了起来:“那赵妈妈查看了这一番,可是怎么说呢?”
当日简妍被静远师太抱了过来时,屋子里除却简太太,还有沈妈妈和赵妈妈在。沈妈妈和赵妈妈也是这简宅里除却简太太外唯二知道简妍不是简太太亲生女儿的人了。而随后赵妈妈更是被简太太遣到了简妍的这处小院里来,明面上说是遣了来服侍她,但内里却是来监视她的。
赵妈妈是简太太、安在她身边的明桩,平日里就算是赵妈妈在她面前说话再如何的不尊敬,再如何的插手她的事,简妍对她也是十分客气的,并不想真的与她起了什么冲突,只是现下她却是觉得有些不能忍了。
眼前的随意翻捡她东西固然是一部分的原因,可先前在厅中被简太太问起她这两日在书画上面很是用功的事自然也是很重要的一部分原因。
她想活得有隐私有尊严一点,并不想每日里喝了几盅茶水,吃了几块糕点这样的小事都要被说到简太太的耳朵里去。
合适契机
赵妈妈敛去了面上先前所有的小心和慌乱之色,直着腰,伸手指着桌上的那几件衣裙说着:“这几件衣裙的式样有些过时的了,料想姑娘也是不要穿的了,不若我这便拿了出去,也省在放在柜子里白白的占了地方。还有那几件金首饰,颜色瞧着也没有以往鲜亮了,很该拿出去炸一炸才是。“
桌上的这几件衣裙,除却那件石榴红的柿蒂纹折枝花小袄是去年冬日做的,简妍穿过两三次之外,其他的三件都是今年夏季的时候做的,只是因着随即简老爷就一撒手去了,正是热孝中,又哪里会穿这样鲜艳的颜色了?所以简妍倒是一次都没有穿过。
至于说那几件金首饰,简妍顺着赵妈妈的手指望了过去,映着烛光,一片黄澄澄的亮,闪得她都不敢直视了。
简妍将手中的小铜火箸儿递给了一旁站着的四月,抬眼望着赵妈妈,面上笑容浅淡:“父亲新丧,我哪里有心情去管这些劳什子式样过没过时,颜色鲜亮不鲜亮的?罢了,既然赵妈妈都如此说了,料想这些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我也是看不入眼的,竟也是不用炸了,没的倒费事。索性改明儿找个合适的日子将这些都舍给了街上的那些乞讨之人,只当是请了人给父亲刻印了几卷经书,总是我这做女儿的一片孝心。不过现下,这些东西赵妈妈还是暂且放在这里别动罢,父亲百日刚过,若是教母亲知道我又是嫌弃衣裙过时,又是要炸金首饰的,只怕是会说我不孝呢。“
她这番话一说完,赵妈妈的面上就有些不大好看了。
她原是想拿了这些衣裙和首饰去给自家媳妇和女儿用的,以往也不是没有做过这样的事,找的借口也都是五花八门,简妍也不甚管,由着她拿走。那时她只说简妍是个好揉捏的,胆子也就越发的大了起来。可是现下简妍这么轻轻巧巧的一说,东西她固然是拿不走了,倒还暗地里挨了她的一顿骂。
她这话里的意思,可不是说这些东西她也是看不上眼的,只配给了街上的那些乞丐穿戴?倒把她们这一家子都比成了乞丐了。只是就算是如此,赵妈妈也是不好发作的。
怎么发作呢?简妍的这一番话里她是挑不出任何的错来反驳的,且若是真的将这事闹大了,到了太太的耳朵里,顺藤摸瓜,揪出她以往私自从简妍这里拿走了那么多的东西,太太可不是个会念旧情的人,到时肯定是会让护院拿了板子抽她的。
“姑娘说的是,”赵妈妈只能不情不愿的这么答应了,可到底心里是有些不大舒服的,便想着要走,“夜深了,姑娘也早些歇着吧,我这就告退了。”
赵妈妈年轻的时候由着简太太做主,嫁给了简宅里的管家,很是体面,一家子现下在外面都是有宅子的,不过日间进来服侍着罢了,到了晚间仍然是归了自己的宅子里去歇着。
简妍点了点头,又吩咐着四月:“提了灯笼送赵妈妈一程。”
四月答应了一声,提了灯笼,抢先两步过去打起了夹棉门帘,正要送了赵妈妈出去,赵妈妈这时却又忽然回过了头来,说着:“太太吩咐过的,姑娘每夜睡前都要在全身搽了茉莉粉,能让肌肤白皙光滑的,姑娘可别忘了。”
简妍放在小手炉上的两只手就一蜷,手指紧紧的抠着上面的铜钱币纹样,但面上还是神色如常的点了点头。
赵妈妈这才转身自去了,心里还在想着,在她面前摆什么姑娘的谱呢?太太不过是把你当雏、妓养着而已,再是用什么好茉莉粉搽的身上如何白皙光滑的,到后来也不过是给老男人摸的罢了。
赵妈妈一走,屋子里便只剩了简妍、白薇和翠柳三个人了。
翠柳早先就已经是吓得一脸煞白,手足无措的站在那里,这当会赵妈妈一走,她心里就越发的紧张了。
她偷眼望了一眼简妍,见她也正在望着她,面上没有什么表情,目光却是比外面屋檐上挂着的冰溜子还要冷上几分。
翠柳被她这冷冷的目光一盯,纵然是在这样大冷的天,可手心里还是渗了一层细密的汗出来,双腿更是一软,不受控制的就跪了下来。
“姑娘,”她膝行两步上前,着急的解释着,“奴婢并非是要翻姑娘的东西,实在是方才赵妈妈逼着我,我这才......”
“罢了,”简妍忽然出声打断了她的话,别过了头去,“我也乏了,你去打水过来给我梳洗罢。”
翠柳反倒是一怔,似是没想到简妍这么容易的就会放过她。片刻之后她方才答应了一声,起身掀开帘子,急急的去了。
白薇心中大为不忿,待得翠柳一走,她便轻声的说着:“姑娘就这样轻易的放过了赵妈妈和翠柳去?赵妈妈说的那些衣裙样式过时,首饰颜色不鲜亮,也就是拿来哄骗姑娘的罢了。这些东西若是教她拿了出去,可不就是肉包子打狗,一去不回的了?倒都便宜了她的那媳妇儿和女儿。至于翠柳,明摆着是见姑娘不得太太的宠,想讨好了赵妈妈,让她另外攀了高枝儿去。”
“我自然知道,”简妍叹了一口气,“我心里比你更想发落了赵妈妈和翠柳,只是有什么用呢?刚刚赵妈妈说的那些话,明面上她可都是为我着想呢,你挑不出她一丝错来。且她又是母亲的陪嫁丫鬟,跟了母亲几十年的,便是闹腾到了母亲面前去,母亲要责罚的还不一定是她还是我呢。“
白薇便是平日里再好性子,可这当会也忍不住的恼了。
“那咱们怎么办呢?就任由着赵妈妈这么欺负咱们吗?”
“自然是不能的,”简妍慢慢的说着,眉目之间也渐渐的冷了下来,“只是咱们要想个一劳永逸的法子。”
遣了赵妈妈离开她这院里不难,难的是要怎么让简太太往后不再往她院里安插明桩的事。不然遣走了一个赵妈妈,再来了一个什么李妈妈之类的,又有什么用呢?她还不是照样如同日日活在简太太的眼皮子底下一样?所以必须得寻找一个合适的契机,然后一击即中。
而这个契机很快的就来了。
简太太歪在炕上,手中抱着小手炉,正透过窗子看着那些粗使的仆妇扫着院子里的积雪。
小丫鬟奉了茶上来,她端起来呷了一口,而后皱了眉,嫌弃着:“这是用什么水泡的?水味儿这样浓,倒是把茶香味都给盖住了。“
沈妈妈跟随了简太太几十年,自然是对她的心思一清二楚,当即就顺着她的心意说道:“要说这泡茶的水,还得数玉泉山里的玉泉水最好,瞧着澄净如玉,烧开了来泡茶喝,最是淳厚甘甜了。”
这玉泉山却是位于京城的郊外,山间随地皆泉,水清而碧。
简太太面上就露了几丝笑容出来,随手将手上的茶盅放到了旁侧的小几上,对着沈妈妈笑道:“你这一说我就想起来了。还记得我做女儿的那当会,有一年春日跟随着母亲出门去玉泉山踏青,那时我早就听人说这玉泉水用来泡茶是最好的,所以一早就带了两个大大的陶罐去,只为了能装些玉泉水回来。“
“是呢,”沈妈妈也笑道,“这事奴婢也记得。当时少爷还在一旁笑话您,说是今日原是出来踏青赏风景的,您倒好,却是来装水回去的。哪里没有水呢,还非得巴巴儿的跑到这里来装?可等到您回去用这玉泉水烧开泡了阳羡茶,请了少爷来喝,少爷当即就对您竖起了大拇指,只说您博闻强识的,后来便是连老爷也称赞了您呢。”
简太太面上的笑容一时就越发的深了,但片刻之后却又转为了哀戚之色,叹道:“母亲就生了我和弟弟两人,不想我这个弟弟竟是个没福的,不到三十岁的年纪就跟随了爹娘去了,倒只落得了我一个人在这世上。”
“太太您也别伤心,“沈妈妈安慰着,“少爷不是留下了一个小少爷吗?也算是后继有人了。”
说起自己的侄儿,简太太的面上终于是又露出了一丝笑容来。
“我这个侄儿却是个争气的,小小年纪就考中了秀才,还是个廪生,入了府学。据弟妹来信说,宗师说他文章火候已是到了,明年正是乡试年,怕不是就能中个举人?”
沈妈妈听了也欢喜:“小少爷明年考中了举人,后年会试的时候再考中了进士,殿试的时候再得圣人青眼,做了状元,那咱们家岂不是又能兴旺起来了?“
“是呢,”简太太笑着点了点头,“若是能如此,那便是再好不过的了,爹娘和弟弟在下面也欣慰。”
说到这里,她却又想到了简清,便皱了眉说着:“说起来清儿比我这侄儿还要大个半岁,却是到现如今连个童试都没有过的。”
“清哥儿的天资也是聪颖的,“沈妈妈安慰着简太太,“只是太太,不是奴婢说,咱们这地方原也不是什么好地方,八月里就开始下雪,便是有那等名士也是不愿意来的。少爷现下上的学堂说起来还是咱们这里最好的学堂呢,只是里面的夫子也就那样罢了,哪里能跟表少爷上的府学比?若是少年现下在京城,只怕这当会举人都已经是中过了的。”
沈妈妈的这话简太太自然也是赞同的:“我也是这样想的。这样的破地方有什么可留恋的?我的意思竟是将这里的产业和祖宅都卖了,然后搬到京城里去,给清儿在国子监捐个监,到那里去读书,岂不是比在这好?”
冬日腊梅
简妍正坐在临窗大炕上,背靠着秋香色金钱蟒大迎枕,在听白薇说着话。旁侧的窗子开了一扇,从她这里望过去,外面院子里的场景正好可以一览无余。
“......据杏儿说,太太是萌生了去京城的意思,”白薇的声音很轻,“那日她在外面廊下伺候着,太太和沈妈妈说的话她虽是没听全,但也听了个八、九不离十。说是太太想给少爷捐个监生,又说是通州的姨奶奶家里同一辈儿的二老爷正是国子监的司业,小一辈里的大公子是礼部左侍郎,有这样的一层关系,太太的意思竟是暂时先寄居在姨奶奶那里,容后再慢慢的在京城里寻了合适的房子再搬过去。“
简妍点了点头,虽则她目光依然是望着院子里,却也是轻声的问着:“杏儿的这话可是能信的?”
“杏儿是太太身旁的二等丫鬟,日常都在太太身旁伺候着,有些话自然是能听到一些。且这丫头哪次来对咱们说了关于太太的消息,咱们没给银子?便是为着这些银子,想来她也不至于哄骗咱们的。”
说到这里,白薇也偏头望了一眼窗子外面。
前两日好不容易的天放晴了,只是还没等屋檐上的积雪都化干净,昨日里就又下了一场大雪,外面又是银装素裹一片,并无半个人影。
白薇收回了目光,这才又轻声的说着:“这两日我特地的寻了个空隙去找了周大哥,据周大哥说,太太确实是放出了话来,要将城里简家的产业都变卖了。且这几日已然是盘了几处铺子出去,外面的那些田地也变卖了不少,如此看来,杏儿说的那些话确然是真的。”
简妍沉吟了一会,正要说话,一眼却看到院门那里赵妈妈的身影出现了。
往常这个时辰赵妈妈早该是到她这院里来报道了,估摸着是今日天冷,所以才来得迟了些。
简妍便竖了右手的食指轻轻的放在了唇上,白薇会意,立时便不说话了。
片刻之后门口的夹棉门帘被掀开,赵妈妈走了进来。
简妍这时正在白薇的服侍下穿了靛蓝兰花蝴蝶纹大毛斗篷。
“姑娘这是要出门?”赵妈妈一面拍打了下身上沾着的雪花,一面就开口问着。
简妍示意白薇给她戴上观音兜,随后便也笑道:“是呢。这两日天寒,各位师父便都给我放了假,我想着在屋子里待着也是没什么事做的,不如倒去院子里摘些腊梅,送去给母亲和哥哥插瓶,也是我这个做女儿和做妹妹的一片心。赵妈妈要不要一起来?”
赵妈妈原就是冻的扣扣索索的,自打进了屋之后就只在火盆旁边站着,再也不肯挪动一步的了,哪里还愿意出去?听了这话,她便说道:“屋子里烧着明旺旺的炭火呢,哪里能离得了人?也罢,还是白薇和四月陪同姑娘去院里摘腊梅吧,我便在这里守着屋子。”
简妍笑着说了一声劳烦赵妈妈了,而后便扶着白薇的手出了门。
屋外还在飘飘洒洒的下着小雪,白薇便让四月拿了一把油纸伞出来。
待得出了院门,瞅见四处并无人影,简妍这才招了招手,示意四月过来,低声的问着她:“如何了?”
“奴婢已是打听过了,沈妈妈很是喜欢溶园里的那几株金钟梅,这几日园里的金钟梅开了,她没事的时候倒都是会去看上一看。”
简宅里各处栽种的腊梅不少,品种也都各异。当下简妍听了四月的话,点了点头,便说着:“甚好。那我们就去溶园吧。”
主仆三人一路逶迤至溶园。
路两旁冬青树上结了满满磊磊的深红色果子,红珊瑚一般,甚为可爱。而不远处就是那几株金钟梅,远远望去,金灿灿一片,开的正好,香气浓郁。
四月才十一岁,纵然是平日里再伶俐,可依然还是小孩子贪玩的心性。她早先在路旁的时候就已经是动手拂去了冬青树上厚厚的积雪,摘了一串深红色的果子放在手里把玩着,这当会看见腊梅,便自告奋勇的要去摘。
简妍拗不过她,于是便站在了一旁,看她摘腊梅玩儿。
深褐色的枝干上原就是覆了一层白雪,这当会四月伸手去攀那枝干,那上面的雪就簌簌的直往下落。偏生她还觉得好玩,见简妍和白薇站在了一旁的腊梅树底下,于是便暗暗的走了过去,踮脚攀了她们头上的枝干用力的一拉,立时便像下了一场大雪般。
简妍戴着观音兜,倒还好,白薇可就没那么走运了,冰凉的雪落了她一脖子。
四月见状拍手大笑。
白薇一面背过手去扫着脖子里的雪,一面就笑着骂道:“作死的,倒是弄了我一脖颈子的雪。小心待会儿我恼了,团了几个雪球,照着你的衣领子就塞进去,到时看你还怎么乐。”
“我年纪小,白薇姐姐定然是舍不得如此对我的。”
四月睁了一双圆圆的眼,扑闪扑闪的,面上笑容未褪,右边脸颊上一个酒窝深深的,看起来真是娇憨无比。
白薇见她这样,掌不住的便也笑了,伸手指着她便对简妍说着,“姑娘,你看这小蹄子,日常做错了事,惯会做出这么一副娇憨的模样来装可怜。无非是知道姑娘心软,舍不得责罚她罢了。”
又转头对着四月说道:“姑娘心软,我可是个心硬的。过来,快让我抓了一把雪抹到你脸上,这件事便罢了,不然你待会可是等着瞧。”
说罢弯腰抓了一把雪,作势就要去抓四月。
四月忙往简妍的身后一躲,伸手抓住了她的斗篷,口中喊着:“姑娘救命,白薇姐姐欺负我呢。”
简妍忍了笑,张开双臂拦着白薇,口中说着:“罢了,四月年纪小,你便饶了她这一回也就是了。”
白薇正待要说不饶,一眼却瞥见远处有个人正朝着这边来了,看样子正是沈妈妈。
于是她便立时敛了面上的玩笑之色,将手中的雪扔到了地上,低声的对着简妍说道:“沈妈妈过来了。”
简妍却是正背对着沈妈妈,故看不到沈妈妈现下到了何处。但她还是点了点头,示意她知道了,而后便吩咐着四月:“继续去摘腊梅。”
四月答应了一声,也敛了面上的玩闹之色,老老实实的去摘腊梅去了,一时主仆三人只当并没有看到沈妈妈过来的模样。
片刻之后,白薇抬头,面上露了讶异之色,高声的喊叫了一句:“这不是沈妈妈?沈妈妈,你要到哪里去?”
原本沈妈妈看到简妍主仆三个人在这里摘腊梅,是不想上前来的。她正想转身沿着原路回去,不想白薇却是开口唤了她,说不得只能又转身回来了。
简妍这时也转过了身来,面对着沈妈妈。
沈妈妈穿了泥金圆领对襟长袄,墨绿马面裙,头上不过只簪了一只银掠儿,别无饰物。
“姑娘好,”见着简妍俏生生的站在腊梅树下,她上前两步来行了个礼,面上带了得体的微笑问候着,“这样大冷的天,难为姑娘倒是有兴致出来走一走。”
这便是简妍最佩服沈妈妈的地方了。
说起来当初赵妈妈和沈妈妈都是简太太从京城里带过来的陪嫁丫鬟,也是在这简宅里除却简太太之外唯二知道她并非简太太亲生的人。可是这么些年来,沈妈妈混成了简太太身旁的第一个得力红人,简太太有些什么事都乐意和她说一说,赵妈妈却是被简太太打发到了简妍院里来,孰亲孰疏一目了然。再看在对自己的态度上面,赵妈妈言语之中对她甚是不尊敬,将鄙视她的心明摆着放在了脸面上,倒恨不能将她并非简太太亲生的事嚷嚷的所有人都知道。可是沈妈妈每次看到她,倒都是会恭恭敬敬的向她请安问好,丝毫看不出什么来。
沈妈妈这样的性子,倒难怪简太太会越发的信任起她来了。
想到这里,简妍面上的笑容便又深了两分。
“沈妈妈好,”她对着沈妈妈点了点头,笑着问道,“这样大冷的天,路上积雪冻的又厚又滑,沈妈妈出来怎么也不带个小丫鬟?”
绝口不问她要做什么去,只当做是恰巧碰到罢了。
倒是沈妈妈自己随后说道:“我不过是想着这溶园里的这几株金钟梅开的好,想来摘两枝回去给太太插瓶——不过这几步路,马上就回去了,哪里还需要带什么小丫鬟呢。”
“那可真是赶巧了,”简妍唤了一声四月,让她过来,而后又对沈妈妈笑道,“可巧我这丫鬟刚刚摘了不少腊梅下来,沈妈妈瞧着哪两枝最好,随意的拣了去就是。”
沈妈妈自然是要推辞一番:“哪里好意思要了姑娘摘的腊梅呢。”
简妍却是坚持着:“沈妈妈这样说,岂不是看不起我了?”
见她都这样说了,沈妈妈也只能伸手在四月的手中拿了两枝腊梅,说了一句多谢姑娘,而后便开口告辞,转身便想离开。
但简妍却是忽然开口唤住了她:“沈妈妈,且等一等。”
作者有话要说: 有一种深深的自我嫌弃感,觉得我写的东西怎么都这么烂啊。有没有小天使们来安慰我两句?
金银之物
听得简妍唤她,沈妈妈也只好转过了身来,浅笑着问道:“姑娘可是还有事?”
旁侧的白薇此时双手递过来一件物事,沈妈妈打眼一瞧,见那是一双挑线如意纹澜边,鹤鹿同春的酱色缎子护膝。
沈妈妈不解,抬头望向简妍。
简妍就笑道:“这双护膝是一早就做好了的,只是一直没得空给沈妈妈。可巧今儿在这里遇到了沈妈妈,倒是省得我让丫鬟再去跑一趟腿。“
沈妈妈望向护膝上绣着的鹤鹿和松树,配色清雅,精细无比,想来也是费了不少功夫的。
她立时就推辞着:“我一个下人,往常已是得了姑娘不少的东西了,现下哪里又敢再收姑娘做的东西?倒是折煞我了。姑娘快请收回去吧。”
“沈妈妈快别这样说,”简妍从白薇的手中接过这双护膝,随后便强拉着沈妈妈的手,塞到了她的手中,笑道,“母亲喜静,日常我也不好常去烦扰她。您是日日都在母亲身旁伺候的老人,孝敬了您,原也就和孝敬了母亲一样。这双护膝您得收下,若是不收,我可就恼了。”
说到后来她语气中竟是有了一丝小女儿向着长辈撒娇的意思。
沈妈妈原先其实也有个女儿。只是这年头的医疗水平毕竟有限,不过一个小伤寒罢了,那个小人儿竟然都是没有挺过去。所以这猛可的听到简妍对她撒娇,她忽然就莫名的觉得心中软了一软。
于是她也就没有再推辞,双手接过了这双护膝,低声的说了一句:“那就多谢姑娘了。”
简妍面上带着浅浅的笑,目送着她一直走远。
待得她走远之后,四月终究是忍不住,问了一句:“姑娘,您为何要给沈妈妈做护膝?她是太太面前的第一红人,什么东西没有?您何苦白白的熬着自己的眼睛。”
虽然简妍对沈妈妈说这双护膝是一早就已经做好了的,但其实也不过是这两日赶着做出来的罢了。就为着这,若是仔细看,简妍的双眼里现下还有着红血丝呢。
腊梅也折了,最重要的是护膝终于是不着痕迹,不引人注目的成功送了出去,简妍便带了白薇和四月转身慢慢的回去。
听着四月这般问,简妍便笑道:“你猜猜看?”
四月闻言摇头,表示自己猜不出来。
简家原就豪富,宅子里一应丫鬟仆妇的月例原就比同城其他的大户人家多,更何况沈妈妈还是太太身旁的第一红人,要什么好东西没有?简妍做的那双护膝虽说是用缎子做的,上面的刺绣也是精细,可若要真说起来,只怕那也入不得沈妈妈的眼,所以四月实在是不明白简妍为什么非要巴巴儿的亲手给沈妈妈做一双护膝。有这功夫还不如多歇歇呢。
白薇就在一旁笑道:“亲手做的东西,才显得咱们姑娘诚心啊。”
四月一时就更加的一头雾水了。
简妍望着四月那副茫然的模样,抿着唇笑,但也并没有再说什么。
她自然是知道沈妈妈什么好东西都有,而正是因为她什么都有了,所以她这才要不时的亲手做些东西给沈妈妈。
沈妈妈的丈夫死了,生的唯一的一个女儿也是死了,在这世上可谓是一个亲人都没有了。简太太纵然是倚重她,可那也绝对不会是那种平等尊重的倚重,不过是把她当垃圾桶罢了,日常有什么苦水就向她倾诉这样的。而且肯定还是单向的垃圾桶,简太太是绝对不会去关心一个丫鬟,哪怕是跟随了她几十年的陪嫁丫鬟心里在想些什么。所以纵然是在外人看来,沈妈妈在简宅里有着举重轻重的地位,应当是活得很好,只是物质上再富有,又怎么能抵得上精神上的贫乏?若是这时有另外一个人关心她,哪怕只是一丁点的,细微的关心,可这落在沈妈妈的心中,那也足够她心中软一软了。
自然,简妍也知道,沈妈妈是个玲珑剔透的人,她不会因为自己不时的给她做些什么小物事就偏心站在她这一边,从此与简太太对着干。简妍只需要她偶尔有什么事时能在简太太的面前替自己说上两句好话也就够了。哪怕就是不说好话呢,只需要她在关键的时候不说话,做壁上观,不开口火上浇油的,那她那些护膝之类的就没有白做。
回去的时候雪倒是下的越发的大了。简妍进了屋子,见赵妈妈并不在屋内,也不知道是去哪了,于是她便自行将斗篷和观音兜脱了,递给了白薇。
白薇接了过来,便要将斗篷和观音兜拿到手炉上去烘一烘——纵然是这一路有油纸伞在挡着,可斗篷和观音兜上难免的还是落了些许雪花在上面。
日常烘衣服的时候都会在炉内扔块香料进去,这样既能满屋子都是香味,衣服上也会留有香味,人穿了衣服出去,尚未近前,鼻中就已经先是闻到一股香味了。
白薇开了临窗案上放着的红木香盒,取了一小块百合香,正要扔到火炉里去,简妍却是开口制止了她。
“这腊梅的香味原就浓,若是再熏了香,索性是连鼻子都不用要了。这百合香还是暂且不要熏了。”
白薇依言将手中的百合香放回了香盒里去,开始忙着给简妍烘衣服。而简妍则是坐在了临床炕上,吩咐着四月将旁侧博古架上搁置的那只白釉梅瓶拿来。
四月答应了一声,踮着脚将那只梅瓶自博古架上拿了下来,又去外面灌了半瓶子水,这才放到了简妍面前的炕桌上。
简妍早就是拣了一只形状轮廓较好的腊梅出来,这时便伸手插到了梅瓶里面,仔细的端详了一端详,又用小银剪子剪去了几枝觉得不太和、谐的小枝干和花朵,而后她放下了小银剪子,笑道:“好了。可以给哥哥送过去了。”
这些年中,因着简妍的主动走近,她和简清之间的关系还算可以。至少在上次那样的情况下,简清不惜拼着被简太太责罚,也打抱不平的为她说了两句话。
虽然他说的话最后并没有起什么作用,可是这好歹也证明他心中有她这个妹妹的不是吗?且将来简家毕竟会是简清当家做主,和他处好关系并没有什么坏处。
“姑娘的这腊梅插瓶插的真好看,”四月在一旁夸了一句,而后自告奋勇的就说着,“那奴婢这就将这腊梅插瓶给少爷送过去了。”
简妍只被她逗得不行,扭头对白薇笑道:“你看四月这张嘴,真是比抹了蜂蜜还甜。”
“可不是,”白薇也笑道,“甭管姑娘做什么事,到她嘴里一准儿的就是姑娘厉害,姑娘最有眼光。这小蹄子莫不成是属熊的,镇日吃蜂蜜的不成?不然这一张嘴怎么就这么甜呢?”
“姑娘和白薇姐姐惯会笑话我,”四月骨朵了一张嘴,而后又笑道,“其实说出来也不怕姑娘和白薇姐姐笑话,以往姑娘每次遣了我去给少爷送什么东西,少爷都是极其的高兴。他一高兴,就会抓一把铜板赏我。所以往后给少爷送东西这样的好差事,姑娘竟是赏给我一人吧。白薇姐姐你可别跟我抢。”
“原以为是吃了蜂蜜一张小嘴才会这么甜,闹半天原来还是因着铜板啊,”白薇手中捧着简妍的斗篷和观音兜,但还是费力的抬了一只手起来,伸了食指在面颊上刮了几下,羞着四月,“可是羞不羞?”
四月哼了一声,别过了脸去,不理会白薇。但是耳根子那里还是能看到些许红意的。
简妍瞧着她们两个人闹腾,掌不住的也笑了,笑过之后才道:“白薇你就惯会欺负四月,难不成你竟是个不爱铜板的?我可是不信了。四月,我记得我拣妆里有一副金灯笼耳坠和一副金葫芦耳坠,你去找了出来。”
四月依言去开了案上的拣妆盒,将这两副耳坠找了出来,拿到了简妍的面前来。
简妍就着四月的手望了一眼这两副耳坠,而后便道:“这两副耳坠我是没有戴过的。四月你年纪小,你先挑一副你喜爱的,剩下的那一副就给了你白薇姐姐。”
言下之意竟是要将这耳坠给了四月和白薇。
四月就有些呆了。她下意识的就望向了手中拿着这两副耳坠。
这两副耳坠都不大,做得却甚为玲珑精致。但是这可是金子啊,再是不大的耳坠,至少也得耗费一二两以上的金子的吧?这得是值多少铜板的?她一时竟是有些不大敢接。
白薇在简妍身旁多年,自是知道她的个性。既然她已是说了要将这两副耳坠给她和四月,那就定然不是只在面上做做样子。且四月也是简妍新近才开始亲近起来的,她这一番举动,也是有拉拢四月,让她从此对她更加忠心的意思。
于是白薇就笑道:“这算什么?往常姑娘一高兴,赏我们整根金簪子的时候都有。不过就是一副金耳坠罢了,四月,既然姑娘让你先挑,那你就赶紧的挑罢。”
四月迟疑着挑了那副金葫芦耳坠,将那副金灯笼耳坠递给了白薇,而后便对着简妍行礼道谢:“谢姑娘。”
简妍抿唇笑了一笑。
上辈子她是父母的老来女,哥哥比她大了个十几岁,一家人都把她当成了掌上明珠,甚是宠爱。名贵的首饰她也不是没有,所以这些金银之物她倒也并没有怎么放在眼中。
且金银原就为死物,若是不能给她带来帮助,来日她真的被简太太送给哪个老男人为妾了,到时再多的金银之物又有什么用呢?倒不如现下就拿了出来收买人心。
瞥见四月面上隐隐的雀跃兴奋之意,简妍心中想着,这个小丫鬟甚是伶俐,倒是可以调、教一二收为己用的。而想收为己用,首先在银钱上就不能吝啬。
“四月,”简妍笑着唤了她一声,吩咐着,“你去将翠柳叫过来。然后去厨房里将午膳拿了过来。”
“哎,”四月答应的分外清脆。她小心翼翼的收好了手中的那副金葫芦坠子,而后转身就打了帘子去旁侧的小厢房里叫翠柳去了。
白薇这时就轻声的问着:“姑娘叫翠柳过来做什么?”
自打上次翠柳帮着赵妈妈搜寻简妍的衣裙首饰之后,简妍就不大叫翠柳在身旁伺候着了。翠柳也是心中有愧,又有些惧怕简妍,索性不得简妍传叫的时候就只在自己的小屋子里待着,也轻易不来正屋里走动。可是这当会姑娘却是巴巴儿的让四月叫她过来做什么?
简妍伸手摆弄了一下面前梅瓶里插着的那枝腊梅,唇角的笑容映着窗子外透进来的幽微雪光,看起来有几分莫测高深:“叫了她来,是想让她将这腊梅插瓶给哥哥送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一次写这样的文,好忐忑。期盼小天使们给我捉虫提意见。
开始设局
翠柳不知道简妍叫她过来是什么事,心中很忐忑。
她进了正屋,先是逼手逼脚的对着简妍行了个礼,唤了一声姑娘,而后也不敢看简妍,只是垂首望着自己的脚尖。
她今日穿了牙色的对襟小袄,石青色的百褶裙,头上只簪了一只素白银簪,双耳上则是戴了一对银丁香,整个人看起来甚是素雅沉静。
翠柳是个会打扮自己的,简妍心中想着,只是她这容貌生的明艳,更适合娇艳一些的颜色。眼前的这套衣裙虽是看着雅致,但穿她身上到底还是显得老气了些。
但是也没有法子,说起来简老爷的百日祭是过了,也算是过了热孝期,但毕竟还未满一年,阖宅里的人都不敢穿的太鲜艳。
“我叫了你来,是有事要吩咐你去做,”简妍面上带了淡淡的笑,声音温和,“这腊梅插瓶是我刚刚插好的,你拿去送给少爷,只说让他留着无聊的时候赏玩赏玩。“
翠柳偷偷摸摸的抬眼瞥了瞥简妍,见她端坐在炕上,眉眼间皆是平和的笑意,并不像是有着恼的意思。
那日夜间她眼中冷冷的光仿似只是自己的错觉一般。
翠柳定了定神,恭顺的回答了一声是,而后躬身上前,双手捧了炕桌上的梅瓶,转身出去了。
临炕的大窗子却是开了一条细细的缝,从外面再看不到屋内的情景,但是若是有心,屋内的人却是可以清清楚楚的看到外面的所有情景。
于是简妍就见翠柳双手捧了那只梅瓶,却并没有立时就出了院门去简清那里,反倒是先一拐,进了她自己的小屋。但片刻之后她便又双手捧了梅瓶出来,随即就出了院门。
简妍收回了目光。
翠柳回了屋之后在原有的袄裙外面套了一件秋香色的妆花比甲,发髻上也较刚才多了一朵樱草黄色的纱绢堆花,衬得她整个人立时便娇嫩清雅了不少。
简妍便想起前几日简清来她这里,原本那晚之后,若不是她主动让人去传叫,翠柳便很少在她面前晃悠。可是那日翠柳却是主动的用黑漆托盘端了两盅茶上来,且还是亲手端了一盅奉给了简清。
但这端茶的事原本只是小丫鬟的活,压根就不用她这个做大丫鬟的来做。且当时简妍在旁冷眼瞧着,翠柳的衣裙打扮很是用了心,连面上都擦了米粉,抹了胭脂,白白、粉粉的,倒好似那三月枝头刚刚绽放的桃花一般的娇艳动人。
简妍那时便知道,翠柳心中只怕是对简清有意思。
也是,简清原就生的清秀,且还是这简宅里唯一的少爷,翠柳自然是希望能攀上他这根高枝儿的。
白薇已经是烘好了斗篷和观音兜,仔细的折叠好了放到了衣箱里。一回身看到了炕桌上剩下的那几枝腊梅,便问着:“姑娘,这几枝腊梅插到哪只花瓶里好?”
简妍从翠柳的事中回过神来,想了一想,便说着:“我记着咱们屋里好像还有只白釉蓝花的花觚?就那个吧。”
白薇便去寻了那只花觚出来,装了半瓶水。简妍又让她去寻了硫磺出来,洒了一些到水里面,这样纵然是天气再寒冷,花瓶里面的水也不会结冰。
待得这一切都做好之后,简妍便将炕桌上的那几枝腊梅随意的用手拢了拢,而后一股脑儿的就都插到面前的花觚里面去了。
简妍以前看过一个关于色彩搭配的帖子,知道白+蓝是所有色彩里面最经典的搭配之一。但若是仅仅只有白+蓝的搭配未免还是太素雅平淡了些,可要是在白+蓝的基础上加入黄色元素,那立时就变得亮眼时髦了起来。
而面前的这只花觚正好就是白底蓝花的,再加上金黄色的腊梅花,瞧着确实是活力了不少。
简妍满意的点了点头,而后站起身,双手捧着这只花觚,亲手将它放到了旁侧的案上。
一室幽香。
白薇就赞叹了一声:“这腊梅的香味儿倒确实是比那些熏香的香味儿好闻。”
“自然,”简妍也笑道,“一个是天然的香味儿,一个是人工合出来的香味儿,哪里能比的?”
简妍复又坐回了炕上,想了一想,又轻声和白薇说着:“上次周大哥说绒线铺里的账本他已是悄悄的誊了一份,只是查了这许多日也没能查出什么不对来?我想着,既然他们已是将这账面都抹平了,周大哥便是再查,那想来也是查不出什么来的。既然如此,咱们索性不如换条路子去查。”
绒线铺是简家的产业之一,这铺子里的掌柜是由赵妈妈的儿子孙旺财在做着,翠柳的哥哥钱来宝做着账房先生,周林则是这铺子里的一个伙计。简妍想扳倒了赵妈妈和翠柳,这个绒线铺便是最佳的切入点了。
“依姑娘的意思,那应该换条什么路子去查呢?”白薇也轻声的问着。
简妍望了一眼窗外,赵妈妈是人影都不见的,翠柳也还没有回来。
“我听周大哥提起过,说这绒线铺里的丝线往常都是孙旺财和钱来宝一起去江浙那边贩来的,只是上次的丝线却是钱来宝一个人去江浙贩了来。而自打那次之后,孙旺财就和钱来宝不对付,言语之中总是挤兑着他——这贩丝线的事,若是低价收了来,却是以一个高价报到了母亲这里来,中间的利润可是极其丰厚的。我琢磨着,这些年孙旺财和钱来宝定然是从这中间捞取了不少的油水——旁的不说,周大哥不是说他们两人都是在这城里悄悄的置办了一所好宅子?家里丫鬟仆妇也都是尽有的,不过就是瞒着母亲一个人罢了。而现下孙旺财之所以经常挤兑钱来宝,想来应该是他觉得钱来宝上次一个人去江浙那里贩丝线,捞到的油水不少,却没有拿出多少来与他平分,所以这才心里总是有一个疙瘩,言语中就总是和他不对付。这几日我也留意了下,往常翠柳对着赵妈妈可是极其恭敬的,赵妈妈和她在一起也是有说有笑,可现下两个人见了面却都是彼此冷着一张脸,半句话也不说,定然是因着孙旺财和钱来宝的缘故,两家人彼此都有些看不顺眼了。”
白薇仔细的听着简妍说话,想了想,依然还是不大明白,于是便问着:“姑娘的意思是要周大哥怎么查呢?”
“我的意思是,这历年来孙旺财和钱来宝去江浙贩丝线,那也不可能就是他们两个人去,定然是会带了几个伙计一块儿去的,而想必分到这些伙计手上的油水也少,定然是会有心中不平的人。所以我便想着,不如让周大哥从这些伙计身上下手。该花银钱的时候让周大哥不要手软,尽从我这里拿就是。务必要取得人证物证,将孙旺财和钱来宝一击击倒才是。”
只要将孙旺财和钱来宝在绒线铺子里牟利的事捅了出来,到时简太太一怒,翠柳是不消说的了,哪怕赵妈妈再是她的陪嫁丫鬟,只怕也是会赶出简宅里去的。
白薇听了,面上就有些迟疑之色。
“姑娘,您的那些银钱,可是您日夜绣的物事拿出去换来的。这当会要是全使了,可不是......”
简太太虽然是在首饰穿戴上从来不会短缺了简妍,可每个月给的月例银子却是很少。本来简妍一个闺阁中的姑娘也是没有什么大的花销,只是她若是想知道简太太日常的一些信息,势必就得拿银钱出来上下打点,笼络人心,那这些月例银子就是不够的了。说不得就只能自己绣了一些物品,托了周林在外面悄悄的变卖换了银钱来使。
“好钢用在刀刃上,现下不用银钱,可要留到什么时候用呢?”简妍摆了摆手,示意她不用心疼,“银钱要花在该花的地方,不然就只是一堆死物而已,放着都嫌占地方。”
白薇也只好答应了:“是。姑娘的这些话我会让人如实转告给周大哥的。”
两个人刚商议完这事,四月也拿了午膳过来。
照例又是三个素菜,半碗粳米饭,简妍味如嚼蜡,只觉得嘴巴里都快要淡出鸟来了。
午膳之后简妍和四月说了一席话,让她没事的时候多和简太太房里的那些小丫鬟走动走动,尽量的探听下上房近期可有什么大的动静。
晚膳却是白薇去厨房拿的,一进门简妍就看到她面上笑意盎然。
“姑娘快来,”她将手中的酸枝木朱漆雕花食盒放到了圆桌上,笑道,“今日的晚膳里可是有干葫芦条烧肉和一尾鱼呢。”
饶是平日里简妍再是喜怒不形于色,可这当会也是两步走了过来,惊喜的问着:“真的?”
白薇却是看得有些心酸。
说起来还是一个嫡出的小姐呢,但每日的饭食却是寡淡的连丝油星都看不到,便是连下人的饭食都不如,也不知道太太的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于是白薇的声音便放柔了几分:“真的呢。”
一时手上动作不停,麻利的揭开了食盒的盖子,将里面的饭菜都拿到了桌上摆好。
一盘干葫芦条烧肉,一盘鱼,还有一盘素炒青瓜丝。便是主食也不是和往常一般只是一碗粥,而是一碗堆的结结实实的白米饭。
“听厨房里的何妈妈说,这可是沈妈妈特意吩咐下来的呢。”白薇一面打发着四月去屋外廊下望风,防着赵妈妈过来,一面又低声的催促着简妍,“姑娘快吃罢。这食盒底下还有一包枣泥糕,也是沈妈妈吩咐下来的,您留着,晚上饿的时候可以吃。”
又低声的笑着说了一句:“看来白日里姑娘送出去的那副护膝已是见了效了。”
简妍早就是等不及,拿了筷子就开始吃起来,一时颇有些狼吞虎咽。
只是吃着吃着,眼泪水忽然就毫无预兆的滚了出来。
想上辈子父母和兄长都那般的宠着她,纵然是她想要天上的星星都恨不能给她摘了来,可是这辈子她便是想吃个荤菜,却都得费尽心思的讨好人。
但她又很快的伸手抹去了面上的泪水,心里安慰着自己,会过去的,一切苦难都会过去的,她一定会在这个异世好好的活着。
只是眼泪水还是不受控制的滚了出来,模糊了双眼。
隔岸观火
四月年岁小,人又机灵,一张嘴惯是会哄人,所以一般人也都不会对她设防,有时一不小心的就会露了几句话出来给她。
于是没两日的功夫,简妍就知道简太太预备上京的日子定在了明年开春,而因着简宅里的丫鬟仆妇小厮原就多,她也是不打算全部都带上京的,于是便打算卖了一部分出去。
最先让牙婆来领出宅子的是简老爷的那些姨娘。
简老爷虽然常年流连烟花之地,并不常着家,但家里还是有几个年轻娇媚的姨娘。往常简太太管着家,这些姨娘已是在她手里吃了不少的苦了,苛刻饭食用度,过的连个下人都不如,而这当会更是首当其冲的就被简太太给发卖掉了。
简妍听了,只觉得心里一阵阵的发冷,而这也更加坚定了她誓不为妾的决心。
姨娘说的好听是半个主子,可也只是晚间是男人的暖床工具,由着他们对你没有半点尊重的亵、玩罢了,白日里却是和丫鬟差不离,主母坐着你站着,主母吃饭你看着,这样的日子有什么好?还不如做了个丫鬟呢,至少还有个能脱籍的盼头。
至于周林那里,过得几日却是传来了更为重要的一个消息。
原来简太太是下了决心,往后要带着儿子全心全意的在京城里扎根过日子,再也不愿意踏足这里一步的,于是她便想着要卖了现下他们住的这宅子。
只是这宅子却不是普通的宅子,而是简家的祖宅。
简家的这祖宅经过简家祖祖辈辈几代人的扩建修葺,却也修建的豪富。仅里面的屋子加起来就有个三百间左右的了,更不说假山亭子,花草树木之类的,至少也值了个六千两往上的银子。只是简太太现下急于脱手,价格便往下压了不少。
这样的现成便宜谁不乐意拣?于是消息刚一放了出去,立时就有房牙子带了人上门来洽谈,且最后都已经是谈妥了,卖方愿意出银五千三百两,买卖文书双方也都签了,只待明年开春简太太一家子上京的那日,买方就来收了宅子。
只是间壁住着的简家二老爷听了这事就有点不大乐意了。
简老爷这一辈原是兄弟两个,只是各自成了亲之后妯娌之间时常的为些小事犯口角,连带着后来兄弟之间也都不睦了起来。先时简老太太还在世,说不得大家也只能勉强在一处屋檐底下相看两生厌的住着,而等到简老太太刚一过世,灵柩还摆在家里没有抬出去,兄弟两个就商量起了分门裂户的事。
因着各自觉得不公的缘故,谈分家的过程中兄弟两个之间已是大打出手干了几架。及至后来请了中人来,将简家所有的财产都估算出值了多少银两,都摆在了明面上,二一添作五,兄弟两个平分了,这才算是了了这件事。
当时风调雨顺,田庄上年年收成都好,简家二老爷便多多的要了些良田,就等着年年收租子过活。简家大老爷这边则是要了祖宅和一些铺子。只是后来几年连着不是旱就是涝,地里的收成就越发的不好了,那些良田便是低价贱卖也没人肯要。但二老爷又是个纨绔,他老婆和他那几个儿子也只知道吃喝玩乐,原本分家时偌大的一份家业这些年下来竟是被他们给败了个差不多,已经是靠着典当家里的东西过日子了。大老爷这边虽则也是日日花天酒地,但铺子那里每日照样还是有银钱进账,且简太太居家过日子手也紧,所以日子倒是较分家的时候过的越发的红火了起来。
二老爷对此早就是眼红不已,几次腆着脸想来这边打秋风,但都被简太太毫不留情的当场嘲讽打脸,最后更是让小厮拿了笤帚来将他扫地出门。二老爷就觉得颜面扫地,放了狠话说再也不上他们家的门了,所以简大老爷死的时候他这个做兄弟的都没有上门来拜祭。
只是现下听得简太太想要卖这祖宅,他却不乐意了。
他的理由也简单,这可是简家的祖宅呢,他也是姓着简姓,这宅子他也应当有份。没道理他大哥一死,就由着简太太卖了这宅子,然后银子就都落到了她的手里去。于是他索性就带了三个生狼也似的儿子打上了门来,吵嚷了一个下午。
二老爷的意思原是想在简太太这里捞上一票银子,所以便借着这个由头来闹,其实他压根就不关心简太太到底卖不卖祖宅的事。
但简太太当时只气的浑身发抖,说是二老爷眼见得大老爷死了,便来欺负他们孤儿寡母。她当即就让人写了一张呈子呈到了县衙里去,说简二老爷父子青天白日擅闯民居,意思是要让县老爷发、票子来拿二老爷父子四人到县衙去,将他们用毛竹板子打个臭死,再在牢中关个一段时日,看他们到时还如何嚣张。
二老爷当时便也恼了,气得在原地跳脚个不住,也写了一张呈子呈到了县衙里去,只说简太太一个外姓妇道人家,竟是打了主意要卖他们简家的祖宅,不定是在外面有了什么野男人,卖了这祖宅,拿了银子好去养那野男人,求着县老爷发了票子来拿简太太。临走的时候他还放了狠话,说是知县老爷平日里和他关系最好,他这一张呈子呈了上去,县老爷定然是会立时遣了衙役来拿简太太。
二老爷却是个生员,没落魄的时候也是和县老爷以及本县其他的乡绅往来个不住的,是以简太太听得他说的这话,心里便有几分忐忑不安了。
时值沈妈妈和赵妈妈都在一旁,沈妈妈便出了个主意,说是自古钱可通神,莫若简太太拿了些银子出来到县衙里上下打点一番,天大的案子也可结了,还怕得什么?
简太太却也乐意,当即也发狠说她宁愿是将这卖祖宅的银子都花在了打点县衙上下上面,也不会给二老爷一个子儿。只是问题又来了,却是遣了谁拿了银子去打点县衙上下?他们简家历来跟县衙那里的人可是没什么交情的。
赵妈妈这时便自告奋勇站了出来,说是她的儿子孙旺财和县衙里的一个书办很熟,可以交由她儿子去办这件事。于是简太太便拿了一千两银子出来,让孙旺财去办这事。谁知这个孙旺财是个胆大且心细的人。他一早就通过他娘的嘴里知道简太太的庶妹嫁在了香河徐家,那香河徐家可是了不得,旧家大族不说,现下更是出了一个正三品的礼部左侍郎。
于是孙旺财便写了一个帖子,将简太太和简二爷的这事说了一番,末了又提了简太太是当朝礼部徐侍郎的亲眷,乞求大老爷高抬贵手之类的话,而后便经由那个书办呈到了县老爷的面前去。
县老爷一见这简太太竟是礼部徐侍郎的亲眷,且这事若是认真说起来,原就是简二爷的不对——当初分家的时候双方的财产都已经是分割清楚了,现下又来找的什么事?所以索性做了个顺水人情,将这场官司判了简太太赢。又发了传票让两个衙役拿了简二爷和他的三个儿子,只说是青天白日擅闯民居的,到县衙里去每个人各打了二十大板,只打得简二爷他们父子四人杀猪也似的叫个不住。等处理完这件事之后,他便立时修书一封给了徐侍郎,信中对这件官司的原委和个中原由语焉不详,只说自己在这件事里是如何的出了力之类的话。过了一段时日他收到了徐侍郎的回信,却是以公文的形式发过来的,纸上只有匀圆秀丽的四个字,秉公办理。
县老爷当时就蒙圈了,这徐侍郎的意思,到底是赞他这事秉公办理的好,还是让他秉公办理这件事呢?
而这边孙旺财虽然是给简太太办成了这件事,却是绝口不提他压根一分银子都没花的事,只说他是如何的求了人,一双腿都跑细了,嘴都说干了,才求得县老爷最后判了简太太赢。简太太一说,当即心中大喜,便又赏了他十两银子,只说是奖赏他这些日子的奔波劳累,却不知他早就已经是神不知鬼不觉的昧下了那一千两银子。
不想这整件事里周林也是参与了其中的。
因着早先简妍的叮嘱,周林平日里很是奉承孙旺财,孙旺财便将他当做了个心腹,许多事都不会避着他,甚至也让他出手去做。于是周林得了个空闲,便将这件事一五一十的说给了白薇听,由她转述给了简妍。
简妍一听,面上立时就透了几丝笑意出来。
“白薇,”她拉着白薇的手,两颊因着激动而有了些许潮红,“咱们终于可以让赵妈妈离开咱们身边了。”
而且极有可能从今往后她身旁再有不会有简太太、安插的明桩来监视她日常的一举一动。
白薇听了也高兴不已,问着:“那姑娘是打算怎么做?现下就去太太那里揭露沈妈妈儿子昧了那一千两银子的事和以往欺上瞒下捞了那么多油水的事?”
简妍却摇了摇头:“不,不用我们出面,也不要周大哥出面。你只需让周大哥悄悄的将孙旺财办的这事透露一点给钱来宝知道,然后咱们再在赵妈妈和翠柳之间推波助澜一下,到时她们两个自然就会互相狗咬狗,将这些事全都抖落了出来,我们到时隔岸观火就好了。”
作者有话要说: 下章应该能上京城了吧。据不完全统计,截止目前为止,男主一共出来打了三次酱油,但素还是一个正面都没有。
徐侍郎:还有比我更苦逼的男主吗?
鱼死网破
待周林传了消息来,说是外面的一切事都已是按照简妍的吩咐打点好了之后,次日简妍便叫了翠柳过来,让她去给简清送一方绣了文昌星君的笔袋。
简清日常上学堂之时纸墨笔砚都需要自带,这笔袋便是特地用来装毛笔的。物件虽小,但简妍依然是费了一番心思,上面的文昌星君绣的是栩栩如生,呼之欲出。
这段时日简妍没事的时候倒都会遣了翠柳去给简清送些小东小西之类的,而能与简清多接触接触,翠柳自然也是很愿意。
她觉得自己长了这么一副不俗的容貌,任是哪个男子看到她都会被迷上。纵然是现下简清并不怎么理睬她,只是将她当做自家妹妹的丫鬟看待,但接触的时日长了,她就不信简清会看不上她。
如以往那么多次一般,翠柳双手接过笔袋之后,并没有着急出门去简清那里,而是先到了自己的屋子里面,淡淡的在脸上抹了一层白、粉,又在两颊上各打了一层淡淡的胭脂,换了一两件颜色娇嫩些的衣服才出门。
她出门没多长时间的功夫赵妈妈就来了。
许是因着最近她儿子悄悄的昧下了那一千两银子的缘故,赵妈妈有些心虚,生怕简太太知道了,所以这些日子倒都是准时的来简妍这里报到。
只是她今日刚一进院门,还没来得及去正屋见简妍,就先听到白薇和四月在说话。
这小院子的角落里栽种有几株杜鹃花,前段日子天气太冷,杜鹃花的叶子冻落了不少,白薇和四月现下就正拿了剪子在剪那些枯败的枝叶。
赵妈妈就听得四月一边剪,一边正在和白薇嚼着耳根子。
“方才姑娘使了翠柳姐姐往少爷那边送笔袋去了呢。”
就听得白薇笑道:“姑娘和少爷是亲兄妹,日常姑娘经常做些东西送给少爷,送一个笔袋怎么了?”
“姑娘送少爷东西那自然是没什么的,可是翠柳姐姐她,”说到这里她压低了声音,似是怕有人会听见似的,“姑娘但凡每次使了翠柳姐姐去给少爷送什么,翠柳姐姐总是会先回屋仔细的将自己打扮得花枝招展的,然后才去少爷那里。依着我看,翠柳姐姐定然是喜欢上了少爷,想让少爷纳了她做姨奶奶呢。”
赵妈妈的心里就一跳,连忙轻手轻脚的往前走了两步,身子也往前倾着,想听得更清楚些。
“你这小蹄子,”就听得白薇笑着骂了四月一句,“小小年纪,知道些什么?倒胡乱的在这里猜测。”
四月就急道:“我可不是乱猜。前两日我碰到少爷身旁的书童清砚,我可是亲耳听到他说的,但凡每次姑娘使了翠柳姐姐去给少爷送东西,翠柳姐姐就假公济私的,只待在少爷那里不走,给他研墨添茶,有时候还将他们这些贴身的书童都遣了出来,也不知道都在屋子里和少爷做些什么。”
赵妈妈在背后一听完四月说的这番话,只觉得心里就是一喜。
如同简妍先前所猜测的一般,先前翠柳的哥哥钱来宝一个人去江浙贩了丝线来,虽然是按照老规矩分了赵妈妈的儿子孙旺财一笔银子,但是孙旺财还是觉得自己亏了。
因着他听人说,这两年江浙那边养蚕的农人多了,丝线的价格就较往年贱了,所以钱来宝这一趟捞的差价就不该按着往年的丝线价格来算,定然是昧着他私自藏了不少银子下来,于是言语举动间就开始对钱来宝有些不客气起来。但钱来宝也觉得心里不平,往常是他们两个人一起去江浙贩了丝线来,中间差价两个人平分是应当的,可是这次却是他一个人去江浙贩的丝线,晓行夜宿,吃了那么多的苦,可孙旺财却是跷着二郎腿在家里吃香的喝辣的,就算这样他都已经分了他一部分的差价了,这他还不满意,是要怎么样?因此双方心里都有了芥蒂。
而这时绒线铺里却又有风言风语传了起来,说是某某日,因着某某事,简太太拿了一千两银子,遣了孙旺财去办,这孙旺财却是背着简太太昧下了那一千两银子。这钱来宝一听,立时就觉着上次贩丝线孙旺财半点力没出,可自己还是分了他银子,那按道理来说,这一千两银子孙旺财怎么着也应当分他一部分才是。于是他便去找了孙旺财,不想才刚张了个口,就被孙旺财劈头盖脸的一顿臭骂,说这是没有的事。钱来宝也恼了,当即就在那里跳着脚和孙旺财吵闹,一屋子的活计都听得面上五彩纷呈。及至两个人回了家,都将今日的事和家里的人说了一说,两家人便都相互的恼起了对方来。
及至现下赵妈妈听到白薇和四月的谈话,心里就想着,翠柳这个小蹄子,因着自己的脸蛋儿长的还算标致,镇日拿乔作势的,倒还指望着爬上少爷的床?若是真等她爬上了少爷的床,那钱家得了势,不定就得怎么挤兑他们孙家呢。
于是赵妈妈想了一想,立时就转身火急火燎的朝着简清的书房去了。
等她一走,白薇和四月连忙放下了手中的剪子,打起帘子进了正屋,向简妍禀报着:“姑娘,赵妈妈果然中计了。想来现下她已是去少爷那里拿翠柳的奸了,只怕过不得一会这事就会闹到太太的跟前去。”
简妍点了点头。其实刚刚的那一幕她已经是透过特意开着的那道窗子细缝看到了。
先前她还担心着赵妈妈来的不及时,别等翠柳回来了她才过来,那今日这戏可是唱不成了,不想现下时间点倒是掐的刚刚好。
只是心中总归还是有些不大放心,她便吩咐着四月:“四月,你年岁小,又是小丫鬟,上房里的人必定不会太在意你。你现下就去上房那里,若是有动静了就立时来告知我。”
四月答应着转身去了,却是过了半日的功夫方才回来。
“姑娘,”还没看到她人,声音倒是先从院子那里传了过来,“我回来了。”
白薇赶忙的过去打起了帘子,迎着她进来,急切的问着:“怎么样了?翠柳可是和赵妈妈相互搬楦头,将所有的事都在太太面前抖落了出来?”
简妍虽然没有开口询问,但她放在案上的手却是紧紧的蜷了起来,面上虽是看着平静,但眼中也满是焦急之色。
若是这事没有成,只怕一时半会是没有法子让赵妈妈离了她身边了。
四月一脸喜色,两步走近简妍的面前来,也没顾得上先行礼,就立时眉飞色舞的说着:“好叫姑娘放心,一切都和姑娘先前料想的一般。现下太太已是让小厮拿了孙家和钱家所有的人到衙门里去了。又让人细细的写了一张呈子,说孙家和钱家这些家奴欺上瞒下,霸占主家财产等好几条罪状,求着县老爷主持公道呢。”
简妍和白薇闻言都是大喜过望。简妍还好,纵然是心中再高兴,可面上倒也并没有十分的显出来,白薇却是一把就抓住了四月的胳膊,连声的就催促着:“到底是怎么回事?四月你快仔细的说给我和姑娘听一听。”
原来四月到了上房里没一会儿,就眼见得赵妈妈大叫大嚷的扯了翠柳来见简太太。四月连忙躲到了一株粗大的香樟树之后,影着身子,猫在那里听着上房里的动静。
就只见先是沈妈妈从正屋里走了出来,皱着眉头,说是太太在休息,问着赵妈妈何故如此大叫大嚷?
赵妈妈就拎了翠柳的头发,一把将她推到了沈妈妈面前去,面上很是得意,说是翠柳这个小蹄子今日跑过去勾、搭少爷,被她给逮了个正着,所以她便拉了这个不知廉耻的贱、货来太太这里,让太太发落。
简太太原本是歪在炕上歇着,只是被赵妈妈这么大声的叫嚷给惊醒了,一听这事是关于简清的,她立时就翻身起来了。
自打简老爷百日祭那晚开始,简太太就担心简清继承了他老子拈花惹草风流好色的性子,索性便是撤了简清身旁所有的丫鬟,便是连年岁大一些的仆妇和嬷嬷也给撤了。饶是如此,日常他出门去学堂的时候旁边都是有好几个小厮虎视眈眈不错眼的盯着。
她如此千防万防的,就是想简清能摒弃那些男女的心思好专心读书,早日考个功名,也给她挣个凤冠霞帔穿穿。可是不成想现下这翠柳竟然是主动的跑过去勾、搭简清。
简太太自己打了夹棉门帘出来,一眼就看到翠柳现下虽然是发髻散乱,毫无形象的跌坐在地上,但依然可明显的看得出来她面上抹了白、粉和胭脂。且她身上穿的是桃红的袄子,松花色的裙子,瞧着甚是娇嫩。
简太太大怒,两步走下台阶来,二话不说,先半蹲下、身来,重重的一耳刮子朝着翠柳的脸就扇了下去,而后便怒骂道:“老爷走了还没一年,你就这样穿红着绿的是要给谁看?我统共就生了清儿这么一个儿子,难不成还任由着你这不要脸的贱、货勾搭了不成?”
她这边骂得带劲,那边赵妈妈则是开始火上浇油,说着当她赶到少爷的书房时,见着这翠柳是怎么不要脸的非要给少爷研墨,一双眼儿还只管水润润的望着少爷之类的。简太太一听,当即就更加的火冒三丈了,于是便甩手又是一个重重的耳刮子扇了下去。
翠柳只被她这两耳刮子扇的耳朵里轰隆隆的作响,一时竟是什么声音都听不到,只能看到赵妈妈的嘴在那不停歇的一张一合。等到她终于能听清四周的声音时,就听到赵妈妈还在那里唾沫横飞的说着她是如何的勾、搭着简清。
她一时怒从心中起,恶向胆边生,竟是豁的一下就站了起来,双眼死死的盯着赵妈妈。
彼时她发髻散乱,两颊红肿,唇角还破了,有一丝猩红的血迹挂在尖俏的下巴上,一双眼更是如同掉落到陷阱里的野兽似的,满是孤狠之意,瞧着实在是骇人得很。
赵妈妈只被她给吓得往后连退了两步,面色煞白,竟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这时就见得翠柳冷笑了一声,说了一句,赵妈妈,你也是有把柄在我手里的。既然你对我无情,那也休怪我对你无义,大不了今日我们就拼个鱼死网破。
说完这句之后,翠柳就转身面向了简太太,一五一十的将孙旺财怎么昧下了那一千两银子的事说了。她还说她也不是红口白牙的诬陷他孙旺财,见着就有绒线铺里的伙计谁谁谁作证,太太只管叫了那人来一问就知。
一千两银子可不是个小数目,关键是这孙旺财竟然是把她当傻子,事后她竟然还赏了他银子,夸他办事伶俐的,谁知道这厮会不会当面拿了她的银子,背地里却是骂她是个好糊弄的傻子呢。于是简太太立时就将绒线铺里所有的伙计都叫了过来,一一的责问着。
而这一责问就是了不得了。非但是揪出了孙旺财私自昧了那一千两银子的事,还是顺藤摸瓜的揪出了这么些年孙旺财和钱来宝贩丝线时低买高报,吃了无数差价的事。更有伙计还供出了孙钱两家各置办了一处好宅子的事,简太太立时就遣了人去查,果然那房契文书上写的就是孙旺财和钱来宝的大名。
简太太当时就大怒啊,直接让小厮拿了板子来,先打了孙旺财和钱来宝一顿,然后就让人写了呈子,又让小厮押了孙旺财和钱来宝,以及赵妈妈和翠柳等一干人去了县衙,只怕这当会县老爷正在断这件案子呢。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两天灵感如尿崩,一直在爆字数,所以还是过两章再进京吧嘤嘤嘤。表拍我。
尘埃落定
简太太实在是恼了孙钱两家,于是就在县衙上上下下的使了银子,只让重判。
过得几日判决就下来了。孙旺财昧了的那一千两银子固然是归还了简太太,便是连那两处宅子也判给了简太太。至于主犯孙旺财和钱来宝则是各自打了五十大板,一副十几斤重的重枷锁了,发配几千里外的沧州。又考虑到孙钱两家之人毕竟是简太太的家奴,所以其他的人则是发了回来,由着简太太来处置。
简太太自然是不会手软的。但凡孙钱两家的人,甭管男女老少,直接都是叫了牙婆子来领出去发卖,且还特地的嘱咐着不要卖到那等好人家去。
她尤为的恨着赵妈妈和翠柳。因着一个是跟了她几十年的陪嫁丫鬟,不想暗地里竟然是这样的算计她,而一个则是不知廉耻的肖想着要爬她儿子的床。所以她反而是自己拿了几两银子出来给牙婆,只让她将翠柳卖到那等最肮脏不堪的低等院里去。
至于赵妈妈她纵然是再恨着,那却也是没有法子惩治的了,因着赵妈妈死在了牢里。
赵妈妈年岁原就不小,虽说是个仆妇,但也是锦衣玉食,回到家里了也有小丫鬟伺候着。这猛可的受了这么一番惊吓,到了牢里又是条件艰苦,一个没扛住就两腿一蹬走了。不过简太太还是发了狠,不让人去给赵妈妈敛尸。最后还是沈妈妈念着和赵妈妈这么些年的情分,拿了自己的体己银子出来,悄悄的托人买了一口薄皮棺材,寻了块地埋了。
白薇来和简妍说这些的时候,简妍正提了笔,站在案前练字。
上辈子她是个懒散浮躁的人,也只是随意的学了一门钢琴而已,而且其实弹的也不怎么样。这辈子倒是在简太太的逼迫之下,琴棋书画都学了个遍。
不过她越学就越觉得有意思。便如同这书法一般,练着练着,沉浸其中了,自然就会静心。
她今日临的是卫夫人的《近奉帖》,原也不长,但她还是一个字一个字的临的很用心。
卫夫人的一笔簪花小楷写的清秀平和,娴雅婉丽,纵然简妍是临了这么些年,但总还是觉得自己不到火候。
搁下了手中的兔毫湖笔,简妍走至临窗炕上坐了,听着白薇说话。
“......现下赵妈妈已是死在了牢里,翠柳也是被太太叮嘱着牙婆说要卖到那样的地方去,往后咱们身边可算是清净了。只是奴婢想着,太太会不会随后又遣了其他的人来咱们院里?”
四月正端了一个小小的海棠式填漆茶盘来给简妍奉茶。闻言奉完茶之后没有走,而是双手拿了茶盘放在身前,忿忿不平的就说着:“若是这样,那岂不是白费了咱们姑娘的这一番心思?”
“不会,”简妍见着她们两人同仇敌忾的模样,抿唇一笑,“这些时日母亲已经是将宅子里的下人发卖的差不多了,身旁也不过就沈妈妈一个心腹。便是那两个大丫鬟珍珠和翡翠也是跟随了她多年的,一时都离不得,她能遣了谁来呢?恒不能随意的遣个小丫鬟过来罢?那也是没用的。且现下已到年关,事情本就繁忙,又要打点着明年开春上京的事,只怕她一时半会儿的倒是没有精力顾及到我们这边。至于等到上了京之后,寄居在别人家里,凡事就不是她想能怎么样就怎么样的了。“
四月眼前一亮,忙问着:“姑娘的意思可是说往后咱们身边就再有不会有太太、安插的人了?”
简妍伸手轻轻的摩挲着茶盅边缘上的描金玫瑰花纹,眼中笑意明显:“约莫应该是这样的吧。”
她会为自己谋划出一个好的前程来的。现下是摒除了身旁简太太、安插的人,而到后来,她肯定会慢慢的让自己脱离简太太的掌控,绝不会让她随意的将自己送给任何人为妾。
指间摩挲到的是茶盅边缘处凹凸不平的细小花纹,略微有些刺手,但简妍的心中却是明媚的。
她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偏头望着窗子外面。
院子里满是积雪。墙角栽种的那棵银杏树上的叶子早就已经落光了,现下只有灰褐色的枝桠堆满了白雪,簌簌的站立在风里。
可是冬天终究会过去的,简妍安慰着自己,纵然是现下看着再了无生机,但只要春天来了,新绿的叶子就会重新绽放在枝头,与微风和日光共舞。
年关来到,简太太确实是忙成了一团乱麻。
与以往不同的是,现下她还得忙着打点宅子里的一切器物,看哪些是该发卖的,哪些则是应当带着走的。
这一日她便遣了自己身旁的大丫鬟珍珠来简妍这边,查点一应之物。
简妍的这处小院虽是不大,但是器物也不少,衣裙和首饰更是不消说的了,简太太每季都会叫了裁缝来给简妍缝制新衣裙,首饰方面也是不时的就有新样精巧的式样送到,确保一定要时时刻刻把简妍时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珍珠带了两个小丫鬟一起过来,手中还拿着一本青绫面的册子。
“珍珠见过姑娘,”她矮身对着简妍行了礼,而后直起身来,言简意赅的说着,“太太遣了奴婢来您这里,核对历年来放置在您这里的器物和一应衣裙首饰。”
简妍正坐在临窗大炕上描着花样子。
过完年不久就是简太太的生辰,她想着做一双鞋送过去。鞋面上便绣一枝寿桃和两只蝙蝠,寓意着多福多寿。
放下手中的笔,她看向珍珠,面上一直带着微微的笑意在听着她说话,而后便转头吩咐着四月:“四月,快给珍珠姐姐上茶。”
又指着旁侧的绣墩让珍珠坐。
珍珠是简太太跟前得力的大丫鬟,为人虽是寡言,但做事稳重细致,简妍也不敢小觑了她。
珍珠自然是推辞,说着:“奴婢不敢领茶领坐。姑娘您尽管忙自己的事就是,奴婢一会儿工夫就走。”
简妍见状,便吩咐着白薇和四月开箱子,将里面所有的物品都翻捡了出来让珍珠核对。
自始至终她面上都是带了淡淡的笑意,可白薇的心中却是紧张无比,手心里握着的纱绿手绢都潮得能捏出水来。
前几日她刚服侍简妍用完早膳,简妍便指了炕上放置的一只弹墨大包裹给她看,让她寻个空隙拿了这些东西去找周林,让他悄悄儿的将这些当了,换成银票给她。沉默了片刻之后又说了一句,让周林拿些银子去找一下带了翠柳走的牙婆,让她无论如何都不能将翠柳给卖到院里去。
简妍想着,翠柳毕竟是服侍过自己这么些年的,且将一个十六岁的花季少女卖到院里去,实在是有些残忍。但她也只能帮翠柳这么多了,至于最后牙婆会将她卖到什么地方去,那她是管不到的了。
白薇当时并不知道包裹里面有什么,可是一打开来就吓了一跳。
包裹里是好几套重金绸缎衣裙,上面的刺绣细致秀丽,瞧着都是价值不菲的了。又有一只红木匣子,打开了看时,里面琳琅满目的倒都是各色首饰,还有其他一些小巧精致的器物,都是日常屋子里常摆置在那里的。
“姑娘这是要做什么?”她变了脸色,颤着声音就问道,“拿了这么些东西出去当,若是教太太发觉姑娘的屋子里少了这么些东西,姑娘该怎么解释?”
简妍屋子里有些什么东西,简太太那里自然是有记录的。便是一年四季添置的那些衣裙首饰只怕都是有册可循的,不过平日里简太太也不甚来查就是了。只是现下简太太满宅子的让人清点一应器物,简妍竟然敢是在这当口顶风作案。
简妍闻言却是毫不在意,只是淡淡的说着:“怕什么呢?左右这些年赵妈妈在我这里拿走的东西也不少了。拿了这些东西去当,若是母亲追问了起来,只管往赵妈妈的身上推就是。左右她现下已然是死了,死无对证,母亲难不成还能跑到黄泉底下揪了她来和我对质不成?”
所以这个锅,理所应当的应该由赵妈妈来背。
白薇胆战心惊的拿了这个包裹出去交给了周林,过得两日之后,周林来了口信约见了白薇,拿了五张一百两的银票,六张五十两的银票,还有一荷包散碎的银子让她交给简妍。并说了翠柳的事,说是他已经让牙婆悄悄的将她卖到了外乡的大户人家继续做丫鬟去了,并没有卖到院里去,让简妍放心。
简妍住的这个小院原就靠近后院门,而把守着门的仆妇早就是被她花银子买通了,是以白薇和周林传递个口信,或是托了他办什么事的时候倒也都简便。
简妍接了这些银票和这些散碎银子,心里就想着,周大哥办事倒是稳妥的很,竟是想着她平日里也要打赏下人,所以还特意的备了一包散碎的银子,这份心思当真是细致。
只是她没想到那一包东西竟然是能当这么多的银子,足足有个八百多两。
说起来简太太给她的首饰衣裙也都是顶贵重的。旁的不说,但就那一副金镯子,每一只估计都有个100多克重,上面还嵌了小拇指粗细的红宝石。至于那一只熏被银香球估计应当也是有个20两重的吧,这样算起来,倒也确实是值了这么多银子了。
而这也直接导致她懊恼不已,后悔当初怎么没有再多拿些首饰衣裙出去典当。
只是她这边懊恼着,白薇那里却是忐忑着。
珍珠正拿着那本青绫面的册子在一一的核对着姑娘的所有物件儿呢。而她已经眼尖的瞧到了珍珠正一面核对着,一面微微的蹙起了一双细细的眉,想来已是发现少了不少物件儿的缘故吧。
白薇又偷眼望了一眼简妍,见她正专注的伏在小几上描着花样子,蝙蝠的一边翅膀已是出来了,她便又去描另外一边的翅膀,面上表情平静,竟是丝毫都不在意似的。
厉声质问
珍珠离开的时候虽然是一句话都没有说,面上也并没有表现出什么异样来,但白薇还是心里忐忑不已。接下来她真是捱一刻似三秋,就没个安心的时候。
简妍倒是依然还在那专心的描着蝙蝠和寿桃。等花样子描好之后,四月也从厨房拿了饭菜回来,于是她便撇了花样子开始用午膳。
眼见得白薇正站在门帘旁边,一双眼儿只是透过帘子的间缝往外望着,手中拿着的纱绿手绢都被拧成了麻花样,简妍知道她这是在担心自己,于是便开口宽慰着她:“白薇,你放心,会没事的。”
白薇觉得她压根就放心不下。
“姑娘,”她忽然转过头来,面上有些变色,“珊瑚进了咱们院了。”
珊瑚是简太太身旁伺候着的小丫鬟。她这当会过来,自然是不会来串门子的。定然是珍珠回去之后将简妍这边缺失的物件向简太太禀明了,简太太这才遣了珊瑚来叫简妍过去质问。
简妍淡淡的嗯了一声,手中筷子不停,依然在吃着饭。白薇则是赶忙的从门旁走了过来,站在了简妍的身旁。
她不过才刚刚站定,那边门帘一掀,珊瑚已经是自行打起帘子就走了进来。
简妍握着筷子的手一顿,但随即就当压根不知道她进了屋子一般,依旧是微微的垂着头吃饭。
“见过姑娘。”
在离圆桌的三步外站定,珊瑚对着简妍福了福身子,唤了一声。
简妍虽然是不常去简太太那里,但对正房院里上上下下的丫鬟仆妇她都是了如指掌的。这个珊瑚,据她所知是个家生子,老子娘在简家也算是有体面的,怪不得上次在厨房里竟然是敢顶撞翠柳。
简妍抬眼打量了一番珊瑚。
白绫袄儿,水色挑线裙子,外罩缃色比甲,约莫十一二岁的年纪,生的且是水秀。不过眼角眉梢一股孤傲之气,瞧着估计也是个不大服人的。
“姑娘,太太让我......”珊瑚面上带着笑意,正待开口说她此行来的目的,只是才刚开口说得几个字,却被白薇出声给喝止住了。
“忙什么?没见着姑娘正在用午膳么?”
原本这个珊瑚没经通报自行打了帘子进屋就已经是很没规矩的了,这当会见着简妍在用膳就开口说事,可不是没规矩至极?
珊瑚被白薇这么一喝止,面上立时就有些讪讪的。
她虽然是敢在厨房里夹枪夹棒的说着翠柳,那不过是因着那当会她是担着替简太太催饭食的使命在身,且又是没有主子在面前,言语之间自然是能随意一些。可是现下当着简妍的面她自然是没这么大胆敢开口顶撞的,而且说起来也确实是她没有规矩在先,怨不得白薇出口呵斥她。所以她即便是心里再是不服,可到底也只能低着头,垂手退至一旁站着。
简妍对白薇呵斥珊瑚的这事是极为赞同的。
出于身份上的差别,她倒也不好直接开口斥责珊瑚什么,这样反倒还会跌了自己的面子,所以由白薇代劳实在是再好也没有了。
她慢慢的吃着碗里的饭。
这些年简太太日日让人用三从四德来给她洗脑,还特意的花重金聘请了一位教引嬷嬷来指导,原本她的性子还很是浮躁,可是这么些年打磨下来,竟是沉淀了不少,做什么事都不急不躁起来。
饭后,她走至临窗的木炕上坐了下来。四月手脚麻利的在收拾着碗筷,白薇则是用茶盘端了一盅茶过来。
简妍接过茶盅,揭开盅盖慢慢的撇了下水面上的茶叶末子,低头喝了一口之后将茶盅放到了手边的小炕桌上,这才抬眼望向珊瑚,却并没有开口询问什么。
白薇会意,便代简妍开口问着:“太太遣了你来寻姑娘,可是有什么事?”
饶是珊瑚一直见简妍在简太太面前不得宠,在心里很是轻视简妍,可是这当会自打进屋之后,她一直被简妍当个透明人似的无视了,心里由不得的就将先前的那几分轻视之心收起了几分起来。
有的时候,威严并不需要满面怒容,大吵大闹来显现。沉稳,淡定,自信,强大的内心,就足以从貌行举止中让人不敢轻视你了。
“禀姑娘,太太遣了奴婢过来,是想请姑娘过去一趟。“
珊瑚上前两步,态度较先前恭顺了不少,口中也是自称着奴婢,而不是如先前那般随随便便的自称我了。
简妍点了点头,淡淡的说了一句:“知道了。你先去吧,回禀母亲,说我就到。”
“是。”珊瑚恭敬的行了个礼,转身退了出去。
她一走,白薇面上先前装出来的厉色立时就没有了。
“姑娘,”她忧心忡忡,两道眉毛都快要蹙到了一起,“太太让你过去,定然是为了那些不见的衣裙首饰和物件的,这可怎么是好?”
“不要慌,”简妍宽慰着她,“依着我先前所说的,将这些全都推到赵妈妈的身上去就好了。”
都到了这当会,就是慌那也是没有法子的了。
白薇只好服侍着简妍另换了一套颜色素雅些的衣裙,而后吩咐着四月看家,自己则是陪同着简妍一起去了上房。
因着简太太并不想经常看到简妍,所以简妍住着的这处院子倒是离着上房有不远的路。
绕过一处园子,又走了一段儿长廊,总算是到了上房。
廊下守着的丫鬟进去通报了一声,随后有小丫鬟打起了帘子,简妍微微的低下头走了进去。
简太太正坐在明间的罗汉床上,沈妈妈和珍珠随侍在一旁。
简妍在屋子中间站定,对着简太太垂首行了一礼,轻声细语的唤了一声母亲,却并不曾开口问着她找自己来是为了什么事。
简太太掀起眼皮打量了简妍一番。
牙色立领长袄,湖色马面棉裙,外面罩了一件雪青色的披风。
这一身衣裙极是素雅,袄裙上面皆无刺绣,只有披风的对襟领口和袖子处用鹅黄和绿色丝线绣了鸢尾花,看起来略微的娇嫩活泼些。
简太太皱了皱眉。
她还是喜欢简妍打扮得娇艳些,所以日常吩咐裁缝给她做的衣裙颜色都是以海棠红,鹅黄,葱绿这样的颜色为主,就这么几件颜色素雅一些的衣裙也不过是为了让她平日里搭配衣裙穿,不想她现下倒是穿的如此清雅。
“你,”简太太正要开口说上她两句,忽然想到现下离着简老爷过世也不过半年的功夫,简妍身为他名义上的女儿,穿得这般素淡原就很应该,于是快到口边斥责的话就又咽了下去,转而开口直接切入了主题,问着,“珍珠说上午去你屋子里核对物件和首饰衣裙,倒是有好些不见了,这是怎么回事?“
说罢,伸手拿起了手边炕桌上的放着的青绫册子,劈手就扔到了简妍的脚底下。
想来她心中很是愤怒。也是,不要小瞧少了的那些物件和衣裙首饰,可是要值个一千多两银子的呢。
简妍有时候都在想,其实简太太的情商应该不是很高。
她既然是想将自己当做扬州瘦马来养,日后送给一个官宦之人为妾,好为简清的仕途铺路,那她实在是不应该这般的疏远难为自己。
每次见面都不开一个笑脸儿也就算了,只当她是面瘫,天生如此也就罢了,可是这般的冷言冷语,甚至是严厉,实在是犯不上。
面上装装疼爱她,怜惜她,末了到要推她入火坑的时候眼泪一把鼻涕一把的哭诉着娘这也是没有法子的事,是为了咱们简家着想,不得不委屈了你之类的,若是那等不知道内情的人听了,管保就是把她卖了,她还得帮着简太太数钱。
但是很可惜,简太太连装都是懒得装的,又或者是她压根就不屑于在自己的面前装。她倒真是不怕自己会含恨在心,日后就算被她将自己送到了什么官宦之人手里为妾,不但不帮简清,反倒是恶意陷害简清,到时她哪里是帮儿子,简直就是坑儿子。
简妍心里轻轻的叹息了一声,而后抬起了头,面上是一脸恰到好处的惊讶和不知所措之色。
“母亲在说什么?女儿不知。”
简太太一见她这副无辜柔弱的模样,反倒像是自己怎么欺负了她似的,一时心内就只觉得撺上了一把火似的,只烧得她五脏六腑都有些发痛。
啪的一声,她重重的一巴掌拍在了炕桌上,只听得哐啷一声响,原本桌上放着的粉彩雪景茶盅原地跳起又落下,茶水洒了出来。
“你还说你不知?现见着都是你的衣裙首饰,那些摆设的物件也都放在你屋子里,你怎么不知?难道真是出了鬼不成,在你眼皮子底下还能将这些东西搬走了?”
简妍面上一时就越发的无措了,眼中也含了泪水,只是一直都没有落下来。
身后的白薇早就是在简太太拍桌子的时候就双膝一软跪了下来。但是简妍并没有跪。
再是如何在这个年代待了十三四年,如何的被人天天用三从四德洗脑,但她的三观早就在上辈子已经形成固定了。
她是绝对不会对简太太下跪的,即便她是死了,她也不会对她下跪。
作者有话要说: 我查了下资料,好像说明朝的披风就是宋朝的褙子,不过腰那里可能比褙子更加的修身些,所以以下的文里就统一用披风而不用褙子了。。
危机解除
只是简妍面上还是装得无辜且无措。
她半蹲下、身来,捡起脚边的那本青绫册子翻看着,末了抬头,一脸的不可置信:“怎么会少这么多?只是女儿屋子里的一应衣裙首饰和物件都是赵妈妈在管着的,女儿确实是不知。母亲将赵妈妈叫过来一问便知。赵妈妈呢?说起来女儿这也有许多时日都不曾见过她了,母亲可知她去了哪里?“
简太太答不出来,她恒不能说赵妈妈已经死了吧。简妍虽然是明明白白的知道这些事,但这都是她使了四月和白薇打探出来的,简太太可不知这事。
于是她一时就很是有些犹豫了。因着简妍面上的神情看着确实不像是撒谎,而且说起来那些物件原本就是放在简妍的屋子里做摆设的,那些首饰衣裙更是给她妆扮用的,她还能自己将这些东西给藏起来不成?
打死简太太也想不到简妍其实是将这些拿出去当了。
简妍知道钱的重要性。她一个不得简太太宠的养女,想做些什么不要花银子?钱就是胆气。
那些摆设的小物件和衣裙首饰只不过是死物罢了,对于简妍而言一点用都没有。将它们换成银票揣在身上,这样她晚上睡觉的时候都会觉得安稳一些。而且首饰衣裙没了怕什么,简太太自然是会再次给她置办的。
简妍面上的神情一些儿都看不出来有什么问题,简太太心里就有些迟疑了。
莫不成是赵妈妈私自将这些物件和首饰衣裙拿回家去了不成?想想他儿子贩丝线的时候都敢吃差价,还敢公然的昧了她那一千两银子,那赵妈妈从简妍那里悄悄的拿了那些回去也实在是太有可能了。
而这时沈妈妈在旁说了一番话,就更加坚定了她的这个想法。
“上次端午的时候赵妈妈请了奴婢去她家坐一坐,奴婢那时见着她媳妇儿的身上穿了一件绿地串枝宝仙花的衫子,头上插了一支金倒垂莲宝簪,她女儿身上穿了一件银红撒花比甲,耳上戴了一副青宝石坠子,奴婢那时就觉得这几件东西眼熟,倒像是在哪里见过的一般,现下想起来,这些可不就是姑娘的物件儿?说起来这簪子和这坠子还都是我经手去城里的宝荣斋里置办的呢,可我这老眼昏花的,又是记性不好,当时见了愣是没想起来,还请太太责罚。“
哪里会是没想起来呢,简妍心里想着,沈妈妈这么精明的一个人,定然是当时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可是她和赵妈妈毕竟有这么多年的情分在,实在是犯不着为了她这一个不得太太宠的养女儿撕破脸皮,所以这才一直没说。不过这当会她能说出这事来,简妍从内心里还是很感激她的。
简太太还是很信任沈妈妈的。她一点儿都没有疑心到沈妈妈其实早就知道这事上去,只是怒骂着赵妈妈:“难怪她儿子会吃差价,昧银子,原来是上梁不正下梁歪。她自己就是这么一副不长进的样了,还能指望她儿子怎么样呢?这样想来她这般轻易的就死了反倒还是便宜她了。就该把她卖到那等苛刻的人家去,日日受苦才是。”
该做的戏那也还是要做的,于是简妍便做了大吃一惊的模样出来,问着:“母亲,怎么赵妈妈这些时不见,原来竟是死了?她是怎么死的?”
沈妈妈望了她一眼。
她素来便有些疑心简妍并不如她面上看起来的那般乖巧柔顺。这些年中简太太对她的态度任是个瞎子都看得出来,简妍心中岂会是没有个疙瘩的?可是若只照面上来看,简妍非但是心中没有任何疙瘩,反而对简太太还是足够的恭顺,且对她这个下人也是尊敬,不时的还会送一些亲手做的小物件给她,但却并没有开口求过她一件事。日常言语举止之间也是不卑不亢,面上常年带着淡淡的微笑,倒教人压根就看不透她心中在想些什么。
沈妈妈有时都会想,简妍若不是真的是个骨子里十分良善之人,只怕就是个城府颇深之人,所以她平日里也不敢十分得罪简妍。这样的人,就算暂时是处在了逆境,可是但凡只要是得了一丝机会,只怕就是会一飞冲天。今朝不知明朝事,所以她觉得做人做事不能做得太绝,还是要为自己留条退路的好。
只是现下她瞧着简妍面上真真切切的惊讶之色,心里反倒是有些疑惑了。难不成是自己看走眼了?其实她真的只是个什么事都不懂的小女孩罢了?
简太太自然是不会对简妍说赵妈妈的死因。既然现下知道那些少了的物件是怎么回事,她也就懒怠和简妍再说什么了。
“你下去吧。”她颇有些不耐的挥了挥手,而后便自行转头过去和沈妈妈说着话。
简妍对着她行了一礼,恭顺的答了声是,而后便转身带着白薇走了出来。
依然还是原路返回。不过走至园子里时,简妍没有再走,反而是在长廊上的美人靠上坐了下来。
“姑娘,”白薇此时方才回过了神一般,先前吓得狂跳的一颗心这当会总算是消停了一些,不过面上还是煞白的,“刚刚可是吓死我了。还好有惊无险。”
简妍笑着伸手拉她坐。白薇迟疑了片刻之后,便也半坐在了简妍身旁的美人靠上。
“怕什么呢?我早先就说过不会有事的。”
白薇不得不佩服简妍。旁的不说,单就刚刚简太太拍桌子发怒的那当会,她竟然是面上毫不变色,且其后的回答还是有条不紊,将所有之事全都引到了赵妈妈的身上去。
不过沈妈妈的那几句话也是关键。若不是她的那几句话,只怕还得费好一番功夫太太才会信呢。
白薇就问着简妍:“怎么沈妈妈倒是会向着我们说话呢?姑娘可是一早就知道沈妈妈知晓赵妈妈私自拿了咱们屋子里东西的事?”
简妍摇头:“这我倒是不知,不过是猜测罢了。赵妈妈是个沉不住性子,又好面子的人,得了好东西总是要显摆出来。旁的不说,有两次她媳妇儿来咱们院里找她,我就瞧见她媳妇儿头上戴的那簪子有两支原是我的。沈妈妈和赵妈妈原就都是母亲的陪嫁丫鬟,一块儿从京城里出来的,这么些年处下来,情分总是有一些。且沈妈妈现下在母亲面前得力,很是说得上话,赵妈妈岂有不拉拢她的?先时有一次赵妈妈就在我面前露了口风,说是日常过节的时候倒都会请了沈妈妈去他们家坐一坐。沈妈妈这一坐,赵妈妈的媳妇儿和女儿定然也都是会见面的,按照赵妈妈喜欢显摆的性子,务必会让她们打扮的花枝招展的,又怎么可能不会穿戴从我这里拿过去的那些衣裙首饰?沈妈妈自然是看见过的,她当时看见了心里自然也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不然何至于刚刚那么清晰明了的就说出端午那日赵妈妈媳妇和女儿头上身上穿戴的衣裙首饰的式样来?摆明了她一早就已是心中有数,只不过她那时并没有在在母亲面提起罢了。但现下赵妈妈既然已是死了,她将这话提了出来,卖了我一个现成的人情,让我心中感激她,何乐而不为?“
白薇怔愣了一下,而后就叹了口气,说着:“这沈妈妈可真是个人精呢。”
简妍微笑不语,但心里却是在想着,沈妈妈若不是人精,怎么能得简太太如此倚重呢?
院子里积雪未消,几树红梅零零落落的开着。旁侧山石之旁斜栽了一棵山茶,叶子油绿绿的,几朵粉色的茶花开的正好。
简妍想起了一事,收回目光来问着白薇:“周大哥的事怎么样了呢?他可是决定好了要去哪里?回家乡去看看么?”
这段时日简太太原本就在忙着卖铺子卖房子,而上次自打孙旺财和钱来宝一事之后,那处绒线铺子很快的就被她以低价转让掉了。至于铺子里面的伙计,一些是雇来的,一些则是简家的家奴,要么是等着被再次发卖,要么也可以自己拿出银两来自赎其身。
当年奶娘是带了周林和白薇自卖进简家为仆的,他算得是简家的家仆。周林帮助简妍良多,她自然是不会让他再次被发卖掉。于是她便让白薇带了银子去找周林,让他自赎其身,只是后来白薇却将银子原样带回来了,而且还带来了周林的一句话,说他手头上已经是攒足了能自赎的银子,姑娘的这些银子还是留着自己用吧。
白薇这时就轻声细语的说着:“周大哥说,他当年一大家子从家乡逃荒出来,末了也就剩了他一个人活了下来,回家乡做什么呢?所以他的意思竟是,咱们此番随着太太去通州,他便也去那里。他还说,娘临死的时候他也没能见上一面,但他也知道娘心里的意思,把咱们三个都当做她自己的亲生儿女一般看待,希望咱们三个都好好儿的。他还说,说句越轨的话,他心里其实也是将姑娘当做自己的亲妹子一样看待的,所以自然是妹妹去哪里,他这做哥哥的就去哪里。“
简妍心中感激,伸手来握了白薇的手,语气虽低却十分坚定。
“咱们三个人一定都会好好儿的。”
作者有话要说: 下章换地图。。
抵达通州
简妍坐在船舱里算不得宽的床铺上,手中拿着一只长命锁在把玩着。
年后元宵灯节刚过,简太太已是打点好了一切,择了个宜远行的日子打算阖家前往通州。而出发的前两日,简宅里却是来了个姑子。
简妍被小丫鬟叫到上房里,看到这个姑子的时候怔住了。
纵然是十来年没见,纵然是眼前的这个姑子老了不少,可她依然还是能一眼认得出来,这个姑子正是静远师太,当年救了她一命的那个观音庵的住持。
简太太此时就在旁边有些不耐烦的介绍着:”这位是静远师太,她想见见你。”
简妍便上前两步,对着静远师太恭敬的屈身行了个礼。
她也不怪静远师太将她送入简家。于当时而言,战火灾荒,已经足够民不聊生的了。观音庵中粒米皆无,将她送入大户人家让人抚养,已是静远师太所能为她谋划到的最好出路,而且她甚至不惜为此说了谎话。要知道出家人还是很看重不打诳语这一条戒律的。
“见过师太。”
简妍的面上是少有的尊敬之色,落在简太太的眼中倒也不会觉得有什么。毕竟当年静远师太抱了简妍过来之时,简妍也才是一个刚出生不到一个月的婴儿,婴儿能记得些什么呢?她顶多是第一次见着姑子,心中敬畏罢了。
静远师太双手合起,对着简妍打了个问讯。她手中一直拈着的那串佛珠因着她的这番动作垂了下来,上面黄色的丝绦微微的晃动着。
“好孩子,”静远师太伸了右手,手指在她的眉上,额头和鬓角之处依次连抚三下,随后点头望着她说道,“你小的时候我曾见过你一面,不想现下你都这么大了。”
简妍知道这是长辈见晚辈的一种礼,俗称为抚鬓儿,而且还是关系较为亲近的人才会用。看来这静远师太心中对她还很是挂念。
随后静远师太又递过来一个小小的樟木盒子,说是给她的。
简太太心中便一跳。
她可不想让简妍知道她并非是自己亲生的事,这样往后便不好管束她了。所以纵然是当面拆看别人送的礼物不合礼仪,可简太太还是问着:“师太这是给了什么好物件给妍姐儿呢?”
她这是害怕静远师太盒子中装了什么能让简妍知道自己身世的书信物件一类的东西。
简妍立时便知道了她心中所顾忌之处,犹豫了片刻之后,她还是伸手打开了盒子。
盒子里面却是一道黄色的平安符,另外便是一只银质的长命锁了。
而静远师太这时已是对着简太太说着:“贫尼也是没什么能拿出手的。不过一道平安符,一只银锁罢了,入不得太太和姑娘的眼。不过这两样物件儿却是一直供在菩萨的案前,姑娘随身带了,定能保佑姑娘万事顺利。”
最后这两句话却是对着简妍说的。
简妍当即就很是郑重的对着静远师太行礼道谢:“小女很是喜欢,多谢师太费心。”
静远师太点了点头,却没有再言语。
简太太这才作罢了,随后便和静远师太说着闲话。
简妍这才得知,原来那日静远师太送她来了简家之后,第二日就去峨眉山投靠自己的师姐去了。因着心中到底是舍不得自己待了这么多年的观音庵,所以前些日子便又回来了。打听得简太太要阖家离开此地上京,便特地的赶了过来见一面儿。
简太太听了也是唏嘘不已。知道观音庵现下破败,便让沈妈妈拿了五十两银子出来交给静远师太,说这是她对菩萨的一片心意,让静远师太不要推辞。
静远师太收了银子,见着简妍安安静静的坐在旁侧的椅中听着她们说话,身上穿戴皆是不俗,只以为她在简宅中过的很好,心中欢喜,便对着简太太双手合十说着:“太太的这番善心菩萨定然是会知道的。贫尼回去就在菩萨面前给太太点一盏长命灯,日夜祈求太太和姑娘长命百岁,万事如意。”
而简妍回去之后,便也让白薇拿了一百两银子,托周林转交给静远师太,却并不让周林对静远师太说这银子是谁拿的,只说是一个感恩之人。
然后她便拿着手中的银锁一直看。
其实也只是一只普普通通的长命锁罢了。年头多了,锁的表面都有些发蒙,颜色一些儿都不亮丽。不过式样却有些特别,竟是作了海棠四瓣的模样儿,正面錾刻着莲叶荷花,反面则是錾刻着长命百岁四个字,下沿垂着五根底部装了小铃铛的银链子,其中一个小铃铛的边缘处甚至还缺了小小的一角,估摸着应是不甚磕在了什么上面磕掉的。
这只银锁简妍却不是第一次见。印象中她被静远师太抱回了观音庵中之后,她的一个弟子便从她的脖子上拿了这块银锁来看,对着静远师太说着:“咦,师父,这长命锁是银子做的呢,式样且是精巧,拿到米铺里去应该是可以当好几石米。”
当时她就着那徒弟的手望了一望,那时这只银锁却是色泽较现下亮得多。
静远师太当时斥责了她徒弟一番,说她不该起了贪念。但随后简妍也一直没见过这只银锁,只以为庵里的人终究是熬不住那等灾年,拿了银锁去换了米,不想静远师太竟然一直将这只银锁保存了下来,而又于现下交到了她的手中。
简妍这当会坐在船中无事可做,不由的就又掏出了这只银锁来反复的看着。
这只银锁定然跟她这辈子真正的身世有关。但是很可惜,从这只银锁上面却是看不出丝毫线索来,想来也是没什么大用的。而且她模糊的记着,那日躺在她身侧死了的那名仆妇非但是浑身穿戴不俗,且身上还是有血的,绝非正常死亡,所以当时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呢?
简妍想不出来,最后索性便不想了,只是将这只银锁珍而重之的重又放入了那只樟木盒中。
白薇这时手中提了一壶热水推门而入,四月则是手中端着圆形的填漆小托盘,上面放了一盅茶水。
四月刚将茶盅放在了简妍手侧的小几上,那边白薇已经是手脚麻利的将壶里的热水倒进了铜盆里,撇了一条干净的布巾到里面,捞起来拧干了,而后双手递给了简妍。
简妍伸手将布巾接了过来,然后打开,不顾形象的将整个布巾都覆在了脸上。
在船上已是待了好几日的了,人越发的烦闷了起来。这当会热热的布巾覆在脸上,只觉得清醒了不少。
这时便听得四月的声音在说着:“方才我和白薇姐姐出去烧水的功夫儿,听见太太身旁的丫鬟说太太现下晕船晕的可厉害了,整个人都是躺在那里起不来的,且是吃什么吐什么,连喝口水都要吐,可遭罪了。”
简妍伸手将布巾从脸上拿了下来,递给了一旁站着的白薇,吩咐着:“白薇,待会你跑一趟母亲那里,就说我也晕船,躺床上起不来,没法服侍她左右,还请她见谅。”
简太太包的这船虽说也不小,但船舱的空间到底有限,空气不好,又是没有怎么坐过船的,难怪晕船了。
不过简妍也是真心的不想去简太太那里。她不耐烦见自己,自己其实又何曾耐烦见她?倒巴不得长长远远的不见才好。
白薇答应了一声,吩咐着四月将布巾挂在了架子上,再将铜盆里的水倒到外面去,而后她便转身去了简太太那里。
不过几盏茶的功夫她就回来了,对简妍说着:“太太躺在那里很是没精神,整个人都恹恹的,面如金纸,话都不想说的。奴婢对她说了您的话,她也只是摆了摆手就当回答了。倒是少爷记挂着您,一听说您晕船就想来看看您,可太太不让,让他在她身边待着,哪里也不让去。少爷无法,只能让奴婢给您带话,让您好好的歇着。奴婢从太太那里出来的时候,少爷身旁的清砚追了上前来,交给了奴婢这个,说是少爷让转交给您的。”
简妍就着白薇的手一看,见那是一只小小的荷叶式五彩小瓷罐,揭开了盖子来看时,里面是一罐子的盐津梅子。拈了一颗放在口中,只酸得她双眼都眯了起来。
不过胃里的那点子不舒服却全都没有了。
于是她便招呼着白薇和四月:“你们过来尝尝这盐津梅子。”
两个人皆是没有动。简妍知道在她们的心中根深蒂固的有着尊卑的观念,一时半会的也说不过来,于是索性便是自己动手从罐子里拈了梅子,一人的口中塞了一颗。
而后她如愿以偿的看到白薇和四月两个人也都被酸得皱眉眯眼。
“含着,不要吐出来,”她叮嘱着,“这样晕船的感觉会好受一些。”
她们所住的地方离通州远着呢。这要是在现代,坐个飞机当天可到,再不济坐个火车隔日也能到,可是在这个年代,陆路换水路,水路再换陆路,只怕要走个月余的功夫。
简妍就内心阴暗的想着,简太太这么些年都是养尊处优的,这一路上可是够她受的了。
如此过了近一个月的功夫,通州终于是到了。
庶妹纪氏
简太太一行抵达了通州之后却并没有立刻就前去徐家,反而是先找了个客栈住了两三日。
原来简太太这一路上受罪不少,整个人看起来都清瘦许多,连带着面色也不好。她的意思竟是在这客栈里修整个两三日再去徐家,不然教徐家的人看着她们现下这副无精打采的模样,不定的就会怎么笑话她们,以为她们是来打秋风的呢。
而打算出发去徐家的前一日晚上,简太太正在问着沈妈妈:“送徐家上下的礼物可都打点好了?再检查一遍,这一路长途颠簸,可别缺失破损了什么,没的倒叫人家笑话咱们。”
沈妈妈便让珍珠和翡翠抬了一只大箱子进来,打了开来,将里面打包好的物件儿一色、色的拿出来给简太太过目。
“徐家三个房头的夫人皆是两匹潞绸和一支野生百年参,太夫人多着一柄云纹灵芝玉如意和一支野生百年参。三位公子皆是上等红丝砚一方,松烟墨两匣,上等川扇两把,徐二老爷多着一个黄石雕貔貅镇纸。三位姑娘则都是红珊瑚手钏一串,并着上等绫绢扇两把。至于姨奶奶和她一双哥儿姐儿的见面礼则是装在另外一只大箱子里。”
简太太点了点头:“这些礼物倒也还罢了。左右不能让他们徐家人看轻了咱们去。”
顿了顿又说着:“我记着那徐二老爷只是个正六品的国子监司业,那个徐大公子倒是个正三品的礼部左侍郎?”
“太太好记性,”沈妈妈不着痕迹的恭维着,“记得一些儿也不差。”
“这做侄子的倒是官职比做叔父的高了这么多,想来这徐大公子也是个厉害角色。罢了,给他的礼物中再加一样白玉镇纸,说不定咱们清哥儿往后且得他提携呢。”
心里却又想着,正三品的礼部左侍郎,手中的实权也是不小了。等进了徐府,倒是可以让简妍和他多亲近亲近,近水楼台先得月,简妍的相貌又是生的一等一的好,说不定就被他给瞧上了呢。
主意一打定,她便又对沈妈妈吩咐着:“你去妍姐儿那里瞧瞧,问着她明日打算穿什么衣裙,梳什么发髻,戴什么首饰?虽说老爷一年的孝期是没过,但也不能穿的太素净了。还是你去替她掌掌眼,我放心些儿。”
沈妈妈答应着去了,不过半柱香的功夫儿就回来了。
“奴婢问过了,姑娘说是明日就穿一件白绫小袄,玉色的曳地长裙,外面再罩一件鹅黄镶边,白底橙黄小花浅青灰枝叶的披风。鬓边斜簪一支点翠小凤钗,再簪一支白玉玉兰花苞簪子,并着一朵绢花也差不多了。“
简太太听了,就轻轻的点了点头,说着:“裙子并着披风倒也还罢了,那件白绫小袄倒是过于素净了些。不过穿在里面,也就领口露出来一些,倒也无妨了。”
一面又示意沈妈妈过来看她床上放置的一套衣裙,问着她:“你看我明日穿这套袄裙如何?”
沈妈妈打眼一瞧,见那是一件银色绣大朵菊花的立领长袄,并着一件暗蓝紫色的马面裙。
那菊花却是用金色丝线绣成,极其的打眼。便是那马面裙前面光滑的马面上也是以暗红绿彩线绣着折枝菊花。
“太太的这套袄裙瞧着可真是高贵的很,最适合太太没有了。”
沈妈妈不住口的称赞着,心里却是在想着,太太的这套袄裙若是真说起来其实也没什么,就是瞧着比妍姐儿的那套还要亮丽些。想来是她心中一直耿耿于怀自己的庶妹嫁入了名门旧族,而自己只嫁了一个商人,所以这才想着明日见面的时候要在衣饰上压倒自己的庶妹吧。只是太太的年纪毕竟是有个四十多了......
可瞧着简太太望着这套衣裙高兴的模样,沈妈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简太太是个刚愎自用的人。她正高兴的这当会若是开口扫了她的兴,就算自己是跟随了她几十年,只怕也是会当场甩脸子给她看的。
一夜无话,次日清早简太太就起来了。洗漱完毕,让丫鬟分别去叫了简清和简妍过来。
客栈外面早就是有轿子在侯着了。一行人上了轿,朝着徐家出发。
一炷香时间不到的功夫儿就到了徐家了。只是徐家大门却是没有开,轿子却是从东角门里抬进去的。
简太太当时面上的神情就有些不大好看了。
这徐家分明就是看不上她的意思,竟是让她从角门进。
她这一口气憋闷在心里,直至见到了自家庶妹都没有散开。
她庶妹纪氏正在垂花门那里等着她,远远的见到她们,立时就快步的走了过来迎接着。
饶是以往简太太心中再是对纪氏颇有微词,可姐妹之间毕竟二十多年没有见过面,且这期间父母和唯一的兄弟也都相继走了,她们可谓是世上彼此之间唯一的亲人了。所以这刚一见面,纪氏就紧紧的握住了简太太的手,简太太也紧紧的回握着她的手,两人眼中均有泪珠在闪烁。
这时便见得旁边有一个五十来岁光景的嬷嬷在劝说着:“太太,您姊妹两个多年重逢,应当高兴才是,怎么倒是哭上了?“
纪氏闻言,拿了手中的手绢拭着眼角的泪水,面上勉强做了笑意:“正是。多年未见姐姐,正应当高兴才是,瞧我,怎么还只哭个不住。”
一面又说着:”姐姐这一路辛苦了。”
简太太也拿手绢拭了眼角的泪水,随后和纪氏说了几句别后想念之类的话,再是转头看着先前开口的那个嬷嬷。
“这是,陶嬷嬷?”她略有些迟疑。
她印象中陶嬷嬷是纪氏的奶娘。因着纪氏的生母走得早,日常倒都是陶嬷嬷在照顾着她。
陶嬷嬷对着简太太屈身行了一礼,而后不卑不亢的说着:“太太好记性。奴婢正是。”
纪氏这时却是看着简清和简妍,而后转头笑着问简太太:“这就是清哥儿和妍姐儿吧?好一对金童玉女,长的倒和那画上的人似的。”
简清和简妍也忙上前对着纪氏行了礼,唤了一声姨母。
纪氏心中欢喜,一手拉了一个,不住声的说着:“好孩子,好孩子。”
又让陶嬷嬷在前面领路,带着她们去自己住的地方。
纪氏却是住在花园中一处叫着荷香院的院子里。一路逶迤走过,或曲折长廊,或青石小径,或白石甬路。绕过一带松墙,面前忽然开阔,竟是波光粼粼的一方大池塘。水面上三折石板桥,两边朱红卍字纹栏杆。桥中间却是造有一处六角飞檐凉亭,檐下皆悬有铁马,风过处,叮叮当当的响个不住。
纪氏便伸手指了湖左侧,对简太太笑道:“那处便是我住的地方了。”
简太太顺着她手望了过去,便见绿杨柳中粉墙黛瓦,极是个幽静所在。
其实现下尚且还是初春,正是春寒料峭的时候,柳枝上并没有任何绿意,光秃秃的垂着,反倒瞧着还是有几分萧索的意思,但已不难想象春日柳枝绿了之时此处会是个什么样。
简太太忽然就觉得心中有些不是滋味起来。
其实简家大宅也不差,占地极广,单单房子就有个两百多间。只是北地粗犷,气候也不好,院子里的绿意也有限,但方才她这一路行来,这徐宅的占地虽没简宅大,但一花一木,哪怕只是地上铺的一颗小石子呢,虽不张扬,可处处都透着精致,满满的都是文化底蕴在里面,绝对不是简宅所能比的。
简太太做姑娘的时候日子也过得精致,不然也做不出特地的带了两个陶罐跑玉泉山装泉水回家泡茶喝这样的雅事了,只是在北地待了多年,有些心性自然是被那里的风沙给磨损掉了。
可自家的庶妹却是一直在过着这般精致的日子,甚至是比她做姑娘时的日子更精致。
于是简太太面上的笑意就有些勉强,话也说得有些勉强:“极好。很是个幽静的所在。”
跟在她身后半步远的陶嬷嬷立时就眼尖的瞧出了她面上这笑意的勉强。
纪氏却是没有发觉,依然是带着简太太和简清简妍往前走,进入了荷香院。
一走了进去就发现这是个两进两出的院落,两边东西跨院,极是小巧,却也幽静。
纪氏携了简太太的手,一直到了正房明间里的罗汉床上坐了下来,而后一叠声的吩咐着丫鬟上茶,拿攒盒。
茶盅是纯白色的,上面也并没有任何纹饰。但釉色柔滑莹润,细腻洁净,看得出来应当是官窑烧制的甜白釉。攒盒则是青花五彩花蝶云纹攒盒,里面分为七格,放了各色蜜饯果脯和两三种糕点。
简妍端了茶盅在手,揭开盅盖喝了一口里面的茶水,偷眼打量了一番纪氏。
一色半新不旧的豆绿色的长袄,牙色百褶裙,外面罩了一件蜜粉色的外衣,虽是颜色浅淡,但瞧着却很是温暖高雅。
再是一看旁侧坐着的简太太,簇新的袄裙,分明是亮丽的直打眼,可纵然她是这般刻意的打扮过了,可终究还是被纪氏给比下去了。
送礼学问
纪氏和简太太隔着花梨木小炕桌分坐在罗汉床的两边,正在说着这些年的别后之事,说到激动处,两个人都是泪眼婆娑。
简妍这才知道,原来当年纪氏嫁的是徐家五爷。这徐家五爷却也是早就死了,只留下了一双儿女,却是一对龙凤胎,现年正十岁的年纪。
两个人正说着,那边门帘一掀,屋子里光线亮了一亮,就听得陶嬷嬷的声音高兴地响了起来:“太太,宁姐儿和安哥儿来了。”
简妍便也朝着门口望了过去,只见一前一后进来了一个女孩儿和一个男孩儿,后面跟了几个丫鬟仆妇,众星拱月一般。
想来这女孩儿和男孩儿就是纪氏的一双儿女,徐妙宁和徐仲安了。
徐妙宁生的甜美可爱,进来之后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就不住的打量着简太太,简清和简妍,一点儿怯生的意思都没有。徐仲安则是看着要老成得多,自打进来之后只是目不斜视,甚是规矩。
纪氏这时就伸手招呼着徐妙宁和徐仲安到她跟前去,指着简太太让他们唤姨母。
徐妙宁便矮身行礼,清脆的叫了一声姨母。徐仲安则是拱手行礼,一声姨母喊得慢吞吞的。
简太太这时就急忙让沈妈妈拿了见面礼来。
见面礼早先就已经是预先装在了两只樟木盒子里面。除却徐家姑娘和公子都有的红珊瑚手钏,上等绫绢扇,红丝砚,松烟墨和川扇,徐妙宁另外还多着一支白玉响铃簪子,一副金手镯。那镯子上面镶嵌的红宝石和蓝宝石足有中指大小,瞧着就很是打眼。徐仲安则是多着一只既可以拿在手中把玩,又可以当做镇纸的白玉小兔子。难得的是这只小兔子竟是用整块玉雕刻而成的,且玉质通透,一看就知道价值不菲。
简太太这时就从沈妈妈的手中接过盒子来,递给了徐妙宁和徐仲安,同时慈爱的说着:“好孩子,姨母离得远,你们生下来的时候姨母也没能过来看看你们,这是姨母的一点心意,快拿着。”
“谢谢姨母。”徐妙宁的回答声又清又脆。
“多谢姨母。”徐仲安的回答则是沉稳得多。
纪氏这时又道:“还不快去见过你表哥和表姐。”
简清和简妍分别也给了见面礼,不过两个人的见面礼都比较直接,分别是装着两个状元及第和吉庆有鱼的小金锞子的荷包一个。
寄居在别人家里,日常难免需要打点上下之人,为免徐家人说他们小家子气,看不上他们,所以简太太今日早间临出发之时特地的给了简清和简妍一人一荷包小金锞子和一荷包碎银子,叮嘱着他们该掏银子的就要掏,千万不能让人小瞧了他们去。
简妍乐得当时就伸手接了过来。
先时她虽然是拿了那一大包东西让周林去当了近九百两银子回来,加上自己身上原有的那些杂七杂八的碎银子,凑起来勉强也有个一千两左右。只是随后就给了静远师太一百两,自己身上所余的也就有限了。且她也知道,大家族里的人,谁不是一双势利眼?到了徐家,行动只怕都是要掏银子的,就这九百两银子,岂不是坐吃山空?她早先就已是在那发愁了,倒恨不能自己能出宅子去找点什么商机做点什么生意赚钱呢,可巧现下简太太就递了一包金锞子和一包碎银子,她岂有不接的道理?
只不过虽然小金锞子是简太太给的,那荷包却是她亲手绣的。
因着要举家来通州,年前简太太就遣走了一干教导简妍的师父们。不用学这学那的,跟前也没有简太太、安插的人,简妍一下子就空闲了下来,日子也过得较以往肆意随便多了。只是却也没有什么消遣的东西,便是有几本书也还都是《女戒》、《列女传》之类用来给女人洗脑之类的,她实在是懒待看,所以镇日无聊的时候无非也就是弹弹琴,练练字,绣些什么小玩意儿。这荷包就是她那时候绣的了。
因着没人监督,且这些小荷包也没打算拿出去卖钱,她便随意的绣了一些诸如猫儿扑蝶,熊猫吃竹子,甚至还有招财猫,流氓兔之类图案好玩的荷包。现下徐仲安的手中拿着的荷包就是熊猫吃竹子的图案,徐妙宁手中的荷包则是猫儿扑蝶的图案。
徐妙宁显然很是喜欢这个荷包,她将荷包拿在手中,一面翻来覆去的看着那荷包上的猫和蝴蝶,一面又不时的拿眼来唆着简妍。
简妍只当没看见,垂着头专心致志的喝茶吃糕点。
这当会无论她如何的吃糕点,想来简太太都是不会管的。一来是在别人家里,她也不大好意思开口直接说,这二来则是,她正忙着和纪氏说话呢。
简太太这时已是将给纪氏的礼物也让沈妈妈拿了出来,又让珍珠和翡翠抬了一只樟木大箱子进来,打开了看时,里面都是打包好了的小盒子,都用红绳捆着,上面贴了红纸,注明这是要送给谁的。
“这是给老太太的,这是给三房各位夫人的,这是给府中各位哥儿和各位姐儿的,”简太太看着珍珠和翡翠将这些礼物从箱子里拿了出来,足足堆了一桌子,一一的说着,“不过是我的一点子心意罢了,劳烦你让丫鬟将这些都送了过去。”
纪氏忙道:“姐姐真是客气了,你能来,我已是很高兴了,何必要备这么多的礼物?“
一面又说着:“早先知道姐姐和清哥儿妍姐儿要来,我已是吩咐人将房子都收拾了出来。姐姐若是不嫌弃,就在我这院子里的东厢房里住着,姐妹之间早晚也可说话。妍姐儿就住在东跨院如何?”
又笑着指着徐妙宁说道:“我这宁姐儿性子最是古怪,从来不肯跟我一块儿住的,倒是宁愿住在旁侧的跨院里,说是没人管,她无拘无束的,自在。我想着若是让妍姐儿跟着我们住,早晚对着我们,只怕也是嫌不自在,倒索性将东跨院收拾了出来让她住着。至于清哥儿,倒是跟着安哥儿在前面院子里住了,早晚进学也方便,姐姐你看如何?”
花园里住的多是女眷,男眷住在里面也不大好,更何况又只是个亲戚?简太太自然是明白这个道理,当即就道:“这样安排再好也没有了。”
“一路颠簸,姐姐和清哥儿妍姐儿想必也是累了。姐姐,我先送你去东厢房歇息一会,晚间老太太还要设宴给你们接风洗尘呢。”
一面又吩咐着陶嬷嬷带了简妍去东跨院,自己身旁的大丫鬟翠筱带着简清去前院里。
于是简妍便从椅中站了起来,开口向纪氏告了退,转身跟着陶嬷嬷去东跨院。
原来这东跨院却是在荷香院的东侧,连着抄手游廊往外,中间却有一道两扇的屏门。平日里这两扇屏门若是打开了来时,这东跨院与荷香院的正院就是相连的,若是关了起来时,则是和一个独立的小院子是一样的。且要出门的时候,经由屏门,逶迤往厅前的穿堂大门就出去了,极是方便。
简妍满心欢喜。她一开始还担心着到了徐家之后要和简太太住在一块,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不想这当会却是有一个独立的小院子。虽然小院子是不大,只有一明两暗三间的小小屋子,那也是喜出望外了。
陶嬷嬷领着简妍进了明间,只见对面墙上就是一扇冰裂纹样式棂花大窗子,糊了雪白的纸。临窗一张平头长案,上面放着一架四季鲜花小插屏,并着两只粉彩百蝠流云纹赏瓶。案旁两只高高的香几上面各摆着一盆时新花卉盆景。案前则是一张黑漆八仙桌,桌旁两把玫瑰椅,上面皆搭着弹墨椅搭。
陶嬷嬷又伸手指了指东次间,说着:“表姑娘,这是您的卧房。”
简妍望了过去,见那是八扇碧纱橱隔出来的一个房间。透过挂起来的门帘隐约可看到里面摆放有一张架子床,旁侧月洞窗下放着梳妆桌等一应闺房该有的东西。
她也没有立时走进去看,只是转身对着陶嬷嬷点了点头,真心实意的对着她说了一句多谢,又说着请她转告姨母,有劳她费心给她收拾出了这样一所幽静的小院落,稍后她再亲自来谢之类的话。
一旁的白薇此时便伸手要掏荷包出来塞给陶嬷嬷,但被简妍眼角余光看到,忙拽了拽她的衣袖,只是吩咐着四月好生的送陶嬷嬷出去。
等到陶嬷嬷的身影出了屏门,白薇不解,就问着:“姑娘,你方才怎么不让我拿荷包给陶嬷嬷?”
荷包里装的自然是碎银子。先时简妍曾嘱咐过白薇,到了徐家,纵然是仆妇丫鬟,那也是不可小觑了的,该使银子的时候就要使银子,这样大家相处起来就容易些。
方才白薇见着陶嬷嬷是纪氏身旁得力的人,又见着简妍是真心实意的对着她道谢,早就是袖了一个分量最大的荷包准备递出去的了,不想却被简妍伸手给制止了,她心中实在是有些不解。
简妍就问着她:“你这荷包里有多少银子?”
“约莫是一两。”白薇回答着。
简妍点了点头。
荷包里装的银子自然是不尽相同的,但大抵也就几钱,这一两银子想必已是装的最多的一只荷包了。
“但你可瞧见了,这陶嬷嬷身上的袄裙皆是用杭绢做的?且她头上还戴着两支金裹头的簪子,耳上一副金丁香,咱们这一两银子她未必看得上。而这第二,说起来咱们毕竟是晚辈,拿了这荷包给她,若只是个粗使婆子,月例不多的也还罢了,可这陶嬷嬷是跟随了姨母几十年的乳母,姨母极是倚重她,银钱上面又岂会亏待了她?且我先前一直在旁边冷眼瞧着这陶嬷嬷,她和母亲说话的时候很是不卑不亢,应当是个心气儿高的人,不定的咱们给了这荷包出去,她还以为咱们怎么瞧不上她,打她的脸呢,所以这荷包竟是不给也罢。“
送礼也是门极大的学问。不但要揣摩对方的心理,还得揣摩对方的地位和性子,不然送错了东西,反倒是会起到反作用。
白薇闻言,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而后就问着:“那依姑娘的意思,竟是不送任何东西给陶嬷嬷了?”
陶嬷嬷是纪氏身边最得力的,自然是需要讨好一二的了。
“东西自然是要送的,但肯定不能是银子。”简妍沉吟了下,想着到底送什么物件儿比较好,过了一会方才说着,“方才我见她额上的那条抹额旧了,边缘之处都有些翘起了。我记着我还有十来尺长的玄色竹叶纹的云锦?罢了,改明儿我用这云锦给她做一条抹额,上面再细细的镶嵌一些小粒珍珠,约莫应该也够了。而后再挑个合适的时机送给她也就是了。“
一语未了,忽然听得外面四月的声音响起:“姑娘,表姑娘来了。”
初次见面
徐妙宁带着丫鬟青芽一径进了东跨院,然后很是自来熟的就蹦跳着走到了简妍的面前,仰头望着她,甜甜的说了一声表姐好。
简妍面上便也带了笑,垂下头望着她,柔声细语的说了一声表妹好。
徐妙宁眉目灵动,笑靥如花,一身海棠红绣折枝玉兰花的衣裙更是衬得她分外娇俏可爱。
她目光先是在简妍身上滴溜溜的打了个转,然后面上浮上了甜甜的笑意,竟是伸手一把就抱住了简妍的胳膊,笑道:“表姐,你长的可真好看。”
简妍心中只觉好笑,但面上笑意不减,还就势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笑着和她继续虚以委蛇:“表妹长的也很可爱呢。”
而后目光过处,见她手中还紧紧的握着那只猫儿扑蝶的荷包,上面红色的穗子随着她的动作在一晃一晃的荡个不住。
简妍面上的笑意一时就更深了。
她的这个表妹,好像很是喜欢这个荷包呢。所以她跑过来和自己套近乎,定然是有什么话要说,或者是有什么事要求着她的。
果然,下一刻就见徐妙宁将手中的荷包举了起来,问着简妍:“表姐,这个荷包是你绣的吗?”
“是啊,”简妍心中便有些了然了,于是便笑着点了点头,“是我绣的。怎么,表妹很喜欢这个荷包?”
徐妙宁忙不迭的点头:“是啊,我很喜欢,非常喜欢。不知道表姐还有没有其他图案更有趣一点的荷包呢?”
“白薇,”简妍忍住面上的笑意,转头吩咐着站在旁侧的白薇,“我记着我在家时绣了好些荷包,都放在那只黑漆描金吹箫引凤图案的箱子里,你去将那只绣着招财猫的荷包找了出来给表姑娘吧。”
白薇答应了一声,转身在箱笼里找了一会,依言将那只黑漆描金的小箱子找了出来,打开翻拣了一会,而后便双手将那只荷包递了过来。
徐妙宁忙伸手接了过来。
这只荷包却不是传统的那些椭圆形,方形,葫芦形之类的,反倒就是做成了招财猫的形状,圆滚滚的,瞧着极是娇憨可爱。
徐妙宁显然是极其喜欢,面上的笑容可比刚刚叫她表姐的时候看着要灿烂真挚多了。
“表姐,这是只什么猫?哪里有?我让娘去给我买一只来养养。”
简妍默了片刻,心里想着,养是不可能的了。不过若是有机会认识烧制瓷器的人,倒是有可能让他们烧制一只出来给你玩玩。
她只好解释着:“这只招财猫是我无聊的时候绣了出来好玩的,现实中并没有这样的猫。”
又对她说着:“你看,招财猫的右手举了起来,就是招财的意思,左手举了起来,就是招福的意思,这样两只手举了起来,就是财和福一起都来的意思。它胸口挂着的这颗金色的铃铛也有招财招福的意思。”
徐妙宁一听,更是高兴了。
“表姐,”她一脸欣喜的抬头,“你绣的荷包可比萱表姐绣的荷包好看多了。萱表姐绣的都是些花啊蝴蝶啊之类的,可从来不会绣什么招财猫。”
一壁又说着:“而且萱表姐绣的什么好玩意儿从来都只给四妹,不给我。哼,赶明儿我将这招财猫拿去给四妹看,告诉她我才不稀罕四表姐绣的那些东西呢。”
简妍听了就只觉得好笑,原来是小姑娘之间互相攀比啊。
徐妙宁很是喜欢这两只荷包,索性不管不顾的就全都挂在了腰上。而后约莫是觉得一下子收了简妍两只荷包不大好意思,于是便拽了她的手,问着:“表姐,你现在忙不忙?不忙我带你去园子里逛逛啊。”
只是她口中虽然是询问的口气,但已经是伸手拉着她就往外走了。
简妍没办法,而且她觉得出去逛逛也不错,一来可以参观下徐家的后花园,提前熟悉一下环境,二来可以有机会就套套徐妙宁的话,知道徐家的人员关系。
要知道大家族的人员关系那可是很复杂的,稍不注意脑子就会被绕晕。
于是她便由着徐妙宁拉着自己往外走,一面回头吩咐着白薇:“你留下,将咱们带来的东西好好的归置归置。四月,你随着我和表姑娘出去走走。”
出了屏门,徐妙宁就伸手平指了前方,说着:“表姐,那边就是我住的西跨院,你没事的时候可以去那边找我玩啊。”
隔着院中繁盛的花木,隐约可见对面有两扇和她这边一模一样的屏门。
简妍笑着答应了。徐妙宁甚为高兴,又拉着她沿着抄手游廊往前走,不一会儿的功夫就出了荷香院的大门。再往右走了几步路,就看到了那方大池塘。
岸边栽种有柳树桃花,想来等到天气暖和之时,桃红柳绿,景致定然会是十分的好。
徐妙宁又伸手指了那方大池塘说着:“等到夏日的时候,湖里满是荷叶荷花,可漂亮了。表姐,到时我们一起来赏荷好不好?”
简妍自然是说好,引得徐妙宁高兴不已。
简妍见着徐妙宁的高兴模样,心里想着这孩子倒跟没有兄弟姐妹一般,现下见着一个玩伴就能高兴成这样。
于是她便旁敲侧击的问了一下徐妙宁兄弟姐妹的情况,而这一问之下就得知,她有三个哥哥,两个姐姐,一个弟弟和一个妹妹。
自然,同胞的弟弟就徐仲安而已,其他的都是堂兄堂姐堂妹了。至于她口中所说的那个四妹,名叫徐妙锦,是大房所出,现下也是10岁,小着她两个月而已。平日里两个人虽然是玩得来,但可惜她这个四妹自打生下来就身体不好,平日里倒很少出来走动。至于那两个姐姐则都是二房所出,一个是太太生的,名叫徐妙华,一个是姨娘生的,名叫徐妙岚。但大姐傲得很,瞧不上她这个没爹的孩子,一般不怎么和她玩。二姐则是胆小害羞的很,问三句她都未必能答一句,在一块也玩不起来。还有一个萱表姐,名叫吴静萱,是祖母的娘家侄女,但这个萱表姐日常也只和大姐,四妹走得近,也不怎么和她玩,绣的荷包都只给四妹不给她。至于几位哥哥弟弟,他们日常都要上学的,也没有功夫儿陪她玩。
徐妙宁越说就越觉得委屈,好像自己这么多年都是孤苦伶仃一个人似的,不过最后她还是高兴了起来,抱着简妍的胳膊就笑道:“表姐,我第一眼见到你就很喜欢你,往后我们一块儿玩吧。”
简妍都被她给逗笑了,便伸手轻轻的拍了拍她的头,笑着:“好啊。往后你无聊的时候就尽管来找我。”
两个人这么沿着岸边一面走一面说着话,简妍已是不着痕迹的将周边都看在了眼里。于是她也就发现,这徐家的后花园其实也算不上很大,不过就是初初一眼看到这方大池塘视觉效果上会觉得很震撼,余下的也就左手边的那一片梅林好像还有些规模,其他的也就那样了。至于塘对岸,好像也并没有什么规模较大的林子和园子,不过一些花草树木并着几所小院落罢了。
徐妙宁这时就指着对岸的两处小院落对简妍说着:“那个棠梨苑里住着的是萱表姐,静怡阁里住着的是我二姐。”
又伸手先是指了自己这边的前方,又指了指后方:“那里是漪兰馆,住的是我大姐,就在我们荷香院前面不远处。至于我四妹,住在这梅林旁边的凝翠轩里。”
然后简妍一瞧,挺好,她们现下离着凝翠轩就没几步的路了,站在这里都可以望见凝翠轩的院门,想来这丫头还是存了要拿那两个荷包去她四妹面前得瑟的心。
果然,下一刻就听得徐妙宁在那笑道:“表姐,我们走这么长时间也走累了,不如去四妹那里歇歇脚?”
简妍无可无不可。反正既然她已是到了这徐家,那这家里的所有成员她早晚都会碰到,那还不如现下就各个击破,一一的认识呢。左右有徐妙宁在,这丫头鬼灵精的,有她在中间插科打诨,不定的自己很快就和徐妙锦熟悉了呢。也省得到时若是自己单独遇到了徐妙锦,反而不知道该怎么搭讪的好。
于是简妍就随同徐妙宁一同往凝翠轩的方向走去。
不过还没走到跟前,忽然就听得吱呀一声沉闷的声音,两扇紧闭的院门从里面被打开,当先走出了一对男女来。
简妍抬眼一瞧,就见着那男的不上二十四五岁的年纪,穿着一件浅灰色,领口袖口滚靛蓝边的直身,身姿清瘦,眉目俊雅。那女子则是十六七岁的年纪,牙白袄,月白裙,外面罩一件嫣红缠枝莲纹样的披风,极是娇美秀气。
倒真是一对璧人,简妍就在心里暗赞了一声。
眼角余光却瞥到一路上很活泼的徐妙宁这时却是敛去了面上所有的笑意,规规矩矩的垂手站在那里,细声细气的唤了一声大哥。
于是简妍就知道眼前的这男子是徐家的大公子徐仲宣了。
在家的时候她就知道,这徐仲宣是徐家小一辈里的头号人物,现下已是坐到了正三品礼部左侍郎的位置,只是她没想到他竟然会如此年轻。
因着心中讶异,她便又望了徐仲宣两眼。不想他也正向着她和徐妙宁这边望过来,两个人的目光竟然是对了个正着。
超级学霸
简妍只觉得徐仲宣的一双眼睛就如同阴天里的湖泊,幽暗深邃,深不见底,压根就看不透这会是个什么样的人。
也是,能如此年纪轻轻的就坐到礼部第二把手的位置,又怎么可能会是个简单的人?
她别过了头去,同时在心里打定了主意,往后对这个徐仲宣她还是敬而远之的好。她是看不透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但他的目光望了过来时,她只觉得那就如同是一面照妖镜一般,自己那些丑陋的小心思在他的面前全都无所遁形。
但其实徐仲宣的目光只不过在她的身上稍微的转了一转,而后便望向了她身旁站着的徐妙宁。
徐妙宁素来便有些惧怕她这个大哥,这当会接触到他的目光,只觉得浑身一个激灵,忙求救似的双手抱住了简妍的胳膊,结结巴巴的就说着:“大,大哥,这,这是我,我表姐。”
简妍心中暗自的叹了一口气,徐妙宁的这个介绍真的不怎么样啊,无名无姓的,只是一句我表姐,算是怎么回事呢?
于是她便在身上挂着徐妙宁这个人形挂件的同时还矮身对着徐仲宣福了福身子,轻声细语的说了一句:“简妍见过大公子。”
算是自己介绍自己了吧。
徐仲宣也拱手对她还了一礼,点了点头,客气而又疏离的叫了一声:“简姑娘。”
他的声音清淡,击玉敲金一般。
简妍这时又低声的问着徐妙宁,站在徐仲宣旁侧的那位姑娘是谁,得知那是吴静萱之时,她便也面上带了浅浅的笑,矮身行了一礼,说了一句:“吴姑娘好。”
那吴静萱一双春水眸先前一直在暗中的打量着简妍,这当会见简妍对她行礼,她便也忙还了一礼,面上笑容柔美:“简姑娘好。”
两厢厮见过,简妍便觉得自己和他们两人无话可说,索性便是面上带了浅浅的笑意,却微微的侧过头,看着旁侧香樟树上抽出来的嫩黄叶子。
耳听得徐仲宣的声音徐徐的响起:”三妹,你来找锦儿?“
徐妙宁都快哭了,抓着简妍胳膊的手越来越紧。
她干嘛这么作死,非得这时候跑来找徐妙锦得瑟她刚得的新荷包呢?却正好迎面就碰上了大哥。
只是来都已经来了,当面扯谎也要她大哥信啊。
于是她便苦了一张小脸,说着:“是,是啊。我,我就是想让四妹见见我表姐。”
“锦儿昨日着了风寒,刚吃了药睡下,你待会再来吧。”
徐妙宁如蒙大赦,巴不得一声儿,当即就想扯了简妍转身就走。但忽然又听得徐仲宣的声音淡淡的响起:“前几日我让你临的《近奉帖》如何了?”
听到《近奉帖》这几个字,简妍的眼角抽了一抽。实在是这些年她经常临卫夫人的这个帖子,听到这三个字就觉得甚是熟悉。
徐妙宁却是快要哭了,声音越发的小了下去:“我,我就临了一张。”
“五十张。下次我休沐之时交给我。”
徐仲宣的声音不见得很大,却清淡而又坚定,压根就是不容置喙的感觉。
这个年代官员是五日一休沐,五日五十张,那也就是一天十张了。简妍在心里默默的为徐妙宁点了根蜡。
她想她现下终于明白徐妙宁为什么这么怕徐仲宣的原因了。她若是有这样的一个大哥估计也得抓瞎。
只是瞧着徐妙宁那一脸如丧考妣的模样,她又觉得有些于心不忍。
于是她便伸了手,轻轻的拍了拍徐妙宁的手背,而后转过头来,面上依然是礼貌而又得体的微笑。
“我和表妹还有事,就不打扰大公子和吴姑娘了。”
说罢,对着他二人点了点头,就当是行过礼了,而后转身带着徐妙宁离开。
直至走出了好长一段路,简妍才察觉到徐妙宁抱着她胳膊的手松了松。
所以这丫头到底是有多怕她大哥呢?她记得她小时候可是只有她大哥怕她的份啊。因着她大哥若是惹了她不高兴,她就直接哭闹,保准她大哥立时就会过来哄着她。
想到这里,简妍的眼中就浮上了笑意。
“表姐,”这时徐妙宁拉了拉她的胳膊,她便转头望了过来,眼底笑意未褪,问了一声:“嗯?怎么了?”
徐妙宁虔诚的望着她,这一刻她只觉得简妍带了笑意的双眼如同一汪清泉一般,水润无比。
“表姐,刚刚你真是太厉害了,竟然一点都不怕我大哥。你都不知道,刚刚面对我大哥的时候,我腿肚子都在打哆嗦呢。要不是你在我旁边,我肯定就直接吓趴下去了。”
简妍见着她一脸钦佩自己的模样,止不住眼里的笑意便又浓了些。
徐仲宣又不是她大哥,又不会逼着她练字,她有什么好怕的?
不过她还是有心想逗一逗徐妙宁,便问着:“你这么怕你大哥,怎么,你大哥很凶么?”
徐妙宁偏着头想了一会,而后摇了摇头:“其实他也不凶,至少我就从来没有见过他对我们发过脾气。可就算他不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凉凉的望着我的时候,我就觉得害怕。”
简妍知道,这是上位者多年积累下来的气势。就算他不说话,只是站在那里,一般人还是会觉得很紧张,敬畏于他。
“而且表姐你知道吗?我大哥简直就不是人。我听我娘说,我大哥三岁就识字,七岁就通晓六经大义,十二岁的时候乡试中了第一名解元,十八岁的时候会试中了第一名会元,随即殿试又是皇帝钦点的第一名状元,厉害得不得了。“
简妍点了点头。徐仲宣以十八岁的年纪就三元及第,这就是传说中的学霸了,而且想必还是位超级学霸。不过说起来上辈子她哥是学霸,她暗恋的那个学长也是个学霸。她哥自小考试就没出过前三名,她那位学长更是厉害,高考的时候全市第一,英语、数学、理综全部满分,所以纵然是他上大学去了,他的照片依然还贴在学校的橱窗里,时时刻刻的鞭策着他们这些学弟学妹要向他学习。
学霸见得多了,所以在听闻徐仲宣的这些光荣事迹时,简妍就显得很淡定。
于是徐妙宁一时就更佩服她了。因着其他的人在刚听到她大哥的这些事时,无一不表现出十分震惊,或者是十分钦佩的模样出来。
“表姐,”徐妙宁复又抱紧了简妍的胳膊,抬着头,一脸诚挚的望着她,诚心诚意的说着,“往后我就跟着你混了。”
因为表姐她不怕大哥啊。往后但凡有她大哥在的地方,她就拖着表姐一起,若是见形势不妙,立时就躲到表姐的身后去。
简妍听了她这句孩子气十足的话,掌不住的就又笑了。笑过之后就拍着她的手背说着:“我若是你,这当会就不会想着跟谁混的事,而是赶紧的回去临完那五十张《近奉帖》才是正经。”
徐妙宁长长的哀嚎一声,一双晶晶亮的双眼立时就暗淡了下来。
而简妍和徐妙宁离开凝翠轩的同时,吴静萱便娇羞着一张脸问着徐仲宣:“表哥,我还有些书法上的事想向你请教,你,你可有空?”
她知道徐仲宣素喜书法,所以这些日子她一直在苦练书法,就是想借着这个为媒介,和他多多的往来。
徐仲宣几不可查的皱了皱一双长眉,但转过头来的时候却是看不出分毫来。
“我还有些事没有处理好,暂且不得空。”他的声音听上去很温和。但就算是再温和,却依然还是说着拒绝的话,“表妹若是喜欢书法,我那里还有几副字帖,稍后我让齐桑给你送过去就是。”
吴静萱面上的笑容一滞,但也只能是说着:“那就劳烦表哥了。”
徐仲宣对她点了点头,而后便转身向着自己的书斋走去。等候在一旁的齐桑也忙跟了过去。
他的书斋却是在那片梅林后面。早春二月的梅树,梅花已然开败,叶子却还没有来得及长出来,只有一丛丛乌褐色虬曲的枝桠在料峭的春风中来回的摆动着。
吴静萱就站在凝翠轩的青石台阶上,望着徐仲宣的身影在梅树之间穿行,直至穿过那道月洞门,再也望不见为止。
站在她身后的丫鬟雪柳见状,就暗暗的叹了一口气,随后便劝着:“姑娘,咱们也该回去了。”
风吹起她鬓边的长发,轻轻的拂过她柔嫩白皙的面颊。
她收回了目光,抬脚下了台阶。
台阶旁长了一丛一丛的翠云草,蓝绿色的叶子,纤细的茎,有风吹过来的时候,就颤颤的来回摆动着。
“雪柳,”她忽然开口,“刚刚的那位简姑娘,你去打听一下她的来历。”
方才她一直在暗中打量着简妍,见她虽然年幼,不过十三四岁的年纪,但容貌精致秀丽,难得的是竟然如此落落大方,进退有据,她不知道为何,忽然的就是觉得心中一紧。
作者有话要说: 这文不是一见钟情梗,所以我以往文里的那种男女主一见面就天雷勾动地火从此一发不可收拾的场面这里暂时是木有滴,这次咱们来个温水煮青蛙,水滴石穿,细水长流,润物细无声(都什么破形容。。
二次见面
徐仲宣回到书斋没多久,纪氏身旁的大丫鬟翠屏就带了个小丫鬟过来送简太太带来的礼物。
齐桑接了过来,旋即微微躬身,双手平举手中的樟木盒子,递到了徐仲宣的面前。
徐仲宣打开一看,见里面是一方红丝砚,两匣松烟墨,还有一只白玉镇纸。
红丝砚和松烟墨倒也还罢了,那只白玉镇纸却是以上等紫檀木为座,雕刻成了一匹口衔灵芝的瑞兽形状,玉质温润柔和,甚是贵重。
徐仲宣随手将这只白玉镇纸搁到了书案上。
年前的时候他接到了隆兴府来的一封书信,信中措辞虽闪烁其词,但讨好巴结之意依然跃然纸上。那知县只说他是如何的明断,替他的亲眷洗清了冤屈,但其实他自己压根就不知道自己竟然还有一门姓简的亲戚。后来细细的一想,才恍然大悟过来,他五婶好像是有一个姐姐嫁到了隆兴简家。
然后他非但是没有怒,反倒是笑了。
这样七绕八绕下来的一圈关系,竟然还能被有心人冠以亲眷二字拿来利用。
于是他便提笔写下了秉公办理这四个字,而且还是以公文的形式发过去的,就是想让那知县秉公办理,不要顾忌到什么他的亲眷之类的关系。
而现下,他垂眼望着案上的那只白玉镇纸,想着方才翠屏所说的话,这是简家太太给您的,那想必这个简家就正是那隆兴府的简家了吧。
“齐桑,”他吩咐着,“这简家,你去查查是怎么回事。”
齐桑答应了一声,躬身就要退下去。但外面忽然又有小厮来报,说是老太太身旁的丫鬟彩珠来了。
彩珠生了一张鸭蛋脸,蜂腰削肩,眉眼清秀。她是老太太吴氏身旁最得力的大丫鬟。
“大公子,”彩珠对着徐仲宣矮身行了一礼,说着,“老太太遣奴婢来告知您一声,说是五太太的娘家姐姐一家今日来了,老太太晚上在花厅设宴,给他们接风洗尘,请您务必要去。”
徐仲宣沉吟了片刻,而后才道:‘知道了。“
彩珠又对着他行了个礼,而后方才退了出去。
原来徐妙宁拉着简妍出门的那当会,纪氏就在和陶嬷嬷说着:“姐姐既然给这一大家子都带了礼物来,咱们少不得的都要替她一一的送过去。哥儿姐儿那边,你让翠筱和翠屏领着小丫鬟挨个的送过去,嫂子们那里,陶嬷嬷,你领着两个小丫鬟跑一趟罢。至于老太太那边,我就亲自的送过去也就是了。”
及至等她到了老太太吴氏那里,吴氏正戴了琉璃眼镜,倚在南窗木炕的引枕上看着一本厚厚的册子,一个小丫鬟跪在她跟前,正拿着美人拳在给她轻轻的捶着腿。
“母亲。”纪氏在吴氏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面上带了笑意,叫了一声。
吴氏将手中的册子合起,随手放到了手边的花梨木炕桌上,又伸手摘了鼻子上架着的琉璃眼镜,开口让纪氏坐。
她身旁伺候着的祝嬷嬷忙端了绣墩过来。
祝嬷嬷是吴氏的陪嫁丫鬟,后来嫁了徐家一个打理酒楼的掌柜的,现下她也并不是时时都在吴氏这边伺候着,不过有空就过来一下罢了。
纪氏先是对吴氏道了谢,而后方才落了坐,眼角余光瞥到炕桌上放着的册子面上有账册这样的字眼。但她也只当没有看见,面上的笑意不减,示意着跟随在她身后的两个丫鬟捧了简太太的礼物上前来,说着:“这是姐姐对母亲的一点心意,嘱咐了我一定要给您亲自送过来。”
纪氏打眼一瞧,只见一个丫鬟手中捧着的是一匹姜黄织金孔雀云纹潞绸,一匹豆青妆花四季花卉遍地金潞绸。另一个丫鬟手中则是捧着两只盒子。虽然是看不到盒子里面放了些什么,可瞧着那盒子都是红木做的,想来里面的东西也差不了。
吴氏的面上堆满了笑意,问着:“亲家姐姐是几时到的?”
“到了也没一会儿的功夫。”纪氏恭敬作答,“姐姐的意思原本是想立时就来向母亲问好,只是我想着姐姐这一路长途颠簸的,便擅自做了主,让姐姐先歇息一会,容后再来拜见母亲。还希望母亲不要怪媳妇擅自主张才是。”
吴氏点了点头,赞道:“你这个主张很好。亲家姐姐千里迢迢而来,理应先歇息歇息才是。”
纪氏面带笑意的听着。吴氏便又说着:“我的意思竟是,晚间让厨房好好的备几桌酒席。这一来是给你姐姐一家子接风洗尘,这二来,自打元宵灯节之后,我们这一大家子都还没有好好的聚在一起吃顿饭呢。索性便趁了今儿这个功夫,叫齐了一家子,大家好好的坐在一起吃顿团圆饭。”
一旁的祝嬷嬷此时就笑道:“依老太太这么说,咱们这一家子都是借了简家太太的光呢。”
吴氏和纪氏便都笑了起来。
“瞧这老货的一张嘴,惯是会编排人的。“吴氏指着祝嬷嬷,笑骂了一句。
纪氏便也跟着凑了几句趣,而后便起身告辞离开了。
至傍晚时分,纪氏便领着简太太他们逶迤往前院而来。
简妍走在纪氏和简太太的身后,不着痕迹的打量着四周。
原来除却纪氏和徐家几个未出嫁的姑娘住在花园子里头,吴氏和她的其他几个媳妇,并着徐家所有的哥儿都是住在前院里。
吴氏所住的地方叫做松鹤堂。前面小小的三间厅,后面是五间正房,左右各两间耳房。
进入院子之后,白石十字甬路,四角各有一棵一人多高的松树,并着其他花木盆景,瞧着倒也绿意无限。
正房里早就是通火通明,门口守着的小丫鬟打起了帘子,纪氏和简太太当先走了进去,简妍随后也跟了进去。
吴氏正坐在罗汉床上,怀中搂着一个穿大红袄裙的少女,面上笑容慈祥。周边还有几个妇人和少男少女在。
一见纪氏和简太太她们进来了,吴氏便松手放开了怀里的少女。
纪氏和简太太这时已是走到了吴氏面前三步远的地方。
“母亲,”纪氏面上带了笑,叫了一声吴氏,说着,“这便是我姐姐了。”
又转头对简太太说着:“姐姐,这便是我母亲。”
按照辈分来说,吴氏原是简太太的长辈,且往后好歹也是寄居在人家这里,简太太不敢怠慢,便礼数十足的对着吴氏请了安,问了好。吴氏则是一口一个亲家姐姐的叫着,说是简太太客气了,他们一家子来她这里做客她是再欢迎不过的,怎么还给他们一家子都带了礼物?不应如此破费的。
简太太便笑道:“原也不是些什么值钱的东西,也就是我的一点子穷心罢了。老太太别嫌弃才是。”
简妍心里就想着,简太太的这番谦虚真是土豪的想让人揍她啊。
纪氏这时又唤着简清和简妍上前见过吴氏。
简清和简妍便也各自对着吴氏行了个礼,说了一声:“见过老太太。”
吴氏瞧瞧简清,又瞧瞧简妍,笑道:“这兄妹两个都长的得人意儿,倒跟那画上的人似的。”
一面又递了见面礼过来。
简清还想推辞,但简妍已是伸手落落大方的接了过来,而后又屈身行了个礼,说了一句:“谢过老太太。”
简清便也接了过来,躬身谢了吴氏。
纪氏便又领着他们见过屋里的其他人。
长一辈里,一个是纪氏的二嫂冯氏,一个是纪氏的三嫂俞氏。平一辈里,姑娘这边,就是先前徐妙宁所说的,二房里的大姐徐妙华,二姐徐妙岚,吴氏的侄女儿吴静萱。哥儿这边,则是二房里的徐仲泽,三房里的徐仲景。
冯氏和俞氏都是给了见面礼,平辈之间则是大家厮见过就罢了。
容后大家落了座,彼此之间说了些闲话,就有丫鬟上前来在祝嬷嬷的耳旁低声的问了一声,说是厨房里的饭菜一早就得了,要不要现下就上菜?
祝嬷嬷摆了摆手,让她先下去,容后再说。
那丫鬟低声的答应了一声,还没出门,那边门帘子又掀了开来,门口的小丫鬟通报着:“大公子来了。”
紧接着简妍就见到徐仲宣走了进来。
他依然还是穿着白日里她在凝翠轩院门口看到他时的那身直身。烛光之中,他长身玉立,容颜如玉。
“孙儿见过祖母。”
他朝着吴氏行了礼,吴氏摆了摆手,面上带了笑意的说着:“知道你忙。只是今日你五婶的姐姐一家子都来了,便叫了你来,大家一块吃个饭,彼此见见也是好的。”
简妍在一旁听着就觉得有些诧异。
按理来说,这吴氏既是徐仲宣的祖母,可怎么她听着吴氏这话倒是像在对徐仲宣解释似的?且吴氏对着徐仲宣说话,有着几分小心翼翼,有着几分讨好,却唯独没有祖辈对孙辈的那种亲昵感觉。
而就在简妍诧异的这当会,纪氏已是引着徐仲宣见过了简太太,又唤着简清和简妍过来。
简清想必已是被人科普过徐大学霸的彪悍事迹了,看徐仲宣的眼神简直就像是小孩子第一次在动物园看到大猩猩一般,既敬畏,可又忍不住的想靠近去看个分明,说上两句话。
轮到简妍了,她却是微微的垂下眼,并不看徐仲宣,而后敛裾行礼,简洁的称呼了一声大公子。
徐仲宣也回了一礼,同样简洁的叫了一声简姑娘,就算是彼此见过了。
两相坐下,那边吴氏虽然是在和简太太说着话,可简妍依然还是眼尖的察觉到她眉头微微的皱了起来。正不解何意之时,忽然听得外面小丫鬟在通报:“大太太来了。”
吴氏的眉头便越发的皱得紧了。
暗潮汹涌
简妍便见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走了进来。
她着了琥珀色的立领袄,牙色的马面裙,外面罩了一件枣红色菊花提纹的亮缎披风。发髻正中簪了一只点翠大凤钗,鬓边戴着几朵点翠的珠花。
简妍见她那凤钗的口中并没有衔流苏珠串,便知道她是死了丈夫的。
大太太秦氏进了屋子,走到吴氏的跟前来,先是行了个礼,而后就笑道:“屋子里有些琐事,来得迟了,还请母亲见谅。”
但她虽是口中说着请见谅,但却一些儿要人见谅的语气和态度都没有。
吴氏想来也是在忍耐着,简妍只见她右侧的眉毛都高高的挑了起来。但到底还只是摆了摆手,说着:“罢了。”
随后她便吩咐着丫鬟仆妇安设桌椅,上菜捧饭。
一顿饭虽是面上吃得宾主尽欢,但简妍依然还是敏感的觉察到了内里的暗流汹涌。
饭后,简太太领着简妍在吴氏那里坐了一会,彼此说了会闲话,便也告辞回来了。
她们一走,吴氏便身子一歪,将一只手臂搭在了石青金钱蟒引枕上,面色不虞的和祝嬷嬷说着:“她现下倒是越发的张狂了起来。像今儿个,倒是一屋子的人都在等着她来才开饭。”
祝嬷嬷自然知道吴氏口中说的这个她是谁,当下便也附和着:“论起来,大太太今日做得是有些差了。您是做婆婆的,她是做媳妇儿的,天下间哪里有做婆婆的等着媳妇儿吃饭的?”
“罢么,”吴氏冷笑一声,“说起来她死了的那个原也不是从我肚子里爬出来的,到底是要差些,还能指望她心里真的拿我当婆婆看待?且她大房里又出了一个正三品的官,余下的几房拿什么来跟比她?怕不是她心里觉得这徐家就该她来当家,心里眼里早就是看我不惯的了。”
祝嬷嬷想了想,便说着:“二爷虽说官职不如大公子高,可到底也是国子监的。那朝中有多少官员都是从国子监里出来的?二爷这可真真是桃李满天下,人脉广着呢,谁能比得上?又有大公子这样的一个亲侄子,怕还没有升官的时候?您瞧着罢,奴婢就敢打个赌儿,等二爷两年俸满述职的时候,那官儿肯定是会往上升的。“
祝嬷嬷口中所说的二爷名叫徐正兴,是吴氏的大儿子。说起这吴正兴,倒也并不是正经仕途出身,不过是因着有那受他祖上恩惠的官员,打着征辟的名头让他去做了官。只是他为人虽是端方正直,却也不谙世情,现下也不过是做到了一个正六品的国子监司业而已。
吴氏自然是深知自家儿子是个什么德行,由不得的就叹了一口气。
再是不喜大房,可说起来现下有些事又得靠着大房,所以那秦氏便是再嚣张,说不得她也只能忍着了。
她侧身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想了一想,又问着:“萱儿那边,现下进展得如何了?”
祝嬷嬷就笑道:“奴婢这些日子冷眼瞧着,萱姑娘可是真心的喜欢上了大公子呢。但凡大公子休沐回来,萱姑娘总是会找了机会与大公子见面。萱姑娘生的这般温婉娇美,水做的人儿一般,哪个男子会不喜爱?接触的次数多了,还愁大公子看不上萱姑娘?”
吴氏便点了点头。
吴静萱是她哥哥家的孙女。那时她大哥离京赴任的时候带了吴静萱来看望她,她一眼看到吴静萱,喜她性子平和温柔,又是生得袅娜柔婉,便留了她在徐家。
但其实吴氏也是有私心的。
大房里她是插不进手去,可徐家又得指靠着徐仲宣撑了起来,她便想着,吴静萱生得这般一个好模样,放在她身边养着,早晚与徐仲宣见面,若是能彼此有情,到时想必秦氏也是没法说什么的了。
若是吴静萱能做了大房的媳妇儿,到那时却不是和她自己掌控了大房是一样的?
“祝嬷嬷,”吴氏想了想,便吩咐着,“这天气也日渐的暖和了,寻个日子,给萱儿做几身颜色娇艳些的春衫罢,也打一些时新的首饰。这做衣裳和打首饰的银钱就从我的体己钱上支取。”
祝嬷嬷答应了一声。吴氏便又说着:“我倒又想起了一事来。方才我看到简家的那姑娘,生的倒是个好模样儿,私心里来说,倒是把萱儿也比了下去,又是行动举止落落大方的,瞧着就是个可人儿。祝嬷嬷,你说,会不会......”
祝嬷嬷知道她在担心什么,忙笑道:“哪能呢。那简姑娘虽说是生的好,可毕竟年数在那里——虚岁十四,实岁才十三呢,不过是个黄毛丫头罢了。大公子可是足足有个二十四岁的,两个人相差了十来岁,大公子又哪里会瞧得上她?您多虑了。”
“可我这心里总是七上八下的,“吴氏叹了一口气,”许是我多心了。可方才在席间,我瞧着那简太太的一双眼只是在宣哥儿的身上转着,落后闲话的时候还曾问起宣哥儿可曾毕过姻事之类的话。”
“简太太不过是瞧着大公子都二十四五的年纪了还没有成亲,所以心中好奇,才问了一句罢了,”祝嬷嬷宽慰着吴氏,“您真是多虑了。”
吴氏轻轻的点了点头:“但愿如此罢。”
但其实吴氏的多虑是对的,简太太确实是存了打徐仲宣主意的心。
她现下歪在炕上,正听着珍珠在对她汇报着打探来的消息。
“......徐家一共有五房。其中徐大爷,徐三爷,还有咱们的姨老爷徐五爷都是已经不在了的。徐四爷是自己经商,另立了门户,早就带着一家子搬了出去,不在宅子里面住。所以上一辈的儿子里面也就落了一个徐二爷还在宅子里面住着,于是吴老太太便将徐宅的正堂朝晖堂给了二房,她自己则是住着旁侧的松鹤堂。大房的秦太太、三房的俞太太则是住在松鹤堂后面的两个小院里。”
“怎么不是大房住着朝晖堂,倒反倒是二房了?”简太太很是诧异,“即便是徐大爷不在了,可论起来现下这徐家毕竟是大公子官职最高,又是长孙,理应大房住着朝晖堂才是。”
“太太,”珍珠忙解释着,“这里面却是有缘故的。这吴老太太原不是徐老太爷的发妻,她只是个填房。那徐大爷,却是徐老太爷的发妻生的,吴氏自己只生了徐二爷和徐五爷,徐三爷和徐四爷都是妾室所生。且奴婢还听说,这徐大公子却也不是秦氏所生,原是徐大爷的跟前人生的,不过是记在秦氏的名下罢了。”
“原来这大公子竟是个庶出的啊。”简太太慢慢的说了一句。
简太太自己是嫡出的女儿,对庶出的总归是有些不大看得上眼的,不过转念一想这徐仲宣现下做着这样的高官,便是个庶出的又有什么关系?于是她便说着:“罢了,其他人的事你竟也不用说,只与我好好的说说这大公子的事也就罢了。”
珍珠想了一想,便又说着:“奴婢听说,这大公子端的是厉害的很。他十八岁殿试的时候就被钦点为了状元,当场就被皇帝亲口授予了从六品的翰林院修撰一职,真真是少年得意。后来他两年俸满了,就迁了从五品的翰林院侍讲学士,入梁王府为梁王讲学,听说梁王很是敬重他。且听说当朝首辅是他的老师,有着梁王和首辅这样的两重关系,怕不是往后这大公子的官儿还得往上升呢。”
简太太被震撼到了,一时没有说话。片刻之后回过神来,便问了一件她现下最关心的事。
“怎么这大公子现下都二十四岁的年纪了,还没有成亲?里面可是有什么缘故?”
珍珠就回答着:“这个奴婢也打听过了。听说徐大爷在的时候倒也为大公子定了一门亲事。只是后来徐大爷死了,大公子就守了几年孝。后来好不容易等他孝期满了,定的那家姑娘却又是个没福气的,得了一场重病死了。再后来大公子做了两年侍讲学士,又去南京那边儿管了两年国子监,年前升了礼部左侍郎,才回了京。因着这些缘故,所以现下虽然大公子已是24岁的年纪,倒还是没有成亲呢。”
简太太心里动了一动,面上不由的就带了几丝喜色出来。一旁的沈妈妈早就是瞧在了眼中。
挥手让珍珠退下去之后,简太太便对着沈妈妈说着:“这个大公子倒是个厉害人物。怕不是会前途无量?”
沈妈妈忙附和着:“是呢。先前吃饭的那当会奴婢冷眼瞧着这大公子,生的仪容秀逸不说,且行动说话圆润,再是瞧不出来内里是个什么心思的人,来日定然不是个池中物。“
简太太点了点头,却也没说话。心里只想着,礼部正是管着科举考试的事务,若是能搭上了这徐仲宣,还愁简清捞不到一个官做?徐仲宣手指缝随便的松一松,怕都是有个几品的官呢。
想到这里,简太太面上的笑容一时就越发的深了几分。
她想了一想,便说着:“先时妍姐儿的衣裙首饰被赵妈妈偷走了那么些,我也没给她再置办,就是想着我们也是离京二十来年了,也不晓得现下这边流行的是什么式样的衣裙首饰。现下既然已是到了这边,沈妈妈,改日我们有空出去一趟,好好的给妍姐儿置办几身时新的衣裙和首饰才是。”
沈妈妈自然是点头赞同的,又笑道:“我们妍姐儿原就生的花容月貌,再是穿了太太亲手挑的衣裙,戴了太太亲手挑的首饰,任凭是站在人堆里呢,那也是能让人一眼就注意到的。”
这话说的简太太心中甚为受用,一时就只觉得简清的仕途已是一片平坦了。
而这边厢,简妍也正在听白薇说着她打探来的消息。
“......徐家的哥儿便是这四位了。除却咱们姨奶奶生的四公子安哥儿,大房里的大公子徐仲宣是个妾室生的,却是记在了秦氏的名下。二公子徐仲景现年18岁,是三房的俞氏生的,三公子徐仲泽现年也是18岁,不过小着二公子一个月罢了,倒是徐二爷的一个姓卫的妾室生的。听说现下二公子和三公子都是中了秀才的,只等着今年秋闱的时候参加乡试的了。”
简妍点了点头。
她倒是没想到徐仲景竟然是个庶出。不过嫡出庶出又有什么差别?现下倒是吴氏跟徐仲景说话也要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呢。
“至于徐家的姑娘这边,方才晚间您看到吴氏搂着的那位红衣少女就是大姑娘徐妙华,却是二房里的太太冯氏生的。二姑娘徐妙岚也是二房里的,就是生了三公子的那位卫姨娘生的。三姑娘您是知道的了,就是咱们姨奶奶的宁姐儿,至于这四姑娘徐妙锦,却是个遗腹子,和大公子倒是同一个娘生的。只是这个姨娘却是个没福气的,生了四小姐下来便死了,于是四小姐便也记在了秦氏的名下。这四小姐因着是早产的,身子骨很是不好,倒很少出来走动,只是在自己的院子里待着。今日晚间她便没有来吃饭,所以姑娘也没曾看到。再有一个表姑娘吴静萱,那是老太太的娘家侄女,在徐家也是待了有个两年的了。听说这表姑娘平日里和大姑娘,四姑娘走的近些,性子倒是个温婉的。”
简妍听完了白薇的话,心里盘算了一下,而后便悄悄的叹了一口气。
还是那句话,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她依然还是得谨慎些,千万不能踏错了一步才是。
自强自立
简妍此刻正在徐家的梅林里。
她刚来徐家的那会,梅花不过才刚开败,叶子都还没有抽出来,光秃秃的一片枝桠。可是现下,梅树上已是结了小小的梅子,一颗颗圆滚滚的,藏在浓稠的绿叶之间。
到了徐家已是近一个月了,简妍竟是觉得在这里的日子比在简宅里过得好。旁的不说,至少简太太在这徐家也是客居,自然手就没法伸得太长,有好多事就管不到她了。
比方说单就吃饭这一件事上面,因着大家都是住在荷香院里,一开始简妍是和简太太,徐妙宁以及纪氏在一起吃饭的,不再是每顿只有两三样素菜,且也没有谁规定她每顿只能吃个半碗饭,或者只是喝个半碗粥,简妍便很是过了几日吃饱饭的好日子。
简太太在一旁自是看的心里着急,深怕简妍就这么吃成了一个胖子,那她这么多年的心血可都是白费了。只是她也不好明说什么。后来她便想了一个招,只对纪氏说是简妍脾胃不好,吃不得荤腥,一顿也不能吃太多,索性便每顿只给她些素菜,少给她些饭食,由着她自己在屋子里吃罢了。
只是简妍很快的就想了一个应对的招出来。
这徐家后花园西北角却是有一个小厨房,单管着园子里姑娘的饭食。正所谓是有钱好办事,简妍便让白薇拿了些银钱,悄悄的去贿赂了厨房里管事的夏妈妈,虽然是不能每顿明目张胆的给她加菜——简太太不放心,生怕简妍多吃,故每日去厨房里给简妍拿饭菜的或是珍珠,或是翡翠,总归简妍每顿吃些什么简太太心里都是有数的。可到底白薇每次去厨房的时候,夏妈妈都会偷摸的给她一包糕点,或是其他的一些什么吃食,这些至少能保证简妍不至于挨饿。
她现下正是长身体的时候,饭量尤其的大,每顿就那么半碗饭,两三样素菜,经常是饿得她半夜里抓瞎。
而有一次白薇从小厨房回来的时候,面上是一脸的笑容。
简妍便问着她:“这是有什么好事呢?你竟是高兴成这样了。”
白薇递过来一包芙蓉糕。简妍忙拈了一块送入了口中。
入口松软,舌尖满是香甜,真当是回味无穷。
这时就听得白薇在一旁低声的说着:“姑娘,你猜我方才在厨房见到谁了?”
原来自打简妍他们随着简太太来了通州之后,周林随后便也来了。只是他虽是知道简妍她们人在徐宅,可又进不来,没法联系上,只能每日在徐家附近徘徊。而这小厨房却是有一道门直通向后街的。白薇因惦记着周林那时所说的会去徐家找你们这事,故每次去厨房的时候倒都会站在厨房门口向着后街张望一会,可巧刚刚就看到了周林,只喜的立时就开口喊了他,然后就拉了他进厨房,对夏妈妈说着这是她大哥,特地过来看望她的。
厨房里的夏妈妈早就是被白薇用银子贿赂住了,再是不会多说半句的。于是便由着他们在厨房里说话儿,反倒还是替他们把风。
简妍一听,当即也是高兴的连芙蓉糕也顾不上吃了,只是问着简妍:“周大哥什么时候来的?他现下在何处落脚?往后可是有什么打算?”
白薇便细细的告诉她:“周大哥到了这通州也是有个十来日的了。据他所说,他现下倒是在一个破庙里落脚。至于说有什么打算,他的意思是他也不会别的手艺,这些年光和丝线打交道了,所以索性便是在这通州城里找一个绒线铺去做伙计,继续做回他的老本行去。他还说,姑娘往后若是有什么用得着他的地方,尽管说话,他一定会在所不辞的。”
简妍慢慢的嚼着口中的芙蓉糕,想着心事。
这几日其实她已经在考虑一件事了。她现下身上零零碎碎的加起来是还有个近一千两银子,只是要花银子的地方太多,她横竖不能坐吃山空。指望简太太给她银子,那还不如指望着黄河倒流,所以她得想法子让自己手头的银子生银子才是。
有了银子在手,往后想脱离简太太的掌控也方便些。
只是她人又被局限在这深深的庭院中,没法出去查看商机,找一些事来做。可是现下周林来了,这是绝对信得过的,所以为什么不能她聘了周林做掌柜的,给他资金,给他计策,让他帮她做生意呢?这样就不用自己出面了,简太太也是再察觉不到的。
简妍越想越兴奋,晚上躺在床上的时候脑子里依然还是在想着这件事。
只是问题又来了,她手头只有一千两的银子,够做什么的呢?得想法子多筹备一些资金出来才是。
她睁着眼,望着头顶的承尘,一晚没睡。
次日清晨,白薇打了水来伺候她梳洗,一看清她的模样,白薇立时就吓了一跳。
只见简妍拥被坐在床上,眼底发青,可眼中却满是激动之色。
“白薇,”一见白薇进来,简妍忙招手让她过来,“我想到了一件事。”
白薇将手中提着的装了热水的壶放到了一旁,走到床前,问着:“姑娘,您这是,一晚上没睡?”
简妍不答,却是笑道:“先不管这个。白薇,我想到让周大哥做什么了。”
“啊?”白薇有些发懵。姑娘这一晚上没睡,就是想着让周大哥做什么的事?
而简妍继续的在那说着:“我想我这里出银钱,聘了周大哥给我做掌柜的,让他帮我做生意。周大哥说他只对丝线熟悉,那便索性让他开个绒线铺子。至于这银钱方面,我也是想好了的,现下我手头上大概能凑出来个一千两的银子,我想着,让周大哥带了这一千两的银子现下立时动身去江浙贩丝线——我记得头先他也曾跟随着孙旺财和钱来宝去江浙贩过丝线,这个他应当熟悉。让他先将这一千两银子全都换成丝线,然后将这丝线全都当到当铺里......”
白薇有些发懵,不单单是简妍所说的拿银钱给周林开绒线铺子,聘他做掌柜的这事,关键是这既然是买了丝线,为什么还要典到当铺里去?
她便将她的这个不解之处问了出来,就听得简妍笑道:“因为我就只有一千两银子啊,这一千两银子够办多少货的?我想了一晚上,才想出来这个主意,能将一千两银子的本钱办出两千两银子的货来。”
白薇表示不相信。这一千两银子的本钱怎么可能能办出两千两银子的货来?那要是这么说,普天之下的商人岂非都可以空手套白狼了?
简妍就笑道:“你别不信啊,你且听我说来。你让周大哥先将这一千两银子换成了丝线,然后将这丝线典到当铺里去,当铺里定然是会压价,不可能给周大哥一千两银子,至多也就给了个八、九百两银子,然后你让这大哥拿了这八、九百两银子再去买丝线,买了再当在当铺里,得了当铺的钱又去买丝线,买了又当着,这样套个几回,最后将到手的丝线卖了,就去赎当在当铺里的丝线,丝线卖了再赎,再卖再赎,最后非但是有了最先开始当在当铺里的那一千银子买的丝线,手头上还会有个卖丝线得来的一千两左右的银子,再拿了这银子去买了丝线,岂非就是两千两银子的本钱了?于咱们而言,不过是费些事,再就是损失些当铺里的利钱,可这本钱却是增加了一倍呢。”
白薇已经彻底懵了。
“姑、姑娘,你慢些儿说,我没听明白。”
简妍便又细细的跟她说了一遍,又拿了纸和笔,一笔笔的算给她看。如此反复三次之后,白薇总算是明白了。然后她就十分钦佩的问着:“姑娘,您这法子,到底是怎么想出来的啊。”
简妍伸手指了指自己眼底的青色,笑道:“就为了想这个,我可愣是一晚没睡呢。你待会赶快的去找周大哥吧,让他拿了银钱,赶快的去江浙将丝线贩了来,咱们就开始做生意。”
白薇已是和夏妈妈打好招呼了,周林和她有什么话都可以通过她来传达。于是白薇立时就去找了夏妈妈,约了他来见面。
一见面之后,白薇将简妍的这意思一说,周林想了一想之后,也是说这法子好,他即刻就动身去江浙,然后贩了丝线回来,盘了铺子,立时就打开门做生意。
而前几日周林传来消息,他已是从江浙贩了丝线回来,铺子也盘好了,伙计也找好了,过两日就会正式开始开门做生意了。而且他照着简妍先前说的那个法子,虽然只是拿了一千两银子的本钱,但确实是贩了两千两银子的货来。
简妍高兴不已。而今日上午,白薇更是传来了消息,说是周大哥特地的来告知她,绒线铺里的生意很是不错,一日也有个几十两银子的进账,让她放心。
简妍于是就更加高兴了。
自打穿越到这里之后,虽说是吃喝不愁,可她始终还是觉得身如浮萍,提心吊胆不已。可是现下她却是有了自己的铺子,有了自己的经济来源,不管怎么说,这都是她为往后摆脱简太太的掌控迈出的成功的第一步。
作者有话要说: 想了想,最后还是决定让女主做点什么事。。
梅林相见
简妍手里拿着一本书,正坐在梅林的亭子里面看着。
她不大喜欢一天到晚的闷在屋子里,所以没事的时候就会到花园里的各处逛一逛。而这一逛就教她发现了这处梅林的好处。
这片梅林倒也不甚大,不过几十株的梅树,里头一座小小的六角飞檐凉亭,亭子里面石桌石凳都有,两边栏杆上一圈美人靠,或坐或躺都可。
早先她就将这梅林四处都看了一下,知道后面有一道粉墙,墙上一处月洞门,并着几处漏窗。她也曾穿过了那处月洞门到后面去看,有着几株两人合抱的梧桐树,遮天蔽日,并不见半个人影。她这才放了心,日常无事之时倒都会带了本书,或者是干脆到这梅林里来发个呆。
因着绒线铺子顺利开张且盈利的事,她近来心中实在是高兴,现下便一边看着书,一边口中低声的哼唱着歌。
哼唱的歌曲倒也应景的很,春暖花开。
一首春暖花开哼唱完,又接着哼唱同样的月光,手中的书也翻过了一页。
这般哼唱的一会,耳中忽然传来细细的喵呜声,听起来倒像是一只小猫在叫。
她便合起了书,循声找去,终于在一株梅花树下找到了这只小奶猫。
小奶猫还很小,全身棕褐色,唯独鼻尖那里却有一小块白色。简妍蹲身下来,小心翼翼的将她捧在了左手的手掌心中,又伸了右手的食指出去,蜷起来,轻柔的刮擦着它的下巴,柔声细语的问着它:“呀,小可怜,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你妈妈呢?”
小奶猫卧在她的手掌心里,一双大大的眼睛望着她,喵呜喵呜的叫着,又伸了舌头去舔她的手。
它的舌头带着倒刺,添在手上痒痒的,简妍忍不住的就被它舔的笑个不住,更加用力的用手去刮擦着它的下巴,又揉着它的头,一人一猫玩得高兴不已。
却不提防路上说话,草中有人。透过粉墙上的那处菱形万字海棠漏窗,隐约可见那里正站了一个人,只是不知他在那里站了多久。
而简妍这时已从随身的荷包里拿了一块枣泥糕出来,正捏碎了,喂着那小奶猫吃。
一面喂,她还一面说着:“这可是我身上最后一块枣泥糕啦。喂给了你吃,我今晚就要挨饿了。小可怜,你说我对你好不好?”
可小奶猫只顾着低头舔她手中的枣泥糕碎屑,压根就顾不上来回答她。
简妍就轻轻的摸着它的头,摸了一会又说着:“也不能一直叫你小可怜啊,叫得你好像真的很可怜似的。不如我给你起个名字好不好?”
她细细的想了一会,垂眼见着它站在自己的手掌心里,毛绒绒的一团,想了想,便笑道:“有啦。我叫你小毛团好不好?“
一壁又摸着它的头问着它:“小毛团,你是从哪里跑出来的?不然我带了你回去,我养着你好不好?”
小毛团并没有理睬她,依然是低头专心致志的舔着枣泥糕的碎屑。
这时简妍就听得有脚步声传来,她抬头一望,见是白薇,于是便起身站了起来,双手捧起了手掌中的小奶猫,献宝似的拿给她看。
“白薇,你看,我在这里看到了这只小猫。我还给她起了个名字,叫小毛团,好听吗?”
白薇见着她一双眼亮晶晶的,仿似头顶的日光透过树叶缝隙都洒在了她的眼中一般。
自小和简妍一块儿长大,对于她的心思白薇多少还是能猜到一点的。
“姑娘,”她叹息了一声,说着,“咱们不能养着它。”
简妍眼睛里的光芒立时就暗淡了下去。
其实她又何尝不知道,简太太最是厌恶猫狗,从来不许在宅子里养这些东西。纵然是她现下在东跨院里住着,日常也不与简太太多接触,她也从来不到自己的院子里来,可毕竟是在一个荷香院里住着,珍珠翡翠又是每日拿了饭食送到她院里来,保不齐就什么时候被简太太知道了她私自养了一只猫儿的事。
白薇见她面上神情黯然,心中不落忍,就安稳着她:“您可以每日来这里看望这只小奶猫。”
但简妍也知道这只是安慰罢了。
小猫自己是有腿的,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又怎么可能会如自己一般,只是牢牢的被束缚在了这座宅院里,想出去都不能?
简妍也不说话,只是重又蹲下、身来,将剩余的那半块枣泥糕都用手捏碎了,撒在地上,垂眼望着小猫在那吃着。这般看得一会,她直起身来,当先就走出了梅林。
白薇忙随后跟了上前去。
这几日她是有些高兴的得意忘形了,竟然是忘了自己的处境。
她不过是只笼中鸟,池中鱼罢了。纵然是有了自己的经济来源,可只要一日没有脱离开简太太对她的掌控,她就随时有可能被简太太送出去给人为妾。
而等到简妍和白薇走出了梅林之后,一直侧身站在漏窗后面望着的人终于是绕过了那处月洞门,走到了小猫的身边来。
他着了青色夹纱的直身,长身玉立,容颜雅致,正是徐仲宣。
小猫依然还在专心致志的舔食着地上的枣泥糕碎屑,压根就没有去理会身旁的人。
徐仲宣垂目望着它,不言不语。
他想起方才他听到低声的哼唱,循声而来,就见着一位少女姿态懒散的靠坐在美人靠上,微垂着头,看着手中的书,口中哼唱着他从来没有听过的旋律。
这位少女他是识得的,正是见过了两面的简妍。
只是在那两次见面中,纵然是没有说几句话,可简妍给他的印象也是言行举止娴雅端庄,如所有的大家闺秀一般。可是方才,她那般慵懒闲散的坐在那里,何曾有半点大家闺秀的举止?
小猫舔食完了地上的枣泥糕碎屑,开始喵呜喵呜的叫着。
徐仲宣望着它。
他又想起方才那个少女半蹲在这里,手掌心中托着这只小猫,有细碎的日光自树叶间隙洒下,落在她乌黑的发间,玉色的裙裾上,风起时,淡金色的日光就在她的发间和裙裾上跳动。
齐桑寻了过来时,就见自家的公子手掌中正平托了一物。
他打眼一看,看清那是一只小猫之后,由不得的就心里大吃一惊。
公子他最是不喜毛绒绒的东西了,便连冬日的衣服上都不让在领口和袖口处镶毛,怎么现下倒是会捧了一只毛绒绒的小猫在手掌心中?
不过他面上也并不敢显出来,只是垂手恭敬的叫了一声公子。
徐仲宣侧眼向他望了过来,而后便伸手将这只小猫递了过来,嘱咐着:“寻了个精致宽阔些的笼子,将这只小猫装进去,带回京,好生的养着。”
通州距离京城虽然并不算得远,骑马也就半个时辰。但徐仲宣每日要去礼部办公,逢着三、六、九的日子还要去朝堂,所以竟是在京城里买了一所两进两出的小院子,日常在那住着,休沐之时才回到通州来。
齐桑伸手将小猫接了过来,一时只觉得掌心里的这只小东西实在是小小的,软软的,他都生怕一个不小心,用的力气稍微的大了些就能将这么个小东西捏死了。
“公、公子,”他一面小心的护着手里的小猫,让自己不至于失手伤了它,一面就问了一句,“要不要给这只小猫起个什么名字?”
不过话一出口他就想抽自己一巴掌。
只有闺阁之中的少女养了猫啊狗啊的才会细心的给它们起名字,他家公子一个男子,虽然是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忽然心血来潮的要养猫,而且还只是一直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小猫,可又怎么会细心到要给一只小猫起名字?
他正想开口请徐仲宣责罚,但忽然就听得他家公子温润的声音轻缓的响了起来。
“就叫小毛团吧。”
齐桑觉得自己的下巴因着吃惊都快要磕到地上去了。
小毛团?这是个什么名字?身为十八岁之时就名满天下的状元郎,给自己的宠物起名字难道不该起个高大上一些的吗?小毛团算是个什么鬼?
作者有话要说:
徐四姑娘
简妍走出梅林之后,不发一语的在前面走着,白薇紧紧的跟随在后。
时值三月,岸边桃花嫣红,柳树碧绿,景致宜人。
走不到一会的功夫,简妍忽然就看到岸边有一个小姑娘正坐在柳树下的一块大青石上,旁侧站着一个梳着双丫髻的丫鬟。
简妍眼角余光不着痕迹的打量着她。
小姑娘生的柔弱,面色是不正常的白,下巴尖削,一双眼儿倒是澄澈明亮,正直勾勾的望着她。
简妍注意到在这样温暖的日中,可这小姑娘还穿着夹棉的衣裙。便是坐在了石头上,底下也是垫了厚厚的一层坐垫。
她立时便知道了这个小姑娘是谁。
来了徐家也有一个月,这宅子里的人她基本都是见过了。唯独只有四姑娘徐妙锦她倒是还没有瞧见过,眼前的这个小姑娘,想来就正是徐妙锦了。
她正在想着是要当做没看见,直接走过去呢,还是停了下来和这徐妙锦打声招呼呢,忽然就听得这徐妙锦开了口。
“你就是我三姐的表姐吗?”
这话倒是问的挺好玩的,简妍心里想着,但她便停下了脚步,微微转身面对着徐妙锦,面上带了笑意,点了点头说着:“是。我就是宁儿的表姐。”
“我三姐的那只招财猫荷包是你绣的?”
徐妙锦的声音轻轻的,是那种大病初愈,浑身没有力气的轻。
简妍瞧着她苍白的都仿似要透明一般的脸,想起那时白薇打探回来的消息,说这徐妙锦是早产生了下来,身子骨一直不好,很少出来,满宅子里的人都说她活不长久这样的话,心里某处忽然就像被触动了一般,柔软的都有些发酸。
“是啊,”于是她的声音不由的便也柔和了几分下来,“是我绣的。”
徐妙锦抬头巴巴儿的望着她,紧紧的抿着唇,一句话也不说。但她眼里的希冀之色任凭是谁都能看得出来。
简妍心里就想着,这小姑娘实在是倔强的紧,明明也是想要一个徐妙宁那样的荷包,可就是不开口说出来。
可见着她这般又倔强又软萌的表情,简妍忍不住,最后反倒是她自己主动的开口问着徐妙锦:“你是不是也想要一个宁儿那样的荷包?”
“你也要送我一个荷包吗?”
徐妙锦赶紧接话,但话里的内容却是表明了这荷包并不是她主动想要的,而是简妍主动要送她的。
想来这孩子是脸皮儿薄,怕被徐妙宁知道自己艳羡她的招财猫荷包,特地的找自己也来要一个,所以这才一再强调这荷包并不是她主动想要的。
简妍忍不住的就笑了。这样别扭的小姑娘也是可爱的紧啊。
“是啊。我想送你一个和宁儿一样的荷包,你要吗?”
“不要。”
简妍反倒是愣了。难不成是自己猜错了,这徐妙锦压根就不是巴巴儿的坐在这里,专门在这里等着她,跟她要一只荷包?
但她却很快的就听到徐妙锦又在说着:“我不要和三姐一样图案的荷包,我要一只她都没有的荷包。“
看不出来这小姑娘还挺霸道的啊。简妍掌不住的就又笑了,而后便吩咐着白薇:“你回去将那只绣了流氓兔的荷包拿了过来。”
白薇答应着去了。
徐妙锦这时开口让简妍坐。简妍也没有和她客气,便坐在了她身旁。
徐妙锦一双点漆似的双眼只是不住的打量着她。简妍也不动,只是面上带了浅浅的笑意,任由她这般的打量着。
这般过得一会,就听得徐妙锦在说着:“三姐说你很好。她时常在我面前夸耀自己有一个很好的表姐。”
简妍几乎都可以想象得出来徐妙宁在和徐妙锦夸耀自己的时候,面上会是一个什么样得瑟欠揍的表情,想必徐妙锦当时定然是心里憋屈得紧。
于是简妍便宽慰着她:“别听那个丫头胡说,我哪里有那么好?她不过是想故意气你罢了。”
“不是,”徐妙锦摇了摇头,轻声的说着,“先前我也以为她是因着萱表姐对我比对她更亲近,所以她才故意的说这样的话来气我,还拿了那只招财猫和猫儿扑蝶的荷包在我面前晃悠,说她才不稀罕萱表姐绣的那些玩意儿。可是现下我亲眼见着你了,我就信了她说的话。”
言下之意就是说她也觉得简妍如同徐妙宁所说的那样,是个很好的人。
简妍微窘。
被一个小姑娘这样直接明了的夸奖什么的,实在是有点不好意思啊。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有些发烫的面颊,想了想,就又说着:“你的萱表姐也很好呢。温婉随和,而且还一直对你那么好。”
她第一次见到吴静萱的时候就是在凝翠轩的院门口看到的,想来那时吴静萱正是和徐仲宣探望了徐妙锦出来。而这段日子她也听得徐宅里的人说吴静萱最是喜欢徐妙锦这个表妹了,过不得几日的倒都要去她那里看她,还经常送她一些小玩意儿。
徐妙锦又紧紧的抿起了唇,不发一语。
简妍不知道自己是说错了哪句话,惹的这位小姑娘不高兴。正想开口询问一二的时候,忽然就听得徐妙锦又开口说话了。
“她们都当我是小孩,以为我什么都不懂。可是我知道是怎么一回事,萱表姐并不是真心的对我好。”
简妍不解,问着她这句话的意思,可是徐妙锦又不说话了,只是抿着唇坐在那里。
简妍便也不好再问,恰巧这时白薇拿了荷包过来,她便伸手接过了荷包,而后双手拿着递给了徐妙锦,笑道:“这只荷包送给你。”
荷包上面绣的是一只流氓兔。短短的腿,胖胖的身躯,眯成了一条缝的眼睛,瞧着虽是面无表情,但总是觉得下一刻它就会睁开双眼,说着贱贱的话。
徐妙锦自然是没有见过流氓兔。所以纵然是先前她再骄矜,再是装的和个小大人似的,可这当会接过流氓兔的时候,还是睁大了一双眼,面上满是惊奇和惊喜。
简妍便问着她:“喜欢吗?”
徐妙锦紧紧的将荷包攥在了手掌心里,抬头望着简妍,片刻之后方才很是矜持的说了一句:“喜欢。谢谢。”
这孩子真是别扭的紧啊。简妍下意识的就伸手很熟稔的摸了她的头一下,笑道:“你喜欢就好。”
徐妙锦这当会还是维持着抬头望着她的模样,眼中却是有了些许不一样的内容。
“除了我大哥,还从来没有人这样摸过我的头。”
简妍就觉得有点尴尬了。
她忙缩回了手,拢在了袖子里,干巴巴的笑了一句:“呵呵,这样啊。那不好意思啊。”
“不用道歉,”徐妙锦却是慢吞吞的说着,“我喜欢你这样摸我的头。”
想了想,又和她商量着:“三姐叫你是研表姐,那我叫你研姐姐,好不好?”
这两小姑娘还真的是杠上了啊。
简妍只好点头:“好啊。”
徐妙锦的面上就露出了很高兴的样子出来,主动的伸手就来拉她的手。
简妍一时就在想着,难不成她的亲和力原来竟是这般的高了?还是这徐妙锦只是见着徐妙宁有她这样的一个表姐,心里不服,所以也要来横插一杠子?
正乱七乱八的想着,忽然就听得徐妙锦的丫鬟青竹在一旁小声的说着:“姑娘,大姑娘和表姑娘过来了。”
简妍便微微的转身望了过去,果然见徐妙华和吴静萱正带了丫鬟,从那边逶迤而来。
她们应当是来摘桃花的,跟在她们身后的丫鬟手中都是拿了一捧桃花。
“我不想见她们。”徐妙锦这时拽紧了简妍的手,低声的说了一句。而后转身,竟是要走的意思。
但徐妙华和吴静萱已是看到她们了。
徐妙华看到她们的时候,面上带了些许讽刺的笑,只是站在那里,并没有上前来,也没有开口说什么。倒是吴静萱叫了一声锦儿,随后便走了过来,亲热的就想来拉徐妙锦的手。但徐妙锦却是就势往简妍的身后一躲,一只手更是背到了身后去。
吴静萱望着她另外一只手还紧紧的拉着简妍,面上的笑容便有些僵了。
简妍心里叹了一口气,想着今天出门真是没看黄历啊,一不小心就碰到了这么金枝欲孽的一幕。
“吴姐姐。”
大家好歹也都是住在一个宅子里的,日常也曾见过几次,再叫吴姑娘也是有些不大合适的了。于是简妍便敛裾先对着吴静萱行了个礼,唤了她一声。而后又对着徐妙华的方向也行了敛裾礼,唤了一声华姐姐。
徐妙华即将及笄,大了她一岁多,论理也是该叫一声姐姐。
吴静萱也还了一个敛裾礼,亲亲热热的叫了一声研妹妹,又问着她和徐妙锦在这里做什么来?现如今桃花开的正好,可是出来赏桃花的?
徐妙华则是一直都没有理睬她。只是微扬着头,一副不稀得理她的模样。
从简妍的这角度望了过去,正好可以看到她因着扬头而暴露出来的两只鼻孔。
这徐大姑娘的鼻孔倒是生的有些大啊,几乎跟尔康的鼻孔都有得一拼了。
简妍心里默默的点评了一句,但面上还是带了微微的笑意,听着吴静萱在和她说着哪里的桃花开得最好看的事。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