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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小姐的穿越生活   第一章

作者:两手空空的客人 · 类别:穿越小说 · 大小:619 KB · 上传时间:2016-06-01

  第一章

  北风正盛,吹得雪花儿乱飞。

  刘筱婳经历过一次死亡的过程,立刻就接受了自已变成刘小花的现实——不论怎么样她是绝对不会再死一次了。那种痛苦,光是想起来都让她胆寒。

  成了刘小花的刘小姐心甘情愿蹲在屋檐下清洗完黑果子上的泥,费劲地把木盆拖起来,将脏水哐出去。然后一个一个地,把那些果子晾在早就准备好的簸箕里。

  几天之前,她连簸箕是什么都不知道。

  对于大城市的人来说,刘筱婳不能算是城里人。可对家里乡下的亲戚来说,他们一家是‘街上的’又跟一般的农村人不大一样,主要区别在于,他们家是没有田地的。所以刘筱婳从小也没接触过农活。可现在五谷不分的刘筱婳已经摇身一变,成了什么农活都能干得来了农家丫头刘小花了。

  刘小花的便宜娘陈氏,这时候正在堂屋里坐着纺线,扬声对她说:“晒好果子就快去吧,你也别误了时辰。几年才这一次呢。上次你就错过了。”

  刘小花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一年一次。事情要从昨天说起。

  昨天村子长挨家挨户地送了信,说“族里人来了,要去的人明天吃了晌午饭去大禾场。”

  刘小花听得一头雾水。可陈氏一听,眼睛都发光了。还破天荒地给姐弟两人做了顿肉吃。今天午晌吃了饭,刘小花的便宜弟弟刘二就早早地去了村北,刘小花做完了家事这才被催促要出门。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事,但刘小花也不敢多问。怕露了马脚。陈氏这样吩咐,她只是应了一声,双手拢在袖子里,一脚深一脚浅地踩着厚雪出了院子。经过隔壁的时候,停下步子,亮起嗓门喊“三枝!三枝!走啦!”跟小时候叫好朋友一起上学似的。

  不一会儿,头篷得像乞丐一样的小丫头就跑出来了。就是刘小花本尊的好朋友刘三枝。

  住在这个村子里的都姓刘,是同族人,相互之间有扯不清白的亲戚关系。

  刘小花看三枝半边脸都是肿的,问她“又被叔打了?”

  三枝无可奈何地‘嗯’了一声,说“他发疯咧,要打石头。我拦着他让石头跑了。”石头是三枝的弟弟,比她小一岁。

  三枝和弟弟挨打不是一天两天了。刘小花也无可奈何。

  两个丫头一阵唏嘘,结伴向村子北头去。

  眼看快到了,刘小花还是满腹疑虑。仍然不晓得这是去做什么。

  从昨天到今天,她身边也没哪个人发扬npc的责任,主动为她解惑。

  于是她纠结了一路,要不要向三枝儿打听打听。但最终她还是没有开口。

  要是她问了,三枝没有多想当然好,但万一呢?

  等两个丫头赶到的时候,村子北边已经聚集了好些人。村长家门外多了两个外人。

  这两个人守在门口,一看就营养好,头发油光水滑的,脸上有肉,长得壮实。外边穿着纯色的大毛衣裳阻挡风雪。跟脸颊深凹、衣着褴褛像乞丐一样的村民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刘小花观察完了外来人,又看了看村民。

  来的村民最小的五六岁了。最大也不超过二三十也有。

  村子里的人以往凑在一起,都是很吵闹。但今天站在雪里吹着风即没有怨言,且又不怎么说话,很多人还都心神不宁的样子。搞得刘小花也有点害怕了,总觉得自已就像按板上的猪肉一样。估计着不是什么好事。

  刘二和石头也在人群中,刘二看到了刘小花,但假装没看到。跟石头凑在一起嘀咕着什么。石头垂头站着也看不清表情。

  刘小花觉得自已这个便宜弟弟,长得比电视里的男偶像们要好看,颜值直追大湿轰,但就是脾气似乎不太好。没人的时候一直对刘小花没什么和气的表情。

  刘小花就跟三枝站在一起,没有过去找他说话。

  这些村民们在外面等了好久,都快变雪人了,屋子里面才突然有人说了一句什么,声音挺大的。但是外面风也大,刘小花没听清楚,不过站在门口的人听见了,立刻开始大声吆喝“站好站好。排队。一个一个进去。”看样子是要开始了。

  他们赶猪似地把村民们吆成一长条。

  这个举动就好像在全是鲤鱼的水池里投下一把鱼粮。人们一下子激动起来,个个都想站在前面,你推我挤还夹乱着骂声。

  刘小花本来和三枝是手牵着手的,现在却一下子被挤开了,被挤出了人群站到外边。而刘二本来已经挤到了最前面,回头看到刘小花被挤出去了,立刻就钻了出来,跑过来死死抓住她的衣服,把她住人群里顶。

  如果不是刘二,刘小花可能中间的位子都挤不上,要站在最后去。可这样一来,刘小花虽然很勉强挤到了中间,但刘二却只能站到后面来了。

  虽然不知道位置的前后会不会产生有利的影响,但是刘小花有点感动。拜国家政策所致,她以前没有兄妹姐妹,也不知道兄弟姐妹之间是种什么样的感情。现在到是有所感悟了。心里暖哄哄的。

  可被挤得站在刘家姐弟两个人后面的大麻子很不服气。他不停地用力往前推。一脸要找事的样子。

  刘二虽然是弟弟,却比刘小花要高一个头。

  他站在刘小花身后护着她,不论大麻子怎么推也不反抗,只是脚就像在原地生了根一样。弄得对方也没办法。到底大麻子也没有主动动手打人——可能是害怕那两个维持秩序的男人。

  他只是不停地骂这两姐弟。骂得很难听,器官全飚出来,还有各种生猛的动词和生动的形容词。

  刘小花听得脖子脸都红了,觉得这个人的污言秽语简直是对自已和弟弟莫大的羞辱。但她也没有能力拿这个比自已高大的少年怎么样,只是偷偷看了刘二一眼。

  刘二脸上并没什么表情,好像没听到一样。

  刘小花也只好一点也不在意的样子。默默靠在弟弟并不怎么宽厚的胸前,帮他一起抵抗来自身后的推撞。

  其实从穿越以后,刘小花常常为自已现在的处境不满,比如在遇到现在这种情况的时候。可是,她也没有别的办法。也就只能说服自已暂时忍受、适应了。

  这边排好了队,里面又叫了一声,守门的就一个一个放人进去。

  进屋的人出来的非常快。

  三枝从里面出来的时候,刘小花本来想打探打探情况,可三枝谁也没理,沉着脸直接就跑走了。石头出来的时候到是神彩飞扬,还对刘二打了好几个眼色。

  不一会儿,就快轮到刘小花。

  望着那翻破破烂烂的木门,她突然有些紧张起来。忍不住胡思乱想。第一,她担心挑人是来进行什么迷信祭祀活动的,毕竟现在科学不发达,什么事都用菩萨啊神佛啊妖魔鬼怪来解释。第二,她怕这些人其实是来挑奴隶的。担心自已会被卖给人当牛做马。

  直到守在门左边的男人大声催促“进去啊!”刘小花才意识到已经轮到自已了。她慌里慌张地连忙推开门。把之前所有的思维都抛在了脑后。

  屋里很奢侈地点了好多灯,很亮堂。屋子中间的大方桌后面坐着的是个女孩子。看上去顶多比刘小花大一两岁,穿着一身翠绿色的罗衫,头上戴着宝气氤氲的珠子,外面披着件没半点杂色的白裘,正在跟旁边一个少年说说笑笑。

  怎么看她都不像是恶人。脸白白的肉肉的,一双眼睛笑眯眯的。似乎很好说话。

  但等她扭头看向刘小花的时候,态度却变得非常的不好。原本笑眯眯的眼睛,耷拉下来,一副很不耐烦的样子。她手里玩弄着一只毛笔,对刘小花抬抬下巴“摸。”

  啊?刘小花手足无措,不懂她的意思。

  “你是不是聋的?叫你摸这个你听不到?”她皱眉。

  刘小花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这才发现放在桌子上有一块不起眼的小石头。刘小花连忙走上前,把石头拿起来。刚拿到手里那石头却突然亮了。她吓了一跳,差点把石头丢出去惊出了一身冷汗,这东西摔坏了她可赔不起。却也不知道石头亮起来是好还是不好,连忙看向那个少女。

  那少女虽然没有生气的表情,但也没有表现出任何高兴的意思,只是看了她一眼,把笔递给少年,然后不冷不热地问“叫什么?”

  “刘小花。”

  少年略带嫌弃地看了她一眼,在摊开的一个本子上记下。

  他边写着,少女边咯咯地笑,对他说“长得还不错。”

  少年也笑。笑得意味深长的。

  写完了名字,少女摆摆手。刘小花就被赶出来了。

  她一出门下意识就向刘二看过去。有了刚才刘二帮她的事,她对刘二多了一些信任,遇到令人不安的事,第一个反应就是去看他。

  可刘二跟她擦身而过,看也没有看她一眼。

  刘小花干巴巴地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村民们也都没有要来跟她说话的意思,刘二也不知道为什么没有马上出来,她脚都站麻了,只能怀着一颗忐忑的心,转身一脚深一脚浅地住家去。

  回到家一门进,身上的雪还没拍干净,陈氏就巴巴地跑出来,关切地问“怎么样?”

  她不知道怎么回答。

  还好这时候刘二竟然大步走了进来。

  “记上了?”陈氏调头就问儿子。

  “记上了。”刘二表情很平静。

  但陈氏一拍大腿,简直要乐疯了的样子“真的记上了?”

  “恩。”

  陈氏一连说了三个好。眼眶发红,激动得要哭出来的样子。竟然还一把将刘二搂在怀里,不停地叫着“我的儿啊。我的儿啊。”刘二表情很别扭,显然很讨厌陈氏这么做,但没把陈氏推开。

  原来记上了是好事。刘小花松了口气。

  但她又想,不知道他们说的‘记上了’是不是指把名字记在本子上的意思。或者还有别的含义?毕竟什么事都有万一呢。于是心又提了起来。

  陈氏哭完了才想起刘小花来,问“你呢?”。

  刘小花谨慎地说:“我看到那个执笔的把我的名字记在本子上了。”

  陈氏愣了一下,说“村子里已经几十年没有选上过人了。我们家这是什么福气啊!!”竟然高兴得大声哭了起来。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刘家的祖宗保佑,陈家的先祖显灵什么的。

  刘小花心放回肚子里去。心里还有点隐隐地开心。

  她本来以为自已这一生,可能都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山村里过着苦日子渡过。却没有想到事情好像突然有了转机。

  于是对未来又燃起了新的希望。仿佛看到自已马上就要过上好日子了。


  ☆、第111章 刘阿娇(二十七)


  刘小花神神秘秘对程正治说道:“我怀疑,不止我没死,姬六也还活着。我跟四叔下山的时候,感觉到有人在盯着我。”

  “啊!!”程正治惊道。

  “可能是那次大爆炸的时候,我跟姬六摔在一起,后来我们侥幸不死,他逃走之后却发现丢了东西,知道是我拿走了。所以才一直偷偷地跟着我,想找机会把东西拿回去。”刘小花认真地说。

  “那你快还他啊!”程正治紧张地说“国宗的人说了,他可是大妖。他万一强抢怎么办!我们可打不过他。”

  “不行。不能还给他。”刘小花忧虑道“我们小蓬莱因为他的事,被国宗诬陷窝藏大妖,只怕我要是再把这个东西还给他,将来出了什么事,国宗要说我们助纣为孽。我们就更说不清楚了,万一再被他连累,只会惹来更大的事端,我怕小蓬莱难逃一劫。”

  “那我们快带着这个交给国宗。”程正治想想觉得刘小花说得对,立刻道“等回了小蓬莱,他不敢拿我们怎么样。”

  “但如果我有所异动,恐怕他不会让我们回小蓬莱。甚至不会让我们走出这个村子。”

  “那怎么办?”程正治发愁了。即不能还,又不能留。

  刘小花正色说:“所以我想,假装没有察觉到这样东西的重要性,让他误以为,我没有发现他在跟踪我。你一会儿,就假装是发现我魂魄不稳,决定先独自一个人回小蓬莱,好去找人来救我,你与我正大光明地告别之后,偷偷地,拿这样东西去找国宗的人。我呢,就在这里稳住他。”

  程正治虽然觉得这样风险很大,可他也想不出别的办法来,说“好。我现在就去。”雷厉风行,立刻站起来。一心想着快去快回。

  “我东西还没给你呢,你去哪里!”刘小花连忙抓住他。

  程正治抓抓头。又坐下来。

  刘小花让他等着。回到屋里,便看到姬六伫立在窗边,上前低声问他:“你有什么可以当成信物的东西?”

  姬六沉吟了一下,从腰上解了一块玉佩下来。

  刘小花拿起来看了看,怎么都觉得太平常了些。这玉质看上去不好,不像是什么珍贵的玉石。只是上面的花纹有点特别“这个是什么?”

  “护身符。”姬六手指在上面摩挲了一下,上面有稀薄的氤氲,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这还是件法器来。护身符是为主人挡煞当凶的东西,还有灵气,就说明主人还活着。

  只要拿了这个去,国宗的人一看到自然就会相信姬六真的还活着。只是不知道,上面的花纹有什么寓意。

  刘小花接过来,回到院子里,用十分隐蔽的姿势交给程正治。仿佛真是在防备着什么人似的。

  程正治好担心会被‘正在监视着这里的姬六公子’发现。接过去的时候不停地四处张望。

  拿到了之后,夸张地大叫一声:“哎呀!我的小师叔祖呀,您这是怎么啦?啊——!看来是魂魄不稳啊,我这就回小蓬莱去,让师尊来救你!!你可千万不要死呀~~!”

  激情澎湃的话剧似表演。

  刘小花心累之余,见他又立刻就要走,连忙一把拉住他,沉默了一下,道“你送到国宗之后,就对他们说,你是在找我的时候,偶然遇到了一个人,这个从他身上掉下来的。你怀疑是那个大妖。但也不是很肯定。不过,你不要在他胶面前提起已经找到我的事,就说我已魂飞魄散了。”

  程正治不解“为什么?”

  刘小花糊弄他道:“姬六是在逃命,如果我不是同伙的话,杀了我隐藏行踪才合情合理。国宗的人才会更相信他的事跟我们小蓬莱是没有关系的。等你把东西送到国宗之后,不要再回这里来,我既然死了,你再回来就会显得毫无道理。你直接回小蓬莱去。但回山之后,也不要告诉其它人找到我了。”

  程正治怔道:“为什么啊?我不能来也不能告诉师尊?师尊很担心你的。这段时间不知道心焦成什么样子了。”

  刘小花仿若无事,道:“我怕国宗的人会监视你。到时候你行为言辞不当,就会让他们察觉误会我们小蓬莱。不是反而惹祸?反正等国宗来了,这件事很快就会有结果,到时候你再告诉师父让他来接我也不迟。”可她心里却是明白其中凶险。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平安渡过这件事,回去小蓬莱。

  奇怪,虽然这么想,她到并没有多害怕。

  刘小花这种发自内心的镇定,让程正治更相信她的话。没有再多想,点点头说:“知道了。”事关小蓬莱和刘小花的安危,他就算是再粗的神经也把皮绷了起来“我绝对不会坏事的。”从脖子上取了几样挂坠下来给刘小花挂上。“你要小心。”

  明明很严肃认真的气氛。可他人中粘了块面窝头屑。说话一抖一抖,随时好像要掉下来,却又坚持住了。要落不落,似掉非掉。

  刘小花实在忍不住伸手给他摘了。

  姬六站在窗内看着,神色淡淡的,似乎并没有为此有半点动容。

  刘小花终于送走了程正治,心事重重的在院子里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进屋里来。问姬六:“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她只道,姬六肯定是想把国宗的人引到幻藤那里,让他们以为他在那里,其实是落进陷井在天门的事上为他打头阵。

  可姬六伸手修长的手指头拈着一只纸鸟,在窗棂上有节奏地敲了敲,说道:“当然是要跟他们谈一谈。”

  要是说姬六有高深的修为,刘小花到是能理解,可他分明又只是个勉强能正常行动不喘气的身体。难道就把之前在小蓬莱山顶上差点被打死的事忘记了?还说什么谈一谈?刘小花不能明白,他的自信从哪里来。

  虽然她知道,像姬六这种人,不论要做什么事,都必然是会做得成的。但是她也常常听说,许多不可一世的人,最终都是聪明反被聪明误,被自己坑死的。

  在任何人看来,姬六以区区之力,对阵堂堂一国之宗,不论怎么想都是夜郎自大,有螳臂当车之嫌。

  刘小花看着自己面前的姬六。却在想着程正治的话。他真的是妖吗?

  “你觉得大星里到底有什么?你想在里面找到什么?登仙的密钥?”刘小花试探着问。

  所有关于大星的信息总结在一起之后,她越发觉得,那是一个很古怪的地方。

  少帝去了大星,回来就自散修为,连天下都差不多是拱手送人,简直称得上心灰意冷,完全失去了斗志。可刘阿娇去了大星,回来却是更上一层楼,一鼓做气登仙而去。

  为什么去了同一个地方,却得到了完全不同的两种结果?

  刘小花完全想像不出来,那里到底有什么。会造成这么两极化的影响。

  姬六却没有回答她的话,他在脸上一抹,便不知道从哪里撕下张金色符纸来。那符纸见风就化,他的身形样貌立刻就恢复了原样。然后他眯着眼望着窗外的一方碧蓝天空,过了好一会儿,一扬手,那只被他拿在纸鸟被抛在空中,打了个旋全身生出彩光来,化成一只宝气氤氲的真凤凰向天上飞去,一路霞光逶迤。

  再没有一只送信的鸟,能像这一只这么招摇的。

  正逢大胖子回来,遇见这一幕,看得张口结舌。跟见了鬼似的转身就跑,不一会儿村子里的其它人就都跑过来了。里三层外三层地把院子围了个结结实实。可他们却不敢擅自进来,只是在外面偷偷向院子里张望。

  小声议论着“那只鸟,发光咧。”

  “那是神鸟啊!”

  “是仙人回来了。仙人要回天上去了!!!”一时群情激奋。

  不一会儿村长就从人群里挤了出来。他不知道是从哪里被找回来了,有两个汉子扶着,还跑得气喘吁吁,一进院子就跪了下来,恨不能五体投地,边拜边喊“仙人在上,仙人在上。”

  姬六昂首站在窗前,只看着远山。似乎是厌倦了跟这些人打交道,转身对刘小花说:“我们要在这里呆几天。”就合上了窗页。

  刘小花出去了发现,村子里的人并不对姬六这种行为有任何怨言。仿佛能看姬六一眼,已经是莫大的福气。一个个脸上笑吟吟的。

  刘小花说两人还要在村子里呆几天,他们简直高兴得不知道怎么才好。又是招呼村子里的婆娘们去做供品,又是连声跟刘小花致歉。

  村长已经一把年纪,却像个晚辈似的勾着腰,躬着背,跟刘小花说话。样子既卑微又小心翼翼的。生怕得罪了她。连声说:“早有听闻,神仙都喜欢化成凡人的样貌行走。却不想我们果然是肉眼凡胎。仙人就在眼前也不认得。”生怕之前有哪里触怒了两人。

  刘小花花了好些力气,才让这些人都散了。

  等她再回屋里,姬六已经合衣睡了。

  从屋里退出来,刘小花立刻就去了程正治他们前一夜落脚的那一间房。

  现在她终于得闲了。在炕上静坐下,回到灵境后,便看到黑皮正在忙里忙外。

  黑皮虽然看上去还是有点蔫,看到刘小花也不太想说话,可比之前好了不少。两个人没有过多的交谈,只是默默地合作捕灵。休息的间隙,黑皮常常会一脸深思地坐着,不知道在想什么。有时候则会无助地依偎在刘小花身上,像是想从她那里得到些许的安慰。

  以前它怕死,是出于本能的敬畏。而现在,它则是切实地体会到了‘濒临死亡’是一种什么样的恐怖。但它在尽力地摆脱这种影响,更愿意把注意力放在壮大自己上,而不是消极地沉浸在恐惧之中。

  刘小花也发现,它虽然没有再像刚开始那些,有显著的进化,但很多小的细节上,能看得出它有一些变化。

  比如,现在它在无意识的时候,也会有一些表情,好像已经更习惯用人类的方式来表达自己。有时候会像幼儿一样,做一些无意义的动作,说话的时候虽然词汇量多了一点,但偶尔还是会用简单地发音,来表达自己的情绪与需求。

  接下来的几天,刘小花除了吃饭,就一直在吸纳灵。

  虽然修习上她有很多想要学习或者深入了解的东西,比如脉络的扩展和灵境的进化。但是她现在不能把灵浪费在其它的探索上,目前最重要的是尽力地充实水镜。水镜越大,那黑皮就越安全。哪怕再次遭遇到什么危险,起码它可以大吃一通保往性命。

  到时候,每一点灵都可能是至关重要的一点。也许就是因为多了这一点,黑皮在关键的时刻就能活下来。

  为了更加节省灵,不浪费在其它事情上。刘小花请了村长来。

  村长不知道是为了什么事,又是高兴又是忐忑,进门来就要跪,刘小花连忙扶他,不好意思道:“我是想问,村子里面有没有铁匠?”

  “铁匠?”村长犹豫了一下,很惭愧地说:“铁匠是有,二娃子以前就是铁匠,还是大老远在县里学的艺。可我们这儿,没有铁。”见刘小花失望,又立刻说“不过村子里还有几把小猎刀。融了就是了。仙人要打什么只管说。”

  刘小花哪里能要。猎刀都融了他们还能靠什么防身打猎。

  村长见刘小花不肯要,到急了。觉得是自己不会说话,扯这么多有的没有的做什么。被问起的时候,简直说有铁匠,问仙人想要什么不就完了。两个人拉拉扯扯好半天。

  就听到身后一个声音传来:“这边可有铁桃木?”

  村长一扭头见是姬六,麻利地跪下来连声说:“铁桃木到是有的。”疑惑道“仙人要这个东西有什么用?”

  姬六不答,他也再不敢问,连忙走了。不一会儿就拖了好大一根来。

  这种树看上去像是桃树,上面开满了花。那粉嫩的花瓣,摸上去却硬得不像话,活像是钢铁铸造成的一颗树。

  姬六让村长送了一把猎刀来。村长以为他是想拿这个木头雕东西,虽然奉来了猎刀,却不免得多嘴“仙人。这木头削不动的。”说着连忙拿了猎刀,挑了最细的一个枝丫砍给姬六看。

  那枝丫大约只有小拇指粗,可他不论怎么用力,锋利的刀刃都不能在木头上面留下半点痕迹。就是白印都没有。然后他又去砍枝头上的花朵,也是同样的结果“这种树天生就是这样。没用处。”

  姬六伸手让他把猎刀给自己。

  他连忙跪下奉上。

  就看到姬六接过去之后,拿猎刀在手掌心轻轻一划。再用染了血的猎刀,向铁桃木轻轻削去,这一下,竟然就像切豆腐似的轻而易举地割下一截主杆来。

  村长惊呆了。连连磕头。只道是仙人的神迹。

  姬六并不看他,挥挥手让他退下去。

  等他走了,姬六慢条斯理地围着那颗铁桃树转了半天,最后看中了树顶上最细的那一颗枝子,上面开着好几朵花。

  姬六把它砍下来,挑挑捡捡地削去了多余的部份。

  他做事的时候心无旁骛。袖子卷在半臂上,手指灵活而熟练,动作不紧不慢,让旁边的人也跟着沉静下来。等刘小花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才不一会儿一柄长得像长针似的怪剑就做成了。

  它柄上有几朵恰到好处的桃花,剑身圆融,可顶端却尖锐得不像话。

  姬六拿在手里,划了几下。风里带着桃木的香味,却又有着凛凛的杀机。

  然后他招招手,让刘小花过来。解了自己的发带,做成一个结,刚好能将细剑插在套上,悬挂在腰上。发带上几颗明亮的珠子,在光线下熠熠生辉让人不能直视。

  姬六垂头半蹲在那里,一头长发胡乱坠着也无损于他的不凡气度。细致地将发带在刘小花腰上系紧,说:“这几朵花太过温婉了点,其实不太衬你。不过,日后自有更好的。”声音又平缓,又温和。

  刘小花想,她恐怕这辈子都是看不透这个人的。他一面要你的命,一面却也能对你这么好。

  这样的人,连温柔起来,也只会让人不寒而悚。因为,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就会亲手掐死你。

  “你把灵灌注在其中,会更好用。”姬六说着,突然停下了动作。侧着耳朵不知道在听什么。

  不一会儿,刘小花也听见了轰隆隆的声音。似乎是从天上来的。

  很快,天边就出现了一大块浮云。

  一开始刘小花也只以为那只是片普通的云彩,可随后,就看到云雾袅袅之中,隐隐有车撵步架的影子。那只从这里飞出去的七彩凤凰,从云雾里飞出来,引脖清鸣。云头便停顿下来,随后在村外缓缓降下。

  而在天的另一边,也正有另一朵云团急急而来。

  刘小花知道,一场大风雨,就这样扑面而来了。不由得深深吸了口气。

  显然会遇上了一队由真凤凰带着的人马,让后来的这一队人是吃了一惊的。原本气势汹汹,现在反倒隐忍了不少。似乎有所忌惮。降下了云团之后,为首的那个修士,将信将疑地向村子里张望。

  刘小花站在院子里,能越过篱笆看到不远处那两队人马,只是距离太远了,看不太详细。等其中一队人由凤凰带着的走近了,她才看清来是个熟人。姬安正由凤凰带着,向这边院子过来呢。他带来的队伍里,美人,有华车,有弦乐丝竹,远远的都能闻见香风阵阵,好不奢靡。

  另一边显然是国宗的人了,见到姬安如此大胆,竟然对他们熟视无睹,有几个年轻的弟子蠢蠢欲动,似乎有心要教训他。

  可领头的年长修士,却看了一眼凤凰,又看看姬安带来的那些人,说了一句什么,就令得他们乖乖呆在原地。

  刘小花不解道:“他们先前到是挺凶的。现在到有点束手束脚?”

  “他现在是拿不准,知道我的病怕是好了。”姬六负手迎风站着,眯眼看着那个方向,与那个年长的修士遥遥相望。微微地对修士笑了笑,无声地说了一句什么。

  那修士脸色顿时非常难看。整个人要气炸了似的,可却在收回目光之后,还是令得国宗的人退开到几百米之外去了。但这些人明显是开始布防了。虽然不会出手,却也不会让他逃跑。

  姬六轻蔑地笑了一声。

  刘小花到拿不准。

  她觉得姬六关于身体的事没有说实话。既然他真有令国宗都退避的本事,完全可以凭着自己的力量处理掉幻藤,进大星去。又何必来这么一手呢。

  显然他的病根本没有好。他现在,只是虚张声势。所以他才叫凤凰出山,让姬安大张旗鼓地带人来这里。

  这样一想,刘小花顿时起了一身毛汗。

  只要姬六有半点不动劲,令得国宗的人起了怀疑,那么,两个人分分钟就会像在小蓬莱时一样,被轰成粉末。唯一不同的是,上次在小蓬莱还能跑得掉,这次却不知道他还有没有逃脱的办法了。

  “你不是问我,我为什么要杀刘紫令吗?”这时候姬六突然说。

  刘小花怔了一下,她一直隐隐觉得,刘紫令的死是关键所在。只要弄清楚这件事,就像找到了最后一块拼图似的,所有的疑惑都能迎刃而解。

  可是在被拒绝一次之后,她以为姬六是不可能把实情告诉她的,却没有想到,这个时候,他突然主动提起了这件事。


  ☆、第112章 刘阿娇(二十八)


  还未走近,姬安便大声喝斥:“这是在干什么?”

  老和尚闻身,全身一凛,这才回过神来。再看自已面前的刘小花,分明只是个小姑娘,方才未必不是他自已吓自已罢了。他全身一松,可凭着自已怎么挣扎都起不来身了——脚还是软的。

  其它两个和尚连忙上去把老和尚扶起来。

  老和尚起了身,姬六公子一行人已经近了,他客气地躬身正要说话,姬安却斥道:“你们这是在干什么?事情不做,全堵在这里。”

  又向站在路中间的老和尚喝道:“还不给公子让路!”

  姬六目不斜视,根本没有要跟老和尚说话的意思。老和尚愣了一下,连忙陪笑让到旁边。姬六公子余光也没有给他一个,便越过他进庙里去了。

  六公子走过去之后,姬安到是回头上下打量他,问他“你是这族庙里管事的人?”

  老和尚连忙称是。

  “公子休息的地方可曾安排好了?”

  老和尚愣了一下,说“不曾,只因为……”

  姬安却没功夫听他说“行了。”打断他的话,皱眉扭头,对先前与老和尚交涉的护卫道:“你是怎么办事的?他既然手脚不便利,就让庙里叫手脚便利的出来做事,公子都下车了,却还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安置好,我看,这里的人都是嫌命长了!”

  护卫半句也不敢辩白,低头道:“是。属下这就让族庙里的人去安排。”

  姬安冷冷地看了老和尚一眼“你们刘家,就是这样待客的吗?”

  老和尚飞快地瞟了刘小花一眼。

  刘小花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一点也不害怕被责骂的样子,反倒是打算看他笑话似的。他一时也猜不出刘小花跟姬六公子是个什么关系,便打起一百二十个小心,不敢在姬安面前多说什么,只是陪着笑脸,连声说:“还请见谅。”又叫自已身后的一个和尚跟着姬安去听差“他行事可靠,腿脚也好,万事但凭吩咐。”

  姬安哼了一声。匆匆地追着姬六公子进去了。

  只剩下老和尚和刘小花三枝她们还站在原地,而全身是血的麻子,也还倒在庙外的台阶下的雪地里。

  老和尚扭头看看姬六的背影,又看看站在原地没动的刘小花,突然笑了一声,阴恻恻的,不怀好意思。盯着刘小花的目光也毒辣了几分。

  这时候,姬六公子却突然停了下来。

  他站在院中的积雪上,像是想起来什么,回首,对站在族庙外的刘小花说:“你还站在那里?还不快点过来!”语气十分的不耐烦。可是那种不耐烦却是亲昵的。只有对着亲厚的人,才会用的语气。

  雪中回首的英俊青年,眉目十分冷清,脸色惨白的,被雪印得好像透明的玉人儿一样,偏偏嘴唇十分艳丽,如同抹了人血,带着几分妖异的神彩。这种神彩,到是让他略为凌厉的眉眼更加柔和了几分。

  刘小花脆声声地说:“是。”便向他走去。三枝见刘小花要走,急得想要伸手抓住她,可手伸出去,却僵了一下,立刻又缩了回来。

  阿心到是正要跟上,刘小花却回头对她吩咐“还请姐姐帮我安顿好两个同伴。”

  说完,便理也不理老和尚,提着裙子越过他,向姬六轻快地跑过去。

  刘小花稳稳地扶住姬六向后伸过来的手。

  那只手,冰冷冷的,她握上去像是握着寒冰似的。

  姬六笑着对她眨眨眼睛,低声问她“你又打着我的名号去压人,我不止不应该帮你,还该罚你一罚才对。因为你才吃过了教训,却还是不听我的话,不学乖。”那模样再俏皮不过,语气也十分轻快“可我却还是帮了你。你看,我待你是不是极好的?你有没有瞬间意动,很想卖身给我做仆奴了?”

  刘小花看着他这无双的容貌,忍不住想,也难怪这些侍女们个个都说他好。他冷起来,视人命如草介,可笑起来,又是这么温柔好看,没有半点架子,十分心疼人。

  “难道跟公子做的仆奴,公子就一辈子都会这样护着我吗?”刘小花问。

  姬六伸手给她拂掉头上的落雪,温声说“净会说孩子气的话。只要你一日对我有用,我当然就一日将你护在翼下。若是你没用了,我为什么要留着你呢?我即不是你的娘老子,又不是你兄弟,更不是你的夫君。这世上,从来没有无缘无故的好处。”

  世上可能再没有一个人,能把这么无情无义的话说得这么温婉动人。

  刘小花听着到笑起来。

  “你冷吗?”姬六问。

  “没有公子冷。”刘小花说。

  “那你陪着我在这里站一会儿吧。”姬六松开扶着他左手的侍女。毕竟他身边的人死了不少,人手少了做事就快不起来。侍女告退后,就急急忙忙地前后忙碌起来。要姬家的六公子在这里落脚,并不是那么简单的事。

  姬家的护卫们步伐整齐地鱼贯而入。不到片刻,就分散在了族庙的各处。

  和尚们被侍女们支使得团团转,侍女不停地把东西从车上搬下来,挪进族庙里。整个族庙都因为一个人,忙得热火朝天。

  等姬公子安顿下来,已经是后半夜的事了。刘氏一族里有得了信连忙派人来问安的,都以‘公子疲累’为由,拦在了外边。他们却不走,全挤在族庙外的檐子底下。从院子里,就能看见外面这些刘家的人带来的众多家仆,提着的防风灯笼把外边的雪地都照得灯火通明的。像是白昼一样。

  刘小花从姬六安寝的屋子退出来,便看到三枝站在外边。因为姬六的屋檐底下不让人近,所以她只能在院子里等着,也不晓得站了多久,肩膀上一层厚厚的积雪。

  她见到刘小花立刻就迎了上来,刘小花见她走路一瘸一拐的,连忙扶住她。“你站在这里干什么?”

  “没什么。”三枝连忙说。“大麻子吃了药睡着了,我一个人呆在屋子里害怕。”

  刘小花与她相扶着,往分配给她们落脚的屋子去。

  三枝一路都没有主动说话。她眼神有点呆滞。不再像以前那样灵活。刘小花问清楚了麻子的伤,见她还是这样,于心不忍道:“你腿上有伤,就不要乱走,到时候瘸了怎么办呢?”

  三枝听着,却突然停下步子。

  “怎么了?”刘小花随着她停下来。

  三枝低头站在那里,喃喃说:“我只是瘸了,可……”

  “可什么?”刘小花给她把肩膀上的雪拍掉“你不冷的吗?站在那里也不晓得拍拍雪?”

  三枝却顺势一把抱住她,紧紧的,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一样。她的声音却非常的冷,没有半点感情。“我坐在车里,正跟那位姐姐说着话呢,只是低了一下头,再抬起来。她的半边脑袋就不见了,一下子就没了。就那么一转眼的功夫。真的。我往地上看,那掉下来的半边脑袋就在我脚跟前。一只眼睛,盯着我。……我想跑的,但又怕你回来找不着我……就一直坐在车上等着…等着。她只有半边头却一直盯着我看。我不敢到处走,可是我又怕…………”

  她以往那么爱哭的。可这次她半滴眼泪都没有掉。只是不停地说“她就那样盯着我。”好像着魔了似的。

  这些话她不知道是憋了多久的,一说起来,就没完没了,翻来覆去。

  刘小花也不打断她,听得几分心酸。想必她也实在是吓怕了吧。张开的双手缓缓搭在三枝背上“好了,都过去了。那个姐姐就算成了鬼,也只会追着那些杀了她的人,你没有做坏事,别害怕。”

  三枝死死咬着嘴唇,过了一会儿,摇头道:“我害了人。我害了麻子,害得你差点也跟着我倒霉。”

  刘小花到不好再说什么,便安慰道:“你也不知道那个老和尚是这样的人,就是活菩萨,也会被他气得发怒。不知者不为罪。”

  三枝并没有应声,只是抱着刘小花,过了一会儿才松开手。表情到是平静了不少。问她:“你说那个老和尚还会再找我们的事吗?”

  “应该不会了。”刘小花为了叫她安心,安抚道“他害怕姬家。”

  “你会进姬府做工吗?”三枝立刻看向她。

  刘小花左右看看,确定没有人,才低声说“不会。”并不避讳她“你也不要有这样的念头。别看六公子待我似乎不错,但他十分不好相处,喜怒无常。跟在他身边做事,我怕不得平安,赚到的钱没有命用。”

  三枝点点头,没有再多问。她一点也不相信那些外人说得天花乱坠,阿花说不好,那肯定就是不好的。

  两个人回到了屋里,大麻子还在在昏睡着。他身上的血污都已经清洗干净了,整个房间都是药渣子味。阿心正歪在炉边打瞌睡,见她们进来了,瞧了三枝一眼,笑说“我进来的时候,药炉子的火都要灭了。”

  三枝很尴尬,垂着头嘴里喃喃地说了一句什么,或许是为自已辩解的,可声音小的谁也听不见。阿心见她这样,也就没意思再多说什么,看向刘小花问:“小娘子要不要加个炭盆?这间屋子火头足,炕不怎么暖和。”

  刘小花方才指使她,其实是为难了她一把。可现在她到并没有生气的兆头,还是照之前那样和颜瑞色,反让刘小花有点不好意思“那个老和尚有没有为难你?”

  “他怎么敢为难我。”阿心嘻嘻一笑“他这样的人,遍地可见,我可不拿他一回事。他也就是在你们面前摆摆威风罢了。”

  说着,她又极认真地同刘小花说“一开始我到不是不想为你出头,可是,我是六公子的人。只是派给小娘子使唤的。小娘子不说话,我就不能开口。我要是打头开口的话,那就是代表姬家为小娘子出头了。我只是一个下人,没有六公子示下,哪里有这样的脸面呢?六公子虽然再好不过,但他最恨别人仗着他耍威风,我们是断不敢犯这个戒的。后来小娘子吩咐我做事,就不同了。只要公子当时没说不行,我就尽可以帮小娘子长脸。”

  说完叹了口气,对刘小花说“小娘子可不要多想。”

  刘小花万没想到她会这么直接地解释给自已听,到是对她多了几分好感,连忙说“我懂的。绝不会怨怪姐姐。”说完又补了一句“我还怕姐姐会觉得,我跟姐姐耍威风呢,知道姐姐不是那么想的,才是松了好大一口气。”

  有三枝的事情再前,刘小花到是有点反省自已的意思在。

  如果当时劝阻三枝不要指着别人笑的时候,她不是打三枝的手,而是好好同三枝说,选个不那么冲人的方式,三枝心中也就没有不悦。后来讲道理的时候,再注意点方法,可能就没那么多事了。

  说到底,这里面还是有她自已处事不当的原因在。

  毕竟她前世没有多少积累,那些处事的本事,都在观察着别人现学现卖,虽然能成这样已经是不容易了,但总有不周道的地方。她也就一点一点学着改着。她想得清楚,想在这个世界生存下去,就得能学一点是一点,寸土必争。不断地完善自已才更有胜算。

  阿心听了刘小花的话,到是不以为然:“话只要说开了就好。我们心里都舒坦些。”

  三个人都是一身疲累,倒在炕上的瞬间,刘小花觉得人生最幸福的事莫过于此了,长长地吐了口气,真觉得能一辈子这么舒坦才好了。睡在她旁边的阿心也是吐了好长的一口气,两个人不约而同看了看对方,到是不由相视而笑。

  刘小花拱在被子里,问“阿心姐姐在六公子身边见过不少世面吧?快给我们说说,让我们也长长见识。”

  阿心见她们都睡好了,吹了灯,声音懒洋洋的,说“见识是长了不少,惊吓也不少受。你们想听什么呀?”

  三枝突然开口说:“姐姐讲讲修道的事情吧。”

  这到正是刘小花想知道的。

  三枝伸手过来,在被窝里握了握刘小花的手。仿佛在提醒刘小花,要好好抓住机会。尽量多打探些消息。刘小花心中一暖,也默默地握着她的手。

  “修道啊。”阿心笑了笑“人人都说修道是靠天资,其实不然。多少天资好的人无声无息泯然于世呢?数都数不清呀。许多是修炼的时候死于意外,许多是出门历练再也没能回来,还有许多,却是死在同门的手里。”

  说着,阿心的语气严肃了起来“我跟在公子身边,见得最多的便是同门同宗之间的相互倾轧。有师兄弟为了争宠翻脸的,有徒弟想要师父的功法,不顾师徒情份害死师父的,还有做师父的为了得到徒弟的修为,找了由头生吃了徒弟的。要我说,修仙问道,最最要紧的一件事不是你天资如何,而是要拜个好师门。师父有本事当然好,但更重要的是,一定得有良心,且为人公正严明的。所谓,上梁不正下梁歪,师父不是好人处事糊涂,那同门是什么样子还用说吗?别说修仙得道了,与这些人在一起,能有几天活头?”

  “那些宗门之中,哪些个仙家是又有良心,又公正严明的呢?”刘小花问。

  “这个啊”阿心想了想说:“要真说起来的话,只有长青宗的刘有容吧。”

  刘小花把那三个字在心里默默地念了一遍。

  “你们可知道林阿娇?”阿心说完问。

  “听说她成仙去了。”刘小花听这个名字有好几次了。第一次听到还是在山里,陈氏讲起过。后来姬六又也提过一次。

  “她就是拜在刘有容门下。”阿心说“别的宗派也有名声在外的仙尊,可是要我说,单凭那些仙尊门下没有出过能登仙的弟子,就说明,他们是都不能比过刘有容可靠的。”

  说着阿心又道:“咿……说起来,他还是你们刘家的人呢。你们不知道他吗?上次有刘家的人来拜见公子的时候,似乎把刘有容叫四叔公的。”

  “啊。四叔公!”三枝激动地说“认得的认得的,是我们南四支的。原来四叔公叫刘有容啊。”用力地握了握刘小花的手“阿花,要是你能拜四叔公为师就好了!”

  阿心笑道:“那可得看她有没有这个福气了。刘有容以前收徒弟规矩就大得很。现在更甚。毕竟年纪大了,身子骨不行了。不想带太多徒弟受累。”

  “四叔公活了很久吗?”三枝问。

  “你想啊,那林阿娇是什么时候成的仙?总有千年了吧。那时候刘有容就是仙尊。那他得有多少寿龄了?”

  刘小花也不由得咋舌“千年!”

  “像他这样的,还有几个呢。不少见。”阿心不以为然。

  刘小花却在想,自已如果要修道,一定得拜这个人为师才好。

  接下来,阿心又细细碎碎地讲了些旁的话。

  三枝好奇似地问:“我听说入过修门的人都是很厉害的,不敢得罪。可是今天我看着那个老和尚被我打得趴下,到是一点还手之力都没有……”

  阿心正色说:“他们这些族庙里的人,就算厉害,也不是厉害在身手上。他们用起符咒,那才是杀人不见血。以后你们也要小心着,不要去惹这些人。他们要无声无息地杀你们,就跟捏小鸡仔似的。也正是因为有这样的本事,各族的人才都设族庙供着他们。”

  “可要真是这么厉害,就算我们不在眼前,他也有办法害死我们。我们跑出去这么久,怎么也没事呢?”

  阿心耐心道:“符咒这种东西,也不是能平白害人的,起码得知道你的一些事,或是拿了你的某样东西,哪怕是一根头发丝,都足以要你们的命了。之前你们没事,多半是因为他没找着机会罢了。”

  三枝便不再问了。

  接下来,阿心又被刘小花缠着讲了些仙家的事。

  等到二个人一个讲得累了,一个听得要睡着了,三枝还睁着眼睛。她盯着屋梁投墙的影子,不知道在想什么。刘小花迷迷糊糊伸手捂住她的眼睛“睡啦。明天还有明天的事呢。”

  三枝握住她的手,低声问:“阿花你怕不怕?”

  刘小花实在太困了,喃喃说:“别怕。没事的。睡吧阿”

  **

  “阿花!阿花。”

  刘小花睡得浑浑噩噩听到有谁在叫自已。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到三枝站在炕前。外头天还没大亮呢,她不睡觉却穿得整整齐齐地站在下面。

  “你怎么不睡?”刘小花伸手摸摸她的手,冰的。湿湿的。借着外面的雪光,也只能勉强看清是三枝,却不知道她怎么湿着手“你去玩雪了?”

  “这个给你。”三枝把手里的东西塞到刘小花手里边。

  “什么呀?”刘小花揉揉眼睛。把手里的东西摸了摸,对着雪光看,原来是两个钱。上面不知道糊了什么,有点脏,摸上去像是糖浆似的,有点粘。似乎……还有点腥?…………

  刘小花一下子便惊醒过来。

  她飞快地爬起来,回头看看阿心和麻子还睡着,拉着三枝走到屋外,连忙拉起她的双手来看。

  一看之下,不由得心中一颤。

  血…………

  “这是怎么的?”刘小花压低了声音问“你是不是在外面乱跑,腿上的伤裂开了?”

  三枝脸僵僵的,像是才见过鬼似的,摇摇头“你别管我。”只是把那两个钱塞给她“你是有本事的人,天资又好,以后还有大好的前程呢。这钱虽然不多,但也是我的一番心意。虽然我们并不是亲姐妹,可我一直将你当亲妹妹一样的。”

  刘小花急道:“你没头没尾的,怎么说这个!”

  “你别管了。不关你的事。”三枝说着,甩开她的手扭头就走。

  刘小花伸手拉了她一把,竟然没拉得住。连忙跑上去双手抓住她怒道“你到底干嘛了!还不快老实说。天下的事,没有能一走了之的道理。”


  ☆、第113章 刘阿娇(二十九)


  可是就在她要开口的时候,猛然她心中有一股强烈的意念汹涌而来。

  那一瞬间‘绝对不要说’的念头,扑面而来。它就是从刘小花心中冒出来的,带着同归于尽的绝然。没有任何语言,只是一种坚定的意志在表达畏惧和害怕,那个强烈的感觉仿佛在告诉她‘不能说,不然我会死’。

  可刘小花却能从这个念头中明白,里面的‘我’字,并不是单方面的指她、或者指那个奇怪的东西,而是指两方面的生命都会受到威胁。但是刘小花并没有在这个意识之中,感受到任何蓄意的恶意威胁。

  仿佛它只是在表达一个事实。

  可是对方在告诉她,两个人同时有生命危险的时候,却选择用‘我’这个一字来表达。

  难道它认为,自已是归属于它的附生物?已经不算是独立的个体吗?

  刘少花心中才冒出这个恐怖念头,就有另一个念头否定了她这个说法。

  既然不是这样,那是怎么样呢?她在心中问。

  这次却没有再得到简单的想法,而是各种往昔的回忆。这些回忆像走马灯一样,在她脑海中狂转,可它们是不连惯的,就像是有人想要从一段录音中扣出字眼来表达一个新的意思。

  可这巨量的信息刘小花根本无法接纳,她所感到的只有‘喧闹’和快速转动的画面所带来的生理上的恶心。而当她感到不适的时候,那些信息立刻就停止消失了。

  刘小花能感觉到惶恐与茫然。可这两种感情显然并不是她自已的,对方似乎不知道自已做了什么,会令她有不适的情绪。所以立刻停止了一切活动。就像之前,刘小花抵抗它的意念不肯逃跑时,它做出妥协时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它似乎是——不想或者是不能伤害她。

  刘小花突然意识到这一点。

  每当她失控的时候,几乎都是它误认为它的/她的生命受到了威胁的时候。它认为自已在保护两个人的生命安全。

  刘小花内心如此的挣扎。

  可是在外人看来,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脸上甚至都没有半点不适的表情。

  “怎么了?”刘有容放下手里的书。

  刘小花被打断了思绪,回过神脑子却还没有转过来,反问:“什么?”

  刘有容笑起来:“问你,发现什么奇怪的事?”

  刘小花仿佛听到自已心中的哀鸣——为了两个人的哀鸣。

  它在感到害怕,觉得自已和刘小花都要死了。可是这次却并没有再像之前那两次一样,让刘小花失控狂奔,它似乎从之前的事中,得到了反馈,明白那个举动是不可以的——它在学习。

  刘小花深吸了一口气,开口说道:“我看到一种奇怪的种子。”说着,便把那天看到的东西详细地描绘了一遍给刘有容听。

  “它会附身于活物。入体之后便化于无形。附于宿主。师父,您知道那是什么吗?”

  刘有容认真想了想,看向大师兄。

  刘小花连忙向大师兄看去。

  大师兄皱眉沉思了很久,才对刘小花说:“若是有尸首到还简单,只需看残骸便知道是哪一种。你可知道那个被附身的人后来死于什么症状?”

  刘小花怔了一下,谨慎地说:“没死吧……”

  大师兄摇头“听你起先那么说,那一个如果不是幼株,便是幼虫。可是,但凡有附身之能的幼株幼虫,必都是凶悍无比的,成长起来得需要非常巨大的养份,不过一月宿主必定身亡。这个东西便会从尸骸出脱出,再另寻主宿,直至它可以独立存活为止。”

  “若是没有死呢?”

  “没有死。”大师兄表情严厉起来“若是没死,便说明那个东西即不是幼株,也不是什么幼虫,而是祟。幼株幼虫是附生于身躯,而邪祟是附生于精魂。虽然所谓的祟,种类繁多。但左右都是妖邪残魂化形为物,苟存于世间,被这种东西入体,初时还能驱逐,可若是最初不察,拖延四十九日之后,它便会食尽宿主魂魄。”

  “就不能拔除?那中了祟的人怎么办?”刘小花连忙问。

  “被附者四十九日便失去心智,有痛苦也不晓得的,活着的那个已经不是他了,还何来拔除之说?为免除邪祟长成为祸,家人一般会请族法,活焚被附者。若是修士,便会由宗派出面,引导天火除之。无一能免除。”

  “可是……可是怎么会没法治呢?”刘小花从来都以为只要修为够了,这些修士们是无所不能的,上天下海点石成金,都不在话下,除掉一个虫子会有什么难的“师父也不能治吗?”

  刘小花看向刘有容。

  刘有容摇头。

  “一点办法也没有?”刘小花忍不住追问。

  大师兄反问她:“你认得的人中了邪祟?”厉声道:“可真是邪祟,那必得交给其族人处置。万不能因为是相识的人,便为他隐瞒。就是亲人也不能偏袒。若不趁着还未长成处置掉,将来定会为祸一方。你可知道魔妖重九初时是因何而来?一个小小牧童,邪祟入体便可以掀起那么大的风浪,那么多宗门几乎就因为他,毁于一夕之间。此事当引以为戒。万不可姑息。”

  死?!刘小花不由得后退了一步。

  刘有容对大师兄淡淡说:“你不要吓着她。”

  大师兄虽然不以为然,却还是没有再继续说下去了。

  刘有容便向刘小花问:“你所说的中了邪祟的那个人是谁?给他一个了结,其实也是为他好。”语气虽然是和缓,但却不容质疑。

  刘小花怔怔看着刘有容,师父他如果知道是自已,会处死自已吗?

  她的理智在告诉她不要说,这个东西根本没有害她,她现在不是还活得好好的。可是她的心却是偏向师父的。

  她担心,如果她不说,万一这个东西现在无害的表象是在蒙蔽她的话,那将来她自已变成什么跟那个重九一样的恶魔,岂不是要连师父、连小蓬莱里无辜的人都被自已害死。师父对她这么好,她不能害师父,不能害其它人。

  刘小花紧紧盯着师父的脸,仿佛是不想放过他脸上任何可以泄漏情绪的细微表情,终于开口说道:“师父,你快引天火来烧死徒儿吧。”

  刘有容听了脸色骤然一变,嘴唇微微抖了抖却没有说话。

  刘小花这句话一出口,不由得悲从中起,哇地一声大哭起来“我好不容易才跟师父在一起的,我好不容易才到这里来!都怪我,为什么那么不小心,如果当时离得远远的,就没事了。都怪我!都怪我!”

  “怎么就要死了,不要胡说八道!”大师兄大步过来喝止她,扭头轻声道:“师父您缓缓气。”

  刘小花抽噎着抬头,却看到刘有容脸色青白的嘴唇一点人色都没有,那些如毛细血管一样的红丝,飞快地从他衣领子里钻出来,顷刻之间,便将脖子上的皮肤覆盖得严严实实。连眼睛都要变成赤红的颜色。

  他却不管自已如何了,而是急声对刘小花道:“阿娇,你过来,师父不是有心的。师父错了。师父最疼爱你,怎么会杀你呢。”他那双玉葱似的手上长满了铿锵的利甲,像魔爪似的,锐利的指尖散发着幽暗的冷光。

  刘小花呆住。不晓得要怎么办。

  大师兄立刻大步走过去,安慰他“师父,您没有伤到小师妹。您不要着急,她小孩子家家不懂事。小小的事情也会以为是天塌下来了。其实有师父在,哪里有什么事伤得了她呢?”

  刘有容听到这些话,慢慢地缓过气来,那些红丝也渐渐地沉入皮肤中去,不见踪影。原来有些迷茫的眼神也重新清澈起来,只是疲惫不已。

  大师兄连忙扶他躺下。

  刘小花不敢不过去,自以为闯了大祸,呆呆站在角落里面。大师兄轻手轻脚地过来了,刘小花连忙向美人靠上的刘有容看去,他已经沉沉地睡着了。

  大师兄瞪了她一眼,示意她跟上。走出了院子,才停步扭头厉声斥道:“平白地,在师父面前说什么‘引天火来烧死徒儿’!有林家的事在前,如今师父灵台不稳,气息紊乱。勉强出来见客已经是迫不得已,再有你这么一遭,嫌师父活得长了吗!”

  刘小花半句也不敢辩驳。惶恐不已低头站在那里。

  过了一会儿,大师兄情绪平复些,才道:“别看着师父像没事似的。可他现在心结不解,便易生魔相。数年前在刘家族学里出事,血流成河。之后我们便小心防范,师父也多年不曾出山去。今次师父带了你回来,我也不知道是好还是坏。可你既然来了,有些事却是不得不多加小心,不要勾起他心中的旧事来。”

  “我知道错了。”刘小花愧疚之久溢于言表。

  “你知道什么错。”大师兄半点也不客气地说“你是不知道,才会错。你可知道以后当如何?”

  刘小花连忙抹泪说:“我以后都只跟师父说高兴的事儿。”可是……不知道还有没有以后了“大师兄,我在田城里,好似被邪祟附身了。”

  大师兄冷哼一声,不耐烦地道:“你从田城来,已经几个月前的事,若真是邪祟,你还会好生生站在这里吗?”沉默了一会儿又说:“这个东


  ☆、第114章 刘阿娇(三十)


  刘小花想起程正治来,心不在焉道:“我脑子不好,许多事都不记得了。”

  区意犹豫了一下,似乎不便于言,过了一会儿,才说“当初国宗八十一位仙尊,外加一任宗主,是死在他手里。那时候还我不过是跟在我师父身边的侍剑。只是听我师父见他时,叫过他一声大公子。至于为什么,我也不大清楚。”

  “所以他从那时候受了伤,一直没好?”

  “不是。”区意脸上露出难以掩饰的恐惧神色来“我宗八十二人死状惨烈,可大公子他,未伤分毫。”

  刘小花震惊之余,面上只做平淡,问:“那他是怎么受的伤?”

  “这,这我也不知情。”区意沉默下来。

  不知道有没有说实话。

  刘小花见区意有意无意地一直向她额头上看,一摸之下才察觉,那第三只眼睛不知道什么原因,没能消下去。不过现在是闭着的,她把脖子上程正治塞的一个不知道起什么作用的铜牌拿出来照了照,发现那只眼睛闭着时候看上去像一条深深刻在她额头中间的鲜红的线。说不出的妖异。

  “我听说,你们说他是大妖?”刘小花突然嘿嘿一笑,驻步看他。那笑容说不出的邪性。

  区意叹了口气,才说道:“文娘子又何必用这种话来噎我呢。当年的事我虽然知道得不多,但有些道理我还是懂的。只问世间万千年来,大妖大仙,到底以何为界线?精魅异兽修得人形,得成大道,便是违背天道的妖?那人呢?人理应只有几十年寿数,却硬要修得千万年不死,这就不是违背天道?兽妖是妖,人妖就不是妖了?不过是人人喊打被群起而攻之的,就是大妖。身居上位一呼百应得人心者,便为大仙罢了。”

  刘小花到明白他的意思。这就好比,历史向来是以成败定对错。你赢了,你占了大多数,掌握话语权,那你做的事就都是对的,你就是正义的。你说输家是邪是恶,那他就是了。

  不过,在这件事上,区意能立场这么公正,却也难说不是因为怀疑她是妖物,不敢在她面前说刺激她的话。

  随后区意犹豫了一下,说道:“不过,我在宗内的藏书中有看过族谱记载,很多年前,宗内掌权的并不是先圣帝所属的西洲那一支人。而是嫡脉东平。后来东平出了事故,一支尽灭。才有西洲的万年昌盛。”他顿了顿若有所指,说“嫡系长子是将来要执掌宗门的人,一向是被称为大公子的。”

  “那你的意思是,他是东平嫡系长子?”

  “这我可不知道。”区意说“这些事,我也只知道些零星,全凭文娘子自己推算。”飞快地瞥了刘小花一眼。

  刘小花突然认真地问:“你是不是觉得我是妖?”

  她问得突然,区意一时竟然拿不准要怎么答。这……说不是,也未免太违心,刘小花看上去又不像傻子,绝不能相信他的话,说不定以为他敷衍还要突然发怒。可要说是呢……谁知道她现在是个什么心思。

  刘小花顿步望着远山,又道:“你觉得我是妖,又告诉我,他是人,并且还是你们宗派的人。可是想要离间我们?”

  区意一凛,连忙说:“绝没有的事。”被她那么淡淡地看着,竟然出了一身冷汗。

  “那你关于他的事说的都是实话了?”

  “确有其事!”区意想到她三目怒睁杀气腾腾要吃人的样子,就有些胆寒。说“我也不傻,不会误以为只这么一点小事,就能离间到文娘子与大公子。”

  “这到也是。”刘小花对他笑了笑。

  区意莫明松了口气。

  “那东平一支是怎么是出了什么事故?”

  “这个,这个到不清楚。”区意不敢乱说。

  两个人走到半山,远远就看到幻藤的所在之地雷声阵阵,彩光飞扬,各种法器与灵兽在空中飞舞。再走近一点,刘小花就不再前行。

  因为前面太危险了。

  那些国宗的弟子正将从洞里出来的人团团围住。跟割菜似的将对方砍得尸体首不全。

  细看之下,那些弟子分功明确。一些人负责围攻,一些人负责进去引被幻藤奴役得人出来,还有一些人,则负责从尸块中把有用的东西清理出来。天空到处飞的是灵兽与法器,霞光闪闪。

  刘小花时不时,能看到几个弟子突然打着打着就跑出来,在路边上呕吐。

  区意大声驱赶着那些吐完了之后还在一边躲懒的弟子。

  刘小花问:“听你昨天的言语,似乎你们宗派之中,对你们这支并不好。你们既然分不到好东西,就该自立自强,怎么这些弟子看上去,却好像从来没有历炼过?”

  区意因为心中不平,语气中到不由得有几分讥讽,道:“在宗里,当权的支派要出来历炼,自然是有数不清的机会。若是像我们这些被压得死死的支派要出来,别人可就有话要说了‘国宗身为王室,自当坐享天下,是不屑于如贱民般行事的。’而宗里的规矩,也是不许做出有辱身份的事情来。”所以连这样的机会也没了。他们这些被排挤的就只能成天在山里空长着?

  刘小花默然,支派之间的争斗,不论是在氏族还是在宗派里头都是一样的激烈。只要是掌权的,便能得到好资源,过相对较好的日子。失势的就住在山里头给人当牛做马,还要被压得没有出头之日。

  “你们到也真够苦的。”

  区意觉得这句话贴心。一时到拿不准刘小花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了。她凶悍起来,似乎能生吃活人,可现在不动怒时,又好像只是个寻常的姑娘家。

  他沉默了一下,指指前面,对刘小花说:“我们替娘子找东西,无意到了这里。发现这里面有那么一株大藤,以藤枝奴役人畜。原本想救几个出来,可发现救下来的人很快就肉腐骨枯。脑袋里面也是化成一瘫烂水。不知道文娘子可知道这是什么?”

  刘小花倒品出他的狡诈来。

  他明明是见这里有奇怪的东西,想得些异宝,已经先行动手了。现在却硬说是为了她找东西。这样一来,刘小花更觉得姬六简直是看人心看透了。以找东西为借口,让他们发现这里,却还以为是自己好运气。

  有些事,有些话,不需要说,人家自当就上赶着去做了。恐怕她现在要拦,区意还会觉得她没安好心。

  她看着那些纷飞的血雨,说:“这是幻藤。”她原本觉得自己那本手札上似乎很多东西都没有,太不堪用。现在才知道,原来并不是人人都像姬六一样知道这个知道那个。心理到是平衡了一些。

  区意从刘小花这里听了幻藤的习性,皱眉微皱,道:“本地人有传说,尊这棵幻藤为山神。据说,山神是为了守住去九重天上的门,才会生长在此处的?”

  刘小花不以为然的样子“普通人罢了,能懂些什么?大概都听风便是雨,胡说罢了。”

  区意却下意识道:“凡事并不会空穴来风,就算不是天门,也必定是什么了不得的地方!”声音里有难掩的激动。

  他这一支在宗派里的待遇并不好。现在又因为姬六的话,对国宗更是很有怨言。加上看清楚了自己这些弟子是多么不堪用,哪能没有别的想法呢。现在机会就在眼前,眼看着遇到了一处能得到这么多法器的所在,自然就不会轻易放过。

  刘小花沉默了一会儿,忍不住说“这里想必十分凶险。”

  区意只道:“若是半点凶险也不敢冒,我们这一支也就真的是完了。”

  刘小花也就默然了。

  两个人正说着,便见一个弟子跑过来。他一脸惊恐道“师父,十七师弟重伤不治。”

  原来是那些被奴役的修士中,有些很有本事的。想是一个不小心,就被对方所伤。

  区意神色中虽然略带怜悯,却也只是说道:“就地焚化,将他的灵核带回去交给他家里人罢。”

  那弟子眼睛红的,点头称是。转身拉着袖子抹了一把眼睛,又往来时的路去了。虽然国宗弟子之中,有很惹人厌恶的。却也并不是全部。

  “这些弟子都是王室血脉?”

  区意点点头“所以才称为国宗。”他到觉得刘小花跟姬六又不同,姬六缜密,为人狠辣,而刘小花相比则‘单纯’好相处得多。只要不惹怒她,就没有什么可怕的。

  刘小花问:“那灵核带回去后会怎么样?”

  区意飞快地看了刘小花一眼,惊讶她竟然对人世间的事如此无知“做长辈的,大多会把此灵核交给比较有潜力的下辈。”

  刘小花第一次听说这样的事。

  不过听了区意这么说,到也不难理解为什么世家经久不衰。一个家族越是源远流长,那积累的灵也就代代相传,越来越雄厚。如非意外,只要不被人杀人夺核,家族里总是会有一个能撑起门庭的人。

  她在想,如果说姬六真的是国宗嫡系东平的长子。那么他有超乎寻常的力量也就不奇怪了。堂堂国宗绵延了多少辈,多少代,传承下来的灵核想也知道拥有多大的力量,而他身为嫡长子,正宗的继承人,自然理所应当地获得这种传承。只是不知道,常常嫡系为什么会落成这样下场。

  洞外的血雨腥风持续了好久。

  这幻藤,人不防备它的时候自然是无比凶险的,可知道它是怎么回事,有人手又有心想铲除它的话竟然也并不是太难。毕竟国宗这些弟子,懂得利用洞口狭窄的好处,来群起而攻之逐个地消灭对方是再简单不过。

  从那些被奴役的修士们身上得到的法器一堆一堆的。

  灵核也集了好大一荷包。

  刘小花站在旁边,区意不好独享,再不情愿也只得装模做样道:“文娘子要将这些东西如何处置?”到底受制于人,不敢私藏。

  “灵核我收下,其它的就不要了。你们自己去分一分罢。”

  区意只做出更加感激的样子:“就多谢娘子了。”

  刘小花却早看到他跟弟子们打眼色,自然知道他私底下的小举动。肯定是早把好东西都瞒了下来。不过觉得没有必要跟他计较罢了。

  毕竟不知道路前凶险,他们这些人得力一分,她也省些事。

  多一点灵核,对刘小花来说到是多一重保障。至于这些灵器么,都是有主的东西,她没本事用,也没地方放。

  不过说话的功夫,就听到前面有弟子大叫“师父!师父!!”

  区意连忙跑过去,刘小花跟着他,穿过了被血染红的泥地,到处都是残骸的山洞之后,就发现原本遮天蔽日的藤枝全部被砍掉了大半,到处都是在滴血的断枝,这些断肢之下,露出一个天坑来。远远地看着在坑底下,贴着山壁之处,竟然有一扇门。

  区意震惊道:“这里竟然真的别有洞天,说不定那些村民所说的话并非遥传。”声音是又惊又喜,失声道:“我们这一支就算是有出头之日了。”

  说完才又想到刘小花来,连忙收敛的神色,对刘小花道:“我这就派人去通禀大公子吧?!”

  刘小花不以为然道:“不用。我们下去看看。”

  这句话正合区意的意思。他只是不免得有点担心,自己贸然行事会不会让姬六动怒。立刻顺势手:“那我派人去把娘子的意思知会大公子一声。”借她的名头为自己找机会。上赶着要替人去开道。

  不一会儿,传话的弟子就回来,道“大公子说随文娘子高兴就好。”

  区意不免得有些暗自猜测,这刘小花和姬六是什么关系?可就凭他的脑袋,是怎么也想不到其中曲折的。顶多以为刘小花是什么成人已久的妖怪与姬六有不得了的交情,但因为活太久失去神智万事皆忘了所以看上去有些单纯。

  可看到刘小花脖子上又挂着驱邪避祟的护身法器,又不免得糊涂起来。不晓得她到底是个什么了不得的来头。

  刘小花发现这些修士看自己的目光不与常人相同,也懒得理会。随便这些人去想。

  既然如此,她便有意动,索性让黑皮大大方方地用第三只眼睛出来瞧瞧。

  黑皮知道能不用避人随便看外边,高兴得不得了,可睁开眼睛,突然看到外面那么多人,难免吓了一跳。连忙躲起来。

  过了一会儿,又见没有什么事情发生,才偷偷摸摸地,把眼睛睁开来一眯眯,从缝里往外瞧。

  走在刘小花身边的一个弟子,眼看着刘小花额上的眼睛一会儿睁一会闭,一会儿咕噜乱转,当刘小花其它眼睛看着别的方向的时候,独这一只眼睛像是有自己的意识似地,眯成一条缝向自己斜视过来盯着不放,顿时吓了一大跳。急忙扭头不敢再与其对视。

  而刘小花却对这些混然不觉。神色如常地随一众人向门走去。

  她顶着这么大一只眼睛,区意自然是不能看不见的。

  可他到底是有些定力与见识,并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来。心里却是对刘小花又恢复了几分忌惮。暗暗觉得,她虽然看上去好像不知世事,可到底是跟堂堂大公子平起平坐的人物,自己不能松懈。

  刘小花走到了那扇门前,才发现这门其实是很大的。足有四米多高。七八米宽。门上浮雕刻画的是一个大太阳。门下面还画了很多细小的刻痕。

  区意看到这个图案,表情瞬间非常奇怪。

  “你见过这个?”刘小花问。

  区意立刻就想说没有,可是想来自己刚才的表现得太过明显,就算说没有,刘小花也不会相信,到底还是害让她发怒,想想便只能说道:“不知道文娘子有没有听说大星?”

  刘小花心里突地一跳,却说:“噢?这我到没有听说。”

  区意既然开了这个头,也就没有再隐瞒,半真半假道“这上面画的,是大星坠落之时。”

  刘小花这才发现,门上画的并不是在发光的太阳,而是一颗殒落着火的大球。

  “如果这里是大星的话。我们还是要先知会大公子的。”区意这时候却突然有了退缩的意思。显然他并不是无知的人。一发现可能是大星,就明白其中的危险。

  可就在这个时候,突然有弟子大叫“师父!师父!!”

  声音有些发颤。

  刘小花顺声看去,立刻就知道这些弟子怎么会这么惊恐了。

  来时的路,已经没有了。

  区意虽然也感到意外,到底是见过大场面的人,立刻喝斥道“成何体统!!”

  那弟子连忙闭上嘴。可惊恐的情绪却还是在这些下阶修士中蔓延。

  他们虽然修习多年,听说过许多奇谈,知道很多法阵,可从来没有真的见识过这样的场面。事到临头哪有不惊的。

  可好好的,路怎么会不见呢?为什么只剩下三面陡峭的山壁,没有去路了?是不是中了什么邪术?!

  区意喝斥了弟子几句之后,立刻就回身去查看。

  他在石壁上摸了一圈,然后掏出一面镜子来,一寸一寸地去照山壁。可镜子发出的光所投射到的地方,并不有任何异样。也令得他一脸结郁。

  刘小花正关注着前面的事,却感觉到自己的袖口被扯了扯。可回头看看,所有弟子都在关注着那三面绝壁。

  到是站得离她最近的,是个一脸血的年轻弟子。

  与别人一色的道袍穿在他身上有点肥大。见她看过来,立刻对她挤眉弄眼的。虽然污血遮蔽了他的五官,可是他做出这副表情,便是化成灰刘小花觉得自己都能把他认出来。

  这不就是应该回了小蓬莱的程正治吗!!

  刘小花心里顿时邪火直冒。她相信程正治能听自己安排,实在是太天真了。

  憋着声音小声恼道:“你来干什么?”

  程正治理直气壮说:“你这个人,我来当然是关心你啊。我不来怎么知道你被姬六治住了。早知道我就不走了。”他远远地,瞧见她跟着姬六去赶宴了。一看就知道刘小花肯定不是自愿的。不过这一会儿,抬头看到刘小花的脸,有点震惊:“诶?我说,你额头上怎么长了这么大个疮?!!”

  刘小花知道说他也是白说,忍下一口恶火不说话。

  程正治讪讪地,小声说:“我跟你说一件顶重要的事……师”

  这时候,突然又有弟子大叫起来“师……师父!”


  ☆、第115章 刘阿娇(三十一)


  刘小花顺声望去,便发现那个弟子在叫什么。

  那扇巨大沉重的门,现在竟然无声无息地打开了。门后,是一间很大的圆形石室,石室壁上密密麻麻全是门。

  区意急匆匆带人进去。在里面数了数,对门外的刘小花说“七十一。”

  刘小花到不知道这个数有什么用意了。问他“七十一对于修士而言,有什么特别之处?”

  区意也不是解“从一到九便是极数,九个九是阳极之阳,七个七是为轮回。可没有听说过七十一的,这个数实在是前后不沾。”他虽然在国宗不得势,获得的资源不多,见识过的奇物异景少,但一些修行方面的东西还是知道很多的。

  刘小花回头看看阻断来时路的三面绝壁,心中也是不解。正想说既然来了,不管这七十一个门是什么意思,也就只好一个个去试了。

  却没想到,她回头正打算跟区意说,却发现,门内空空如也。一个人也没有了。

  剩下那些跟她一样站在门外的弟子,顿时便呆住了。

  刘小花急步走上前,但她并没有立刻进去查看,而是站在门口向内张望。

  确实是没有半个人影。

  “隐形了?”程正治浑然不觉得危险,抬步就要进去看看是怎么回事。刘小花一把拉住他。

  其它的弟子见了,也不敢随便进到门内去了。有一个怯生生地问“文娘子,这,这是怎么回事,我们师父呢?”

  刘小花没答,看了半天之后,问他“你们来了多少人?”

  那个弟子咽了口唾沫,连忙问同门“是七十七个吗?”

  “除去老十七,老十九,加上师父,共有六十九个人。”

  六十九个加上刘小花,也就是说共有七十个人。但却有七十一个门?

  程正治小声问刘小花:“怎么的?”

  刘小花说“方才区意说里面有七十一个门。可现在你看看。”

  程正治站在门外,伸着脖子数了数,也感到惊异。因为里面怎么数都只有十四个门了。

  刘小花问“方才谁看清楚发生什么事的?”

  可剩下的这些弟子纷纷摇头,刚才区意那些人消失的时候,他们不是在观察绝壁,就是在低头捡东西,或者回头跟同伴说话,谁也没有向门的方向看。也就是说,在所有人都试开视线的时候,所有人都消失了。

  “为什么变成十四扇门?”有个弟子惊恐道“这也没有什么说法啊。”

  有个年纪较小的带着哭腔说:“我阿兄跟师父一起的。”不管不顾地冲进门内,伸手摸了半天。真的是空荡荡什么也没有。另有五六个不信邪的弟子,在外面站了半天,见冲进去的人并没有发生什么异状,也跟着进去。

  他们顺着墙壁上摸来摸去,可根本机关也没有。更没有阵法。

  也就是说,那么一大群人,就这样毫无道理地突然消失了。

  让人最不能理解的是,为什么一点声音都没有。

  如果那些人遇到什么危险的事,地上有翻盖陷井什么的,哪怕全掉下去了,那叫一声总是来得及的吧?

  刘小花站在门边,皱眉沉思。

  程正治拉拉她的袖子,小声说“我觉得吧……”

  突然,刘小花只觉得微风突起。就好像有人拿着大扇子在她旁边扇了一下风似的,站在她对面的程正治就突然张口结舌了,指着她背后“!……”一脸见鬼的表情。

  刘小花回头一看,发现大门还是敞开着,可进去门内的那些人,又已经不见了。

  门外剩下的几个弟子完全呆住。有一个喃喃道“怎么会这样呢?”拿出一个罗盘一样的东西来,查看了半天“确实没有阵法啊。”完全是无助的样子。

  程正治震惊地对刘小花说“我就眨了一下眼睛而已!你身后的人就没了。”

  一问之下,其它弟子竟然也是一个也没有看清楚,刚才发生了什么的。

  剩下的人,受到了极大的震憾。气氛一下子便更加沉重起来。

  刘小花立刻问程正治“你这身衣服哪来的?衣服的主人呢?”

  程正治不知道她突然问这个干嘛,还是回答道“我偷的啊。”小声说“这些人可变态了。把人扒光了烧。”

  刘小花原以为他是绑了哪个弟子,替代对方进来的。那就是说,进来的确实是七十个人没有错了。可如果是他替了死去的弟子,那这样一算,就是七十一个人了,刘小花到是背后诡异地发凉。因为这样的话,跟本没有多出门来,来了七十一个人,就正好七十一扇门。

  算好了每个人一扇似的。

  有一个弟子跑到大门边。他可不敢像之前的人那样再擅自进去,只敢站在门外看看。他看了几眼,便惊恐地对刘小花说“文娘子,门还有七扇。”

  另一个弟子更是如丧考妣“我,我们现在刚好还有七个人。”问刘小花“文娘子,我们现在怎么办?”

  之前他们一个个,对刘小花害怕之余还是怀着些敌意的。可现在,突然之间刘小花到成了他们唯一的依靠似的,更不可能再对她有自视甚高的门户之见。也不去计较人啊妖啊什么的。只想着,解决现在的难题再说。

  刘小花想了想,说“不如我们一起进去。”

  “啊?”几个弟子面面相觑。并不太情愿。

  这里的情形实在是太诡异而不合常理了。弟子中,有一个大着胆子提议“不如我们在这儿等等师父,他们肯定会出来的。”

  简直天真。刘小花问:“这里是入口,可不一定就是出口。再说,万一区意也一直出不来呢?”

  “那,那大公子一定会来找……找娘子的……”那个弟子不敢跟她对视,小声说“那到时候,我们不就出去了吗?大公子那么本事。”

  刘小花自然知道,指望姬六来简直是天方夜谭,他现在有人可用,完全不会自己来趟混水。如果知道这些人全被坑在这里了,他更加不会来。不过她跟这些弟子也说不着这些话,只道:“外路已被封闭。若是他来,恐怕只看到一地狼藉残骸,还以为你们把我抓走了呢。自当去国宗寻找。又怎么会想到这里另有玄机?等他平了国宗,终于能想起这里来,也不知道是几时了。你们之中,能辟谷的有几人?能活得到那个时候吗?”

  这下立刻便有二个人脸色不好了。

  资源匮乏之下,这些下阶弟子修行缓慢,还没有达到辟谷的程度。只怕没个几天就要饿死了。

  “我们已经到这来了,又没有路可回头。还能怎么着?你们身为修士,胆子也太小了点。”程正治不满道“这里又没路,不进去还能怎么办?在这里打地道不成啊?”见其中一个人听了他的话,竟然眼睛一亮,不由得笑骂道“你属穿山甲的啊?”

  但那个弟子还是坚持已见,跑到山壁前试了试。

  可不论他用什么术法也好,用剑去掘也好,都不能把山壁挖动分毫。

  见是这样的结果,这些弟子才终于不得不承认,只有大家一起进门去这个办法了。

  但就在几个人决定跟刘小花一起进门,终于迈进了门的瞬间。其中一个弟子却突然害怕起来,竟然转身就跑。

  当一群人的神经都高度紧张的时候,只要有一个人突然做出这种举动,很容易就影响到其它的人。别的弟子根本没有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只见到有一个人突然跑了,下意识地就跟着一起跑了出去了!

  等刘小花回过神,转头一看,身后已经没有门了。

  程正治跑到应该是门的地方摸了摸,半点缝隙也没有,不由得骂道“要不说富不过三代呢。还国宗呢!瞧这点出息。”

  等两个人确定大门真的不见了之后,再回头,竟然发现原本的七扇门,已经变成了两扇。

  两个扇门是关着的。静悄悄,分外诡异。

  “要不我们走同一个门?”程正治说“分开也太危险了。”

  刘小花犹豫“如果这是生死门呢?”生死门,也就是说两扇门只有一个是活路。

  现在谁也拿不准,门后面会是什么。其实,如果是真的生死门,刘小花到不怕,反正她死不了。她怕的是,万一所谓的‘死’只是代表进去了就没有路可以出来,她就算是不死,也得活活困着一辈子。那才是最可怕的。

  “如果这两扇门后的东西,是确定不会改变的,那还可以等我一扇扇试。总比让你冒险得好。可之前进大门,已经是那么奇怪,哪怕人移开一秒视线,门后面都随时会变。那小门恐怕也并不简单。我怕我进去一扇之后,你的那扇门的通向又会发生变化。”

  程正治也是默然。

  “其实只剩两个人的时候,走对路的机率还大一点。不论怎么样,总是会有一个是对的。五五开。”

  之前五十几个人,万一只有一条对的路话,要找到对的那扇门,就只有五十几分之一的机会。

  “早知道该一个一个进的。”程正治抱怨。

  刘小花无奈:“也许一个人进来,也是两扇门呢?这么精密的陷井不可能有这么明显的漏洞。”不过,这个地方到底是依照一种什么样的逻辑在运转,谁也搞不清楚。她和程正治只能选最保险的方式。赌一把。

  两个人分别站在了两扇相邻的门前。程正治显得有点紧张了,对刘小花说:“你别怕。”

  刘小花好笑“我不怕。你自己别怕就行了。”

  这段时间来生生死死各种惊险,刘小花好像已经习惯了。她知道自己是无法改变这种境遇的,所以也不死磕,只能坦然接受修士的生活就是这么起伏无常这件事。在这世界,每一天都有无数的修士遇险,但这些险境如果不能杀死他们,就只会让他们变得更强大。

  除了国宗那些不得势的下阶修士之外,每个修士都是这么过来的。

  成长总是得要付出代价。

  进门之前,刘小花到是想起方才程正治没说完的话,停下步子问:“你说有什么重要的事,要跟我说的?”

  程正治怔了一下,一拍脑袋说:“噢。你家里人找到小蓬莱去了。”

  “我家里人?”刘小花一时反应不过来。陈氏吗?随后才又想到,陈氏已经不能算是自己家人了。“什么家人?”


  ☆、第116章 刘阿娇(三十二)


  “我先前想跟你说,师尊有客来!我回山时,正逢师尊见客,那些人看着气派大得很呢。”程正治兴奋地说“我还瞧着,你那个养娘跪在大殿前头,跟斗败了的鸡似的。原本我想去问问是什么事,可那两个看守着她的人,不许人走近。我就只得偷偷跑去大殿。这才晓得,是你家里人找来了。我原本还想跟他们说你的事,可又怕真的正被国宗的人监视,就干脆跑下山来找你算了。我已经想好了,要是国宗的人发现我跑回来,问我为什么回来,我就说,是想看着害死你的人是怎么死的,才会回来的。这总不会惹事了吧?!”一副我心里有数,绝对不会坏事的样子。

  刘小花听着,却并不显得多么激动。大约是因为认过一回亲,又被‘阿娘’坑了一回,所以不再会轻易相信人的缘故。

  程正治说完,一啧嘴说:“一会儿见啊。”推开门就进去了。刘小花根本还没反应过来,他就消失在了门内。

  刘小花不敢耽误,连忙向自己的门走去。进门前,她侧头向旁边看了一眼。那里只剩下平滑的一面墙,门在她的视线移开之后,就已经消失不见了。

  可一进门,刘小花就不由得呆住了。

  她揉了揉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

  可是不论是空气里的气味,还是头顶阳光的温度,都是那么真实。

  她回头看了看,身后只有空荡荡的一条栏杆,栏杆下面是浑浊的江水。

  江的两岸则是蔓延无际的高楼大厦。她身边,车流如梭,带起呼啸的风声和恶劣的尾气。

  有二个打扮得青春洋溢的女孩子手挽手嘻嘻哈哈讲着什么趣事,从她身边走过,香水味浓得叫她打了个喷嚏。

  她……她回到现代了?看标志性的建筑物,她应该是在x市,也就是她打工并举行婚礼的那个城市。

  瞬间,她心跳得跟急促的鼓点似的。

  冷静!冷静下来!

  她攥紧拳头,闭上眼睛深呼吸了好一阵。

  睁开眼睛,试着拦住一个路人,问:“请问今天是几号?”

  路人停下步子,看了看她,虽然感到不解,却还是说:“九月七号。”

  他能看见自己!!并且能跟她互动。

  刘小花连忙又问:“是哪一年?”

  那路人二十多岁的样子,听她这么问上下打量她,笑起来“你穿越了啊?2015年啊。神仙?妖怪?”

  2015年!2015年的9月7号,她对这一天没什么印象,不过她记得九月份,自己已经认识新郎官了。

  路人见她愣在那里,上下打量打量她就走了,走出去好远,还回头看她。

  刘小花回过神,立刻就顺着桥向下跑。

  等公车的地方挤挤嚷嚷的全是人。打车的地方就在公交车站旁边,有个青年戴着耳机,在刘小花旁边听着歌,摇头晃脑的。

  大妈提着塑料袋牵着孙子,小孩好奇地仰头盯着刘小花看,见刘小花也看自己,突然上前猛地给了她两脚。

  大妈大声叫“不要乱跑!”回头皱眉看了刘小花一眼,把孩子拉到一边去。

  青年看不过眼,戴着耳机大声说“小孩子把人家衣服都踢脏了,对不起都没一句?咱们还是文明城市呢?有点素质好不好?”

  大妈立刻中气十足道:“小孩子都是这样的,能懂什么事?再说,他哪里会无缘无故踢人的,谁知道她做什么了?打扮得怪里怪气。”

  青年不满道:“cosplay懂不懂啊?人家打扮得不合你意,你小孩就能踢人家?那人家要是做了不合你们意的事,他还能杀人罗?”

  大妈骂道:“神经病!”拖着孩子就走了。

  刘小花站在一边,看看自己被踢过的腿,又摸摸额头。

  她穿的是还是那身衣裳,额头上的眼睛也还在。

  这时候,有辆的士在她旁边停下来。问她“走不走?”

  见她怔怔的,不耐烦高声道:“走不走啊?你去哪里啊?”见她还是不吱声,骂了一句,一踩油门飙远了。

  刘小花被扬了一脸灼热的尾气,被惊醒似地,转身顺着路向西走。她口袋里没有钱,打不了车。

  她走得又急又快,穿过人流,偶尔会有人打量打量她。还有小姑娘跑上来问“附近有动漫展啊?”

  等她走到xx路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她站在熟悉的小区门口,正是上下班的时间,小区门口人来人往。中年保安坐在亭子里玩电脑。

  她在门口等了半天。

  这个点,跟她同租的同乡也应该回来了。为了节约钱,同乡和她男人都是自己做饭,也很少有其它的娱乐活动,到点就回家。

  可到了天色暗下来,也没有看到同乡。

  她鼓起勇气,做出仿若无事的样子,向小区大门走过去。旁边店铺里看铺的小姑娘吃着瓜子壳打量她,对身边的人说“这一身好看。附近在拍戏啊?”

  另一个只是抬头瞄了一眼,就继续盯着手机玩着游戏,说“这算什么,前几天打扮得像唐僧一样的人,还带着几个徒弟到隔壁石锅鱼吃饭呢,那猴子的毛不小心被点着了,没笑死我。”

  刘小花穿过警卫亭,中年保安头也没抬一下。她还是下意识地加快步子。

  走进小区之后,熟门熟路地在一幢按下密码锁,门嘎嘣一声就开了。等电梯的时候,陆续又来了几个人。有一个是跟她同层的,她见过几次。好奇地看了她一眼,不过因为从来没有交流过,所以相互也没有说话。

  这让刘小花松了口气。

  这时候到觉得,就算是邻居也相互不认识,是件好事了。要不然人家跟她聊天的话,她怕自己多说多错。

  不过进电梯之后,有一个小伙子忍不住问她“你额头上这个眼睛挺真的。这一套要费不少钱吧?”

  她做出不想跟人搭话的样子,含糊地说:“是挺贵。特效化妆。”

  小伙子特别有兴致,跟同伴说:“上次我在网上看到,有那种衣服,上面嵌了好多图案,完全跟真的一模一样,还会眨会动呢。跟她这个一样一样的。”

  说完还想跟她聊点什么。

  还好电梯‘叮’一声停了下来。

  刘小花连忙走出去了。同层跟在她身后出来,她磨磨蹭蹭地往右手走,听到同层开门进屋关门之后,才立刻向右手边的第二间走过去。上面写着603。

  在门口,她犹豫了好一会儿。如果敲了门,同乡在家怎么样?自己穿成这样怎么解释?同乡知道她的交际情况,不怎么好唬弄。

  更担心的是,如果开门的是她自己怎么办?

  刘小花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所以也不能肯定,自己到底是以一种什么形式来到这个世界,更不能肯定,这个世界是不是会有另一个自己。如果两个人相遇,会不会造成什么不可挽回的后果?

  犹豫了好久之后,她想:管它呢!终于鼓起勇气,敲了敲门。

  令人窒息的几秒过去,没有人应。

  她又等了一会儿,又敲了敲。还是没人应。

  她莫明松了口气。没人。立刻下楼去,找到物业管理那边。

  她交过几次物业管理费,人家认得她。见一个奇装异服的人进来,先是吓了一跳。又见是她,拍着胸脯笑起来“你这是干什么去回来的?打扮成这个样子。猛不丁我还以为是进来个妖怪。”说话的是个会计,管钱的。姓什么刘小花也忘记了。

  “跟同学去动漫展。”她没有任何异样,就好像自己再正常不过。对会计说“我钥匙忘记了,房东在你们这里留了备用的吧?”

  她几次交钱都是这个会计经手,会计并不怀疑,让她等着,自己进去找了半天,拿出一匹来“用了马上送下来。我一会儿就要走了。”

  刘小花连连应声。拿了钥匙转身就走,出门的时候还听见会计说“真是吓我一跳。现在小孩,挺会玩的。”可她心中隐隐觉得这些事哪里不对劲。

  上楼,终于打开门。

  玄关处随便放着几双拖鞋,沙发上丢着衣服,桌子上乱七八遭,电脑旁边放着一堆零食和零食袋子。她在客厅站了一会儿,一切都跟记忆里的一样。然后她转身向自己房间走去。

  门是虚掩着的。

  笔记本电脑放在床边的小书桌上,屏幕是亮的,qq响个不休。床上被子也没有叠。床边的椅子上衣服堆成了小山,还有几件内衣掉在地上。面霜、洗面奶、眼影,各种化妆品摊了一桌子。粉底盖子都没盖,看得出走得很匆忙。旁边还有一本看了一半的《白夜行》。

  空气里是熟悉的味道。

  刘小花站在屋子中间。这样就回来了?她有点缓不过来。

  呆呆站了一会儿之后,捂住脸突然有点想哭。她用力地呼吸,把鼻尖的酸意压下去。立刻想给妈妈打电话。可家里没有手机,座机线路虽然是通的,可电话是坏的。

  是坏的吧?虽然知道是坏的,她还是去试了一下才死心。

  然后在屋子里翻了半天,也只找到一个五毛钱的硬币。根本不够打电话的。

  不管了,楼下就有常买东西的小超市,打完电话再假装没带钱好了。

  她胡乱抓了几件衣服换上,正想走,就看到qq上有个熟悉的头像一闪一闪的。鼠标点开,发现是读书时候暗恋的男神。

  在群问她:“干嘛呢?听说你认识个富二代?”

  刘小花愣了一下,到是突然想起九月七日大概是自己时间段上的哪一个点了。

  这时候,她认识将来的新郎官有一段时间了,对方有钱人帅对她也好。

  当时她约会回来,看到男神的消息,特别添油加醋地告诉男神,那个男人有多好。好像这样一来,就能在男神面前更加有面子似的。暗暗地有一种“看吧虽然你们都是大学生,但其实我也没差,我很有市场”。

  仿佛这样,男神也能对她另眼相看。

  在得到男神和群里其它所有人的祝福,被现在都过得不错的昔日同学,半玩笑半探试地问什么时候能吃她的喜糖时,她一面假装大方说,要邀请所有人包机票来回酒店,一面却简直有被逼上梁山的感觉。

  第二天,新郎官跟她求婚,她立刻答应了,还有一种逃过一劫的感觉。她当时觉得,如果错过他,恐怕也再遇到不这么有钱、又带出去这么有面子的男人,要是嫁得不好,所有人就一定会笑话她讲了大话。她也没脸做人了。

  现在,再看到男神这句话,她一时,百感交集。

  当时的自己,多么幼稚,又多么虚荣。

  如果再给她一次机会,她一定不会这么选。不会做那些幼稚到死的事,不会让爸爸妈妈为自己担心难过。

  而现在,她却有机会改变这一切了。

  她可以跟男神说,我喜欢的是你。可以对妈妈说一句“对不起我再也不会跟你犟了。”生活似乎可以重新开始。

  可是当她坐回电脑前的时候,看到电脑旁边化妆镜里的自己却一下子愣住。

  物业处的会计认识她自然不奇怪。可会计认识的是刘筱婳,并不是刘小花!

  这里所有的人,看到她的时候,是刘筱婳的样子。

  只有她自己,能看到镜子里自己真实的样子。那张脸在提醒着她,她回到的并不是自己的世界,这已经并不是属于她的生活了。

  这一切都不是真实的。

  就在这个瞬间,她在镜子里,再次看到了那扇门。

  刘小花猛地回头,那扇门就那到凭空出现在那里。

  她沉默地坐了好半天,才站起来,拿了个衣架子站得远远的撑开门。

  门中黑洞洞的。门的这边是木地板,阳光从这个世界投射到门内,照在光滑如镜的石壁上。阴凉的气息,从那边吹过来,房间里不一会儿,就充斥着那种因为不见阳光而发霉的味道。

  刘小花不想理这扇门,想跑下楼去,找到电话,跟妈妈说一声对不起。

  对不起,她一直不懂事,做了很多错事惹爸爸妈妈生气。想听一听妈妈的声音。然后继续自己的生活。

  可她也有一种感觉。只要错过了这扇门,它就不会再出现了。

  它似乎在告诉她,你留在这里也没关系。告诉她,它之所以出现在这个时候,就是让她选。

  她可以选择自欺欺人地留在这个虚假的世界,用她已经知道未来发展这个‘特长’,让她自己过得更好,并改变所做的错误选择,继续生活在这里。

  也可以选择面对现实,回到那个残酷的世界中去,过真实但是血雨腥风的人生。

  电脑里qq的声音不停地响着,好像在叫她留下来。现代的生活是那么舒适,这里有她的朋友,和亲人。有她曾经熟悉并且一直想要找回来的生活。

  她曾经多么希望,穿越这种事没有发生,自己可以继续自己的人生。现在一切都实现了。

  可是这是假的啊。刘小花站在门前,捂着脸终于哭出来。

  这一切都不公平!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呢?为什么会死?为什么会去到步步惊心的世界?这一点也不公平。

  她哭着,听着外面传来的电视声,不知道哪一家在做饭,香喷喷的味道从窗户飘进来,外面是万家灯火,每个人都很幸福。

  她一面哭着,一面拿起桌上的纸笔。眼泪落在潦草的字迹上。

  把写的字条,拿双面胶贴在电脑屏幕上之后,她拉着袖子抹干泪,最后回望了一眼这间屋子,走进了门。

  她很不想走。可是,她不愿意败在这么卑鄙的手段上!

  在刘小花走进门的瞬间,便听到清脆的一声‘啪嗒’好像有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咕噜咕噜’滚过来停在她脚边。

  她站在原地没有动,看着面前坚硬的石壁简直厌世,过好一会儿,才平复心情。安慰自己活着其实就是一件好事。弯腰把那个东西捡起来。

  抬头后才发现自己正站在石门前,石门纹丝不动地关着,好像之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

  她一回头,就看到身后站了好多人。每个人头上,都悬挂着一颗珠子。珠子发出的微光,照在人身上,显得雾气氤氲。

  走近了看,那珠子大约大拇指那么大,长得跟灵核差不多。

  而程正治头上也有一颗。就站在她旁边。表情变幻无常。

  她不敢随意碰他,围着这些人转了一圈。

  发现来时的路根本还在,并没有被绝壁挡住。走回去推推石门,石门也是纹丝不动。

  她想数数这里共有多少人,是不是国宗的人全都在。于是向前走了几步,结果就踩到几颗硬硬的东西。捡起来一看,就是那种珠子。

  迎光的时候,能看到里面有许多画面。

  各式各样。

  里面的人如常人一般,嘻笑怒骂,市井热门非凡。每颗珠子里的景致都不同。就好像,每颗珠子都是一个独立的世界。随着她关注的点,画面变大缩小。

  刘小花不懂,怎么只有珠子没有人。这些人摆脱了幻境之后,都跑了吗?

  她数清楚在场还有三十个人。区意也在其中。

  也就是说,有四十一个人都跑了?

  可真是不怕死。临阵脱逃,可是背叛师门的重罪。

  就正当刘小花走到高大的石门前,想看看这门上有什么玄机的时候。

  突然门上的雕刻发出耀眼的光芒。

  她连忙闭上眼睛避开光,只听到‘噼里啪啦’一阵响,再睁开眼睛,发现门又恢复了原来的样子。而她回头看,地上又掉了不少珠子。

  那些顶着珠子的人,已经不知所踪了。


  ☆、第117章 刘阿娇(三十三)


  可是出去的路很长,他们根本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跑得无影无踪。

  刘小花把一颗最近的珠子捡起来。

  当她凝视向其中的时候,险些被一个突然回头的青年吓了一跳。

  那个人身处在热闹的街道上,回首站在人流中间,孤疑地向四周看了看,好像能感觉到自己正在被注视,可是看他的表情和动作,应该并不知道这种注视的来源。

  而这张脸,刘小花是见过的,他不久之前才跟她和其它国宗弟子们呆在一起。

  正当她打算把这些珠子收拢起来的时候,强烈的光芒再次亮了起来。

  刘小花这次没能来得及闭上眼睛,等光芒消失了好一会儿,她才恢复视力。然后立刻就向程正治站的地方跑过去,在看到程正治的身影还矗立在原地时,松了口气。

  而经过这道光之后,在场的人数已经只剩下六个了。

  刘小花呆站了一下,立刻转身跑到坑外去,在灵团的帮助下拖了好大一颗树过来,尽量严实地挡在门和人群之间,企图用这种方式来阻隔光和人的接触。

  可是第三次发亮的时候,光线还是直接穿过了树枝。看来,就算这种光是可以被阻挡的,但不是被木头。

  刘小花不得不放弃这棵树,她想去找到一块足够宽足够厚的石块。

  当她正打算出去的时候,程正治突然惨叫一声,倒了下来把她撞得摔在了地上。

  程正治的珠子从半空中坠落,直向旁边尖锐的碎石摔过去,刘小花急眼手快扑上去一把捞住。

  这时候,场上只有三个人还呆在原地了。

  刘小花问倒在一边的程正治:“你怎么样?”

  程正治愣愣的,看看她,又看看周围。完全懵掉了。

  刘小花也没空管他懵不懵,把他从地上拔起来,拉着他往外面跑。两个人得赶快找到足够大的石块,在那阵光再次来临的时候,挡在门和人之间。

  程正治就好像没搞清楚自己在哪儿似的,傻兮兮地站了半天,才回过神,表情特别复杂,连声骂“艹艹艹。”不过也没有再多说什么,用力揉揉脸,跑上去帮刘小花拖石块。

  那块石面是从山壁上掉下来的,像桌面似的,又大又扁。总有两人高。程正治唤灵出来,跟刘小花一起把石块往石门那边移。

  刘小花发现,他的灵与之前相比浑厚了不少。大大的一团,很大力,用起来横冲直撞,搂着石块‘咕噜咕噜’地滚得飞快,不时撞撞这里撞撞那里。

  相比之下,刘小花召唤出来的灵,则轻巧很多,力量也尽量多用在关键的着力点。在石块快要撞到什么的时候,能及时救场。

  两个人合力把石块搬到石门前时,刚好赶在石门上的雕刻发光之前。连灵都没来得及收回,视线就被一片茫茫的白光所淹没。

  等再回过神。

  在场只剩下区意一个人了。

  程正治也吓得够呛。

  而刘小花,完全想不出有什么办法,来阻止这种消失。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程正治抓头。

  刘小花抬头看看几根耷拉在石门边的藤根。那些藤根要比幻藤的主枝纤细不少,不过虽然幻藤受到了重挫,这些密布在石门周围的根,却好像并没有完全死亡。走近了去看,能看到藤枝在微微的起伏。就好像还有生命力似的。

  也许只要放任不管,过几年份,它就又会长成繁茂的大藤遮天蔽日了。

  “幻藤也许是因为石门才产生的。”为以防发生其它的意外,刘小花从怀里掏出几根灌灌羽毛,移到贴身的地方放好。分给程正治一根。程正治虽然不知道这是干嘛的,但也立刻像她一样贴肉放在胸口。

  她围着门转了一圈,也没有找到开门的办法。

  石门就好像跟这座山是一体的,半点缝隙也没有。

  就好像只是一扇画在门壁上的假门。

  刘小花不明白,如果幻藤守着的真是大星的话,人要怎么通过一扇打不开的门?

  “你刚才也去幻境了吗?”程正治心有余悸。手里拿着自己那颗珠子,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不知道看到什么,吓得怪叫了一声把珠子丢在地上。

  刘小花想帮他捡起来,他立刻就冲上去抢在她前头把珠子拿在手里“你别看,吓着你!”

  刘小花便捡了其它的珠子来看。

  她觉得自己的设想也许是错的。之前,她认为这个石门跟幻藤一样,也拥有着把人困在幻境中的能力,只是它比幻藤更为强大,能将人完全吸纳进去。

  可她现在又觉得,这个想法哪里不对劲。

  “你做过噩梦吗?”刘小花问程正治。

  程正治点点头“做过啊,怎么了?”

  “就算在梦中的时候,觉得那个梦再怎么真实。可醒过来之后,就会意识到那是假的,对吧?只是我们被自己迷惑了。”刘小花放下珠子说“可是,你幻境里出来之后,有觉得那里的一切都是假的吗?”

  程正治的表情非常难看“也许是吓糊涂了呢?”

  刘小花犹豫了一下,说:“我觉得,那个世界可能是真实的。”

  “一个真的世界?”程正治愕然。觉得刘小花这个想法太无稽了一点。“在那么小的地方?”

  “灵境就在我们体内,如果能从外面观察的话,应该也是一个很小的东西。可是里面的空间不也无边无际吗?”刘小花反问。

  程正治便是默然。

  刘小花走到石门前。

  手在粗糙的石面上划过,仔细地察看雕刻在石面上的那个火球。那个图案并不像是简单地用某种工刻出来的,到像是刻了之后,又在凹槽里灌了什么东西。

  整个图案的颜色,要比石壁更深一点。接近黑色,但微微有粼光。

  她想从墙上抠一点下来看看,可是完全抠不动。就算是用细剑也有在上面留下半点痕迹。如果是某种颜料的话,根本不可能有这样的效果。

  程正治凑过来,摩挲着下巴,琢磨了好半天,对刘小花说:“你觉不觉得这像是一种传输装置?”也不管刘小花听不听得懂,自言自语似地说“如果把这道光看成一种高科技的光线的话,那也可以理解为,它能过某种我们还不理解的科技,把人传输到了珠子世界里面去。”

  他反正也没打算刘小花能听得懂。一味地把事情往科学能解释的范围里带“你别觉得我扯白话。其实魔法是什么?魔法就是科学的终极嘛!古代的人看到视频通话,得不得吓死?以为见鬼了,或者是什么妖术。结果就是科技。”

  他说着,特别有兴致,指着自己灵说“这是什么?为什么这种东西注入到器物里面,器物就能听从指令,好像拥有意识一样却又不足够聪明?!这不就是纳米机器人吗?人工智能懂不懂,你没看过大白的电影,你看了就懂了。”

  这次刘小花却并没有无视他这些听上去像无稽之谈的话。

  她觉得,之前自己的思维太过狭隘。可这个世界,完全是不受到任何限制的。这里什么生物都有可能存在,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如果想要去理解修道真正的本质,就只有跳脱到所有的条条框框之外去,大胆假设,然后再小心求证。

  这样想的话,程正治的种种想法也并不是没有意义。

  但是要从他众多的扯白里找到一个对的假设,就得要做到去伪存真,并不是一件简单容易的事。

  看着这扇门,刘小花不由得想了很多。

  为什么刘阿娇和少帝会有那么截然不同的反应?可能跟两个人在这里看到的东西不同有关了。

  可少帝到底看到什么,才能那样绝望,认为自己所拥有的一切乃至于生死,都不重要了呢?

  刘小花又是看到了什么,就此参悟了修道的真谛?

  如果这扇门真的没有通向任何地方,那把它放置在这里的人,为什么要这么做?这个石门存在又有什么意义?

  刘小花静静站了好一会儿,程正治孤疑地上前去,把脸凑到她面前,盯着她第三只眼睛不放。发现那只眼睛一直在到处乱看,被它吓了一跳。

  黑皮也发现有人在看着自己。立刻盯向自己面前的那张人脸。

  两个人沉默了相互注视了好久。

  程正治越看心里越发毛。

  如果说黑皮有点别的动作还好,可那只眼睛,就只是动也不动地幽幽盯着他不放,直勾勾的。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被程正治看太久,它突然感到不高兴,用力地一瞪眼。程正治一时不防吓得怪叫一声,弹开去。黑皮就不再理会他了。

  刘小花被程正治惊得回过神,对程正治说“你说的也许有道理。”

  这次到没有半点敷衍他的意思。

  程正治吓掉的魂好一会儿才缓回来。意识到刘小花说的是什么之后,特别不可置信,他就是张口胡说的,总归就是扯就对了,也没有觉得刘小花能听得懂。现在突然受到这种肯定,感觉到特别虚幻“你听得懂?”

  经过这么长时间之后,刘小花还是比较信赖程正治的。

  在她的印象里,程正治虽然在很多事情上不靠谱,可是在关键的东西上,嘴还是比较严。所以她有好几次,都想要告诉程正治自己的来历,只是一想到要解释很长一通,就作罢了。

  现在虽然也有这种冲动,可真的懒得跟他解释太多。反正之后,她如果不再刻意隐瞒,慢慢的程正治应该也会察觉到的。便只说:“反正我觉得,你说的有一定的道理。不过你现在也无法证明你的想法是对的。这只是个猜测罢了。”

  程正治疑惑地看看刘小花,觉得她可能是为他的语气和态度所折服,最后得意地说“这还不是迟早的事。小爷不是吹的,以唯物主义辩论思想为指导方针,没有打不死的纸老虎。”

  这句话刘小花真听不懂了。觉得他多半是鬼扯蛋。

  不过暂时来说,刘小花对这个门有了一个新的想法。

  这扇门可能真的打不开,只是刻在石壁上,门后面也完全是实心的山壁没有别的路,可它却也并不是真的不通向任何地方。

  只是刘小花之前没有想明白。其实,去一个地方,不一定要用走的。就好像她去灵境里就不是用走的,可那里的东西不也是真实存在的吗?又比如她刚才去了珠子里面的世界,也不是用走的,而是这扇门,那些光造成的。

  那么如果是这样的话,一开始,姬六的想法就是错的。当年少帝带回去的半人根本不是地图。

  两个人正说着话,刘小花突然听到一阵脚步声。

  这脚步声特别小心,但还是因为偶尔会踩到地上的枯枝或石子,而暴露行踪。

  程正治似乎也察觉到了,他突然安静下来。

  他一安静,对方也就立刻静止了。

  刘小花仿若无事说“你不要吓我呀,这里突然没人说话,怪阴凉恐怖的。”

  程正治压根不理解,立刻解释道“不是,我是……”

  刘小花用力瞪了他一眼。

  他嘴巴里面话头一转“不是,我是突然想到一件事儿…………”

  刘小花转身围着区意转圈,不着痕迹地向发出声音的地方移动,嘴里心不在焉道“什么事?”

  程正治编不出来,憋得脸都要红了“这个事情嘛,很复杂的……上次不是那个什么吗?……”

  “哪个什么?”刘小花边问,手去不动声色按在了铁桃木剑上。她没有使用灵团,因为灵很显眼,一但移动起来,目标性也太明显。

  可就在这个时候,区意突然‘扑通’一声,倒了下来。

  他看上去万分的痛苦,表情扭曲得不像正常的人类了,额头上全是冷汗。嘴里不知道在念叨什么,语调又急又快。脸上又紫又涨,好像马上就要窒息而死了,可他却自己捏着自己鼻子,嘴巴鼓鼓地不肯呼吸。

  刘小花连忙过去扶住他。想把他捏鼻子的手拿开,可力气不如他大,并且他捏得很紧,刘小花还真怕自己太用力,他能活生生把鼻子从脸上扯下来。只得连忙让程正治过来帮忙。

  两个人一通好忙活,死活是终于区意松手了,在长长地舒了口气之后区意又开始呼吸,表情也慢慢平复下来。但并没有醒来的意思。

  刘小花松了口气抬头,盯着程正治就不动了。

  她看到程正治身后有个黑影。很近,但因为程正治站的地方正在一个拐角处,所以黑影躲在凹角里面,看不清楚是个什么。一时不敢轻举妄动。

  程正治被三只眼睛盯得莫明,上下看看自己,想起来什么,顿时全身一僵,转头向身后看去。才发现自己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一个人。

  那个站得非常近,几乎就要和他脸贴脸。

  无声无息地背后站了个人,已经足够令人惊恐的,这个人还满脸都是褶子。程正治当场控制地大叫了一声,冲上去就是一通乱打。

  对方惨叫起来。程正治和刘小花才发现那个人年纪应该不小了。

  那个人原来是想趁着两个人把注意力放在区意身上,过来捡东西,可东西还没捡到手,就被暴打了一顿。痛得连连惨叫“不要打了不要打了!”

  程正治怒火冲天,带着灵对着人一通狂揍,最后又踢了他好几脚,刘小花拔了有韧劲的草条过来把这人绑起来拖到明亮的地方,才发现不就是那个骗她和姬六的老头吗。

  顿时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程正治知道这个是跟幻藤一伙的,问“怎么处置。”

  刘小花见区意已经昏迷,而老头又狂叫个不停,便说“绑死了带回去再说。”

  程正治便恶作剧似地挖了好大一捧泥巴捏得实实的,塞在老头嘴里,不让他再吵嚷。

  刘小花唤灵来抬起区意,跟程正治一起从原路返回。

  程正治拖死狗似地拖着那个老头,走出了坑,回头看看那扇诡异的门,问刘小花“不要遮一下?”

  “不用。就算是有人找到这里也没有用。”

  两个人从坑道里出来,穿过洞穴。

  离开幻藤的领地时,刘小花不由得回望了一下。那满地的血污与泥泞已经有点腐臭了。看上去分外狰狞,简直是个修罗场。那些被幻藤控制的人已经死光了,而国宗的人也前途不明地被控制在了奇怪的珠子里。

  这一切,都只因为那扇门。以至于浩浩荡荡一群人上山,最后只有三个人离开。

  刘小花拖着区意默默向山下走,程正治心情也是十分沉重。

  两个人走下半山,便看到姬安一众人在脚下等着,见她回来了高兴不已的样子,急忙迎上去。

  刘小花让程正治把老头丢给他们。

  姬六叫人抬着老头跟上,自己在前面带路,对刘小花说“文娘子受累了。这些天六公子好不担心。”

  刘小花问“我上去几天了?”

  “有一个月了。”

  程正治听了,怪叫一声“什么??”他记得自己只在那个珠子中呆了顶多一个小时而已。

  怪叫完摸着脸对刘小花激动地嚷“难怪修道得要长生不老了,这么下去,没几天我就得老成渣了!”

  刘小花却不怎么感到震惊了,因为她已经发现,这个世界的时间流逝会受到很多东西的干扰,并且这种干打扰有自己的规则。

  就好像,上次姬六带她用符禄逃走的时候,就遇到过一次这种时间错乱的情况。

  可这次,却又与上次不同。

  这次她的身体在这个世界,所感受的时间流逝,与她的精神在另一个世界感受到的时间流逝速度是不同的。那种光,好像起到保护的作用,让人的身体不会因为缺乏营养而死亡。门起到一个传输与平衡的作用。

  而上次使用符禄所产生的时间变化,可以算做是某种守衡。

  虽然用了符禄,但她和姬六从小蓬莱到这里所花费的时间,与程正治他们从小蓬莱赶过来所花费的时间,几乎是相同的。

  就是说,这个符只能简化过程,但使用符禄的人要达到目的地,还是得付出相等的时间。

  她想到这个,便问姬安“紫色的符禄,是最厉害的符吗?”

  姬安全然不知道她怎么突然想到这个上面来,不过还是答道:“厉害不厉害,倒也不好说。功效不同罢了。不过同样功效的符禄,当以金色为至尊。紫色为下阶。”

  “若是以遁地符为例呢?下阶是怎么样?至尊又是怎么样?”

  姬安答道:“至尊便是转瞬间就能在千里之外。下阶却不能如此快捷。”

  刘小花不解“那若是用下阶符禄,从这里消失要月余才能回小蓬莱,那中间的时间,我们这些用符的人又去了哪里?”

  姬六答不出来窘迫地说:“属下才疏学浅,这个就不知道了。恐怕要各宗的制符禄的仙尊才晓得其中的奥妙?”

  刘小花却笑笑,说:“问起来恐怕仙尊们也只会说‘天道玄妙’罢了。”就像上次章凤年打发她那样。修道的人在很多事情上,都是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而符禄好像比制丹药或者别的门类更加玄妙一些。

  越是这样玄而又玄,刘小花却越觉得有点迫不及待了,这次的经历让她对这个世界更加好奇,无比渴望有一天能知道这个世界最终极的奥秘到底是什么,修道的本质又到底是什么,灵是什么,大家到底修的是什么。

  这次的事,让她更加真切地体会到了,这个世界的奇异之处,对它产生了无限的好奇。

  刘小花想着这些杂乱的事情,向村子去,远远便看到姬六站在院子里。

  看着那个衣衫飘飘的人影,她想,所有的答案一定是存在于某个地方的,甚至与所谓的大星说不定就有着很大的关联。

  不过,姬六寻找大星,和她想要去大星的目地恐怕完全不同。

  他要的是复仇。

  姬安护送刘小花到院门外,就停了下来。程正治还要跟着进去,被姬安拦住。程正治*而郎当地对着姬安笑,这笑到有些威胁的意味。

  刘小花停下步子想起来什么,回头对他说:“你等等我。等我跟他说完话,我们就走。”

  程正治便笑得灿烂起来“知道了,这下师尊省心了”没有再坚持已见。

  刘小花对姬六并没有隐瞒,把在门前遇到的事讲给他听。

  反正这些话,等区意醒过来,姬六自然有办法哄着区意讲个明白。不过刘小花没有提到自己的猜想。

  姬六听了神色淡淡地,负手迎风站在院里,望着远方半天,突然说“就是说少帝少年带回去的并不是地图了。”

  刘小花也根本没打算这件事能瞒住他。索性大大方方承认“确实不是。”

  姬六拿起一颗灵核来,将灵核对着光,眯眼看着里面一望无际的沙漠。

  少帝把半人带回去了,但它们的灵核并不是地图,他带回去的可能根本就是大星!

  而所谓的灵核指路引姬六来了这个村子,也并不是要告诉他大星在这里。而是为了让在寻大星的人知道,大星要怎么去。

  刘小花觉得,石门就像一个钥匙。它能依照人的记忆制造出一个真实的世界。说明它有惊人的能量。但它真正的作用,是让人能进入灵核之中去。只要有人拿着装大星的珠子来,就能进入大星。

  “可是,怎么会有这么多的大星?”刘小花不解地问。

  多少半人就有多少灵核,如果说灵核之中就是大星的话,那岂不是有许许多多的大星?想想那些被姬六吃掉的…………她心情简直复杂。万一真的大星已经被姬六当成了灵核吸收消化了,以他的性格恐怕是完全接受不了自己把自己给坑了的事实。

  她又有点怀疑自己的猜测了。

  姬六注视着手中的珠子,过了一会儿才说:“你有没有听过子母核?”

  “子母核?”

  姬六举起珠子端详了半天:“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这些灵核只是路。”

  路可以有千百条,殊途同归,但目的地只有一个。也就是说,只要带着半人的灵核去石门前,就可以被吸入灵核中的世界,但大星并不在那里,进去的人要在灵核之中,找到真正去往大星的路。再通过某种办法,从这颗珠子去到真正的大星。

  刘小花顿时心中一震,说:“如果进去之后,没有找到去大星的路……还有办法出得来吗?”

  她口袋里沉甸甸一口袋的珠子。里面可都是活生生的人。现在都被困在里面,前途不明。

  “谁知道呢。”姬六轻描淡写道。好像这种凶险并不会给他造成任何困扰和负担。

  刘小花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你怎么打算?”不过她立刻就意识到自己问了一个很蠢的问题。因为姬六从来是一个十分谨慎的人,他目地性很强,每次看上去虽然涉险,却从来并不会真的把自己置于危险的境地,送死的事他自然会让别人去。一定不会轻举妄动的。

  姬六也并没有要回答的意思,这时候,突然上前来,轻轻在她胸口一拍。

  在他手掌离开的时候,有一条红色的光线一闪,消失在空气中。做完这个动作,转身,他就要屋里去了,不过走了两步,便突然停下来,‘哇’地吐出好大一口血。

  血沫子飞浅到刘小花脚下,她全身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

  姬安守在门口,发现这边的异样,立刻就冲了进来,扶住了他急道:“公子!”

  姬六冷淡道:“何至于如此慌张?”

  姬安便连忙噤声不语了。

  姬六扶着他的肩膀,转身看了刘小花一眼,拿着帕子轻轻蘸蘸嘴角的血,就好像拭去的只是水渍似的,淡淡对刘小花说:“早先,你让我救你的时候,我不想救你却还是救了。现在我让你救我,你不想救我却也还是救了。我们这便算是两清。你走吧。”

  刘小花看着姬六身形微微摇晃地进了门。孤身一个在院子里站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这是解了同命符?立刻跑回灵境里察看,发现果然水镜之中已经没有了那根红线。

  姬六竟然这么大方,刘小花简直感觉到不可置信,立刻毫不犹豫地转身就走。

  可走到门口,却还是突然停下步子,回头看了一眼地上那滩血。

  她突然意识到。姬六可能活不久了。

  几差几步,就要走出去。可她却停在那里,站了良久。

  姬安出来见到她还在,微微愣了一下。他一时也搞不清楚,这个文娘子跟自家公子是什么关系。但见姬六对她还算客气,便恭敬问:“要不要在下送一送娘子?”

  刘小花也搞不清楚自己在这里等什么。

  其实她在想,自己遇到姬六太早了。

  那时候的她,什么也不懂,身处在陌生的地方,前途未明,身陷囹圄,一心一意只想着自己不能死,对于不肯伸手相助的姬六心生怨恨。

  可现在想来,人家凭什么要救她呢?既然她要勉强一个不想伸手的人做他不想做的事,就得承担他的不悦和刻意为难。而不是一面希望别人救自己,一面又暗暗怨恨对方姿态太高让自己丢脸了。

  她那时候,种种行为,虽然合情,却并不占理。

  现在的她懂得的道理,以前的她嘴上也懂,在教育三枝的时候说得好听,可心里却并不真正明白,事关生死,立刻就现了原形。

  这大概就是成长必经的过程吧。过去的自己时时令得现在的自己羞愧。

  不过,虽然是这样。她当然还是不可能对姬六喜欢得起来!这并不能改变她厌恶姬六的事实。

  连忙对姬安说:“不必。”大步向院子外面去。

  就像姬六说的。现在两个人两清了。

  以后刘小花也不想再跟这个人有任何瓜葛。

  有些人,越是了解他,便越是觉得可怕。越是走得近,就越是想离他更远。姬六也许生世坎坷有着自己的不得已之处,可是却好像是个黑洞,会冷酷无情地,将自己所能接触到的每一个人吸纳成为自己的棋子,去达成目地。

  此时屋内。姬六背对窗户孤身坐着,专注地看着自己手上的茶盏。听到院子木门‘吱呀’一声打开又合上,他头微微侧了侧,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屋外刘小花一出去,程正治立刻就迎了上来“他没有为难你吧?”

  刘小花摇摇头。把那些国宗弟子的珠子,都塞进区意口袋里。这是人家的东西人家的弟子。

  随后两个人都不想在这里久留。之后立刻就上路离开了村子。

  不过,才走到村口,便看到天空中兵马阵阵,许多车辆从天而降。

  这些车辆落地之后,从四面八方向村子围过去。刘小花一时避让不及,还差点被其中一辆撞倒。车驾上的人怒骂“还不闪开。”就拿鞭子抽过来。

  刘小花不想生事,拉着一脸恼意的程正治让到一边。

  车子带起好大一阵风尘,急驰而去,扬了她和程正治一脸泥。

  程正治吐着沙,对着那些人背影骂“狗不长眼!这是什么人啊!”

  刘小花看清车上的徽记,分明是国宗的人。立刻拔腿就往村子里跑。

  程正治兴奋地跟着跑,大笑说:“对!去看看他是怎么死的!”

  等两个人跑到的时候,却并没有看到什么天雷地火的场面。姬六拢袖站在院门外,表情冷淡,睥睨之态尽显。

  而他面前的几个华衣修士则是神色各异。对他说话,到有几分小心翼翼的。

  姬六没有在听他们说话,眉头微皱,很不耐烦。

  而姬安不知道拿了什么东西,很不客气地住地上一掷,那几个修士也不讲究,立刻就跑过去捡起来,简直是半点脸都不要了。

  他们把捡起来的拿起来瞧的时候,刘小花被一闪而过的光芒耀了眼睛。连忙避了避。就听到程正治惊讶说“他把国宗弟子那些珠子还给国宗的人了。”

  想必他们拿的就是那些刘小花塞进区意口袋里的珠子吧。

  刘小花愣了一下,却莫明笑起来。

  她一直觉得是大星里有什么东西是姬六想要的,所以姬六才胁迫她。并且姬六之前让她替自己办的二件事时说的话,分明也是暗指了他确实是想要某件东西。

  可现在,刘小花才真正明白他的意图。

  姬六想报仇没有错,但他的目地根本不在大星。找不找得到到真正的大星,现在根本不重要。

  他只是借用刘小花撑住这条命,然后引来国宗的人,借助寻找大星这件事,来向其它人证明他确实对大星知道不少。他既然手握着登仙得道的奥秘所在,就好像是有了狗哨,国宗的人是坐还是站,全凭他指挥。从此还不就听凭他的摆布!?

  有国宗在,他也是根本死不掉的。

  想必国宗这么多年,对他也有一定的了解,定然是有好好合作的机会,就没有胆量跟他翻脸刑讯逼供的事情来。

  “我们走吧。”刘小花长长吐了口气,找了个有水潭的地方,学着姬六之前的样子在脸上搓磨。果然掉下来一张符。她的样貌也恢复了原样。

  只是黑皮不太情愿回到灵境去。刘小花答应把它召唤出来它才很勉强地同意了。

  虽然召唤出来只是小小的一个疙瘩,存在的时间也不长,可黑皮已经十分满意,把自己化成人形的样子,不足小指头高,迈着短腿,跟在刘小花旁边跑前跑后。看到什么都觉得新奇。连路边上的野花都想去采一采。可它实在太小,实在扯不断花梗。捡了一叶断草根,兴奋地地拖到刘小花面前来。

  对它来说,这个世界实在是太新奇了。

  程正治边伸脚逗它,到处堵它的路,边啧啧嘴对刘小花说:“我们回山以后,一定要好好修炼。你瞧那些人,多威风啊。车子在天上飞啊。”

  步子因为一件事终于完结了,而格外轻松。

  可刘小花手里拿着自己的那颗珠子,心中却还是有很多的疑惑。大星到底有什么?修仙到底是怎么回事?自己还能不能有办法自由地出入这颗珠子?这些事好像只有靠她自己,在以后漫长的修仙旅程之中慢慢地体悟探索了。

  想起之前被空同问到,她要修习哪一门,那时候她还答不出来。似乎对未来的路并不明晰,可是现在,她却已经找到了目标。

  “我要做符禄师。”刘小花不知道这一门是不是这么称呼的。管它呢。

  程正治感到意外,说“你擅长的不是丹药吗?”

  “不是擅长。只是恰好知道一些。”刘小花深深吸了口气,山野里的空气里夹着些许令人感到舒畅的花香。

  她停下步子,对程正治说:“如果因为自己恰好对一件事知道一些,就把自己禁锢在里面,连真正想做的事都放弃的话,未免得不偿失。”

  她决定,自己回到小蓬莱之后,就把手札上的东西全都默写下来。让宗内真正对它有兴趣的人去钻研。

  程正治不可置信说:“那也太可惜了吧!”

  刘小花想了想,也许是可惜吧。不过她对程正治正色说:“学丹药当然是最熟悉最保险的。可我在血雨腥风出生入死才活下来,难道就是为了选最保险的?我想得明白,人活着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没有了,修道之人有时候全凭运气罢了。我活着的时候,只想做自己想做的。”

  她相信只要努力,自己慢慢地,也一定能成为一个很好的符禄师。也一定能借此,更加了解所谓的‘天道’玄妙在哪里。同时她觉得,只有在这件事上获得的成功,才是真正是没有依靠别人的成果,能得到属于她自己的成就。

  她不想以后的某一天,回想起现在的自己也会感到羞愧。觉得自己在窃取别人的成果当成自己的,并以之为基石才获得荣耀与成功。

  也希望,以后的自己能过得坦荡肆意一些。

  程正治怔了一下,便释然了。看着前面跟在黑皮身后乱跑一气的刘小花,大声问道:“你说生活在珠子里面的那些人,知道外面的世界吗?”

  刘小花停下来冲他脱口而出:“说不定我们就生活在珠子里。”

  程正治惨叫一声,跟见鬼一样“不是吧!”顿时呆站在原地。

  少帝当初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而入了魔障万念俱灰?刘小花觉得自己把他吓得太过份了,连忙又哄他“吓你的。我们不可能是在珠子里。”

  程正治并没有深想太多,站了一会儿,脸色就好了。气怨:“不要用这种话吓人!”

  两个人分尘仆仆回到小蓬莱,已经是月余以后。

  终于站在小蓬莱山门前,刘小花心中真是感慨万千。守门的弟子看到她,吓得鬼叫了一声“啊!!”随后又要哭的样子“您可回来了。”说完,扭头就跑。在不平的山路上摔了好几跤。带着哭腔叫“小师叔祖回来啦!小师叔祖回来啦!”

  刘小花顿时心里发沉,急匆匆上了山顶,便看到大殿外站着不少人。人人面有凄色。

  见到刘小花上来,默默让开一条路。

  刘小花正要入殿,迎面便出来一个面目威严的中年妇人。她十分无礼地挡在殿门口,上下审视刘小花,问:“小姐口中那个人,就是她吗?”

  她身后的一个下人连忙说:“是她没有错了。”

  说完她便不再说话,只是冷冷盯着刘小花。大约等着刘小花受到威压,上前见过自己。

  却没有想到刘小花只是瞥了她们一眼,就直接绕过她们进后殿去了。反对殿中弟子道“看着山上似乎是有事,尊长们不得闲见客,还不请她们快回去。”

  那弟子听了,似乎觉得解气,但只做出一本正经的样子连忙恭敬道:“是。”

  下仆顿时面生不悦,对那个中年妇人小声说“不成体统!”

  中年妇人冷笑“一会儿就得跪在我面前。”转身撞开那个弟子,走到大殿正中本是刘有容才能坐的高座上,缓缓坐下来。


  ☆、第118章 刘阿娇(三十四)


  刘小花进了后殿便看到一群高阶弟子侯在刘有容门外。空同愁眉苦脸的站在几个师兄们中间,见刘小花过来了,又惊又喜急急迎上来想要问问是怎么回事,又发觉不合时宜,便说:”有什么以后再说。”

  然后急冲冲的,就拉着刘小花往屋子跑。

  刘小花一进门便看到面若金纸的刘有容。他歪在靠枕上,面无人色。章凤年跪在一边。空同大步上前,半跪在塌前,小声在刘有容耳边说:”师父看看是谁回来了!”

  刘有容眼皮子跳了跳,微微睁开眼,无神的双眼在室内来回穿梭,刘小花忍着鼻尖的酸意,连忙上前:”师父弟子在这里。”

  刘有容这才将视线移到她身上来,红得吓人的嘴唇微微开启:”是七殿下找到你的?”

  刘小花不敢在脸上露出悲色来,只笑道:”是他。他说他是偷偷跑出去找我的。还要卖我好大一个人情捏。”

  刘有容淡淡笑,道:”他是你的福星。天卦算到就是他,不然凭他怎么逃得出去。只是照规矩,不能让卦象里的人知道,他才以为是自己逃出去的。”一句话说了好半天才说得完。

  刘小花连声到:”那可真厉害!”

  刘有容说:”以后师父教你。”

  说这胸前起伏半天,忍不住呕出半口血来,章凤年以膝盖代步急急上前为他拭去血渍,低声说:”师父有什么,以后再说,今天也累了。”

  刘有容不看他,只对刘小花说:”你上前来,师父有话要跟你说。”

  章凤年垂头默默退到一边去。

  刘小花想要劝慰几句,可空同对她使了个眼色,让她听刘有容的话。她便乖乖上前。空同便和章凤年以起退了出去。

  刘有容看着面前的刘小花,似乎想要给她拂拂头发,到底不能把手抬得起来,只得作罢。刘小花见他如此虚弱,不由得眼眶发热。

  ”我初次见到你的时候就想,这个丫头真像阿娇。”刘有容虚声说:”你不知道,你师姐以前也是很苦的。刘家没有几个明白人。阿娇父母都不在世了,自然没有人看顾她。可她生来刚强。就算是以后出了那些事故——”

  刘小花并不打断他的话,只是静静听着。可心里却也说不出是什么心情。

  ”就算是以后她再怎么不好,我也怪不动她。若不是我们这些族内的长辈没有做好,后辈们又怎么会成这个样子?我怜惜她。就像疼爱小女儿一样。可她从来不理会世俗的道理,生了别的心。若是我当时处置得当,她也就不会下山去,就更不会被林家的人所害。”

  刘有容停了好一会,胸膛起伏如潮,睁开了眼睛,眼中一片血色:”我察觉了林家做的事,犹豫了好久,说服自己,这已经不是她了,她在我把她气下山的时候就死在林家手里了。可我都下不了手。直到一次她远游回来。”

  刘小花心中一阵乱跳。刘有容下手了?要是林家的人没有说谎,那当时被杀的根本不是林尚芝,还是刘阿娇。这也就难怪,当时刘有容听了林家的话,会发作了。

  刘有容继续道:”她回来,向我要半身修为。”

  刘小花失声到:”半身修为?”

  ”她说她要回家去了。只要我给了她半身修为,她就再不会出现在我面前扰乱了我的道心。”

  ”师父给了吗?”

  ”向来她要的东西,我没有不给的。但那次,我没有。”刘有容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手却抖得厉害”我杀了她。可看着她垂死挣扎的时候,我又后悔了,她不肯求我,只是看着我,那种表情——我想救她的,她却借机对我使了偷天转日。”

  ”偷天转日?”

  ”偷别人的一样东西,变成自己的”刘有容垂目”修为不同,威力也不同。”神色几分怅惘。

  ”她还是偷走了师父的修为?”

  ”我一开始也以为是,现在才渐渐明白。”刘有容说:”她偷的不是我的修为,是我的'无情'。”

  ”无情?”

  ”人性之中岂能没有憎恶自私与无情这些性情?”

  刘小花确实震惊。那么,刘有容之所以会是今天这样的性情,全是刘阿娇的缘故?也许刘阿娇当时只是不服,为什么刘有容会对自己这么无情,或者是希望自己起码在死的时候,能像他一样不被感情所困扰?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师父讲这些。

  刘有容说完抬头看向刘小花突然道:”你跪下。”

  刘小花虽然不明白是怎么了,还是跪了下来。

  刘有容厉声到:”你要记得,你不是她。不论别人怎么说,你都不是她。记住了!”

  刘小花不明所以,还是道:”弟子记住了。”

  刘有容见她乖巧,这才松了口气。让刘小花去,把空同和章凤年叫进来。

  等人都来齐了才说到:”事以至此,有一些话今日也就一并说了。”


  ☆、第119章 刘四同


  等人来齐了,刘有容才说到:”事以至此,有一些话今日也就一并说了。”

  章凤年面有惊愕之色,急道:”师父——”

  刘有容并不理会继续道:”早年间,我自立门户之初,便将你收入门下,一来,想让你继承门楣,二来也是想图个清闲,毕竟你从来做事稳妥顾全大局。可万万没有想到,你早就生了别的心思尽然参与国宗内事,惹出这么多事端——”

  空同一听不对,连忙跪下求道:”大师兄数千年来兢兢业业,克己奉度,为我山门鞠躬尽瘁。就算一时有错,也请师父手下留情。不看在他为了宗门尽心尽力的份上,也看在他对师父至仁至孝——”

  章凤年却扑通一声跪道:”徒儿知道错了。”

  空同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连忙道:”大师兄已经认错了!师父就饶了他吧!”又连忙对刘小花使眼色。

  刘小花也跪了下来。二师兄却没有动,只是垂眸敛目站在一边。

  可刘有容却丝毫不为所动,只对章凤年疲惫道:”你走吧。”

  ”弟子永远也不会忘记师父大恩。”章凤年眼有湿意,沉声道:”师父保重。”

  刘小花看着章凤年磕了三个响头转身离开才反应过来,这样章凤年就已经不再是小蓬莱的弟子了。空同也是震惊不已。小蓬莱自成宗以来,还从来没有一个弟子被逐出师门的。

  这时候一直没有说话的二师兄这时候才说道:”如今大师兄离宗而去,宗中事务该如何处置?又由谁主理?”

  空同哼了一声,说道:”方才装死,现在又活了?”

  二师兄扫了他一眼,不阴不阳说:”章凤年平常讲别人多会讲,不让跟皇室有牵连,不让搀和国宗的事。结果捏?原来他自己做得欢实呢!还害的师父不得不把'镇天剑'都拿出来,如今剑气已泄,再等凝气又得千年,这一千年,咱们失去了威慑其他门派的法宝,师父又要闭关修养,小蓬莱以后该如何自处?只是将他逐出师门已经是师父仁慈!我觉得师父处事公正,自然无话可说。我劝你,几千岁的人了,别光长年纪不长脑,也懂懂事,别搞也搞不清楚对错就开口。”

  空同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来,想反驳又找不到立足之处。最后只得闷闷地道:”你不就是想主事吗?你别做梦了,师父就算是吧闭关的师兄都叫出来,也不会交给你这个利欲熏心的人。你怕谁不知道,要不是这些年有大师兄压着你,你不知道闯了多少祸了!”

  眼看两个人要闹起来,刘小花清声道:”师父还在这里!师兄们多说何益?”

  二师兄这才不说话了。

  刘有容闭眼好半天,才缓缓道:”我闭关修养之际,宗内事务交由小七主理。”

  刘小花一时反应不过来,见空同和二师兄都看着自己,才惊悟刘有容说的是自己。一时措手不及”师父,我在几个师兄中年纪最小,且何况是什么也不懂!恐怕会有负师父所托!”

  空同却喜笑颜开:”不懂学就是了!你大师兄当年难道就什么都在娘胎里学好了,天生就懂的吗?”

  二师兄不可置信道:”师父!!”

  刘有容只是淡淡看了他一眼,让刘小花扶自己躺好了才说:”以后宗中事务,具听小七调度。她说的话,就如同我说的。全宗上下弟子就算是不平也不可违背,等我出关后,是非功过自有定夺,绝不会有失偏颇。”

  二师兄见刘有容话已至此,虽然还有不甘,只得低头:”是。”到底心里有气,沉脸呆在一边。

  刘有容微微摇头,看向刘小花,道:”既然要开始主事,小七也该有个大名了。”

  空同一听就高兴起来,连忙让刘小花跪下:”她这个名字我早就听不下去了。”刘小花也满心期待,她对自己这个名字实在是无力吐槽,不论是小花还事阿花,听上去都像狗的名字。

  刘有容沉吟了一会道:”蒹葭未免小气,锦绣未免俗气。不如就叫四同吧。”

  刘小花愣了一下,看着温声细语又面色不佳的刘有容,深深吸了口气,说:”这个名字我一听就喜欢。”

  空同倒是忍不住:”师父,这个名字是什么意思?”

  刘有容掩嘴虚弱的咳嗽了好一会,才缓过气来,说:”四方大同。是极好的寓意。再说,也和了你的辈分。这几个弟子里,只有你和小七是我来定的大名。你跟着我多年,今后于她譬如兄长。但凡有她不懂,不明白的,你必当竭力教导。要拿出做兄长的样子来。

  空同嘿嘿笑:”弟子知道了。”

  刘有容这才安心的样子,对刘小花道:”我还有话要同你师兄说。”

  刘小花退出去,便看到章凤年站在院子里,见到她出来,便问:”师父是不是让你主事?”

  ”师兄怎么知道?”刘小花惊异。

  章凤年长叹了一口气,表情复杂,说:”师父用心良苦。你来主事,于你也好,于小蓬莱也好。”

  刘小花不明白他这个话从何说起。

  章凤年又问:”可定了大名?”

  刘小花据实相告:”叫四同。”

  章凤年感叹:”我早年拜入师父门下时,请师父赐名,师父说,我前事未了。现在倒是一语成谶。”感叹完,呆呆站了好久,突然说”四同这个名字不错。”嘱咐刘小花”宗里的事并没有什么难的。有理事的弟子在,也不必你亲力亲为。你照着前例办总是不会错的。只是挂个名头罢了。至于开山门求事的事,便停了吧。师父闭关,必有宵小来找事,清静点也好。”他等在这里就是为了嘱咐这些事,分明是不舍得小蓬莱的。

  刘小花忍不住道:”贤才当择良木栖息,姬长春并非良人。师兄又何必为他走到这一步呢?不如好好求师父吧,师父一定会松口的。”刘有容并非无情之人,章凤年错已经犯了,只要他肯和姬长春一刀两断,在这样的多事之秋,把赶出去还不如让他留下来将功补过。

  章凤年听她这么说,反问:”你也知道师父被六师妹偷天换日的事了?”

  刘小花默默点头。所以她相信师父是不会坚持要赶走陪伴自己多年的弟子的。

  章凤年沉默了一会儿,对刘小花说:”师父自当年事后便性情大变,道心不稳,才会灵台错乱灵力不济。后来又从林家人嘴里知道当年林阿娇夺舍未成,发现是自己错手杀了六师妹,才又伤了根基——这些说来说去,都是心病。如今他肯自治,病愈的机会就大了一成。你也不必过于忧心。”

  却闭口不提求情的事。

  刘小花明白自己多说无益,他是去意已决的,便不再多言。

  此时,外面有弟子来报:”车子准备好了。”

  章凤年摆摆手,只对刘小花说:”你来。”

  刘小花连忙跟上。发现他是往大殿内去的。

  两个人一进殿,便看到了高坐在正坐上的妇人,她面有不悦之色。见到他们进来,只是看了一眼便垂眸做庄严状。

  那个跟着她的下仆冷声道:”你们终于来了?置客人于空殿不理,这就是你们小蓬莱的规矩吗?”

  高坐的妇人一摆手,不耐烦道:”不用讲这些,来这蛮荒之地,还能讲究这些?”

  正想还说什么,却见章凤年并不看她,而是转身向刘小花道:”这是你大姐姐派来的下人。”

  高坐的妇人一听到下人两个字,脸都黑了。轰的站起身斥道:”就是国宗的中阶弟子见了我,都要敬称一声!你们小蓬莱的弟子好大的火气!!”

  她话还没有说完,章凤年猛然一挥衣袖,刘小花还没有任何感觉,就看到那个飞扬跋扈的妇人毫无预警的化成一蓬血雨,洋洋洒洒飘落在地,不一会,那些血就被地面吸收,半点痕迹都没有留下。跟着她的仆人吓得呆站的原地。

  她哪里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活生生一个人,就这样没有了?!这才想起,这是在别人的地方。不可造次。

  章凤年拍拍衣角,说:”宗主之位,岂是一介仆人可辱?”对那个吓的面无人色的仆人淡淡到:”仓田家若是意在折辱我小蓬莱,我小蓬莱自今日起,哪怕只有一个活口,都不会与你们干休!”

  那仆人连连退了好几步,结结巴巴说:”我们只是奉命来看看田家小姐的,绝没有要折辱贵宗的意思,也没有受哪位主子的意,要轻慢小蓬莱!”

  章凤年视她如无物,看向刘小花,正色沉声道:”不要忘记,做人也许能忍辱负重,可一个宗派就不同,退一步,就步步退,吞一口气,弟子们就再也直不起腰。被人踩一次忍了,就会次次被人踩。遇事要的是扑火萤虫般的一往无前。可死不可辱。哪怕不如人,只要不怕死,谁都不敢轻视我们,更不敢随意折辱。你可明白?!”

  刘小花明白他的意思是,愣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谁都怕疯子。哪怕小蓬莱以后艰难,只要摆出谁找事就全宗拼命的场面,人家惹事的成本高了,自然就不会轻易招惹小蓬莱。便立刻正色道:”我记得了!”。

  章凤年点点头,反常的拍拍刘小花的肩膀,道:”虽然师父不认我,可我不会忘记自己是小蓬莱的人。”。

  刘小花也伤感起来,章凤年可以说是她的启蒙老师。目送章凤年远去后,她看着殿外灼灼日光,原本有些忐忑的心中到生出些豪气来。竟然觉得,刘四同这个名字也不错了。深深吸了口气,转而看向那个已经吓得不能动的仆人。

  仓田家?田家?大姐姐?

  看来,这就是她所谓的亲人了。师父就是因为这个才让她挂个主事的名头?却不知道对方到底是什么来头。


  ☆、第120章 仓田家


  那仆人虽然因为章凤年的离开松了口气,可是对上刘小花的目光,立刻便心有余悸地垂首敛眸。她可不想死在这个偏远的小宗派里面。

  刘小花淡淡看了那个仆人一眼,不紧不慢地走上台阶,在宗主坐椅边上站定,才拢袖俯视台阶下的仆人,平静问:“你是何人?为何事上山上求见我师父?”好像什么事都不知道一样。

  仆人见她这么问,只道她是故意给自己下马威的,想到同行的妇人的死状,并不敢托大,躬身道:“下奴乃是仓田家大小姐派来探望娘子的。”

  刘小花“哦”了一声,笑道“我却不知道,仓田家是哪一家,但虽然并不相识,可你家小姐这样关切我,我也偏劳你向她道一声谢。”

  仆人见她这样轻描淡写,更是满腹疑惑,难道她果然是什么也不知情吗?可分明方才那个脾气大得很的人,有跟她提过自己两个人是‘大姐姐’派来的。

  但刘小花硬要佯装不知,她也不敢如何,挤出笑脸来说“这仓田家可不是别人家,是娘子的家呀。娘子恐怕还没来得及问小蓬莱的人吧?”

  只以为,刘小花听到自己是仓田家的人这种好事,恐怕忍都忍不住要欢喜失态了。

  却没料,高阶上的少女只是垂眸道“我是听闻有人上山来寻亲,说是我家里人,不过却没想到是这么不知礼仪的人家。”神色间更是无动于衷,接下去,便默默无言。只是静静看着她。目光说不出的冷漠。

  “请娘子恕罪!!”这仆人连忙跪下。

  刘小花只是淡淡看着台阶下的人。平平淡淡地说:“罢了。她死也死了,我要是再追究,似乎不近人情。你起来吧。”

  仆人虽然站起来,可被盯得如坐针毡,暗忖自己这一趟的差事真是撞了鬼。谁会料到是这样呢?明明说是才入宗门的小村姑,竟然会有这么……让人不安。就是她这种见惯了场面的人,也惴惴的。

  她沉了好久的气,才又扬着笑脸,向高阶上的刘小花道:“上次田家执事来过一次,不过那时候娘子并不在山门之中,便无功而返。娘子想必也是不知道的?”

  刘小花这时候到恍然大悟:“我听闻,有人叫陈氏跪在殿前请罪。可是你说的田家执事?”

  仆人连忙说:“就是就是。知道那贱妇恶行,家里人好不恼恨。原本拿了她来是想给娘子消气的。”

  只当刘小花听到她这么说,定然要与她同仇敌恺。但刘小花却只是反问:“田家执事到小蓬莱时,应该正逢我师父请天卦,但他出门的时候,应该还不知道我能幸免遇难,我人都不在了,那个执事人将陈氏带过来,要给谁消气?”

  仆人当场被问住了。吱吱唔唔半天说不出话来。

  刘小花也不急,老神在在垂眸俯视着她不言不语。

  仆人擦着汗“这…………这个…………这……大约是老祖宗神通,知道娘子并不是那么容易殒命的……”

  刘小花心想,这个老祖宗恐怕就是家里能话事的人了。也不再多问,只有些厌厌的,道“那后来陈氏如何?”

  仆人谄媚道:“关起来了。只等着娘子回返再做论断。”

  刘小花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我和陈氏之间的恩怨已经清了。我不欠她的,她也不欠我的。”

  仆人见她这么说,虽然很想奉迎,可到底担不起这个重责,为难地说:“就算娘子不跟她计较,家里却有家里的规矩。”见刘小花沉眉,又立刻补充道:“不过老祖宗一定听娘子的。到时候娘子好好跟老祖宗说道说道便也就成了。”

  这个老祖宗可真是好大的威严,刘小花挑眉问:“你说的仓田家又是怎么回事?到底是仓家,还是田家?搅得我都糊涂了。”

  仆人再殷切不过,连忙说:“娘子不知道咱们家也不奇怪,我们仓田家历年来低调行事并不在外行走。要说起咱们仓田家的来历,到是有些典故的。真论起来,连国宗的人都要敬着我们几分。”说着,便不由自主得意起来了。

  但见刘小花冷笑了一声,连忙收敛了得色,又记起主家的威风是主家的,万一自己真死在这里,主家也未必会因为一介下奴出头,到底还是惜命立刻垂眸好不恭敬道:“世人不知道仓田家,但一定知道华家。华家如今执掌天下,又有华氏国宗为靠,乃是一朝国姓了。可是在以前,这天下却并不是姓华的。”

  说完,还特别停下来,似乎想看刘小花有什么想问的。

  可刘小花只是默不出声,垂手看着自己袖口的云纹,那表情看上去并没有理会她就算了,甚至也不知道有没有在听。仆人犹豫了一下,便硬着头皮继续说:“华家之前,是仓家与田家两姓天下。仓家世代为皇,田家世代为后。两家相辅相成……”

  刘小花脸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是愕然,这种结合虽然权力稳固,但到完全就是近亲生子,这是何等变态的两家人!子孙后代之中,固然有出奇才的可能,但想必疯子、怪胎和短命鬼也是不少的。

  仆人要是知道她并不是因为仓田家的权势惊愕而在想这种东西,必然会绝倒。

  不过这仆人,接下去到也没有多说仓田家是怎么被华家取代,只是简略道:“被华家取而代之后,仓田合家人隐居离山,才渐渐淡出世人视线。”说完,又特别强调:“在实力上,咱们当年不比华家人差,现在也照样不比华家的人差。”一副仓田两家让出天下给了华家的人,完全是别有隐情了的不忿之色。

  刘小花抬眸看向那仆人,目光淡淡,并不流露出太多情绪。

  那仆人连忙自动自觉地继续往下说:“娘子您其实是田家的小姐。多年前,田家出了一桩事故,娘子才会流落在外,哪知道竟然是被陈氏那个贱妇捡去的!还好,国宗里有知晓当年事故的人,在小蓬莱见到娘子,觉得有五成是了,回去之后就传信给了老祖宗,老祖宗即刻就派了人来寻,找到陈氏严刑逼供之下才知道,原来果然娘子就是田家丢的小姐。”

  仆人说着,恨恨道:“那个贱妇,当年就知道娘子有些来历的,可竟然还胆敢如此坑害我仓田家的人。真死不足惜。”

  说完,见刘小花并没有多大的情绪波动,连忙又收起恨意,暗忖,这个小丫头真是难以讨好,斟酌着,大约觉得刘小花是念着陈氏的养育之恩,才又试探着说:“不过老祖宗一在也只是把她关着,到并没有多为难她。”

  刘小花沉默了一会儿,却并不提陈氏的事,只问:“我大师兄说,你们的主子是我的大姐姐,又是怎么回事?这仓家和田家到底是谁主事?”

  仆人觉得自己真是跟不上她的思绪,但被同伴的死吓怕了,为了卖给刘小花好,便言无不尽:“仓家和田家虽然各有执事人,但凡事更加尊从长者谕。是以老祖宗为泰斗。我家主子是仓家这边的同辈里排行最大,家里的其它同辈都称她是大姐姐的。”不知道是不是习惯使然,拍起马屁来:“我家小姐知道了娘子的事,又听闻娘子并未受害仍然在世,所以特别让我和张妈妈来探望娘子。哪知道张妈妈年纪大了,竟然是个不知道事理的人,在娘子面前竟然还使起了威风来。别说她是死在这里了,就是活着回去,我也一定要告诉给小姐知道,让小姐好好地紧紧她那张老皮!!”十分愤慨的模样。

  刘小花却只是勾了勾嘴角,说:“她可不是在我面前耍威风。她是在我小蓬莱面前耍威风。”

  那仆人连忙改口称是:“那个老不死的狗东西,我回去了一定要说给我家小姐知道。小姐听了也一定要念娘子的好呢。要不是娘子……不,要不是小蓬莱,这等恶奴出去别处,也一定要惹事生非的,岂不是给我家小姐丢人现眼!”

  见刘小花未予置否,又试探着说:“娘子什么时候归家去?”劝道:“家里老祖宗可挂念着娘子呢,听说娘子日子过的苦,到了如今竟然还连大名都没有,哭了好几场,娘子也多体谅着老祖宗吧,她年纪大了,多年来没有一天不惦念娘子的。”

  刘小花一副疑心的样子问:“你们却又肯定,我确实是你们家丢的人了?”

  仆人再肯定不过:“娘子,仓田家是什么样的家世呢?可不是林家那种人。我们家就算是炼人丹,也有人挤破门槛!哪里用得像那些下三滥的手段。娘子一回去,见到亲娘自然就知道了。”言辞之中无不自得。就是瞎子也瞧得出她是十分自傲的。

  连林家的事也知道,看来是调查的十分详尽了。

  刘小花沉默了一会儿:“我亲娘可还在?”

  仆人连忙说:“大夫人日日为了娘子吃斋念佛呢。只盼着娘子快回去的。”说着,时不时偷偷地窥探刘小姐的神色。一时也是忐忑。

  过了良久,刘小花才又开口,问:“你是奉你家小姐的命来探望我的,还是奉她的命来带我回去的?”

  她这个问题,可算是一语中的。那仆人惊了一下,差点没有反应过来。

  大约是完全想不到刘小花看上去并没有多少锋芒外露,却问出这么一针见血的问题来。连忙道:“当然是近探望小姐的……”眼神却是十分躲闪急忙又说:“大夫人心里苦得不得了,想娘子想得心肝都碎了,娘子也可怜可怜她怀胎十月的辛苦,毕竟娘子是大夫人身上的一块肉,不能一面也不肯见!”

  刘小花见她是这样的反应,便知道,恐怕那个‘大姐姐’是让这两个人探路来了。万一小蓬莱任人践踏,又不为她出头的话,她的下场按恐怕就是被这两个下人‘带’回去了。

  现在形势不同,这仆人自然也就只好避重就轻。虽然没有强硬,但拿出老人和亲娘来哄她。又是让她体谅老人与亲娘,又是提到大名的事。

  抬出大义来,对她施压,分离多年的亲娘见女儿一面也是人之常情。

  可这这一去,可不知道是什么形势,还能不能回得来了。

  刘小花这时候,到是明白了刘有容对自己的用心良苦。这世间,除了他还有谁这样为自己尽心竭力?心里不由得发暖。深吸了一口气,才抬眸,平淡道:“若是之前,我自然是不得不跟你回去的。我生而为人,怎么能连亲生阿娘的面都不见一见呢,若我不去,外面的人说起来,还得怪我小蓬莱无情无义,毫无仁道。怪我师父冷血。可现在我师父闭关去了,一宗之事由我代理,我实在不便离开山门。也只好等改天师父出关了再说了。”

  仆人万万没有想到竟然有这么一遭。一时竟然无言以对。喃喃道:“这…………这…………就不能让别人管吗?娘子这么小,怎么能管得下一个宗门呢?”

  这时候,不知道从哪里传来一声骂“我们小蓬莱要什么人做主理事,轮得到你一个下人来质疑?”

  仆人打了个冷颤,立刻紧紧闭上了嘴巴。

  刘小花回头向窗外看,只见到一个发髻尖从窗子外头冒出来,便知道又是程正治在偷听。回头只对仆人慢条斯理道:“至于大名的事,师父已经有了决断。取四方大同之意,我自今日起,便名为‘四同’了。你回去,也支会家里的老祖宗一声,好叫她落心吧。也请告诉大夫人一声,让她不要为我忧心,我没有什么不好的,将来我就会去见她了。想必身为我的亲娘,也不会愿意让自己的女儿不顾信义,有负人托的吧?”

  仆人万万没想到,自己种种理由全被堵了回来,一时反应不过来愣在那里。她完全不明白,明明应该是极简单的一件差事,怎么会如此不顺。这,这回去可要如何交差?华氏国宗的人不是说,刘小花只是个村姑,完全趋利而行?

  刘小花好像看不到她的异色,高声说了一句“送客。”转身就去后殿了。

  仆人想叫住她,又不敢,赶了几步,被隔在内门外,只得停下来,在门内站了一会儿,垂头丧气地跟着下阶弟子出去了。

  刘小花一进后殿,就遇见了一脸嘻笑的程正治,他身上蹭了一身的灰,见到刘小花进来,边拍灰边鬼头鬼脑地凑过来:“哟,没成想,你还是个亡国的公主呢!”照那个仆人的说法,仓田家的天下是被华家人取代,说是亡国也没什么不妥的。

  刘小花撇了程正治一眼,说:“那我们岂不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你是华家的人,我是仓田家的人,我要是在这里一掌打死你,想必也是合情合理了?”

  程正治缩缩脑袋立刻奉双手投降:“得得得,我错了好吧!!”

  又贱兮兮地问:“其实你有没有想过,如果能借仓田家的力,那咱们小蓬莱要在宗门之中立足,也并不是难事。你回去跟你亲娘撒个娇,不就好了?”

  刘小花不以为然道:“我那亲娘要真是挂住我,知道我的消息之后,又怎么会不亲自前来?说什么为了我吃斋念佛,想必不过是托词罢了。那家里有人想我回去是真,但一定不会是她。可那个想我回去的人,又是打的什么主意谁知道呢?”说着,顿了一顿,郑重地说:“靠人不如靠已。”要真是到了靠不了自己的那一天,再去想别的办法罢。

  程正治听了她的说辞,竟然难得地正色起来:“你能这么想是最好的。这种大家族里头纠葛的事情多得很。你若是一心向道,全然不必去趟那浑水。最好连着姬长春这边的事,也不要再参和了。他是什么性子的人,你心里也是有数的。”

  难得他这种语气讲话,刘小花也不由得多看了他一眼。

  下一秒,程正治又恢复了吊儿郎当的样子,好像刚才刘小花看到的不过是幻觉而已。嘻嘻笑,问刘小花:“你说陈氏是不是早知道国宗的人不敢拿你怎么样,才拿你代替自己亲生女儿来唬弄他们的?这样一想,她对你也并不是没有情谊的。你要不要帮她一把?”

  要是寻常时,刘小花必定觉得他这样变脸是再正常不过的,谁叫他有病呢。可是就当她打算应答的时候,扭头看着程正治,却突然愣在那里。

  关于程正治间歇性失忆这件事,刘小花突然意识到了一直以来忽略了的一个关键之处。

  看着面前程正治笑嘻嘻的眉目,顿时如坠冰窟一般全身发寒。


  ☆、第121章 菩提子


  看着程正治笑嘻嘻的眉目,刘小花顿时如坠冰窟一般,全身发寒。

  如果只是间歇性失忆,那么所有的事都还是他自己做的,只是在做过之后又忘记了而已。他是什么样的人,什么样的性格,都不会因为这个而发生改变。做为程正治这个人,不知道的事,他都不应该知道。不认识、没有交情的人,仍然应该是不认识并且没有交情的。

  可是,许多的细节,都似乎在表明事情并不是这么简单。

  比如,在大家跟着章凤年一起下山之初,本应该跟‘浮生’没有什么交情的程正治,却跟他一起落在最后似乎有所争执。

  再比如,当程正治时不时的反常……

  这就好像…………他身体里还住着另一个人。

  虽然那个人,在极力地模仿程正治的行为与言辞,可是在没有防备的时候,还是会露出破绽。

  这个惊悚的想法,让刘小花汗毛倒竖。

  程正治身上的另一个人,存在了多久?

  回想起来,似乎从程正治醒过来起,就一直维持着这种状态。七皇子府里的人也提到过他不对劲。

  那,和程正治一起存在的,是七皇子本人?

  刘小花立刻就否定了这个答案。

  如果是七皇子本人的话,做为这个身体的主人,发现自己的身体在被另一个人使用,早就发作了。

  再说,七皇子智慧上有所欠缺,不可能隐藏得这么好,骗过所有人。

  最大的可能是,和程正治一起存在的那个人,很可能跟他一样,都是外来者。

  刘小花有一种强烈的感觉:这个人,虽然跟程正治一样都是外来者,可他应该并不是从其它时代来的。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

  如果说,仅从这个人对男女之防的看重来判断,其实是太武断了。

  男女之防并不是这个时代太才有的东西,在中国历代,都有这样的禁忌。顶多只能判断出,那个人并不是现代人而已。

  可她却在发现程正治的异样之后,便莫明坚信,这个人就是这个是时代的原住民了。

  到底是什么,让自己会有这种想法?

  刘小花努力地想要抓住自己脑海中碎片似的线索。

  她相信,人的第六感并不是无缘无故的,自己之所以会有这种感觉,肯定是因为大脑在她不自觉地时候,收集到了一些零碎的信息。潜意识里,她才会做出这种判断。

  到底是什么事能证明那个人的来历,她自己看到了,或者听到了,却并没有意识到?

  程正治异常敏锐地察觉出她的异样,不解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弄脏了?”满面疑惑。

  刘小花按下心中狂涌,飞快地伸手在程正治脸上擦了一下,不以为然的样子“干净了。”

  程正治受惊似地倒退出好几步,捂着脸瞪她,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不好意思地擦了擦刘小花触碰过的地方。

  也许他能把程正治模仿得惟妙惟肖,可刘小花的动作没有任何预警,他根本没有任何防备,所以露出了自己最真实的一面。

  而这确实,并不是程正治应该有的反应。

  对于程正治这种现代人来说,男女之间的触碰如果不是关键部位,根本不会有这么强烈的反应。

  刘小花收回手,没有再说话。

  而程正治站在原地,没有动,表情与之前相比,也没有发生多大的变化,可明显地,两个人之间的气氛变了。

  这只是一瞬间的事。

  很快,程正治全身又放松了下来。他愣愣地盯着刘小花,一副突然被惊醒不知道自己在哪里的样子。随后扭头四处看了看,猛地大叫一声“我艹!!”

  刘小花立刻上前一步,双手捧住他的头,把脸扳过来,与自己相对,确认他真的是程正治没有错之后,才松了口气。

  “我干嘛了!?我不会是把那个下仆也杀了吧?!”程正治第一次见到她这样严肃,以为自己犯了什么天大的恶行,顿时一脸日了狗的表情“真的不是我干的,我有病的嘛!你要给我做证啊!千万别让仓家的人来杀我!我是无辜的!我年纪还小,还没娶婆娘呢,不能就这么死在这里啊!!”

  刘小花被喷了一脸口水,一把推开他,不满道:“你没做什么事,只是帮陈氏说话了而已,”

  程正治松了口气,想了想顿时又炸了:“我帮她说什么话!!!要不是她,你也不会被雷劈了!你知道咱们山上劈了多大的洞吗?为了把那个洞填起来,山上的师兄们差点没累死。”

  他还要辩解,却有个小弟子从外面跑进来,大叫:“师父师父,出事了,出大事了!新帝死啦!!”

  跑进来才看到是刘小花跟程正治在殿下,立刻住了嘴,对刘小花礼一礼。说:“师叔。”

  刘小花认得,他是青鸣的弟子。摆摆手让他免了礼,问:“你说哪个新帝死了?”

  小弟子抹了一把汗,说:“就是刚登基没多久的那个!!”

  程正治一拍大腿:“这不是我兄弟吗!!”连忙问“怎么死的?”

  小弟子缓了口气,对他也有几分敬畏的样子“回七殿下的话,是国宗派了人去神都查先帝病逝的事,后来发现,原来是新帝做乱,害死了先帝,是以,昭告天下,处死了新帝。”

  程正治站在旁边,倒吸了一口凉气“连亲爹都杀了?!”

  刘小花问:“那如今是谁继位?”她知道这些事其实并不与自己相关,可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砰砰地乱跳。

  小弟子垂首恭敬道:“却还没有定论。据说新帝上位之后,将皇子们都残害得差不多了。恐怕如今正由国宗派去主事的人主理着清查血脉呢。”说着,偷偷看了程正治好几眼。犹豫了一下,硬着头皮继续说道:“据说,还查出许多旧事来,当年大殿子被判谋逆的事,也有了新说法。恐怕要平反。连七殿下的痴病,也说跟新帝脱不了干系。”

  又惋惜道:“要不是大殿下死了,恐怕这皇位就非大殿下莫属。可惜啊……”

  刘小花问:“那如果先帝的儿子们,没有一个能胜任的,新帝要从哪里选?”

  程正治一听就跟她急了:“怎么不能胜任了,这不还有我吗!!!”

  刘小花瞪了程正治一眼,他只得怏怏地缩回头,站到旁边,一脸委屈,小声嘀咕“那本来就是我爹……”

  那委屈的小模样,令得小弟子不忍直视于他,只觉得自家这个没见过几次的小师叔真是好威风,连皇子都要听她的话,便更加恭敬起来,想了想,说:“听我师父说,要是这样就得从国宗里选人。多半该是嫡系中挑幼子继位。”

  刘小花沉默了一会儿,又问:“国宗派去神都理事的,是哪一位?”

  “这个,到也不太清楚。”小弟子皱眉想了半天,说“好像是个老头子。”

  那么,不是姬长春了。

  噢,不对,他根本也不叫姬长春。

  程正治见刘小花神色郁重,小心翼翼问:“你搁心什么?”

  刘小花是想,这个皇位恐怕得落在姬六手里了。他一回国宗,就出这件事,显然并不是巧合。

  而他翻出这件事来,明显是想重回权力中心——他既然意在国宗大权,那一定要紧紧把皇位抓在手里。由‘幼子承位’就能看得出来,嫡系长子是要继承国宗的,幼子再一手抓住了天下,谁手里抓住了资源,谁就是大佬。一系是荣盛还是衰败,就在这件事上。

  更何况,小弟子说了,出面理事的是个老头子,不是姬六。这样一来,刘小花觉得自己的猜测又可靠了几分。

  去理事的人便如同钦差似的,是去断案的。没有钦差边审边查又边把好处住自己口袋里放的。越是庞大的家族,越是要顾脸面,不会明面上做得这么难看。再怎么,也会假模做样地,让一个比较中立的人出面。

  如果是姬六去,那得好处的必然不可能是他。

  刘小花相信,姬六要搞定这件事,根本不在话下。必然会漂漂亮亮地把属于自己的东西拿回来。

  他这样的人,是有什么事办不到的呢?惹人厌恶,又让拿他没有办法。

  程正治咂咂嘴“没想到这修仙修道的,也有这么多凡尘俗事。”

  小弟子抿嘴笑,说:“七殿下,千年万年间,能有几人得道?只要一天不登仙,这人啊,就一天在凡尘俗事中打滚。”

  又机灵地对程正治作揖:“都说七殿下最有望登基,若有一天,七殿下能登大宝。还要多照应着咱们小蓬莱呀。”

  程正治嘿嘿地乐,摸头摆手:“小意思小意思。”仿佛他已经皇袍加身。

  等小弟子退下,程正治又有点忐忑不安的样子,捂着胸口对刘小花说“我这小心肝啊,噗通噗通的!你说吧,这做圣帝会不会很难啊?那么多娘娘,我睡得过来吗?”

  刘小花凉凉地说:“怕什么,等你登了位,还有千千万万的姬六来帮你呢。”

  程正治打了个冷颤,讪讪地说:“要不,我就不做什么圣帝了,我觉着吧,在山上,也挺好的。”

  两个人正说着的话,便看到空同从殿后进来。

  跟他一起出来的,还有青鸣,不过青鸣看上去明显心情不好。瞥了刘小花一眼,带着自己的弟子转身就走了。连个招呼也不想跟她打。

  不过辈份排在那里,刘小花也不能跟他计较,还得要行礼送一送。

  空同双手拢在袖子里,嘿嘿看着青鸣的背影笑。

  刘小花送过了青鸣,正想去看看刘有容,空同便拦住她:“师父已经闭关。外头自有弟子看守,你不必去了。”

  刘小花看看青鸣走的方向,好奇地问:“二师兄这是怎么了?”

  “师父让他出山历练去了,历练之时,不得打小蓬莱的名号,到师父出关之前,不得掌事同意,也不能回山。”空同嘿了一声,骂道“该!”

  又对刘小花说:“你把仓田家的人打发走了?”

  刘小花点头。

  “这就行了。”空同说:“山门中的事,你不用怕,只是让你挂个名头罢了,好让田家的人不能生事。过几日三师兄就出关了。以前大师兄不在时,都是他在理事的,你要有心,多跟他学学就行了。”

  又说:“其实他不出来,也没什么事,这山上山下,自然有规矩在,自建立宗派起便凡事依度而行,除了上山求事的人之外,其实没有什么需要掌事出面。如今求事也停了,更是轻闲。小七你入门尚早,最要紧的是修习的事情。不用太过分心。”

  刘小花如释重负,迟疑了一下,扭头想把程正治打发走。

  她才,回头看了一眼,程正治立刻表示“我这就去修习了。”

  转身就跑。

  空同啧道:“这猴崽子。”

  刘小花等程正治走远了,才对空同沉声说:“师兄可有听说过,一个身体里有两个魂魄的异事?”

  空同愣了一下,皱眉望天想了想,说:“这到也不是没有。若是两个人夺舍同一个躯体,或会有这样的结果。不过这要天时地利,巧之又巧。”

  刘小花问:“会不会,其中一个是原主呢?”

  空间摇头:“若是夺舍入身,那入驻的魂魄定然是比原主的魂魄强大。原主的魂魄虽然会偶有反抗,但是活不了几天就会没了。不可能与入驻的魂魄抗衡。”

  刘小花又问:“那如果一个躯体之中,真的有两个魂魄同时存在,要怎么办?”

  空同沉吟了一声说:“自然要快点引出一个来。这魂魄之间就算一开始是不分高低的,时间久了,却是未必了。总会有决出胜负的时候,一个吞掉另一个,便是常情。”

  说着表情严肃起来“夺舍是为邪术,伤天害理。各宗门之间,早有默契,凡有涉足者,不问原由,都必受天火之刑。魂魄飞散不得好死。”

  刘小花心中一凛,便死了向空同求助的心。就算空同愿意帮她,到时候万一败露了,也要被连累。

  只说“我是在师父书房里面无意看到一本手札上提到,有一个身躯两个魂魄的事。所以好奇”

  空同也并不怀疑她。

  她试探着问:“那万一真有这样的事,要怎么把魂魄引出来?”

  空同说道:“我也只听说要引出来,可怎么引……我只知道,非得他自己情愿出来才行。除了这个,其它的却并不知情了。不过这种术法早年是有传人的,好像是叫移魂术。移魂术与夺舍又不同,夺舍是杀人。移魂则非要待用的躯体中没有魂魄才行。据传早年间,有宗派世代沿袭这种术法,宗主千千万万年不死,这个躯体不行了,便自住另一个躯体上移魂。不过呢,那宗主却没有人形的,平常出现的人前,全是畜牲的样子。所以他们宗派之中,牌位上排的全是飞禽走兽。你要想问具体的法子,得到师兄书房去找找看。不过吧……我估摸着,要用移魂术的话,往人身上引是不成的,毕竟人的躯体中没有魂魄的少。”

  刘小花想到程正治变成狗直立在自己面前,挤眉弄眼地跟自己讲话,便一阵恶寒。

  空同不知道想到什么,也打了个冷颤,一脸恶心到了的表情。连忙甩甩头,问刘小花:“不说这个。你可想好了,要选入哪一门?”

  提到这个刘小花便正色起来:“我是想学制符的。”

  空同一脸意外,章凤年一直说刘小花在药材上面很有天赋,可能他也认为,刘小花一定会选制丹药。不过他见刘小花并不是玩笑,也就不多问,摸着下巴琢磨了一下道:“一会儿带你下山去买本书。怎么画怎么写,只需要一本《符禄初解》二十四页共八十一个笔划,清清楚楚。”

  刘小花没有想到,那些功效惊人的符禄,竟然都只是从二十四页八十一个笔划而来的。问:“那我要跟着哪位师兄学?”

  空同怔了一下“跟谁学?都说了二十四页八十一个笔划,你照着画呗。”

  刘小花无言以对。

  “我说真的。你有想学的符,自己去集市上面买一张,回来临摹个百八十遍的。”空同大手一挥“没有不成的。”迟疑了一下“就算不成,重画一张就行了。”

  “…………要是画错了,不会有什么负作用吧?”

  “……不会…………吧?”空同反问。

  刘小花觉得心有点累。有这么一个不着调的五师兄,真的特别想念大师兄在的时候了。

  空同说完,拉着刘小花的袖子就往外去,兴致勃勃说:“走,带你买书去。”

  刘小花甩开他的手,在原地站定“请师兄把山中各个管事的弟子叫来,我有话要问。”她觉得自己真的不能轻易相信空同的话。

  空同大惊,啧嘴“不是跟你说了吗,三师兄啥都能弄好。你多这个事干嘛。难道你不相信我?”

  刘小花一脸“我真的是无法相信你”的表情。

  “你等着!”空同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恼冲冲地叫了个弟子去喊人。

  不一会儿,殿下就站了四五个年龄略大的弟子。

  因为已经知道刘有容闭关刘小花代理的事,所以个个都对刘小花十分恭敬。

  山里的事务无法是洒扫处、杂事处和制药所

  各大处的洒扫,都是弟子们轮流的不用管太多。轮了几千年了,没出过错。

  而制药所,是管药材丹药的。每月初在丹房发药,弟子们根据品阶需求不同,领到的药品也不同。

  杂事处则什么都管。凡是大小事情,先经过杂事处,杂事处难以决断的,便上报给掌事,基本上功能跟秘书办似的。

  原本刘小花还有几分担心,怕这些人欺上瞒下,或者看她年轻小,故意为难她。但见了一面,她就发现,自己想多了。

  一来,因为小蓬莱人口简单,勾心斗角的事就不多。二来,这里历年来都是在章凤年治下。

  刘小花询问之下,发现这些地方果然是各有法度可依,并不需要她费什么神,才放心让他们走。

  只留下杂事处的弟子,杂事处理事的,是章凤年的亲传弟子。眼睛红红的,面上还有些悲色。

  刘小花问他“你是叫素义的?”她记得,当时要下山的时候,就是素义带她去挑人。

  素义跪下:“见过掌事师叔。”

  他有些年纪了,看上去非常沉稳。

  刘小花让他起来:“大师兄走了,你们归于何处?”

  素义郁道:“师尊还未说明。师兄弟们心中凄惶。”

  他们跟着章凤年多年,感情自然深厚。如今归属又没有着落,难免不安。

  刘小花安慰他:“师父已经闭关去了,既然没有安排,说明对大师兄还有顾念。这也是好事。这件事虽然是大师兄的不对,可师父并没有要严处的意思,只是大师兄自己心里过不去这个坎,觉得对不起师门,才会执意求去。等过一段时间,他想明白了,师父自然让他回来的。你们在山上,也不要松懈,自当好好的修习,省得师兄回来了要骂你们。但凡有什么事,尽管来找我商量。”

  素义听到章凤年还会回来的,真的是松了好大的一口,连忙跪道:“多谢师叔宽慰,弟子们不会辜负了师叔的好意。也不会让师兄失望的。”

  身姿又沉稳踏实了几分。

  刘小花把他扶起来,问:“玲珑遇难的事,她家里可有人过来?”

  素义侧身擦了擦眼睛,才转而对刘小花正色道:“只有个老仆人过来了。据说她家里人已经不在世。老仆人如今还在英灵山那边,想要她的尸骸带回去,说要葬在祖坟里面,跟她姐姐在一起。可照着山里的规矩,入了山门死在修习途中的,都得入葬英灵山。我看那老妇仆哭得可怜,去问过二师叔的意思,二师叔说不能坏了规矩。”

  说着,神色间已有不忍之色“那仆妇,年纪也大了,花甲之岁,成日留在英灵山,不肯离开。山上湿气重,时有风雨,她能撑得了几时呢?……”偷偷打量刘小花,想要劝,犹豫了一下,还是低下头,没有多言语。

  “规矩是不能改的。”刘小花沉默了一会儿。一脸厌烦说:“可她入修门本就用心不纯,放在英灵山,岂不是让那些一心向道的英灵们不得安宁?”

  素义连忙说:“也是这个道理。为了不吵到英灵,那我就只好让她家人把她带回去了。”

  刘小花漠然点头:“去吧。”

  素义步子轻快地离开大殿,空同才一笑,指指刘小花说:“你这个小丫头。”

  又说:“你这副嘴脸,别人不会念你的好。”

  刘小花从高阶下来,不以为然说:“我也不用谁念我的好。”

  玲珑到底也没有做错什么,错只错在,不该在那个时候,出现在那个地点,看到不该看的东西。

  她不能为玲珑做得更多,但让她魂归故里还是办得到的。

  空同虽然之前愤愤然地怪刘小花不相信自己,可他忘性大,这一会儿又对刘小花亲热起来,催促她“快,这下可以跟我去集市了吧?”

  刘小花挑眼问:“五师兄,真是为了给我买书去的,不会是有什么事儿吧?”

  空同怔了一下,立刻梗着脖子大叫:“我能有什么事?”

  刘小花点点头“原来没事。我还说,要是师兄有什么事,我便跟师兄走一趟,竟然没事,那我也懒得下山去了,一会儿看哪个弟子要下山去了,让他帮我带一本书回来就成了,省得师兄还要陪我跑一趟。”

  空同脸一下僵住了。

  见刘小花说完了,竟然真的转身就走。连忙跑过去拦住她“好好好,我是有事行了吧。山下来了一批好东西,我想请师妹帮我去掌掌眼。你看啊,你不是想学制符吗,刚好顺便还可以买点符回来。”

  刘小花为难地说“可是我没钱。”笑吟吟地看着空同。

  空同立刻就明白她的意思,苦着脸道:“……你不好这样的!你师兄我也挺不容易的!每个钱都是辛苦钱!你连老弱的钱都要坑去花?”

  刘小花转身又要走。

  空同一咬牙,大声道:“师妹看中什么,只管拿,钱有师兄我帮你付了!”

  “我可不能花老人家的钱。”刘小花叹了口气。

  空同哭丧着脸说“师妹,你饶了我吧!”

  半个时辰之后,两个人终于到了黑市。

  刘小花原本就搁心程正治的事,想去市集转转,觉得说不定能想到什么好办法,或者淘到什么能有益处的东西。再加上符禄的事。路上走得到到比空同快。

  空同回味着,一路都总觉得自己被坑了。看到了那张熟悉的‘坑你没商量’的摊主脸,他心情才好点,琢磨着今天一定要用少少的钱买贵贵的好东西,大赚一笔,把被刘小花坑得都赚回来。一个人霸着好大一块位子,埋头苦干。

  刘小花一脸嫌弃地看他拿着各种‘真品’‘买下来绝对要发大财’的东西给自己看。好不容易空同消停一下,刘小花本想去别的摊子看看,可低头一眼,看到一颗不起眼的珠子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摸摸自己口袋里的那颗。

  摊主只想把空同这个冤大头骗来,却没想到刘小花会来,看到她的脸,真恨不得自打一百八十个大嘴巴。

  但到底是人精,见她看中了一样东西,立刻挤出笑脸问:“大姑娘来了?”说不出的热情,巴不得她天天来似的。“上次要不是大姑娘,我也差点被人骗了。这次请大姑娘帮帮忙掌掌眼,我这里毕竟也只是小本买卖,混口饭吃,家里上有老,下有小的,怕被坑呀。”

  刘小花哪里能听不出他的话外音来。笑笑说:“放心,我随便瞧瞧。”他这里到底并不是强买强卖,黑市里就是这样的行情,自己挑的东西自已住下咽。她没道理去坏人家的生意,与整个行当为敌。

  摊主松了口气:“多谢大姑娘。”虽然转头去招呼别人,可一直注意着她。

  发现刘小花果然看定了那颗珠子,到是松了口气。立刻拿起来,塞到她手里,直接了当说“这个我给大姑娘一个实在价,五百金。”

  空同一听五百金,心都是凉的,伸头出来看,苦着脸嘀咕:“这啥啊?这么贵!”

  摊主来劲了,唾沫横飞:“这个,叫菩提子。您瞧见没有,迎光看,那里面啊,有山有水有人!”

  空同瞅了瞅,顿时激起来:“真的有人!这活人啊?”

  摊主神秘兮兮道:“跟您做了这么久的生意,实话跟您说了吧,这个东西,你要问别人,肯定是问不出个所以然来,就算算是问到国宗也没有用,但问到我这里就问对了。”

  刘小花手捏了捏荷包,心里一动。觉得他这次到并不像全在胡说。便问:“这个东西,有什么说法?”


  ☆、第122章 怎么过?


  摊主见她是真想要,这下就来了劲,索性摊也不开了,把四个布角一兜,让刘小花和空同过去,从哪抠出两个小板凳来,让两个人靠墙边坐下,摆开了要长谈的架势。

  空同坐下的时候,意味深长地瞥了刘小花一眼。一般来说,摊位上的东西买卖买卖,钱货两清就成了,人家是不会跟你多说什么的。

  除非,这样东西有真来头,摊主想卖个好,分杯羹,才会特别郑重其事,卖个交情来浪费做生意的时间跟你说叨。

  坐稳当了,摊主特别对刘小花拱拱手:“鄙人姓钱,娘子叫我钱八儿就行了,娘子怎么称呼?”大姑娘不叫了,用起文雅些的称呼,称起娘子来。

  刘小花客客气气地对他行了个礼。空同在一边说:“这是我七师妹……四同。”他到也谨慎,刘小花如今是不是姓刘也不一定,就只说了新取了名。

  因为没有尊号,钱八儿便称她一声“同娘子。”

  刘小花听到这个称谓,心里感觉很怪,虽然名字是取了一阵,可这一会儿,她才真切地感觉到,自己确实是有了大名了。

  四同。她偷偷摸摸在心里叫了一声,感觉怪怪的。总觉得是在叫别人似的。

  客套完了,钱八儿才继续说道:“这菩提子的来源,你们要是去问别人,别人肯定说,这是由灵核演变而来。其实不然,菩提子,又有三千界之称。您别看这东西小小一个,可里面包含的是大千世界。这人啊,山啊,水啊,可都是真的!”

  空同听着,有些不乐意了:“你这个也编得太过头了。”

  钱八儿急了:“啧,你说你们这些修仙修道的人是不是修傻了。我问你,灵核是什么?灵核是有修为的人死后灵台坍缩而成对吧!里面是不是也有山有水的,那山水是不是真的?”

  “对啊。可那个跟你这个不同。那是灵核,能吃的,你这个能吃啊?”空同一脸‘你继续编’的表情。

  钱八儿也不管他,接着说道:“那我问你,灵境在哪儿?”

  刘小花心里一动。他问的是灵台实象所得的空间在哪里。

  拿刘小花来举例子,钱八儿问的是,那面水镜所在的空间存在于何处。

  空同不客气地说:“能在哪儿啊,不就在身躯之中吗?你就是问八岁的娃娃,他也是这么说。”

  钱八儿一笑,特别诡异:“要是我告诉你,这灵境是确有其实呢?”

  空同丝毫没有犹豫地伸手就给了他脑门一下:“你胡说八道什么。”

  钱八儿也不恼,揉揉额头说:“我这么跟你说吧,修习道法第一步,是不是得先找到灵台?你们这些人,以为找的是灵台所在,其实是根本没搞明白。”

  “那你说我们找到的是什么?”

  “是路!”钱八干脆利落。

  “啥?”空同一脸想薅人的表情。

  “灵台实象是在哪儿?在灵境里头,对吧!你们找到的,是去灵境的路。懂不懂?”钱八儿恨铁不成钢的样子“你们丹田聚灵,后便能与三千世界相联,凝聚神识就能以之为媒介,去往小世界。懂了没有?你以为你去的灵境是幻境,其实是真实存在的小世界。你通过吸食异界的灵,倾注入小世界,帮助小世界成长完善,而小世界就将灵法借给你用。就是所谓灵境。”

  空同愣了半天。

  刘小花也感到愕然。其实这么说,也说得通。

  以前她听说过一种说法。

  说人们是与天上的星辰相连的。地上有一个人,天上就有一颗属于这个人的星星。人好时,星辰就亮,人不好时,星辰就会黯淡无光。

  当然科学证明,这是不可能的。

  但如果这只是一种修辞手法呢?

  这种理论,到是与钱八儿说的不谋而合。

  人通过某种联系,能与另一个世界沟通,一个人强大与否,与这世界强大与否,是相附相衬的。

  人死之后,通道坍塌成了实体,无法再使用,但那个世界还存在于某处。

  所以才会通过灵核,还能看到灵境里的景色。

  而世家之中,继承灵核之说,根本就是吞食之后继承了前人与其小世界的联系,汲取了那个世界的能量为已用。

  她得到的这些珠子也是跟灵境一样的。并不是装着整个世界,而只是一种通道。当时大星的时候,她自己不是也有过那个设想吗,那些灵核只是通道,指向大星所在而已。

  刘小花感觉到自己心跳得很快。

  三千世界是什么?

  自己曾经生活过的世界在不在其中?

  如果钱八儿说的是真的,那么是不是也会有一个通道,能让她回去?

  就算不能回得去,那珠子里的这个世界,她是不是能想到办法自由进出?刘小花不由得握紧了荷包,感觉里面的珠子特别硌手。

  过了好一会儿,空同才回过神,问:“你怎么知道的?”

  刘小花沉住气,看向钱八儿。

  钱八儿得意地‘哼’了一声,说:“我自己琢磨出来的。”

  …………

  刘小花顿时有一种…………我哔哔你哔的感觉!

  空同那表情,简直了……指着钱八,手指直抖,半天没说过话来,最后伸手给了自己两大嘴巴,骂道:“黑!我信你这大孙子!”

  钱八儿连忙架住他的手,解释:“诶?你别急啊,我也不是胡想的。我祖上也有修过仙,还特别有名气呢。只是后来,不知道出了什么变故,立下了祖训,不让后人入道。”表情特别诚恳。

  把那珠子拿起来,指天日地“你们自己住东面瞧,那里是不是有个神仙墓。你以为我这珠子要价五百金是坑人吗?你们只要找到这神仙墓,多少神法术法神器法器找不着?五百金算什么!只有赚的!”

  “滚滚滚!”空同怒道“我家里还有幅画你要不要?上面画的是神仙所在,你要不要花一千金买下来?只要你想办法进画里去了,就能直接成仙了!”

  钱八儿特别委屈“我说的是真的!”

  “我说的也是真的!”空同转身拉着刘小花就走。边走边骂“龟儿子!”

  两个人接下来在黑市里转了一圈。

  空同走了一路,骂了一路。

  刘小花到是淡定得多。她觉得,钱八儿说的虽然并不是一定全对,但也不定全是错的。世界其实是什么样子的,连现代的科学家们都没搞清楚。谁说就没有这种可能呢。

  不过是对还是错,现在也不重要。

  她相信只要继续修习,慢慢地探索,总有云开雾散的那天。

  不过想到程正治的事,又开始头疼。

  空同钻小摊子看药材,看中一样,就举起来给刘小花过目,她点头,就买,摇头,就撤。

  不一会儿,空同就大包小包背了一大抱,

  邀功似的给刘小花看“呶,我可给你买了书,买了符。很贵的。好几十个大钱。”一副你要是不好好学习就对不起我的样子。

  刘小花一看,那些符但也并不全是低阶紫色的,还有几张红的。正面画的是符,反面写的效用。一看就是老少皆宜的东西。因为符本身就是有灵的,所以也并不是一定需要有修为的人才能用,市面上常见的,都是家常的,什么‘扫地符’什么‘驱虫符’。

  两个人几乎满载而归。

  终了,向外走的时候,路过一个不起眼的小摊子,刘小花突然停下步子。

  摊子没什么生意,一个年纪有点大的中年妇人守着,她穿着打扮,一看就是乡下农妇。刘小花看中的到不是她摊上的东西。

  妇人见她有意,连忙站起来,似乎是想说点奉迎的话,可却不知道要怎么说。只嚅嚅问:“大姑娘要点什么?我都是实在价。”

  刘小花问:“那个是什么树?”

  妇人愣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恍然大悟,原来是指她刚才坐在p股底下的那个,连忙说:“这个,我也说不清是什么树。”非常尴尬的样子“这是我家后院里长的。不开花,不结果,也没枝丫,光秃秃一个圆柱子。我祖上时就有了。”

  刘小花看看她摊上,全是上泥碗泥人什么的,不像其它的摊头。她说起话来,也不顺溜,可见得她其实也并不是专业卖家了。

  妇人见刘小花打量自己,异样紧张,不自在地扯了扯衣角,不知道要说什么,只会不停地说:“别处都没有的。只有我这里有。真的别处都没有。”又说“其实我也没打算卖这个,但是家里娃娃要进学,他们阿爹又病倒了。”

  刘小花见她这样紧张,笑说:“这个东西确实很少见。”

  妇人好怕她不相信自己,见她这么说,松了口气,殷切地说:“大姑娘知道就好。我是实在了,不会骗人的。”

  “你这个要卖多少钱?”刘小花问。

  妇人犹豫起来,想说又不敢说的样子,最后一咬牙,硬着头皮说:“一千金。”

  空同一听,就跳起来了“啥?”大叫“没钱没钱!”

  妇人脸涨红了,喃喃说:“这是祖上说的。不到没法子不让卖。要卖就得卖一千金。不然,死了都要从坟里爬起来抽我们。”

  刘小花却并不惊讶。

  空同一看刘小花这个架势,急得汗都出来了“是真的没钱!一千金,你卖了我也没有啊!我现在手里,就一百金!”

  刘小花安慰他“这个东西,是我自己有别的用处。这么贵,不好让五师兄破费。”

  空同长长地松了口气。

  刘小花又说:“师兄把这一百金先借给我就行了。”

  空同脸一下就垮了。不过也纳闷,有了一百,也差九十呢,刘小花哪有钱啊!

  刘小花扭头,对妇人正色说:“我是小蓬莱弟子,娘子知道小蓬莱吗?”

  妇人头一次被称娘子的,手足无措“知道,知道,我们村子还去小蓬莱求过事的。”又连忙笨拙地行礼“原来两位是仙家。”

  “我想要买你这个东西。但是我现在也没那么多钱。”

  “啊?那你想怎么办。”妇人顿时警觉起来。左右仓皇地瞧了瞧,想找人帮忙似的。

  “娘子也不用多想。小蓬莱没有强抢的。我有一个主意,娘子听听看,行不行?”

  妇人被说破了心事,到有些尴尬,退了一步,道:“你说”

  “你这个木头,种在地上时,是有心跳的。对不对?”

  妇人惊讶“是啊。大姑娘怎么知道?”

  “这种树,你要是没砍掉,卖活的,上万两也不止。现在死了,放得越久,就越不值钱。看这树的颜色,应该是砍了有两三日了,应该还有微动,等到五日后,微动都没有了,树就会化成灰烬了。”

  妇人没吱声,明显不太拿得准,该不该相信她“你不是哄我的吧?”小声说“你哄我,我也不能降价的。”

  刘小花说“我不用你降价。你说卖一千金,就一千金。我买。但,我一时拿不出这么多钱。不如这样,我每个月给你一百金,给十一个月。一千一百金买你的东西,你看如何?”

  妇人一听听多出一百金来,便有些心动了。

  想想,她家里没有依靠,一下子要真拿了那么大笔钱,其实也还心里害怕会出什么事情。一百金,也足够解决家里现在的困境了。

  刘小花见她不吱声,耐心道:“我瞧见,街头有一间春风阁,是卖各种奇珍的,你可以去问问看,这东西是不是我说的那样,不能再放。我一会儿再过来。”

  说着,给那妇人做了个揖,就跟空同走了。

  空同走了几步回头,果然就看见那妇人收了摊弄个小车,把东西往街那头拖过去了。他就奇怪了“你要这木头这么做啥?”

  刘小花烦心事没了,心情到是轻松了好多的样子,说“玩呗。”

  空同简直要落泪,师父这是招了个什么败家子啊!

  两个人找了个茶寮坐下边喝茶边等。

  刘小花拿出那本符禄书来看。

  发现空同说的果然没错。就真的只有二十几页,八十一个笔划。

  不过符禄上面这八十一个笔划合在一起,又有无数的变化,不一样的组合,又有不一样的意义。越是高级的符,上面的笔划越是复杂,难以分辨首尾,环环相扣,连从哪里下笔的都难看得出来。

  刘小花原来兴冲冲,现在到有些被当头一盆冷水的感觉。

  这完全无从下手嘛。

  空同翘腿喝着茶,看得不忍心,说:“你别看这满大街都是卖符的,可你也得看看,那卖的都是什么符,不上排场嘛。各宗派用符的也少。符禄大能真的是如凤毛鳞角,你想跟人学,都难找得到人。入门容易,上升难。要不你就学丹药算了。人都得吃药不是?来钱快,你也有天赋。别看你大师兄没在了,可他的弟子里面也有出了师的,你天赋好,只要有人稍做引导,必然就能有所成就。”

  见刘小花闷头看着不说话,苦口婆心劝道“这人啊,喜欢做的是一样,擅长做的又是另一样。大家都不是这么过的吗?走有天赋的这条路,多轻省,何必自讨苦吃?到时候,说不定吃力不讨好。”

  刘小花沉默了一会儿,桌面上被阳光投下的斑驳树影,有那么一瞬间,觉得空同说得对。大家不都是这么过的吗?

  不过,随后她抬头却有了不同的想法“师兄,我不怕,试都没试呢,哪有被吓回去。反正这辈子还长呢。试都不试,我冤不冤?”

  空同愣了一下,笑着摇头:“你啊。小娃娃讲孩子话,一辈子有多长?到我这个年纪再回头,也不过是瞬息的事情。等哪天吃了苦头后悔,就知道我说的对。”

  刘小花给自己倒了一盏茶,仰头一饮而尽,拍在桌上说:“我就是想学符禄。后悔就后悔吧。那我也不怕。人生在世,哪有几件事是不后悔的。”至少想干嘛,就干嘛爽过了。凭什么大家都这么过,她就也得委屈着这么过?

  说完回首,猛地看到姬六站在茶寮外的日光下头,与她仅一栏之隔望着她笑。

  他变了样子,身边人流如梭。

  可她一眼就认得出他来。


  ☆、第123章 我有一个法子


  姬六变了样子,站在人流之中,可刘小花一眼就认得出他来。

  空同凑过来顺着她的目光向外看,嘴里嘀咕:“什么人?”

  看到姬六,又看看刘小花:“认识啊?”

  要是给他知道,站在他面前的这个就是让章凤年离开小蓬莱的罪魁祸首,不知道他会做出什么事来。

  刘小花含糊地应了一声,见姬六没有走开的意思只是看着她笑,不情不愿地走出去。

  姬六皮肤白却穿了一身灰灰的土布衣裳,袖子撸起来,露出青筋微的皮肤。看上去特别滑稽。

  “我路过这里。”姬六伸手把沾在刘小花头上的草木屑摘下来,动作特别熟鳹“你师父还好吗?”

  刘小花暗自腹诽,谁跟你有这样的交情?后退了一步,略有些厌恶地说:“你找我有什么事?”

  姬六泰然自若地收回手,说:“仓田家的事你要如何?”

  他的消息到是来得快。刘小花没说话,踢了踢地上的小石子。

  姬六把她的脚给她抵回去,说:“没有站相。”倒拿出关心教育晚辈的长辈姿态来。

  刘小花顿时心生一股恶气,但只压下来,问:“你到底有什么事?没事我要走了。”她要如何,跟他说得着吗?

  姬六也不恼“仓田家树大根深,里面的水连我也不敢随意去试,若是老祖宗有心让你回去的话,小蓬莱护得了你一时,也护不了一世。你若是不想回去,我倒有个……”

  “真有那么凶险,那我就回去呗。”刘小花打断他的话。难不成他认为,入他的局又能轻省多少?龙潭与虎穴的差别而已。

  姬六说:“你没有听说?仓家与田家,是世代姻亲。你是田家嫡女,从出生就理当嫁给仓家长子为妇。你以为仓家嫡女是为什么来的?她兄弟从来懦弱,她到是素来强势,地位只在老祖宗之下,自生来,就早把两家当成是自己的囊中物,怎么会容得下你这样一个人嫁过去占住主母的位子?你在那家里,一无靠山,二无人支应,能活得几时?”顿了顿,又道:“你要是想把夫人做靠山,就早歇了吧,虽然她是你生母,但她是指望不上的。不止指望不上,恐怕还要堤防着几分。”在刘小花面前,说到她亲生母亲也说得理直气壮,似乎并不觉得刘小花或许会因此而伤感。

  刘小花本来也并不会因此事影响情绪,可不知道为什么,听到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就忍不住一阵阵恼羞暗涌。脱口而出道:“我原也知道她是不可依靠的,哪里用得着劳公子大驾特别跑来提醒我不要去自作多情。”

  姬六向她乜了一眼,终于有些不悦,他素来习惯了别人的退让着他敬畏着她的。可这点不悦,也只是少少存了一会儿,便又蓦然笑了笑,跟她计较也是白计较的样子,到底还是自己说了她不喜欢听的话,便和颜瑞色道:“你知道是这样就好。”

  刘小花到觉得自己有点没意思起来。觉得在他面前一失态,就输了一成。

  平了平心绪,做出淡定的表情,才说:“你之前说,若我不想回仓田家,你有什么提议?说来听听也无妨。”

  “嫁人。”

  “嫁谁?”


  ☆、第124章 人选


  “嫁人?”刘小花沉默了好一会儿。突然有点拿不准姬六到底意欲何为。“嫁谁?”

  姬六负手向她看过来,说:“仓家与田家的旧事,也不晓得你知道多少?”

  刘小花老实作答:“你就当我是什么都不知道的罢。”

  姬六点点头,似乎嫌阳光太盛,抬头眯眼看了看日头,随即便有个小厮撑着伞不知道从哪里跑出来,站到他身侧,低眉敛眸,看上去虽然是训练有素,但手一直抖得厉害,连着伞也抖个不停。姬六却似乎不大情愿他在这里,微微蹙了蹙眉说:“我哪里就这么娇弱?”

  小厮怔怔立刻收了伞,犹豫了一下,转身就跑。可跑了二步,觉得似乎不妥当,连忙跪到地上,结结巴巴地回话说:“公……公子恕罪。”在大街上格外显眼,连茶肆里的空同都注意到了这边的事。站起身来看着这边。

  姬六乜眼看他,笑了笑,分外的和气,可小厮却更害怕起来,连话都不敢说了,想磕头,可迟疑了一下又不敢再磕,僵在那里。

  “你去罢。我有话要跟你家公子说。”刘小花伸手扶姬六,把他往树荫下头带。

  那小厮愣了一下,不知道刘小花是什么人,但见姬六真跟着她走了,连忙爬起来慌慌张张行了个礼,转身就跑。

  姬六边走着,边低头看看刘小花扶自己的手,温温和和说:“你到是乐意做好人的。”也看不出喜怒来。

  刘小花如今到真不害怕他,少了害怕,对他无欲无求,态度便也坦荡,就算是惹得他心烦发怒又怎么样,还能吃了她吗。只说:“你身边一个合用的人都没来,看来在国宗也是过得不太好了?”

  姬六眯了眯眼,仔细了看了看她,见她讥讽,说:“恐怕不能如你的意。这些下人不中用到与国宗没有多大关系。只因前事曲折坎坷,合用的人死的死散的散,才会在人手上见拙。如今我一个人,也顾不来那许多事,姬安虽然忠心,但是武夫而已。”

  不知情的人见两个人谈笔风声,怕还以为是什么挚友呢。

  待走到了树萌底下,姬六才说起仓田家的事“仓家与田家世代联姻,为了不乱套,早有些不言而喻的规矩。哪家的嫡长房先诞下长子,下一代便以哪一家为尊,另一家嫁嫡长女为附。若是两家同时生了儿子,就静待下一胎,哪家先诞下女儿,便是哪家为附。”

  “那要是生了硬说没生呢?”

  “自然不是那么容易,嫡房生产是大事。一屋子十个稳婆还别有护卫,别说是人,就是蚂蚁都进不去出不来。”说着,深深看了刘小花一眼。

  刘小花到有些明白他的意思。恐怕她的生世也跟这样的规矩有关。当年这事恐怕是闹得沸沸扬扬。只是不知道后来发生什么变故,才有今日这种生母不情愿她回去‘大姐姐’也不想让她嫁过去的局面。恐怕唯一想促成她归家的,只有那个所谓的老祖宗,但也不知道是出于什么样的目地。总不可能是,想念她这个从来没有见过面的晚辈吧。

  也难怪姬六说,只要她找个人嫁了,就不必再趟这浑水。可关键的是嫁给谁。她若有所思年向姬六。

  姬六也并不避讳,继续说道:“如今仓家与田家之间的关系正可谓岌岌可危,国宗惟恐仓家与田家东山再起,也正有分裂两家的念头。你嫁到国宗,不费吹灰之力,便可坐山观虎斗。何乐不为?”他向来说话都是这么温声细语,语调即平缓又坦荡。

  刘小花沉默了好一会儿问:“是国宗的人让你来说的,还是你自己的主意?”

  姬六反问:“有何差别?”说到底,国宗很多事都在他掌握之中。至于还没有在他掌握之中的那些,恐怕也不远了。

  刘小花也觉得自己问了句废话。她良久没有说话,在心里琢磨着这件事到底该怎么办。

  从客观的角度来说,姬六分析的不无道理。心理上,她对仓田两家一点感情都没有。而她现在,也很满意自己的生活环境,希望安静地呆在小蓬莱修道,对那些事情自然是能躲就躲。可她即要嫁人,却又不能真的随便找个人嫁了,到时候不是害死人家吗。所以一定要嫁一个仓田家不能轻易就处置掉的人。世间也确实没有一个比国宗更稳当的,一劳永逸。不过这与其说是嫁人,不如说是战略性合作。国宗帮她站稳脚,她帮国宗分裂仓田家,既然并不是真的丈夫,心理上也不必有太大的压力。

  相比较小蓬莱也只能拖一时。这个法子当然是最好的。

  姬六说完这些,也不着急,静静站在她身边,仿佛在看远处的山色。时不时短暂瞟刘小花一眼。

  好一会儿,刘小花问:“那你觉得我嫁给谁比较妥当?”

  要论起对国宗的了解程度,问谁都不及问他来的实在。

  姬六到没有立刻回答,笑起来,说:“你到信得过我。”

  刘小花垂眸说:“我想在这件事上,我们是利益一至的。”到底是国宗想分裂仓田家,还是他的意思,刘小花更偏向于后者。姬六所图的是要拿回属于他的东西,什么是属于他的?在他看来恐怕是整个天下。现在国宗在他眼中根本不够看,恐怕最忌讳的还是潜伏不动树大根深的仓田两家再次合力。宝座都没有坐稳就要被赶下去,自然是他最不想看到的。

  说到底,姬六这次前来与他之前的每个举动一样都并不是无的放矢,必然是有所图谋的。

  这件事有姬六参合,刘小花反而有点异常地安心起来。做为敌人他是可怕的,但是做为盟友,哪怕只是短暂的盟友,也让人觉得可靠得很。

  姬六见刘小花这么爽快,反到有些犹豫起来。没有哪个女子,不把婚姻当成人生大事,哪怕是修士们,嫁人这件事也是非常重大的决定。可是,刘小花的反应却让他感到意外。

  当然,这种反应,更加符合他的口味,只是让他心里有些不自然。他即喜欢她这种不拖沓的样子,同时又感到莫明燥恼。姬六浅浅吐了口气,才继续平心静气地说:“难得你这样信赖我,我自当帮你好好地谋算了。你也放心,说到底我要的只是安心,并没有大杀四方的打算”很是客套。把话也难得地说得清楚明白,不让人猜。

  刘小花知道,他这是许诺对两家人不会赶尽杀绝。说到底是不信任她。血缘的羁绊不是那么容易解开,虽一时恨极但再一时又恐怕她会因为维护对方而动摇。不过认真说来,他说这样的话并不算托大,他是有这种制服别人的本事的。或有凶险,但他就是有一种让人相信他一定做得到的本事,也确实从来没有失败过。

  虽然此时并不知道姬六许诺的真假,可刘小花还是轻轻礼了一礼,笑道:“那我先谢过公子。”她已经跟着姬六学会了,心里真正的打算与决定并不在脸上显露出来。

  两个人目光交汇,还笑了笑。相敬如宾起来。

  刘小花看着姬温和的笑容,却明白,若真是到了那个时候。只要有一丁点机会,两个人都一定会毫不犹豫地置对方于死地。哪怕真的手握天下,只要她活着,太看得起她的姬六就不会放心与她有血缘关系的两家人,怕她借自己的手在两家站住了脚,却还想得到更多。

  而只要他不死,她就会担心他总有一天卸磨杀驴斩草除根。


  ☆、第125章 真相


  姬六笑说:“事关重要,我还得好好想想清楚。等有了人选我再差人来告诉你。你若是不中意,我们再找其它的也无妨。国宗别的难说,但青年才骏是不少的。”

  刘小花也并不作态,更不推辞,只说:“好。那就多劳公子了。”

  但心里早有成算。

  刘小花固然觉得姬六讲的有道理,但这是因为他总是擅长让别人顺着他的思路去思考问题。顺着他的方向走,那刘小花得到的当然是他想要的答案。

  可如果跳开他的这一套,刘小花觉得自己想要逃开这个权势争斗的漩涡也不是没有别的办法。甚至不只一种办法。

  她只需要挑一个最稳妥的就行了。

  比如,诈死,比如侍香。

  诈死就是字面的意思,而待香就是指,许下重誓终身侍奉在元祖案前,做添香弟子。这种弟子得保持洁净,不能嫁人的。便是仓家和田家有再大的权势,也不能做出逼迫侍奉元祖的添香弟子嫁人的事情来。

  每个世界,总是会有一些哪怕是再不得了的人,也不能打破的规矩。

  在这里,侍香便是一个。

  那边姬六说完了话,微微侧了侧头,似乎半点也没有发现刘小花的异样心思。

  刘小花表情也是淡定,自认为是看不出半点波澜来。

  谈完了这件事,姬六突然道:“你真是想制符?”

  刘小花知道他这是听到了之前她与空同的话,点头。

  只道他也跟其它人一样,会教导几句。或讥讽几句。

  姬六却没有再多言语。只是回头望了一眼,便立刻有人抬着小轿从街角的巷子里出来,不一会儿就到他面前。

  这就要走了?刘小花有些不适应。

  姬安跟在轿边,微微向刘小花见了个礼,转身扶着姬六上轿去。之前那个小厮也跟在轿边,一举一动再小心没有。

  除了这二个人,轿后还跟着一个人,他一身修士的打扮,刘小花觉得自己在哪里见过他,可一时也想不起来。

  不过他走了几步之后,回头看了刘小花一眼。似乎是认得她的。

  一路上,轿中姬六闭目养神,姬安也不敢多话。

  可过了一会儿,姬六突然睁开眼睛,说:“我做的那把剑她是不是丢掉了?”

  姬安愣了一下,才想起方才见到刘小花时,她身上似乎确实是没有带剑的。心道,她不肯带也不奇怪吧。嘴里违心说:“想必不过下山买东西,不必要带剑,是以才没有带的。”

  姬六的颜色才好些。目光凝视在一处,不知道想到什么,嘴角翘了翘。喃喃说了一句“制符……”

  又说:“再老成,到底年少……”因为年少,所以才觉得天份没有什么好珍惜的,凡事只要努力就能行。有些人求也求不到的东西,她说不要就不要了。他懂,因为他未尝没有年少过。

  那些年少的豪气与志向,最后哪一个不化为飞灰,屈从于现实。

  可不知道为什么,在他心里,一面觉着,刘小花撞了南墙自然就懂得她自己的幼稚,就会回头了。

  可一面又莫明期盼,她继续这样无知无畏下去,不要承受那种失败,不要被迫改变了想法,变得跟其它人一样……变得跟他一样屈从。

  这种自相矛盾的想法,令得六公子感到不适。

  他并不是一个会犹豫不决的人,可现在却渐渐发现,在很多事情上,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有明确的立场。

  他表情略为迷茫地坐了一会儿。

  姬安小心地问:“公子不快,是因为刘娘子没有答应?”

  姬六回过神说:“一口一个刘娘子,她什么时候就姓刘了?”声音有几分冷意。

  姬安一时也不知道要怎么称呼了。只得默不做声。

  姬六沉默了好一会儿又说:“她答应了。不过是嘴上答应罢了。”

  姬安不解:“这是一举两得的好事,公子以为,她会别有用心?”

  姬六却突然笑了笑,说:“等着吧。最后她还是会答应的。”到有几分得意。

  便是以前得了再大的胜仗,姬六这种从不喜怒露于色的人,也没有这副表情。

  姬安心里惊一惊,却不敢表现出什么来。

  姬六又问他:“制符的高手有哪一些?”

  街市上,他们走得没影了,刘小花呆呆站了一下,才转身向茶寮跑去,空同见她这样着急不解地问:“这是怎么的?”

  “快回山去。”刘小花付了茶钱转身就跑。她想起来一件更要紧的事。

  空同连忙跟上她,问:“到底怎么了?”

  “姬六来了。”刘小花说着正要出门,一下就被人拦住了去路。

  那个卖树的妇人很不好意思拦在她面前,对她说:“我去问过,他们说您说得没有错。不过他们出的价要比仙家您出得多一点。我……”

  目光有些躲闪。

  人家铺子根本没有要买的意思,是她从那个铺子里的人那里听说,这种东西很少见。刘小花既然想要,也只能从她这里买,所以才突然起了这个念头,想让刘小花多给一些。

  哪知道刘小花此时心急如焚,只对她说:“买卖买卖自然是价高者得。我不会介怀”说完急匆匆便跑。现在她实在顾不上这个。人都不知道还在不在,还要这个干嘛!

  妇人完全傻眼了,站在原地,过是好半天才要哭的样子嚷:“你这不是害我吗!明明说好了是要的!”

  空同跟在刘小花身后一路狂奔,一脸莫明,姬六来了又如何?值得这样着急的?只恨出来的时候没有带符,不能使缩地之术。

  刘小花也是够呛。还好有黑皮。召唤出来背着她跑得比马还快。

  空同看得直瞪眼,跟在后面大呼小叫:“召唤灵兽出来太过耗费灵气,你可晓得要攒多久才能再召一次的!还不快快让它回去!再没有像你这样浪费的,要你是下阶弟子,还不得被你师长活活打死了!哪时有这样不珍惜灵的!师父知道也要骂你!”

  可刘小花哪里理他,一会儿就跑得没影了。

  空同追得直喘气,脸都紫了。

  见刘小花这么赶时间,又怕是真的有什么大事,最后没有办法,只能把自己的灵兽召出来。

  等他赶到,发现刘小花一脸颓废站在山门外面的高台上,望着没有一片云彩的天空,不知道在发什么呆。

  她那个奇怪的灵兽,蹲在一边玩蚂蚁,看到空同的灵兽似乎觉得稀奇,一直盯着它看。

  空同下了灵兽急急忙忙问守门的弟子:“山上有什么事故?”

  弟子连忙回道:“山上好好的,并没有什么事故。”

  空同便不解:“你们小师叔祖这是怎么了?”

  弟子说:“小师叔祖知道七殿下下山了,就这样了。”

  空同愣了一下,问:“七皇子去哪里?”

  弟子说:“师叔祖下山没一会儿,就来了宫里的人,说要请七殿下回都城。”

  另一个弟子凑话说:“就是我进去通报的。七殿下本来不肯去,说什么也不走。跟着宦官来的一个修士与一个下人进去,跟七殿下说了一会儿话,七殿下就跟着走了。”他也觉得纳闷,一会儿功夫,就像换了一个人似的。可对方明明也没有使什么邪法呀,要真使了护山的真灵肯定会发出警告的。

  空同皱眉:“那个下人是什么打扮?”

  弟子愣了一下,说:“就是寻常不过的下人。”

  空同想到什么,问:“是不是一身土布衣裳,肤白,瘦弱的样子?”

  弟子连忙点头说:“正是这样。”一脸惊奇,不晓得空同是怎么知道的。

  空同却是恍然大悟:“原来是他化形。我就说怎么明明看到了他,只要一转眼又不记得他的样子。”

  想想又不由得叹了口气。他哪里不明白,这都是权势之争。摆摆手,让两个弟子回去做事,自己转身向刘小花过去。

  黑皮不知道空同是什么人,警觉地盯着他看,四脚着地,随时会扑上来的样子,空同拿不准这黑不拉叽的‘灵兽’的底细,也不敢站得太近。只能远远地劝慰道:“你们感情虽然不错,可到底各有各的宿命。他身为皇子到小蓬莱只是避祸,自然早晚都会离开,跟我们本就不是一路人。”

  又说:“你也不要伤怀,他虽然不在这里了,可你们也未必就会因此而疏远。总有相见的时候。”

  刘小花颓然道:“我只怕再相见的时候,他已经不是他了。”

  原本她买那木头是想给程正治做个傀儡,把他从七皇子身上引导出来,暂时附身在人偶上。再慢慢地想别的办法,为他找个身躯。

  可没有想到,还是慢了一步。

  如今七皇子已经跟着姬六走了,很难说程正治在那个身躯中还能不能处在主导的地位。

  只是刘小花想不明白,七皇子身上除了程正治之外的另个一个人格到底是什么人?

  那个人格似乎跟姬六是相熟的,并且早有接触。

  刘小花一直觉得,程正治能成为主要人格,是因为他比较强大一点。可现在她却不是那么肯定了。

  如果程正治是主要人格,那么他就能完全控制自己的行为,不会说走就走了,连一句话都不给刘小花留,再见都没有一句。

  正是这种反常,就说明,让程正治看上去是主要人格,只是另一个人格有意为之。如果另一个人格想出来,程正治根本无法阻止对方。而那个人格平常只是在无声地潜伏着,等待自己能破茧的时刻到来,程正治只是他的伪装。

  现在,这个潜伏的人所等的时刻已经到来了。

  刘小花想到这里,不禁一阵心寒。

  那么,程正治现在处在什么样的状态?他会不会已经……

  不,不对,一个灵魂的消亡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不可能说没有,就没有了。应该是更像太阳下的雪人,会慢慢地消融。

  程正治应该还在。

  刘小花猛地松了口气。

  他还在就好了。还有机会。

  不过她的时间不多了。

  只是她不明白,另一个人格会是什么人?就算他的身份不能公布于众,他都已经化身成另一个人,为什么还会需要程正治来做掩护?

  难道是害怕什么人会把自己认出来?打乱了计划?

  可从皇子府到这里,谁能认得出他呢?

  刘小花觉得,自己离这个答案很近了。只要一伸手,就能抓得到。可这个答案,却让她害怕。

  空同见刘小花僵站在石台的边沿,生怕她一个走神就摔下去。有史以来第一个失足摔死的弟子?这也太丢人了!

  可在黑皮的虎视眈眈之下,他又不敢贸然上前。

  他觉得,师妹的这只灵兽,跟别的灵兽似乎有些不同。灵兽虽然说是灵,可毕竟还是兽,哪怕是修为再高的修士所拥有的灵兽在智慧上是远不及人类的。

  可这一只,看上去完全是具有思想的样子。它的眼神,举动,每个细微的动作,虽然野性难驯,可都给人一种诡异的错觉——它拥有独立的思想和高深的智慧,懂得思考。

  它看到空同站立,甚至还将体形慢慢变大,学着他站了起来。

  它既然能控制自己的体形,说明它能自主地运用主人灵台里储蓄的灵。这是一般灵兽做不到的。

  黑皮站起来之后,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注视着空同。

  当它看着空同的时候,与研究蚂蚁的表情一样。就好像在它眼中,空同跟蚂蚁没有任何差别。

  这种冷酷,让空同这样的人都略感不自在。

  空同干咳了一声,后退了一步,还想再安慰刘小花几句,却没有料到刘小花突然回过头,对他说:“这么简单,我却一直没有想明白。”

  她脸上的表情十分古怪。像是讥讽,又像是震惊。

  空同茫然:“想明白什么?”

  “为什么刘二要在那个时候,从山里出来进刘氏族学?为什么姬六那个时候会在七皇子府?陈氏抛下我离开之后去了哪里?她女儿这么多年受谁的照顾?”

  空同完全听不明白“你说什么?”

  刘小花却笑起来。

  这一切真的太好笑了。

  她为刘二流的那些眼泪,简直是世间最大的笑话。竟然还有那么一瞬间,她相信刘二说的是真的,他躺在她怀里,血不停地从他胸口涌出来,那么虚弱,气若游丝,问她:“阿姐,我是不是要死了?”

  求她说:“阿姐,你不要生我的气,我错了,不要恨我。”

  前太子凌付之。后来的刘二刘南生。

  要是生在现代,他非得拿影帝不可吧!

  刘小花这才醒悟,自己一开始是想错了的。

  她以前认为,如果刘二想活命,就该好好呆在乡下,不必跑出去在族学里出这种风头,活像赶着去送死的。

  但现在想来,当时恐怕正是因为知道太子不除掉这个人就不会罢休,刘二才不得不另想办法。

  而他死在刘氏族学之后,七皇子这个傻子就醒了,天下却正好会有这么恰巧的事?这两个地方还都少不了姬六。六公子果然就有这么闲?

  何况凌付之和七皇子是亲兄弟,都是雼妃生的,如果用作移魂之体简直是天作之美。用来金蝉脱壳是再好不过了。她既然能想到诈死脱身,凌付之就想不到吗?

  之前她觉得眼熟的,那个跟在姬六轿边的修士不就是当年刘二所拜的师父吗!!当凌付之死的时候有他,现在要接七皇子回去又有他,这难道也完全是巧合!

  更要紧的是,从七皇子府邸,到小蓬莱。这两个地方他能怕谁把自己认出来才不得不潜伏?

  七皇子本来就跟凌付之长得像,她又跟凌付之一起生活了那么久,他当然害怕会被认出来。

  而姬六从头到尾,一步扣着一步,早把一切都算好了。

  姬六跟凌付之是什么时候结的盟刘小花不知道,但他们一定是早就互通的。刘氏族学不过是为了保住凌付之的一场好戏。

  也正是因为他们同盟,所以才会有后来的种种事端。连带陈氏后来的作为,都有这两个人的影子。重月宫恐怕迟早要到陈氏或她女儿手里,但最终这个地方都是会受制于姬六成为他的助力。

  姬六留下凌付之这个前太子,想来也不过是为了捏住他的把柄,让他今天做自己的傀儡。

  也正因为程正治体内就是凌付之,所以程正治才会有片刻混淆,说什么“我死前见过你。”

  那时候,他刚付身完成,魂魄不稳是其一,又因为两魂一体,会糊涂也是常理。可惜当时刘小花自己会错了意,完全没有往这方面想过。

  刘小花打了个冷颤。

  她一直身在其中,每一次都以为自己看得透彻。可这世界,不过是上位者们的棋盘,做为一个棋子,她根本无知到了极点。

  其实,再高的修为,再厉害的功法最后又怎么样呢?那些国宗或者其它宗派的人,最后不都是沦为别人的工具?

  姬六每次看到这些人自以为是,一定觉得很可笑吧。

  在姬六面前,她根本都不够看的。

  刘小花头一次像现在这样觉得颓败。

  她不知道自己要怎么才能救程正治。

  可这种颓废的意头只是存在了一会儿,刘小花又再次的打起精神来。她是一个顽强的人,并不愿意轻易就被打倒。

  刘小花强令自己振作起来,转身向空同说:“劳烦师兄帮我送一封信给大公子。”

  空同从袖子里拿出一只纸鹤来。边展开纸鹤边问:“你要给七皇子说什么?”心不在焉,想来小女儿之情无非是些责备的话,什么‘你走了也不说一句’之类的。可说完了这句话才反应过来自己嘴里的对象,跟刘小花说出来的不同。

  愕然问:“大公子?哪个大公子?国宗的姬六?要写什么?”

  刘小花望着远山说:“人选我已经想好了。”


  ☆、第126章 方白


  黑皮完全听不懂两个人在说些什么。它蹲在一边,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看看那个。最后看看两个人,又看看自己。

  它觉得自己已经跟这两个‘人’没有什么差别了。只不过人家是很多种颜色的,而它是黑色的。颜色略有不同应该不算什么大事吧?有些花是红的,有些花是紫的,也没见前者觉得后者是异类呀。现在自己应该是跟她一样的‘人’了。

  黑皮这么想着。

  等空同送走了纸鹤,刘小花回头便看到黑皮站在山门外头,正鼻尖顶着鼻尖地跟守门弟子面对面站着。

  守门弟子第一次看到这样的灵兽,已经吓呆了,想走开又不敢,不知道要如何是好,身姿僵直僵僵。

  刘小花连忙叫黑皮:“快过来。”又对守门弟子道:“它没有恶意的。”

  守门弟子见黑皮果然飞快地四脚着地跑回刘小花身边去了,才松了口气,并不敢计较,连声说:“不妨事不妨事。师叔祖的灵兽好不威武!”却是心有余悸。

  没有恶意又如何?灵兽并不是生来就有智慧,都是慢慢长成的,在心智将开未开的时候,常常会做出令人匪夷所思的事,甚至犯下恶行,但因为它们不明事理,所以就算是做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坏事,常常都是没有任何恶意的,甚至可能只是觉得好玩而已。

  刘小花带着黑皮,跟空同分别之后,便往自己住所去。

  她并没有把黑皮收回去。因为她也意识到,要让黑皮适应这个世界,明白善恶是非和道理的话,老关着它是不行的。虽然它可以通过眼睛来观察,但是做为一个旁观者远远没有亲身参与到这个世界更有效。

  一路上,黑皮对什么事都感到好怪,东跑跑,西跑跑,闻闻花,追追蝴蝶,看到人时,特别爱跑到别人跟前,瞪着别人看。

  刘小花先是阻止后斥责,它才不再这么做。但却非常不高兴,也不闻花追蝴蝶了,跟在刘小花身边,一步一步,脚落得特别重,狠狠地。像是用这种方式发泄自己的不满。不停地嘀咕“看!人!”

  但见自己踩得再重,刘小花也不理自己,又害怕她是因此而生气了再也不让自己出来,偷偷摸摸地放轻了步子,老实了一路。

  到了住所,刘小花才正视黑皮。

  它现在虽然说是变成人的样子,可更像是一个会行走的影子。五官虽然都有,可并不稳定,一直在持续地发生微小的变化。

  但总地来说要比以前更加强大了些。现在它已经能自已不停地运用灵台的灵来补充自己,让自己长久地存在于现实世界,不需要她分神照顾。

  既然现在它已经渐渐独立,那么她就必须要未雨绸缪了。

  “以后你能常常出来了,就得做到几件事,第一件,如果别人没有伤害你,你也不能伤害别人。”刘小花认真地对黑皮说。

  黑皮有些茫然“啊?”

  但它立刻就明白了刘小花的意思。它利用刘小花客间的眼睛观察了很久外面的世界,也学到了很多有用的东西,现在已经很容易就理解刘小花的意图了。

  “是。”它说。

  “第二件,答应了别人的事,一定要做到。”刘小花又说。

  “是。”它说。

  黑皮并不明白刘小花为什么这么要求它?

  这大概就是做‘人’的道理吧?它模模糊糊地觉得。

  通过之前的观察,它发现,做人是有很多奇怪的习俗的。比如,‘人’在说话的时候,一定要用头上没有毛的那一面对着另一个‘人’。一点道理也没有。但人们却坚持这么做。

  刘小花吩咐完这两点,想了想,一时也想不出别的来便作罢了,最后再嘱咐它:“要做什么,得先让我知道。也不能跑远。”

  “是是。”黑皮得了自由,立刻便欢天喜地跑到院子里玩耍。但院子毕竟小,不一会儿就觉得没兴味了,又不敢擅自出去,徘徊了好一会儿之后,回到刘小花身边来,蜷在她脚边无聊地玩蚂蚁。

  刘小花回到屋子里,开始翻看从市集带回来的符禄。但看了一下,因为心情浮躁又放下了。惦记着信有没有送到。

  纸鹤飞得不慢。

  姬安收到了信,见是从小蓬莱来的,没有半点怠慢,立刻便呈给姬六。

  姬六接过去展开来,神色非常奇怪。看完之后撕碎纸鹤的时候,脸上却是一点表情都没有。叫人看不出半点深浅。

  可就是这副样子,却让姬安紧张起来,小声嘱咐年轻的下仆“机灵点。”

  姬六回驾坐的是灵兽车,一大群人簇拥在其左右,见主人站在车架上半天不动不语,也只能陪着在大太阳底下干晒着。只不晓得,那信上写的什么,让平常连一点阳光也不情愿晒的公子,视猛阳如无物。

  姬安犹豫了好一会儿,眼见得太阳越来越烈才硬着头皮上前,小心翼翼叫了一句:“公子?”

  姬六回头看了他一眼,若有所思突然问:“你说,刘二与她的关系好吗?”

  姬安不明白他的意图,只在心里想,哪有什么刘二,只有一个凌付之罢了。口中说:“两个人毕竟是兄妹,应该不差吧。”在刘氏族学刘小花冲上去抱住濒死的‘刘二’,那场景,还历历在目。怎么看也像是兄妹情深。虽然陈氏的事情败露,可这件事应该并没有影响‘刘二’和刘小花的感情。

  姬安迟疑地问:“难道夫君人选,她选的是凌付之?”要真选凌付之,他可要替那小丫头片子叫个好。凌付之现在虽然还没有上位,将来也只可能做傀儡,但一生荣华富贵定然是无忧的。刘小花要真是有这个谋算才选了他,那姬安到有点理解自家主人为什么对她另眼相看,她的目光也太狠了些,竟然能看透大局势。世间这样的女子恐怕少之又少。

  姬六冷淡地说:“并不是。她选的是七皇子。”

  “这……”姬安想说,这有什么差别呢?

  可想了想,才明白。刘小花应该还不知道凌付之就是七皇子的事。但……就算是选了七皇子又如何?也值得公子这样愣愣站半天的?

  “她说,她与七皇子毕竟患难之交,总好过与不相识的人成亲。”姬六垂了垂眸。

  “这……”这有什么不对呢?“公子觉得,她说谎话?”姬安问完就后悔了。

  细细算来,那个小娘子从来没有哪一处不防备自家公子的,又怎么会真的坦露心绪?恐怕她要嫁给七皇子是真,但原因却并不是信上所说的那样。这也正是自家公子会问起凌付之的原因。明显是对她有怀疑。觉得她可能早就知道了凌付之的事,信上虽然是以七皇子为借口其实是冲着凌付之去的。

  凌付之这个人,本来一直就不甘屈居人下,背着公子频频有小动作,为人又甚恶,毫无仁义可言心狠手辣。如果再加上一个刘小花与他背后的势力,可真不知道要搅出什么麻烦事来。

  “要不然……”姬安想说,只要公子不答应就行了,让刘小花另挑一个,她也不能说什么。

  可姬六却突然打算了他的话:“告诉她,我也觉得这样不错。”

  说完,转身就进车中去了。

  姬安心里打了个突,这是怎么的?也没时间深想,连忙使人随着上车去,打扇端水。毕竟在太阳下头站那么久,对姬六来说不是玩笑的。他瞧着,公子的衣衫都有了湿意。

  姬六却不耐烦催促他:“还不传信。”

  姬安不敢怠慢,可拿出了纸鹤来,写完了正要传走,轿中姬六又改了主意:“你怎么写的?”

  姬安恭敬道:“上书:公子允诺”

  也就四个字,姬六琢磨片刻,才说:“哪来的盛气凌人?她有仇必报,你到不怕得罪她。”

  姬安暗忖,我怕什么?再说就这四个字,哪里就得罪她了?她是什么身份,公子又是什么身份,纵然有盛气,凌她一下也不为过。

  但既然是公子说他会怕,他也只好怕一下“那公子说,这信当怎么写?”

  姬六皱眉不耐烦道:“连传个信都要我教你,你到越发会当差了。”使人放下车帘,再不理会。

  姬安简直郁闷,拿着纸鹤琢磨了好半天。写完后学聪明了,禀道:“信好了。”

  姬六却又改了脾气,只是:“嗯”了一声。并没有要过问的打算。

  姬安忐忑地发了信,到底不解,问姬六:“公子到底意欲何为?这样一来不正遂了她的意吗?”到有些担心自家主子儿女情长累得英雄气短,要是真叫她和凌付之合谋了,岂不是自找麻烦?“可不能因为……”

  姬六闭目斜靠养神,听到他说话,猛地睁开眼睛向他乜过去,眼神冷厉如刀刃。

  姬安连忙伏地,不再多话。

  姬六收回目光,拿起面前的玉勺搅了搅碗里嫣色的冰水,看着这个低伏的头顶好一会儿,才淡淡地说:“这花冻不错,给太子殿下送点过去。”

  姬安愣了一下“可这……”回过神立刻把剩下的话生生吞了下去。低眉敛眸道:“是。”

  姬安退下了车,立刻就有下仆跑过来:“公子他可要什么?”

  姬安茫然说:“公子让给殿下送碗花冻过去。”

  下仆一听,口水都流下来了“那可是好东西呀。听下面的姐姐们说,要费好多好东西才能做成一碗。师父师父,你说我什么时候才能尝上一口?”

  姬安一下就惊过来,伸手就打他一巴掌:“药是随便能吃的东西!”

  虽然并没有下大力气,可那个下仆还是下了一跳。急忙说:“弟子再不敢胡说了。”

  心里却不解,那是什么药啊?明明都是用花做的。为什么不能吃?那七皇子为什么能吃?怏怏地转身跑去端了一碗正要住后面的车上去。姬安又突然想到什么,惊出一身冷汗来,连忙追上来。说:“还是我去送吧。”

  公子说了。这是给太子殿下的。

  姬安端着冰冷的碗,却觉得手上烫得厉害。走到后面七皇子坐的车边时,正好有几个仆人从车上抬着什么人下来。

  走近一看,原来是个仆女。脖子一圈青乌色,像是被掐的。脑袋耷拉在一边,随着别人的动作轻轻晃动。姬安叫停了下仆,走过去试试,已然是没有鼻息了。

  周围的下人们,个个面有凄色。有一个忍不住上前对姬安说:“这一会儿功夫,已经是第二个了。这位殿下的脾气也未必太大了些,就因为玉箸放在左手边不是右边,就要人命,他要是先有嘱咐,下奴们做得不好,便也无话可说。可他先前也没有说要放在左手边呀。便是大公子,也没有这样不讲道理。我们,我们虽然是奴仆,可…………可………也是条性命…”有些年纪小的忍不住在一边默默垂泪。

  姬安厉声道:“成什么样子!”

  下仆人连忙擦了眼泪,不敢再多嘴。

  姬安叹了口气,拿了块手帕把那仆女圆睁的双目遮住,说:“坑挖深一点,不然要被野物刨出来。”

  低头看看手里的碗,觉得他到也怨不得别人了。对下仆们说:“散了罢。各自办差去。”转身上了七皇子坐乘的车驾。

  七皇子满身珠玉琳琅,便是以前在皇子府时也没有打扮得这样华贵‘逼人’的,给人一种陡然富贵的暴发户感觉。见姬安上来,一脸阴鸷。斥道:“你是怎么管教下仆的?!简直废物!”

  “公子身边人手有限,这些下仆都是新买来的。请殿下海涵。”姬安奉上了花冻,恭敬跪道:“公子说天气炎热,使在下奉来与殿下解暑。”

  小蓬莱上。

  黑皮见刘小花坐在窗前的桌边看着书突然停下来呆呆坐着,不知道在想什么。好奇地跑回来,趴在窗台上望着她。

  刘小花回过神,伸手摸了摸它的头。“以前我总想避着他,到了今天,可见是大错特错。这世上的事没有一样是避得过的。光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淹也不足够。勇者胜。”

  黑皮听不懂她的话,张大嘴巴,茫然“……啊?……”

  这时候,进来一个下阶弟子,捧了个纸鹤过来。

  刘小花接过来展开看完一遍,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然后她又看了一遍二遍三遍。才把信收起来。

  以前她总以为他是神一样的人物,可原来他也不过是个人而已。

  刘小花心中激涌着从来没有过的澎湃之情。可她立刻便告诫自己,这只是个开始。如果是姬六在她的境地,一定不会被偶尔的胜利冲昏头脑,只会更加冷静。于是便什么也不肯表现出来,安静地坐回桌前,埋头继续研究那些符禄了。

  才看了几页,便听到外面一阵纷乱喧嚣。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我乃是仓田家老祖宗跟前的人,奉老祖宗的命前来见我家娘子。你们小蓬莱竟然胆敢阻拦?莫不是别有用心才不让亲人相见?”这声音洪亮,中气十足。说完便喝道:“来人!”

  话音一落,便听到一阵哀嚎。

  空同的声音远远传来:“你们不要以为我们小蓬莱没人,欺人太甚!”一会功夫,就到了近处,想是匆匆从主殿赶过来的。

  “你又是什么人敢在我面前这样说话?”女人傲气逼人“别说你们小蓬莱的人,便是以前刘有容的师父见了我都要见礼,叫一声师叔。你既然是刘有容的弟子,便跪下说话。”

  空同声音便哑了一哑。

  刘小花听见,心想,人能活太久果然也有弊病。想想看,要是你在街上吵个架都能遇到自己祖宗,任对方再无礼,你也只能跪下叫太祖爷爷,那该有多憋屈。

  她刚想站起来,便听到大门轰一声被推开了。

  刘小花到想看看,是个什么人物,抬眸向门口望去。不料黑皮立刻弹起来,站到她身前把她挡了个严严实实。

  对方看到黑皮,似乎也吓了一跳。不知道为什么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好在她身边有服侍的人,连忙不着痕迹地扶了一把。

  黑皮歪头盯着那个一身华服的妇人好半天,并没有让开的意思。

  妇人避开它的目光,不敢与它对视的样子,低头看到它身后露出来的一抹衣角,犹豫了一下语气不再那么傲然道:“见过娘子。”

  刘小花透过空隙,能看到外面的小蓬莱弟子跪了一地。那些人中,空同在最前面,那表情已经是极端的忍耐了。

  这修道的世界,还是极其重视伦理的。辈份摆在那里便是有天大的本事跟怨气也无可奈何,除非打算完全撕破脸离师叛道。

  这时候,黑皮见进来的人,并没有要伤人的意思,顿时就失去了兴趣。人它见得多了,每个人都长得一样,没什么稀奇。自己趴地上玩蚂蚁去。露出了坐在窗前看书的刘小花。

  刘小花穿的是小蓬莱的衣裳,神色恬静淡定,好像被破门而入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只是向这边看了一眼,就继续看自己的书了。

  那妇人原想,一个乡下丫头,顶多就是在小蓬莱呆了一段时间长了点见识,能有多大的眼界与胆量?可看到刘小花这副泰山崩塌于面前也会面不改色的样子,她才觉得自己想错了。不由觉得,难怪大娘子那边的人会无功而返。

  也幸好那都是些没有用的东西。妇人心中轻蔑,轻了轻嗓子,才开口说:“奴婢是老……”

  刘小花却冷冷反问:“我让你说话了吗?”

  妇人瞬间脸皮就紫涨了。她活了这么些年,在老祖宗面前也是极有脸面的人物,在外面哪个不奉迎她。却被这样给了个难堪。不由得握紧了双拳。她这样的人,要捏死刘小花简直易如反掌。

  刘小花瞥了她的手一眼,淡淡说:“你既然说我是你们家的人,奉的是我祖奶奶的命来见我的。自然就是把我当家里的主子待了,怎么?我训斥你一句,你不乐意了?未必是在家里仗着老祖宗的面子,作威作福惯了,养出了奴大欺主的毛病?”说着冷笑一声,顺手就把桌上的砚台向她砸过来,厉声斥道:“敢在我面前这样说话,还不给我跪下!”

  眼瞧着砚台向自己砸过来,妇人本来是想动的,可到底还是有所顾忌,硬生生忍了下来,被砸得满身都是墨。她身边的人吓了一跳,一时不知道要如何是好。小声道:“姑姑,这……”

  她摆摆手,咬牙缓缓跪了下来:“方白见过娘子。多有失礼还望娘子恕罪。”

  刘小花却不理她,只看向她身后跪着的那些小蓬莱弟子:“你们跪在这里做什么。散了吧。”又对空同说:“请师兄还是去师父处照应。”很有掌事者的气度。

  空同见这个叫方白的被刘小花下了脸面,很是解气,站起身应声称:“是。”瞥了那群人一眼到底还是有些犹豫不决。刘小花给了他一个安抚的眼神,他会意自己留在这里也没有什么用处,便还是依言带着弟子走了。

  方白见到小蓬莱弟子的这些举动,便知道传言没有错了,刘有容果然是为了守住刘小花,让她主理事务。这样一来,她的阻力又大了一些。

  心中暗暗腹诽,刘小花到底还是没有什么见识,不知道拉拢她,反而给她难堪,难道真以为在势力综错的仓田两家主子就真的是主子了?以后尽有吃亏的时候。

  这么一想,心中便解气了些。

  刘小花见这女人竟然连这个都能忍得下来,便只能放弃逼她翻脸的打算了。放下书问她:“你来所为何事?”

  方白恭敬道:“老祖宗不放心娘子,恐怕娘子未经世事,而外面坏人太多。本想让奴婢接娘子回家,可听说娘子身负重任的,也只得作罢。可到底心疼娘子不谙人世险恶,便只得是以让奴婢带着几个得力的人,前来小蓬莱照应协助娘子,一方面照应日常事宜。一方面娘子在掌理事务上有什么不懂的,尽可差遣奴婢等代劳。又及……”又到这里停了一下才道:“怕娘子年轻不知事,会任性妄为犯下大错,让奴婢等督促克制。”

  说到这里,难掩得意。这意思很简单,刘小花被软禁了。

  也许刘小花能在礼节上难为她一下,但这都是虚的,以后刘小花一举一动都要受她们的限制。这才是实在的。她有多少不快,以后尽可以从刘小花身上找回来。

  方白见刘小花听完,竟然不止没有大怒,更没有半点为此事生气的样子。略感失望,到有点拿不准,刘小花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先前进门刘小花就翻脸,给她这么大的难堪,她还以为刘小花是个莽撞无知空有脾气的小丫头片子。可现在又这么沉得住气,让她也不得不重新审视这个小丫头。

  暗忖,这小丫头片子,不会是…………没听懂吧?

  便又说:“老祖宗是害怕外面坏人多,娘子受苦。要是见到娘子这么醉心于修习定然欣慰。以后娘子再不必为俗事烦心,只管闭关修炼,在这里钻研修习之法门。便是差什么,要什么,也只管跟我们讲。”

  心想,这总说得够明白吧。你哪也不用去,什么事也不用管,乖乖呆在这里就行了。就不信,这样你还能沉得住气。


  ☆、第127章 魔障


  刘小花却只是点点头说:“祖奶奶想得周全,不过你到底是仓田家的人,若是插手小蓬莱的事,到显得仓田家以大欺小。再者山上自有师兄们在,自会看顾,料想也不会出什么乱子。就不用你们过问了。”

  话说得滴水不漏,又拒绝得直白,方白竟然也无可反驳。

  她总不能说,仓田家就是要插手,就是要以大欺小顺心?

  再说这一点也并非她的目标,便也没有再坚持,只道:“那娘子就安心修炼好了。我这就差人去把娘子的意思传给小蓬莱的人知道。”

  刘小花却一笑,看了她一眼:“好吧。我也省得。”竟然就扭头真的看起书来。

  事情这样顺利,方白心里到没底。她怎么就这么随遇而安?多的话都没有一句?便是随便放在哪个人身上,总是会好奇自己身为仓田家的人怎么会被村妇养大的。不由得问道:“娘子就不想知道当年到底是怎么回事?”

  刘小花放下书说:“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我是不想听的,但你既然提起来,我听听也无妨。”

  方白有一种被坑的感觉。原本她来的时候是打算拿个乔,现在可也拿不成了。

  真不知道这丫头片子是聪明呢,还是瞎猫撞了死耗子。犹豫了一下,心中一动,道:“说起来,全是大夫人不甘心惹的事。当时仓家已有一女,若是我们田家能生出个嫡子来,这掌家之权就归田家所有。可哪里知道……”方白瞧了刘小花一眼,十分惋惜的样子:“大夫人心有不甘,在人唆使之下动了桃代李僵的心,便生出这样的事端。事发之后,老祖宗处置了挑唆的人,大夫人再不肯进老祖宗的东院一步。这只苦了娘子呀。老祖宗想到娘子的事,心肝便跟针扎一样。”感同身受的痛心模样。

  也就是说,全是亲娘的错,亲娘嫌她挡了道把她丢了,而老祖宗是恨铁不成钢了?刘小花心不在焉的样子,翻了一页书,问:“大夫人是不能进东院,还是不想进呀?”

  方白大概是想不到她问得这样直白,愣了一下才说:“当然是不想。”

  刘小花笑了一声。就不再说话了。

  方白也不知道她这是讥讽大夫人,还是讥讽自己挑拨离间。但想这丫头人都被困住了,翻不起什么浪来,自己该说的也说了,该做的也做了。便回头示意那两些个跟她来的人去外面五步、十步,布起岗来。不过一会儿,小小一个院子便蚂蚁也爬不进来了。

  刘小花眼睛虽然盯着书,心里却不由得想。老祖宗这一招,到底是为了确保婚事不出乱子,还是为了保护自己?毕竟这一场婚嫁决定的是仓田两家权力之争。想她死的估计不少呢。亲娘在这里头又站在哪一边?

  想着,不由得感叹。这就是亲人呐。

  可也没有办法。自己在姬六眼中有价值,也是因为有这些‘亲人’。

  以前她总觉得,只要学好了本事,有了修为,就不惧于人。可这么久以来她所看到的,不论是小蓬莱的屹立不倒,还是姬六复仇的势如破竹,哪一样是真的靠修为?刘有容病重,小蓬莱靠的是某样东西遏制国宗。姬六身残,靠的是计谋重返上位。

  想到这点,她的心简直有些动摇起来。

  既然是这样,辛苦修道,是为了什么呢?

  那么多同门,不论是玲珑还是徐四九,她们的死真是一点价值都没有。

  自己做的事,又有什么价值呢?到最后还不是夹缝求生?

  她心绪繁乱,一时不能自已。竟然有一种生无所恋的感觉。

  自己本来就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也许死了到也清静。说不定一死,又能回去了。

  这样岂不是正好。

  她这么想着,似乎听到有什么人在说话,声音远远的十分模糊,可是她懒得去关注。不管人家说的是什么,又怎么样?一点意义都没有。人总有一死,多听一句少听一句,哪有差别。

  就这么想着想着,便有了困倦的意思,想是太久没有睡觉的人,想就这样躺下再也不起来了。

  不过,她内心深处,却又隐隐觉得有些不甘心。

  想到那个人,就觉得不甘心。

  自己还没有让他也尝尝受制于人的挫败滋味。

  这么想着,她好像又精神了一些,那些叽叽咕咕的声音也好像近了些,她侧耳去听,突然,那些声音变成了一阵巨吼“叱!!”

  虽然的一声大喝。猛地震得刘小花心中一定。回过神才发现,自己坐在桌前,衣衫全湿了,侧头看去镜子里的人脸色简直跟鬼一样。

  见她眼神灵动起来,方白才急急冲上来:“娘子没事吧?”

  刘小花茫然:“什么事?”

  空同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恨铁不成钢道:“你修为没多少,心魔到是厉害!人险些就这样没了!”

  什么?刘小花想站起来,才发现自己手脚都麻了。要不是方白扶得快,差点一头栽在地上。

  原来,她以为只是一会儿,可其实已经坐在这里七十几个时辰没有动了。

  刘小花心中惊骇不已。

  这就是魔障?

  哪怕只有小小的一点动摇,都可能在一个不留神的时候要人的命。

  空同上前查看一番,又纳闷起来:“魔障这回事,破一回,修为就当更上一层楼才对。你怎么并没有任何进益?你这心魔是怎么破的?”

  刘小花总不好说,是因为厌恶一个人,不甘心,才破了心魔。只含糊道:“我也不大清楚。”

  “切记,求道之心,不可动摇!”空同厉声叮嘱。

  方白也说:“娘子,就算真的不想求得大道,也不在意升不升仙的。你就想想,修炼也是对身体有好处的。少病少灾容颜不老,这是凡人求也求不到的,娘子专心修习就唾手可得。再想想这人世间的富贵荣华。心意也该坚定了”她可不希望刘小花真的陨落在这里。不然回去要怎么交待?

  方白说的话,虽然俗,可想必有很多人是因为这样的原因修道之心才会那般坚定。

  刘小花到觉得好笑。

  以前她一直觉得,修道者无欲无求。现在才发现,原来这条路坚守下来的,都是相当执着、*强大的人。不论他们执着的是人是物是情,想得到的是名是利或者只是被求知的*驱使,都给了这些人强大的内心和为此赴死的意志力。反而,那些无欲无求的人很难会有什么成就。

  她也不由得反思。

  自己是为了什么?

  她觉得自己这一路过来,最可怕的不是遇到了什么巨大的困难,而是现在,被日常的挫折消磨掉了意志,失去目标与理想。

  在最初的刘小花是想得到力量不再受制于人,可这个信仰已经崩塌了,因为她发现,得到力量也没有什么用处,终归是别人的棋子。

  那自己还能为什么呢?

  如果没有一个坚定长久的目标,也许她很快就会迎来下一次的魔障。能不能出得来,就看运气了。

  总不能真的就是为了活在这里想办法气死他报复他吧。

  她觉得自己应该有一个更大的,更令人振奋的目标。

  刘小花呆呆看看手里的书。心里到是突然敞亮了。

  很久以来,她一直想知道,那些包含着一个个真实世界的珠子到底背后还有什么秘密。想知道世界的真相。如果整个宇宙之中存在着万千世界,那么,她想找到自己曾经生活过的那个。既然现在有机会,她便想去追寻宇宙的终极奥义。这不就是目标吗?

  这目标是以前生活在现代的刘小花想也不敢去想的事。就算有人在她面前提起,她也一定会觉得对方是疯子!

  但现在,她却觉得只要自己努力下去,总有一天能解开谜题。当然在这个过程中,必得调动起一切力量与心智,不论是与人斗心斗力,还是在各种势力之间的巧妙周旋,都只是达成目标过程中的必要付出。她每一步的艰险都并不是无地放矢。

  这时候,刘小花才真切地感觉到,自己真的不再是那个小姑娘了。她对人生有了新的见解,眼界已经不再局限于无聊的日常生活,还能够成熟的解决很多难题,虽然一路磕磕绊绊,也走过不少弯路,可正在努力成为一个更好的人更有信念的人。

  也许这就是她会来到这个世界的原因吧?

  这样一想,刘小花便感觉自己心中又轻松了不少,想是卸下了什么看不见的无形负担。

  洗漱干净换过衣裳,刘小花便开始研究那些简单的符禄符号。

  日常的生活与修炼仍是琐碎的。但她并不彷徨了,因为心中有着绚烂的理想,她所做的一切,都有意义。


  ☆、第128章 最后的机会


  刘小花虽然被困在方寸大的院子里头,可并没有受任何亏待。但凡要什么典籍,方白没有不给的。

  原本刘小花还以为,只是一段时间而已,很快姬六那边就会有所动作。但没料到,这一关就是六个月。可见得,姬六那边权力更替的事情并不是那么简单。

  这六个月刘小花修行虽然有所进益,但都小得很,并不像话本里头的一日千里。连灵脉的进展也非常缓慢。

  灵脉其实就是以人体为画布,以灵为笔墨,在人身体中开凿出没有实体的通道,从灵境为起点,向身体的各个部分灌输灵,让人的脏器受到灵的滋养。起到强健*的作用。

  这些脏器能够凭借灵力量,就正常运转的时候,修士也就达到了‘辟谷’的境界。‘辟谷’之后才是‘驻颜’

  修行是一个从内到外的过程。

  刘小花自己开始修习的时候,才明白简单的‘驻颜’两个字是多么不简单。就算修为再高的前辈,其实也并不是不老不死,只是他们的生命周期被延长了而已。

  人只要困在肉身里头,哪怕活几百年几千年,可就总有死去腐烂的那天。

  所以,大多数修士追求的说是成仙,其实仍然是永生。活得越久的人,就越怕死,舍不下经年积累的种种,断不了尘缘。

  恐怕谁也想不到,许多人不怕死地走上修道之路,竟然是因为怕死。

  刘小花放下书,抬头舒了口气。便看到黑皮在院子里玩蚂蚁。

  经过这一段时间,黑皮从外表看,已经跟人没有多大的差别。它已经明白了很多做人的道理。知道了衣服并不是人身体的一部份,明白人并不像花朵一样有很多种颜色。但智慧上到底还是不如常人。

  见它玩得专心,刘小花也不去管它。调息开始静坐。

  随着刘小花修为的提升,她已经不再需要特别静坐去抓捕灵。水镜成长到一定程度之后,就开始有了吸取范围内灵的能力。再加上黑皮的分身还在不停地向水镜输送着灵。所以水镜壮大得非常快。才一段时间,外貌就已经有了很大的变化。它原本像镜子一样是扁平的,可现在,却已经变成圆滚滚的样子,称它为水球才更贴切。从球体内垂下来像根一样的东西,深深扎在地面。不停地吸取着整个灵境的能量。以至于灵境的边境缩小了不少。

  而这个水球因为得到了灵与灵境的滋补,变得异常的庞大。

  刘小花走近,带起了微风,整个‘球’就随着摇摆起来,就好像是一个巨大的热气球,要挣脱藤蔓和引力飞到天空去。

  这并不是玩笑,刘小花觉得,如果它再这样成长下去,可能真的很快就会有那天。

  但她又不能停止灵的吸收。毕竟开始修习灵脉开始,水镜就是刘小花修行的根基和身体的根本了,如果停止获取灵,已经习惯了受灵力滋养的身体根本无法再维持运转。

  至于水球真的挣脱了藤蔓,会发生什么事,她也不知道,各种手札中也没有讲到这些的。但就算感觉不安,到并没有退缩之意。

  修行是一条不归路,一脚踏进来就不能后悔。只能慢慢向前摸索。并且她也想看看,前面到底是什么。

  刘小花小心翼翼观察了一会儿藤蔓的情况,就被一阵吵闹的声音惊动了。退出静坐走出去,发现吵闹声是从门外来的。

  “你们凭什么关着她?凭什么不让我见她?”

  那声音十分熟悉。

  方白大声喝斥:“里面在闭关修行,你还敢在这里吵闹!便是把你打死,也不计的!”

  听着似乎就要动起手了。

  刘小花大步过去,一把推开门。

  随着她的出现,门外的声音嘎然而止。

  方白看到刘小花竟然出来,也十分意外。

  刘小花被关在这里几个月,也时常会有些山上的弟子过来找事,总归都是想见见刘小花,方白一个也没答应,但刘小花可从来也没有管过,现在怎么的?难道是被关久了,终于沉不住气了?

  她手下的人生怕刘小花会闯关,立刻摆出防备的架势来。

  只有一直吵吵闹闹的人一见到刘小花,高兴得大叫起来“阿花!”立刻便想冲上去。

  方白一挥手,便有无形的墙将人拦住,她扭头对刘小花高声道:“我等受老祖宗的命,在此为娘子护法,娘子可不要辜负了老祖宗的好意。”

  刘小花的目光越过来,落在好久不见的少女身上。

  她瘦了,黑了,结实了,但是三枝没错。

  比起以前她真的长高了不少,风尘扑扑,一看便知道是赶了很久的路。身上还背着个不大的包裹。整个人看上去不再像以前那样稚气,成熟了不少也悍勇了不少。表情即有见到刘小花的高兴,又有对方白的怒气。大声对方白道:“你们凭什么关着她?别以为她没有亲人在,就任由你们摆布,她没有人亲人,可还有未婚夫婿在,你们晓得她未婚夫是谁吗?”

  方白到好笑起来:“未婚夫?”

  “她未婚夫,就是现今刚受封的大丹师!在圣帝面前可是大红人!”三枝气势汹汹。

  说着,又兴奋地对刘小花道:“我出来收药材的路上听说你还活着,立刻就跑来找你的。你别怕。她们对你不好,我们就不在这儿呆了!就算不呆在这山上修什么鬼道,你也不会再过苦日子了。跟我回去吧。厉天行现在出息了。你跟我回去,他一定娶你做正房夫人!”

  方白十分意外,意味深长地看了刘小花一眼。想了想,还真的让开了路,许三枝进院里去了。

  三枝得意非凡,路过她身边时,还用力撞了她一下。进门就立刻热切地拉着刘小花的手,对刘小花说:“你别怕她们!谁敢不把圣帝放在眼里。”

  刘小花又是好笑又是无奈:“她还真未必放在眼里呢。”

  “小蓬莱的人这么了不得?那她放我进来?”

  “她不是小蓬莱的人。”刘小花一时半会也跟她说不清楚,只问:“你怎么来的?”

  三枝注意力立刻就被转移,先了叹了口气,才说:“之前到处都在传,说四叔公收的新弟子,被自己亲阿娘杀了。小厉先生好不难过,本来是在收药材呢,半路上就跑了,说要去帮你招魂。后来也没个结果,自己一个人归了家。我们都以为你死了……我只后悔,当初没有拉着你。好好的,修什么仙!”

  说着眼睛便红了,停顿了好一会儿,抹了一把眼睛才说:“后来我就不服气,不相信你会死。我就跟小厉先生说,你不是这么短命的人。你比我聪明,我都还活得好好的,你怎么会死?后来我就不在药房呆了,跟着三掌柜的在外头跑,我想着,收药嘛,去的地方多,见的人也多,说不定能找着你呢?”

  刘小花听得心里一酸:“这天大地大,你怎么找得到我呢。”在外面收药材,走南闯北的,又是这样的背景环境,对于男人来说都再艰难没有的,何况是一个没有修行的女子。

  三枝到安慰她:“怕什么。我后来也想,你说得对,人不能怕事不能躲。再说了,万一呢?万一你没死流落到哪里,找不着家,还指望着我呢?我不去,谁救你?就万一真的给我遇上了呢?这世上的事怎么能说得好?”

  刘小花心里好久没有这样即难受又觉得暖心过,正色说:“你下次可不要这样。呆在铺子里头太平得多,万一没找到我,你又……”

  “行了行了。要是你知道我有事,难道肯放任不管吗?”三枝打断她的话,也并不把她说的放在心上,又兴冲冲地接着说:“这不,前二个月我到滨洲收药来,茶馆里头吃茶的时候,就听说他们说小蓬莱有个小仙姑死而复生什么的,我就打听了几句,觉得肯定是你了。就连忙过来看看。”

  又问刘小花有没有哪里不好的,怕她身子还没有好瞒着自己,说:“别怕,我现在也有钱了,小厉先生对我不错的,你就算哪里有病有痛的,咱们也吃得起药,你可千万不能忍着。”

  刘小花便把之前的事一桩桩讲给她听。

  三枝听得到她学仙法的事,便惊叹术法玄妙,听到陈氏的种种,又震惊又生气,再听到姬六的种种作为却是沉默不语,迟疑地问:“是不是误解了他?”又说:“想想,他也是迫不得已的。身负家仇,走投无路,便是不情愿也只能想尽办法来谋得一线生机,要不然可就只有死路一条。”

  刘小花心中一动,就算姬六对她有恩,治好她的腿,她也不会这个时候无故替他讲起好话来,便问:“你见到过姬六吗?”

  三枝愣了一下,连忙说:“并没有。”目光到有些躲闪。

  刘小花见状,神色严肃道:“我养娘不慈,生娘不慕,虽然已入修道之门,可要说起尘世牵绊,也只有你最为亲厚。我们一起从村子里头出来,最到厉兀的时候你没有抛下我,遇到奇袭的时候我没有抛下你,虽然后来因志向不同我来了小蓬莱,你呆在田城,可这也只是道路不同,我从来没有疏远你的心,而你为我不畏艰险,也自当是把我当成最亲的人。可不要因为一个外人骗我。”

  三枝见她这样认真,喃喃道:“我自然是知道你待我如何,我又待你如何。可这件事,哪里就这么严重,要说出这许多来。”

  事关姬六刘小花不肯有半点轻心,坚持道:“我说姬六这个人不可靠,就一定是有自己的道理,绝对不会是骗你的。即使是你有什么不同的想法,我们全摊开来,辩个明白就是。可你有没有见他,他见到你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一定不能瞒我半点。”

  三枝无法,承认道:“好了好了好了。就只是见了一面,也没说什么特别的话。”

  刘小花追问:“是什么时候?”

  三枝无可奈何地说:“你先让我坐下喝口水。”

  刘小花拿她没有办法,拿了水来给她。见她身上又脏又臭,想想也不急在一时,便索性让她把衣服换下来,又叫外头送水进来让三枝洗洗干净。

  三枝泡在大木盆子里头搓泥,好奇地问蹲在旁边给她洗衣服的刘小花:“你就不能施个术法,把衣裳变得又干净又新吗?我在田城的时候,看有个走方的术士就能行,他还能变钱呢。”

  “那是障眼法。”

  三枝追问:“钱也变不出来?”

  刘小花哭笑不得:“变不出来。”符咒术法得多大的好处,就得付出相等的代价,并没有凭空得来的。便是修士们也得遵循天道规则。

  洗好了衣服,三枝已经换了二盆水了,刘小花在她背上搓了一把,像擀面疙瘩似的。水一会儿就黑了。三枝被搓得哈哈直笑。“你还有意思笑。”刘小花搓着泥无语道“你这比我跟着师兄在外历练时还脏。”

  “我这几个月在外头,都是当男人使唤,饭都吃不上哪有时候洗澡的。”三枝一点也不在乎。

  刘小花看到她身上还有不少伤,三枝一个一个指着告诉她“这个是火炉爆了给我燎的。这个是抓鬼雾草的时候被灼的。那个是……”

  一个一个数下来,最后说:“这也不算什么。如今我算是明白你的话了。各处有各处的不易。”大大咧咧的并不抱怨什么。成熟了不少。

  刘小花心里也十分感慨。那些稚气的过往好像就在肯前呢。

  等洗好了,两个人在窗前坐下,三枝才说起姬六的事。

  “我跟小厉先生去帝都的时候,遇见了他。就是在街上遇见的。还是姬六公子先叫得我呢,随和得很。我一打眼,先看到他带了个随从,还以为是刘二。”

  “姬六说了什么?”刘小花问。

  “也没有说什么呀”三枝只觉得刘小花小题大作:“就问我上街做什么,问我有没有跟你联络。我告诉他,我跟小厉先生去收货款的,跟你嘛因为离得远,也就只通到一次信。”

  “然后呢?”

  “然后,他又问小厉先生现在怎么样了。说以后宫里的药还让咱们铺子供。要封厉家做世袭的大丹师。便再没有其它了。不过后来小厉先生说,那个跟着他的不是随从,是新登基的圣帝。我瞧着,就是个普普通通的人,圣帝就长那个样子啊?”三枝一脸惊异。仿佛圣帝当有三头六臂一样。“那个圣帝还跟我说话呢,话特别多,问这问那的。都是问你的事。”

  她好奇地问道:“我还问他呢,是认识你啊?他说,他要叫你师叔祖的。真的吗?”

  刘小花心中一落,知道程正治没事。说:“他原先是拜入小蓬莱过。”

  三枝一拍大腿道:“你是圣帝的长辈啊!不过我看他,脑壳子有毛病。前面说得好好的,过一会儿就阴沉着脸发狂了。还叫了一声我的小名,让我救他,说有人要害他。好像跟我很熟的。我还奇怪呢,他怎么知道我小名呀,可姬六就叫人架着他走了。说他病了。六公子跟小厉先生私下说了半天话,讨了个安魂的药方。我问,这个东西要来有什么用?小厉先生叫我不要多事。”

  刘小花知道安魂的药丹并不是治一般的病,是用来镇邪灵的。只是看情况,现在被当做邪灵的并不是程正治了。只要他肯听话,姬六也不会为难他。她进一步确定了自己的设想是对的。虽然姬六跟刘二这个前太子合谋过,可他对这个前太子却肯定不会满意,因为‘刘二’心眼太多,手又狠,再加上,姬六认为她跟刘二之间的关系非同一般,生怕刘小花以后会带着仓田家的人站在刘二那边,怎么会放心让刘二坐上帝位。相比较,程正治则好控制得多。

  三枝叹道:“新帝他长得真像刘二。”

  “刘二是先帝的儿子,新圣也是先帝的儿子,当然像了。”

  三枝点点头,怅然道:“想想以前跟刘二一起爬树的事,像做梦一样。”

  刘小花见她不知道歪到哪里去了,便又问:“那除了这一次,就再没有遇见姬六了?”

  三枝犹豫了一下,讪讪道:“我在滨洲也遇见他了。原本我们收好了药材就走的。路边上遇到他,他说要请我喝茶。我们就去了茶寮。不过我们就坐了一会儿,根本也没说几句话,我一盏茶没喝完呢,就听说你的事了。立刻就往这边赶来了。不过临走的时候,他说,他做了对不起你的事,你心里恐怕会记恨他,让我不要跟你说见过他的事。”

  刘小花心里‘咯噔’一下。巧遇?

  三枝见刘小花不说话,犹豫了一下劝说:“我看六公子身体也不好,病歪歪,怪可怜。跟我坐那一会儿,还咳血呢,脸白得跟纸一样。说到你,他失落得很。其实按你说的,他到确实被逼无奈才出了下策,你不也没事吗?就不要再跟他计较了吧。”

  说着,顿了一顿,纠结好几下,才道:“我觉得,他是不是喜欢你?你可不要怪我乱猜,他虽然没说什么,也没做什么,可我就是觉得,他大概是喜欢你。”

  刘小花笑起来:“你也知道是乱猜了。”

  三枝到有点不好意思“你笑什么。我也是为你好。我是巴不得他喜欢你就好了。他比小厉先生好得多,又有本事,连新帝都信重他。你跟着她一定不会过苦日子的。他长得那么好,你难道不喜欢他?”

  “他是没有喜欢不喜欢的。”刘小花笑道“我也不会喜欢他。”

  “为什么?”三枝就不明白了“他又不少吃又不少穿,人总有七情六欲,怎么就没有喜不喜欢?再说,你怎么就不能喜欢他了?你们在一起多好啊。多么般配,又不像我跟阿泰。”

  刘小花问:“你跟阿泰怎么了?”

  三枝表情便沉了一沉:“我跟阿泰早不成了。有个豆腐铺掌柜的女儿看中了他。人家有个铺面,但家里没儿子,想招赘。他家里还有人,多少张嘴等着吃饭,阿娘又病了,我什么也没有,能说什么?难道看着他阿娘死吗?他一个大男人,在我面前掉眼泪,说对不起我。心里是喜欢我的,但没办法给我好日子过。也不能对不起他阿娘……他跟豆腐娘子成了婚,拿钱来买的给他阿娘的药,还是我做的。”

  刘小花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再深的情在现实面前也是无奈。

  “我们这些穷人才没有喜欢不喜欢。”她扭头不看刘小花,沉默了好久,说:“穷了,就什么都没有。”见刘小花也郁郁,又强打起精神来“这也不算什么。以后总归有好的。比他好。”又劝她:“就算你不中意姬六,那小厉先生是不错的。他对你也一片专心。你别怕外面那些人,小厉先生一定会帮你的,到时候他上禀圣帝,把你救出去不就好了。六公子和圣帝都很信重他。”

  刘小花却是默然。

  姬六先是在帝都偶遇厉天行,重新启用厉家供药对厉家委以重任,让厉天行明白自己有了靠山,另一方面引导着三枝到这里来的。这些举动,有什么用意呢?难道说,他那边又有了什么变故,他有了别的打算?

  或者,这更像是给她最后一次机会,做选择。

  她可以继续在这里等,结果就是如预期的那样嫁做帝后,被搅进权利的争斗之中。

  也可以现在一口承认自己跟厉天行早有婚约。完全地从这个坑里跳出去,一切都一了百了。


  ☆、第129章 细思极恐


  也可以现在一口承认,自己跟厉天行早有婚约,完全地从这个坑里跳出去,一切都一了百了。

  三枝见刘小花默默不语,伸手拍拍她的手安抚道:“我知道,你是有志向。但嫁人也不影响修行呀。那个仙姑们不也有道侣吗?你嫁了人,多一个人照顾你,还对你修行有益处呢。”

  三枝知道刘小花的心意。

  可就算她自己觉得不修行过安稳的生活更好,但也明白,要是直说刘小花肯定不会听。她知道刘小花的志向,可心底里其实并不能理解。

  这世上,还有谁比自己更在意她安危的?除了自己,又有哪个一心一意为她想,肯来劝慰她?她现在一头扎在这虚无飘渺的修仙梦里,万一不成呢?

  总之,先一步步慢慢劝,等嫁了人,她自己的心意就会有转变了,有了夫君,有了孩子,还能顾得上什么呢?便小心翼翼又说“其实要比较起来,我到觉得小厉先生要比六公子好。六公子身在高位与我们这些粗鄙的人不堪相配。小厉先生就不同。对你一片真心,他一个商户地位平平,但又能与权贵结交,再者有一门手艺不论如何,以后肯定不愁生活。何况,你修行用药必然是不少的,还怕他舍不得给你吗?你或者现在不是那么中意他,可这世间情爱不过是一时罢了。天长地久的他对你好,你自然就会喜欢上他。”

  人生人生不就是这么回事吗。情感说到底也只是虚无缥缈的东西,哪一天说没就没了。就像她一样,当初为了阿泰,她没有少付出,可最后得到了什么?

  看得见的好处才实在。

  有安逸的生活为什么不过,要去冒险呢?

  三枝的手紧紧握着刘小花的手。这是她的同伴,也是她的亲人。她希望刘小花好。

  而刘小花听完她的话,只是沉默望向窗外。

  三枝的想法也不算错。大多数人都是这样。这似乎是最稳当的,一举两得,何乐不为呢?

  可修道的人为什么要离世入山,真正有决心想窥得天机的修士,连道侣都不会有。因为他们都明白,人力何其渺小,精力又是如何有限。生命中最可怕的不是什么残酷的磨难,而是安逸生活对人意志的消磨。

  有了知心的爱人,温暖的家庭,鸡毛蒜皮的琐事便会耗尽岁月。

  什么世界的真相,什么问题的答案,都等等再说吧。孩子病了、家里的仆人不听话了、哪个贱婢心大了,这些事全解决了再说吧。

  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明日复明日。这些琐事无休无止。渐渐的,自己到底在追寻什么,已经不那么重要。

  那时候的自己,可能会觉得,什么回不回家呀?她不是已经有了新的家人吗,有了孩子,有了夫君和和美美多好呀。什么过去的理想梦想,多么虚幻啊。

  所有一切,在此时她看来重要的事,都轻如鸿毛了。她会像这里土生土长的寻常的女人一样,成为一个极其普通的妇人,跟她们一样,嫁一个‘还可以’的人,生一个出色或不出色的孩子,到了闭眼那一刻,也许还会深以为自己人生已经圆满。

  可是,没有完成过一件事,没有得到任何成就,抛弃了理想与梦想,被细碎琐事纠缠一生,忘记了最初的追求与宏志之后,为什么会觉得圆满呢?

  想到这个,她便感到不寒而栗。

  她也不明白,别人都可以这样过,为什么自己不行。

  她只知道,这种结局在别人眼里或者还不错。可她眼里像一个细思极恐的可怖故事。

  像神给世人设下的陷井。

  每个都在笑吟吟地对你热切招揽,说:来吧来吧,跟我们一起吧。你看我们大家都是这么过的,挺好的呀。你何必那么累呢?快来吧,快来吧。

  三枝见刘小花不说话,顺着她看的方向看了看,外面黑漆漆的,除了偶尔闪过的看守影子,并没有什么值得看。

  过了一会儿,刘小花摩挲着她的手,低头看了看,突然笑起来。如释重负似地舒了一口气,对三枝说“你说的也有道理。”

  三枝意外极了:“你也觉得好?你答应嫁给小厉先生?”

  “我认真想想,你说的确实不错。如果能嫁给他,对我是极有益处的。”


  ☆、第130章 结亲


  “我认真想想,你说的确实不错,如果能嫁给他,对我来说是极有益处的。 ``”

  刘小花竟然真的被说动了。三枝虽然高兴,可也实在意外。“你想得明白就好,他背后是新帝,还有六公子。你这个什么田家,也拿他无可奈何的。”

  刘小花却不愿多说,心情沉郁“休息吧。”拉她躺下来。

  两个人又低声说了一会儿女儿家的心事,迷迷登登地睡了。

  第二天三枝醒过来,已经是中午了。她惊叫:“我可好久没有睡得这么晚了。”在药铺做事,恨不得五更就爬起来,哪能睡到太阳当空。

  刘小花放笔取笑她:“我看你就是到我这里来躲懒的。”

  方白差人送饭进来。两个人用了饭,又有下人进来收拾碗筷。

  三枝坐在那儿,看着别人忙前忙后,感叹:“没想到能享这样的福。其实这日子也不错。”

  “只是有些人太烦。”刘小花看了外面正在与人说话的方白一眼,虽然离得很远,但方白要听到这边在说什么却也不难。但她还是说道:“不过她也烦不到我多久了。”一点也不避人。

  三枝拍手说:“既然你答应了。我这就回去告诉小厉先生。他可不知道要高兴成什么样子,到时候他们可再不敢扣着你了。”在她心中,厉天行受新帝重用,又得姬六的提携,是‘有背景有后台’的人了。

  说完就立刻兴冲冲地收拾起包裹来。

  刘小花未予置否。又把桌上的东西收一收,交到三枝手了。

  三枝拿过来,虽然她字都认不太全,但毕竟在多宝斋呆了那么久,很容易就发现上面有很多药材的名字。

  刘小花说:“不懂的字就叫人读给你听,厉天行会给你想办法的。你也不要惫懒,慢慢习得字了,以后才方便。你肯上进,主家也高兴,必然肯重用你。勤奋肯学的人,在哪里都受人喜欢。”

  三枝一张张翻看,嘀咕道:“你让我做体力活我是不怕,识字可真是千难万难的。”

  刘小花把没干的墨迹吹吹,说:“如今不吃苦,难道要以后再吃苦。”

  三枝但也并不是真不肯学,只是忍不住要抱怨几句罢了。听了也只是叹气,捏捏手里的东西惊讶地问:“这一大叠,你一早上写的?”

  “平常有空的时候就写一点。现在一并给你。以后你收到我的信,也记得回我。也别叫人代写了。自己能写几个字,就写几个,不拘是什么。也好让我知道你平安。”边说着,找了避水的小包来,让三枝把这叠东西都装在里面,好好地系紧口子。省得路上遇到天气不好,废了字。

  三枝默不做声,但不肯把小包背在外头,只贴身藏在衣服里。

  “几张纸哪用贴身。”刘小花说“皮袋子又不平顺,贴身放着要刺人的。又不是三五步路的事。”

  她不听“你费了这许多劲,万一丢了可怎么好。”又嘱咐刘小花万事小心。送出门三步五回首,眼眶红红的。想着很快两个人又能在一起,抿唇快步下山去。才走到山门,便被一个仓田家的人追上。

  还道那个人要怎么为难她。却不防,竟然是要来送她的。

  “从这里回去,路途遥远,小娘子又与我们家小姐交好。姑姑令我来送。”

  这个人讲话到也客气。

  三枝见她果然赶了车来但有几分心动。只是拿不准对方有没有恶意,便不肯上车“我自己走得去。”

  这个人便笑“小娘子怕什么。我们还能害了你不成。若是不信我们,便叫小蓬莱弟子同去。”说罢当真去找了小蓬莱的人。

  正巧遇上周青从大殿追三枝出来“小师叔祖传话师父,让我送送你。”又见仓田家的人在这里,问清楚笑道:“这正好。我可没有车。就劳你们送我们一程。”

  仓田家果然也依言而行。仿佛真没有半点坏心。到让三枝直嘀咕。

  仙家的车子自然不与别处相同,从小蓬莱回田城,也不过一二个时辰的事。一路云里雾里,叫三枝好不惊叹。

  周青对她说:“小娘子与我家小师叔祖交情匪浅。是以小师叔祖让我师父令我前来相送。”

  三枝到觉得奇怪:“为什么特特让你来?”

  周青也犹豫了一下,只说:“大约是担忧小娘子安危。”

  三枝便也不再多问。

  周青便说起同刘小花一起出门历练的事,听得三枝直咋舌。连仓田家那个人也听得入神,时不时还插一句嘴。周青也不以为意,有问必答。

  等快到田城,车子才从云雾里出来,落地之后,速度便慢了许多。

  车子还未进城,便看到有武夫打扮的人在城门口茶摊上歇脚。三枝连忙叫停了车子。冲那边叫:“安伯安伯!你怎么在这里。”她本就是认得姬安的,再加上厉天行重新把圣药揽在手中后,姬安便常常在多宝斋走动。

  姬安见到她,到也和气。站起身问:“小娘子从哪里来?”

  三枝从车上跳下去,冲他礼一礼“我从小蓬莱回来。去见了阿花的。”

  姬安便问:“看着小娘子喜气洋洋的,是有什么好事不成?”

  三枝高兴地说:“阿花和小厉先生好事近了。”

  姬安点点头,那表情也不知道是松了口气,还是提了口气,也不提别的了,只说:“原来是这样。”便告辞走了。

  三枝到觉得奇怪。回头看,周青他们却还没走,正若有所思望着这边。那个仓田家的却喜气洋洋,好像好事近的是她呢。

  送三枝到了,周青仍然坐仓田家的车回转。

  回山后,竟然有下阶弟子在山门等他,说刘小花让他回来便过去回话。

  他直接去刘小花那边,虽然方白不让人进去,可他只隔着院门讲话也拿他没有法子。

  他从来心细,把三枝见了什么样的人,说了什么话,对方是什么神态都说给刘小花听。

  方白在一边听见,不知道这是个什么事故。但知道刘小花确实与厉天行要成婚,心里是怎么想的不知道,口中直问:“娘子,咱们田家与仓家依例是该结姻亲的。娘子私下议亲,到了仓家该怎么说?老祖宗问起来又怎么说?”

  刘小花道:“奈何我与厉天行结亲在前,是他家老爷子还在世的时候,给我们订下的亲事。那时候我也不知道有田家与仓家什么事。你们要觉得不好,自与厉家去说。”

  厉家最近的风头正胜,依仗的是国宗刚归家的大公子。大公子又正需要立威,仓田家这些不论打的什么主意,也要掂量掂量,打狗还要看主人。

  见方白不言语。周青又问:“即有喜事,可要回过师尊们,操办起来?”

  刘小花却说:“不忙。”便关门回房静坐修习去了。

  周青心事重重回峰去。到是有几个好事的弟子得了风声,跑去问。

  何文儿也急吼吼地找他来了:“小师叔祖要嫁人,那山上岂不是要操办起来。不知道尊上们都得了信没有呢?”

  周青却说:“小师叔祖说且不忙呢。”

  何文儿不解:“怎么?”

  周青琢磨了一会儿说:“我瞧着,还有后话。”

  何文儿便觉得奇怪:“什么后话?”

  “好好的,小师叔祖特特地让我去送人便是奇怪。送个人而已,什么人不能去送。”周青突然问:“你觉得浮生跟小师叔祖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何文儿茫然:“浮生不是死了吗?”那时候乱糟糟,先传姬六是妖怪,后来又说,是妖怪吃了姬六变他的样子,姬六不是妖怪。后又传浮生被那妖怪吃掉了,叫妖怪顶替原身,藏在小蓬莱。

  最后刘小花一失踪,这事也没有人再提。

  浮生到底怎么了,出了什么事,底层弟子心中并没有定论。流言传了一段时间,慢慢就失去了新鲜劲头,被人遗忘了。再说,他师父章凤年也离开小蓬莱走了。

  周青却笑笑,说:“你知道章凤年是什么来历吗?”

  何文儿更茫然:“啊?前朝遗贵吧?”

  周青扯了一根路边的野草说:“前朝可有姓章的高门?我查了又查,也只得一家,就是少帝原配的娘家。”

  说完又回看何文儿:“你懂不懂?”

  何文儿郁闷:“我懂什么?”

  周青恨铁不成钢“当年少帝死得突然,新帝最应该从长房出,就是说该由少帝原配所生的大公子继位,可当时国宗乱成一团,也不知道是怎么个缘法,最后长房竟然死了个干净。少帝原配的娘家章氏,正是大公子的外家。也都一夜消失得干干净净。这件事,跟国宗其它支派是脱不了干系的。”

  “这跟浮生有什么关系啊?”何文儿莫明其妙。

  周青却转了个话头:“你说姬六唆使太子毒杀先帝图什么?图名?图利?这件事他可没少费心,大殿下藏了那么多年,却给他找出来了。要不是大殿下露出踪迹来,他已经是太子,跟本不用着急,更犯不上弑父。并且,事发后姬六能有什么好处?哪怕不事发,国宗没发现。可新帝又怎么能容得下知道自己这种秘事的人?分明是百害而无一利。”

  “那你说他图什么?”

  “我看他不是冲先帝去的”周青笑了一声十分笃定:“国宗的人大举搜查,就因为他教唆太子犯事?再说,什么样的人能叫国宗那些支派倾巢而出,同心协力?也恰恰这么个人,哪里都不躲,却躲在我们这儿——大公子外家舅舅章凤年投身的小蓬莱。浮生带小师叔祖逃了之后,小师叔祖回来了,大公子也重回国宗。你觉得天下真有这么巧的事?”

  何文儿回味了好半天,只说了一句:“啊?”

  周青见她这样不开窍,也失去了跟她分说的兴致,只敷衍道:“我只告诉你,以后跟着小师叔祖是没有错的。大公子跟国宗是什么样的深仇大恨,可却能安安稳稳地回去,人家还拿他无可奈何,足以见得他的本事。这样的人物他跟小师叔祖交好,自也说明小师叔祖有过人之处。以后她去东,你就去东,她去西,你就去西,她点头,你就拍手叫好吃不亏。”

  何文儿翻了个白眼说:“这不马屁精吗。我要是跟着小师叔祖,那也是因为我相信她,可不为这些事。我又不是叭儿狗。”

  周青也不跟她计较,只说:“只看在同门一场,又同历险阻。我言尽于此罢。你自己仔细着点吧。”说着拂拂袖子,整整衣冠。好一副正直沉稳好儿郎的模样,不慢不慢就要走。

  何文儿没好气地踢块石头砸在他腿上,说:“人模狗样有空不好好修习,查这些查那些,真是好闲心。你才要仔细着点呢。”

  周青却顿了顿步子,抖抖腿上的灰,回头说:“我原也没想这么多。只是觉得玲珑死得蹊跷,便……”说着停住。面色到是几分凝重。抬头看着何文儿想说什么终究没说,只笑“像你这样没心肝到也不错。说不好还长命百岁呢。”

  姬安办完了事情回去,姬六正在写字。

  桌案摆在院子里的花树下头,穿了件宽大的袍子,头发也未束。皮肤又白如瓷,手背上青色的脉络隐隐可见。

  姬安禀道:“公子,三枝回来。”

  姬六没有理会。可也没让他别说,他揣摩着继续:“厉家好事近了,小蓬莱要同厉家结亲。我晌午又去问了问街上好些店子,瞧着,是就要操办起来的样子。她恐怕确实对皇权与七皇子并没有什么心思。公子应当能放心。”

  姬六手上顿了顿,道:“是吗?”

  姬安见他并没有不悦,便说:“她与厉天行素来关系不好。当初提前离开田城,也是因为厉平潮要她进门的关系,可见得她今次答应这桩婚事是十分勉强,一来,她虽然托付了公子,可到底……到底她敬畏公子,想别寻出路,二来,她也是想从仓田两家的事情里脱身。再难有别的缘由了。”

  这不正也说明了,她对七皇子确实没什么不同?她只一心在为她自己打算。

  起先她选七皇子,因为没有别的更好的。如今厉家起来了,她既然一心修道,自然不愿意参合国宗和仓田两家的事,比较起来厉天行确实更好一点。趋利而往便改了主意。

  姬六脸色有些不好,放下笔,接过待女奉上的帕子擦擦手,吞了一颗灵核,缓了半天脸色才好些。到也没有否认姬安的话,只说:“她畏我也许有几分,敬我却未必,若我今日一命呜呼,恐怕她立时高兴得要放炮呢。”

  姬安讪讪的,不敢接,只垂头站着。

  姬六却笑笑,不以为然“行了。拟旨。”

  姬安松了口气。连忙差人拿金纸来。姬六却笑骂:“我可不是陛下。你口述给新帝听,让他写吧。”

  “公子还怕他们不成?”姬安狠狠地说。

  “怕他们?”姬六笑笑:“咱们这一族的规矩,从来是历任嫡房长子为圣帝,圣帝退位后,进国宗入列十班仙尊话事。从我长房覆灭后,十班仙尊一个未剩,话事的也变成了三个支派的掌事人。可现在,我又回来了。规矩自然得拿起来。只可惜,我身子已经是不得用。虽然如今回来了,可照这个样子,我们嫡系也是无以为继。”

  姬六语气略为讥讽“他们嘛。这一支,这些年来好处占尽,又见我归来后并未发难,还一心拉拢,并将这帝位复还到他们手中,自然便有心了,想着等新帝有了儿子,继过来替我尽孝送终,进了长房,将来名正言顺坐上话事仙尊的位子,十班仙尊只剩他一个,便是说一不二的角色。有天大的好处在前头,如今,别说我是越权拟旨,便是我杀了这新帝更胡作非为些,只要接下来的圣帝还是他们这一支的,他们也就必然不会反水再与其它两支结盟。顶多做做样子,跑过来念叨几句。”

  “那公子为何这般退让?”

  姬六叹了口气倦态毕露,道:“劳累了这些日子,我也想清静两天。”

  姬安也是感慨:“若是有人帮得到公子就好了。”说完便想到刘小花,免不得感叹若是她与自家公子一起,便是再好也没有的。只可惜造化弄人。问姬六“公子意属立她为圣后,旨上怎么写?”虽有制式在,无非是些夸耀女子如何堪当国母的话,可也怕姬六别有打算。

  姬六倚身坐到软椅里,托腮凝视着花树半天。喃喃说:“她这样趋利而行,好虽然是好,可以她的性情,又有些奇怪。难免让人心中不安。”念叨完,突然不知道想到什么,哼了一声。久久没有说话。

  姬安试探叫到:“公子?”

  姬六挥袖将落到自己头上的落花拂开,一跃而起,负手踱步来来回回好几趟,才突然停下步子,催促道:“记下…………”

  姬安连忙拿起笔来。只是忍不住在心里琢磨,以前公子如枯井深沉无波,如今时不时却露出些人味,也不知道是好还是不好。

  新帝的旨意由七匹麟马载到小蓬莱去。来传的虽然是个小仆,可跟着的是姬安。

  有旨意在,方白这些人心里再不情愿,也不能公然藐视皇权,不敢多话不得不远远退开跪下。

  刘小花出来迎旨,迎面就瞧见姬安。她跪下糊里糊涂地听完一长患华丽辞藻,可这些话具体是什么意思,一句也没明白。最后几个字到是听懂了“赐厉氏长孙厉天行为妻。”

  赐厉天行为妻?就在三天以后行礼?

  周青跪在弟子中也是一脸愕然。这,这是怎么个说头?

  何文儿还低声笑他:“且有变故?有什么变故?”

  那边小仆喝斥:“还不谢恩。”刘小花才回过神来。她一时心中也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失望?挫败?可她却不愿意在姬安面前露出半点来,硬生生忍下这口气,接了旨,笑吟吟谢了恩。还对姬安说:“到时候安伯来吃一杯喜酒。”

  姬安一时到不知道说什么才好。欲言又止半天,问她:“娘子可欢喜吗?”一双眼睛落在她脸上,若是有半点不悦都要给她找出来似的。

  “自然欢喜。”刘小花手里握着金灿灿的旨意,说“你们大公子再三相助,今日如愿,想必也十分欢喜。”

  姬安恭敬说:“公子说既然娘子改了主意,他便趁人之美。”

  “劳大公子费心。”刘小花笑笑,谢了他,转身回院子去了。

  周青见方白还远远地跪着没来得及起来,立刻起身跟在刘小花身后。

  进了院子,刘小花便站定不动了。

  周青察觉出不妙来,转身扬声对外说:“都散了吧。”连方白都关在门外。合上院门,走到刘小花身前,才发现刘小花眼眶已经红了。

  她胸膛起伏如潮,手上的旨意都被握成了一团。

  “小师叔祖?”周青叫了一声。

  刘小花再开口,声音愤怒而压抑“他是成!心!的!”

  姬六压下了七皇子体内的刘二,可还是信不过她和程正治。不惜抬起一个厉天行,又促成三枝上小蓬莱,无非是想试探。看看她与程正治到底关系如何。她若一味拒绝厉天行,则难免会让姬六三思,疑心她与程正治关系非同一般,她若为后,将来太倾向于新帝,得不偿失。

  今次刘小花虽然同意嫁给厉天行,姬六恐怕疑心她故意作伪好让他安心。便再逼一步。

  到最后,不论过程如何,她必然是要为后的。可如今这婚赐下来,三天后她不嫁不行礼,程正治便不能活,姬六再捧一个新帝实在不难。她嫁了行了礼,厉天行便不能活,圣后的前夫皇家的面子放在哪里。


  ☆、第131章 只有上天知道


  周青见刘小花这样,到也并不多问。 只束手站在一边,说:“即使小师叔祖气坏了身子,也无助于事。”他说得很慢,声音很轻。

  刘小花静静站了一会儿,才对周青道“去看看姬安走了没有,我有话要跟他说。”

  周青应声,跑到主峰那边才看到姬安的身影。

  看样子他打算上车走了。方白站在车边跟他说话。

  方白腰虽然挺得直,但脸上表情到并不十分踞傲。

  姬安眼神分外锐利。听完了扬声道:“竟有此事?我家主人到并不知情。这样说来,她已经行了礼,归了宗?”

  方白表情有些尴尬“只因家中杂事纷呈,老祖宗也一时未能腾出手来。”刘小花连仓田的主家人都没见过,何谈归宗呢。又强调“归宗也不过是个过场,若是你……”

  姬安笑笑打断她:“这世上,什么仪式不是过场?说起来新帝登基也不过是个过场呢。可少了那一宗,也不能说就是帝王。这旨意是给刘小花的,只要她是刘小花,便没有错了。若有不满,只管与圣帝陛下说,若觉得圣帝陛下不配与你们老祖宗说话,也可以找大公子去说。”

  方白表情略僵,哼了一声,说:“到也是,毕竟你只是一个传话的。跟你说不着。”

  姬安笑眯眯也不在意,只道:“只是你们这样大张旗鼓围在小蓬莱似乎不太妥当吧?如今刘小花得陛下赐婚,厉家虽然久不入道,一直在世俗间打滚,可怎么也是天下第一的丹师。便是你们仓田家也鲜有能与之相媲美的人,再说,你们还受过人家的恩情。如今这么无名无目围着人家没过门的媳妇……传出去别人可怎么说?”

  方白便应道:“话不能这么说,我们如此行事,全是因为老祖宗关心晚辈安……”

  “行了罢。这些场面话,就不必拿出来。你们是怎么回事,大家心知肚明。”姬安垂眸道:“别人也管不着。不过新帝要捧着厉家,你们偏来作梗。圣帝不高兴,大公子脸上国宗脸上就好看吗?仓田家难道就这么不把国宗放在眼里?”

  方白恨恨道:“你们不要欺人太甚!”

  姬安若无其事道:“我也只是好心提醒你罢了。你听不听与我有何干系?到底是谁欺人太甚翻脸无情,世间正有评断。”

  方白被他一通话怼得够呛。

  姬安笑笑:“是你们家老祖宗老糊涂了,还是家里出了什么变故,实在不得空管外头这些事?”

  方白寒着脸道:“这些事就不劳你费心。你是何身份?”

  “大家彼此彼此罢。”姬安笑笑。

  方白也不耐得与他打口仗,反正在这里占不到便宜,急匆匆就走了。想必是要往仓田家报信。虽然是圣旨没有转圜的可能,仓田又不能跟大公子翻脸,可……可再呆在这里也没有用处。

  等方白走了,周青这才上前去请姬安。他跑得快,额头上全是汗。

  姬安过来的时候,刘小花心情平复了不少,站在窗户边上,不知道在深思什么。花前侧影已经有些亭亭玉立。

  姬安对她一惯客气,见了礼主动问起:“娘子出阁,要从小蓬莱还是有别的打算?如今毕竟刘有容闭关,小蓬莱也没有一个可靠的人。”

  她若打算选程正治,必然就得回都城备嫁,规矩多得很。若是选厉天行,到也就不用太折腾。从小蓬莱也并无不可。不过终归她是要进宫的。

  刘小花久久没有回答。过了半天,突然开口问:“其实我到现在,都不知道姬六叫什么名字。”

  “啊?”姬安可不知道她怎么突然问起公子名讳来。

  “罢了。我也不想知道。”刘小花又问“以后,他和我再不会像像这样罢?”

  现在这样是怎么样?姬六对刘小花到底怎么样?

  以后多少,总是有些不同。可姬安一时也不知道要怎么回答。只是一本正经恭敬道:“大公子向来疼惜小辈。只是以后身份毕竟不同。”刘小花最终必然还是会入宫去。身为圣后,不说出行吃饭睡觉,便是连更衣的时候,都是前呼后拥,哪有一个人的时候,要再像以前那样两个人站在一起说点什么都难。

  至于姬六得手天下太平之后,仓田家和国宗是什么下场更难说,这里头也逃不了刘小花。

  刘小花长舒了口气:“以前他是堂堂公子,我是乡野村姑,我与他是天壤之别…如今呢,越近便是越远……”说着突然意兴阑珊,淡淡道:“原想着我与他要相互扶持,他助我远离仓田争斗,我助他借力打力牵制国宗与仓田。如今他既然有心助我脱离争斗,我心中真是欢喜。也便承了他的情。与厉家同生共死吧。”

  姬安听了,震惊道:“娘子,同生共死这话可言重。”

  刘小花也不坚持,反问“那若不然,我便逃婚算了?”

  姬安愕然。这……

  “其实姬六怎么想的,你我都清楚。早先我为自保选了新帝,他虽然觉得再好不过,可又怕我与新帝合谋,便促成了厉家复位,再使得三枝前来试探我的初衷。我若是拒绝厉家这大好的选择,他难免不会疑心我入宫动机不单纯,或与新帝感情太深或别有图谋,怕于他有碍。我同意了,他又疑心我是做戏给他看,非要再逼一步。我想得明白,不论怎么做,他总归是不会放心。便是挖出心肝给他,他也要怀疑你使苦肉计呢。如今走到这一步,怎么选都是有人要死。现在想起来,真悔不该当初”刘小花说着笑笑:“七皇子与我同门一场又共过患难,厉天行相比较就感情淡薄些,可我在田城,曾蒙受大先生的照顾,也不能不仁不义。要我选谁去死,我都下不去手。不如就让姬公子选吧。他要我如何,我便如何。”

  姬安到不能反驳。讪讪道:“有什么事不能好好商量的?娘子何必说这样的话,赌这个气。”

  “原我只想着借他的力站住脚,但若为了能站住脚就平白害人性命,我是不能安心的。可依姬六的性子,我谁也救不了。说来,我有父母,却也没有。有家与氏族,却也没有。生来便不走运,活着渺小如蜉蝣。既然救不了谁,不论是谁死,都只能拿自己的命去赔他。便是这样,心中也实在有愧,我愿意拿命陪人家,人家不稀罕也未可见!实在对人不公,却也无可奈何,毕竟我也没有别什么特别贵重的了。”

  姬安听她这么说,到不免觉得伤感。

  刘小花掂脚折了一只花枝。腰带勒着腰,细得像要折断似的,长长的袍角被吹得乱散,更显得身形纤细。她将花把玩了一阵,才继续说:“先时我还有些犹豫,我是真怕死。可再想想,人生在世也不过是那么回事。既然已经硬着脖子活到现在,就再争一回气吧……其实若没有姬六我早就死了,便只当还他了。”

  若是别人,姬安还不能信。可是刘小花,他便心里有些忐忑。下意识觉得这个丫头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便不能让她这样钻死角,劝道:“人如在世难与不难,要看娘子怎么思量。人活着说容易原也容易了。刚则易折的道理娘子也懂的。公子素来吃软不吃硬。娘子何必讲如此绝决的话呢?既然明白公子的用意,不如好好与公子相谈一回。我也会帮着娘子劝劝公子。”

  刘小花到笑起来:“他要能听人劝,也不是他了。”

  姬安到无言以对。

  刘小花摆摆手说:“你走吧。”决意赴死的样子。

  姬安十分默然。他对刘小花是有十分好感的。

  姬安回了都城姬六仍在作画,问他“她心情如何?”

  姬安小心斟酌道:“也看不出什么来。刘娘子向来也不是外露的性子。”

  “自然是瞧不出来什么的。”姬六笑一笑提笔要写什么,落笔之前却又突然顿住。他手掌心那一道伤疤还没好全,米分红色的新皮长出来了,但还是隐隐作痛。

  看着这伤痕,他手上滞了一滞,突地将笔用力一掷,画了好久的画被那只笔滚得到处都是乱墨。

  玉杆击在桌上清脆的响声,让几个侍从一惊。虽然姬六脸上一点也不显露任何情绪。可屋中的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每个人都屏息垂头。

  “她都说了些什么?”姬六反手摸了摸伤疤。

  姬安小心翼翼把刘小花所言所行一一向姬六说了。说时多少有些忐忑。可姬六听完了到也不生气,不过淡淡问:“她没有再说什么?”

  姬安摇头:“并没有再说,就让我走了。”

  姬六推开窗子,望着院子里头的花树,静默无语。

  姬安见他能这样平静,心里才缓一缓,可还没等他说话,姬六突然暴起“好!好得很!”抬手将桌上的砚台狠狠向墙上砸过去。

  砚台撞在墙上‘砰’地一声,碎成许多晶莹的小块。偏他一点怒容都没有,只无面表情站在那里。

  几个待从吓得面无人色。他站了一会儿,便像没事的人似的,转身拿起笔,是要继续画画的样子。

  姬安连忙拿了一方新砚来。重新铺了画纸。

  姬六画的是院子里老花树的一截树干。没头没尾的一截。树皮上面斑驳纹路描得一丝不乱,半点不错。等画完了,他放下笔,才说:“她要死,那就让她去死。”

  姬安想劝几句,却又不敢开口。姬六摆摆手,他也只能带着人轻手轻脚退出来。等走得远了,从回廊上还能看到姬六的身影。十分单薄。

  如果刘小花懦弱柔顺到也好了,哪边软和一点都不会是这样。可若她真是温柔小意姬六也就不会这样。都是孽。姬安叹了口气。姬六设这么个局,难道就没有想过刘小花猜得到吗?可他也还是这么办了,大约只有上天知道是为了什么好好两个人,要不死不休。

  府里安静了几日,姬六呆在书房一步也没出来,没有他叫,谁也不敢私自过去。

  眼看着三日时限已经要到,厉家都操办起来了,再过一天就要接新娘子了,书房还是半点动静都没有。

  宫里也闹起来,说新帝非要出宫去,卡在狗洞子里头出不来了。

  那宫墙是用玄铁做的,使不得术法,敲也敲不破——当初那狗洞子还是林阿娇弄出来的。现在宫里谁还有她那本事。

  宫里的人拔萝卜似的扯了半天,又怕把人拔坏了,火急火撩跑过来求主意。墙往地里还砌了老深一段,挖也没用。

  七皇子做的新帝,天天混吃等死,到也乖觉,这个时候却找起麻烦。姬安焦头烂额,但对方怎么也是圣帝,骂不得打不得喝斥不得管不得,可又不能让他真跑了。

  不过做出来的事,实在是丢人现眼。哪任圣帝是爬过狗洞还被卡住的?

  就是这么个性子的圣帝,他可真不知道自家公子有什么好忌惮的。给他几个美人,他便乐得东南西北都不管,没有半点志向。

  人卡住出不来,姬六一时也没有主意,便也只有硬着头皮去书房。


  ☆、第132章 如意(一)


  可姬安推门进去,姬六已经穿上了大毛衣裳,正坐在镜子前头给嘴唇敷胭脂。 --看样子是打算出门。

  那一头。厉家的人一大早就到了小蓬莱。

  他们抬了许多东西,队伍蜿蜒如长蛇,在山脚下落了地,一抬抬住山上去。

  首前是三枝和一个婆子。那婆子一脸喜气,见到刘小花行了礼便为厉天行邀功:“这些东西本当是女家准备,不过小厉先生怕仙姑一时准备不来,便亲自全备好了,整整十百八十抬,没有一样是虚的。全是好东西呀。等傍晚出行的时候,便当陪嫁再带过去。”

  说着便让人打开一抬给刘小花看。

  里头竟然全是上好的药材。边给刘小花看边说:“照说这成亲的事,没有个三五年是不能办成,这婚呀,先得订吧,订了还得备。家里的不能是买得,得是收罗上好的木材慢工细雕打的。”怕刘小花不高兴又说“仙家不在世俗,又是圣上赐的旨意,到也不必讲这些。”

  三枝推开婆子,眉飞色舞:“这全是小厉先生的主意,他说,你是修道的人,恐怕也不在意别的俗物,这些东西全是当用的。你看他对你多上心。”

  这里风俗上,若是大户,女方陪嫁的东西虽然全是要带到男方家里去,可并不是说过去了就是归男方所有,仍还是女人自己的。‘陪嫁’最初是自备口粮的意思,女子不吃靠婆家吃饭,腰杆子才硬,便是再三从四德,也自有一番傲气在里面。手里有钱,心里不慌。要没有陪嫁,或陪嫁不丰厚,多少会不受人尊重,讲话没有底气。

  厉天行能这么周详,确实不容易。

  刘小花说:“是小厉先生有心了。”

  婆子摆手:“仙姑真是客气。以后都是一家人。小厉先生能娶到仙姑,是他的神气。仙姑能有这么体贴人的夫家也未尝不是仙姑的福气?以后你们两人合合美美日子尽有好的。”又巧嘴说:“仙姑便是想成仙得道,有此助力恐怕都走得顺畅多。仙姑顺畅了,那小厉先生也不免得要跟着沾沾光。实在是相辅相成啊。圣帝真正英明过人。”

  三枝便笑:“婆婆说得真好。正是这个道理。”塞了荷包给她。兴冲冲对拉刘小花:“快来看嫁衣。”

  婆子把荷包收到袖中,脸上的笑容更是殷切。跟前跟后地说完奉承话就让刘小花支出去了。

  “这嫁衣,原是小厉先生外家□□婆婆的,只传女儿不传儿子。可惜到了小厉先生这儿开始,就只得一个独苗了,哪来的女儿?小厉先生说你要是能穿这个,□□九泉有知也会高兴的。”三枝说着扑哧一笑“他这是心疼你呢,怕你们山上全是些不懂俗务的人,一时拿不出像样的嫁妆嫁衣来。”嫁衣这种东西又没得买。

  刘小花到真觉得心里暖了暖:“山上确实没有什么能准备的。空同师兄虽然在,可也不懂得这些东西。难为他这么细致。”

  三枝搂着她感慨说:“这样就好了。你嫁过来。我们又在一起。以后只有更好的。”在她看来,今天是一个新的开端,自己和刘小花的前景是无比光明的。

  刘小花将那嫁衣摸了又摸,上头不知道是拿什么样绣的,宝气氤氲,花鸟虫鱼都跟活的一样。整套从里到外,总十层之多,大约取意十全十美的意头。

  院子里外的人都喜气洋洋,还有些下阶女弟子在门口伸头探脑,十分羡慕。

  有胆大的高声问:“师叔祖不给我们发糖沾点喜气?”被人笑骂是馋鬼。

  三枝大大方方地叫了下仆拿盘子盛了吃的去发。

  门口的弟子便如雀儿一样越来越多,个个都是来抢东西吃的。

  刘小花站在屋子里,看着他们那些喜气洋洋的脸,也不由得脸上带了笑意。

  山上长辈都没在,只有空同一个。空同过来瞧了一眼,跟刘小花到是相对无言。

  他也没想到刘小花会这么早离开小蓬莱。

  可惜刘有容闭关。事情已经这样,他也没有什么好说的,便准备了几样东西装在荷包里给刘小花送来“我这些年也没攒到什么好东西,这几样虽然不值钱,但还有些用处。只是你嫁得突然,其它师兄都没能回来。要不然我们小蓬莱可要好好的热闹一番。”

  刘小花安慰他:“我总会回来的。”可能不能回得来,她可真不知道。

  “回来就好。”空同欲言又止,叹了口气,只重复道:“能回来就好。”

  三枝又来催“该装扮上了。”

  刘小花安安份份坐下,任由三枝摆布。

  嫁衣先头八重,都是纱。各种各样的纱。这些纱,免不得都有些吉祥如意的名字。裙角上又是坠珠又是挂玉。三枝边帮她穿边感慨能成这门亲,真是件天大的喜事。

  又感叹,这纱衣重重,要有风一来,真如仙人一般。说“我们在鸡脖子山的时候,哪里能想到会有今天呢?那时候,只觉得能吃口饱饭就是好了。若是嫁人,能得头牛一匹布,更是福气。”

  说着,眼眶竟然有些热“可瞧瞧,这些金啊银啊的,咱们也穿得起。要嫁,也是嫁以前看都不敢看的人物。”

  刘小花看着她这样动情,有些话不想说,却也不得不做打算“三枝。如果我死了,有一件事要托你。”

  三枝愣住“什么?”

  刘小花重复:“如果我死了,有一件事,想托付给你。”表情却也平静。事情走到这步,也没什么好怕的。

  三枝下意识退了一步,以为自己是听错了。

  刘小花拉着她坐下,便把前因后果全讲了“之前我怕你会在他的人面前露出麻脚,所以没有跟你明说。如今……若是我真的不在了……你知道因果,也不算不明不白。”

  三枝听完胸膛起伏如潮,隔了好一下,才想得明白似的,双手直抖,指着刘小花骂:“你疯了吗?你凭什么要这样为别人!”

  刘小花说“我也不情愿。可想着,有人是因为我死了,活得总归有些不自在。”

  不自在?不自在算什么?三枝不明白。自不自在,比自己的命还重要吗?人活着才有不自在,死了便什么都没了,又能自在什么呢?

  三枝抹泪狠狠道:“你都是看书看坏的。我们就不该出山来。”因为看得懂书,识得字,在外面见识了许多,才会有这些想法。

  “可不是。”刘小花也不辩解替她擦泪道“想想,人若是懵懂无知不开化,连人肉都吃下去,有什么自不自在的?便是因为学得了是非错对知道礼义廉耻,才会自断出路,反受其累。”

  刘小花说着却还笑起来“我自己也知道自己错。你以为我不怕死?可不知道为什么,明知错,明明不想这样,却还是偏得这样说这样做了。”说着,到突然想起浮生说的话。他说人总有身不由已。谁说不是呢。

  三枝只是一味坐在那里流泪。

  刘小花也不再劝,静静坐在一边。

  三枝见她这样,哭着说:“你以为这样别人会记得你好吗?七皇子会记得你好吗?小厉先生会记得你好吗?人一死,别人总有一天忘记你,就算是我,以后也自会好好过自己的日子,再不记得你呢。他们当然是自有他们逍遥自在的日子,再说起你,也不过白白感叹一句,你如今做的事就是过眼云烟而已。图什么?你可图什么呢?”

  刘小花走到铜镜前,看着里面那个锦衣飘飘的少女。她的脸不算白,又瘦,到也称不上是多么美丽动人,可眼睛噌亮,像是有光,眉间没有女儿家的婉约,到有几分英武。“你放心,我不会死的。”

  三枝含泪抬头看向她。

  “我会想办法活下来的。”她笑笑轻声安慰三枝“不用怕。我告诉你这些,也就只是防范于未然。我才不会真死得那样容易。不过我出山以来,得见种种,似乎人非得不择手段,才能得偿所愿。心里多少不服。”

  她轻抚三枝因为抽泣颤抖的肩膀说:“有时候会想,我不耻于姬六。可姬六是什么样的人?他为什么是这样的人。未必他生来就是这样的?可总有天真无邪的时候吧。想来,也跟我差不多,是一步步走过来的,一步步逼迫自己活到今天,不日还要权倾天下。可要我这样,我不服。”

  她长长舒了口气怅惘说:“你问我图什么,我也讲不大出来。只是不能甘心。”

  三枝眼中只有不解与疑惑。不过抬头看向刘小花时,不知道看到什么,突然站起身,带着恨意瞪着她身后。仿佛那里有什么十恶不赦的人。

  刘小花回头,姬安扶着姬六站在门口。

  姬六穿的可真厚实,大毛衣裳蓬蓬的,像小山。可还是怕冷似的,双手拢在里头。脸颊骨那儿红得吓人,脸却是惨白的。还好嘴唇有些颜色,才不至于是病入膏肓的模样。

  这样看来一时半会,是死不掉的。

  真是可惜了。

  刘小花对三枝说:“帮我瞧瞧还有没有热茶。”

  三枝不情不愿。不晓得这么一个人,凭什么还要给他喝茶。但终归还是去了。

  姬六冷淡地问:“还怕我怎么她不成?她做了什么,我就要发落她呢?”

  刘小花忍气笑答:“是我做错了,惹你生气,自己先心虚才怕你迁怒旁人。”

  姬六低头提脚迈进房间来,却摆手不让姬安扶“我还没老到自己不能动”。

  姬安连忙看向刘小花。

  刘小花却不知道了,他好好的一个人,怎么站着还要人去扶的?不肯上前。

  姬六只得在门框处站着,好像有点疲惫。缓了缓,才开口“你为什么那么中意刘有容?”

  “什么?”刘小花只以为他是来对自己发难的,没料到他突然问了这么风马牛不相及的一个问题。

  “你觉得他是仙人一般,天上有,地上无。可你为什么没有想过,他也是尸山血海走过来的人,他能以一已之力开宗创派,真的白璧无瑕?”

  刘小花听他拿刘有容说事,心中怒火难抑,便索性不开口。

  姬六拢袖,下巴微抬,垂眸道:“你心思向来细致,若是旁人,不可能不想。但为什么偏偏却从来没有多心于他?反而从第一眼看见他,便处处维护,对他死心塌地,觉得他是再好不过的人。”

  见刘小花只是不言语,姬六叹了口气:“他做了什么好事,到也罢了,可他偏偏除了带你来小蓬莱之外,没有一件是好的。比如他杀刘阿娇的事。外头说是林家的姑娘夺舍刘阿娇,刘阿娇将计就计,欺骗了刘有容和林家,助圣帝登上帝位,自己做了圣后。之后刘有容不察,还被她骗了修为。却还以为刘阿娇真的死了,要杀林家姑娘报复,没想到会阴差阳错。这事故,从头到尾刘阿娇狡诈过人,心思狠辣,害他不浅。可这里头,你就没有半点怀疑吗?”

  刘小花还是不出声。

  姬六也不以为然,慢悠悠地继续说:“少帝是什么样的人你不知道,也可以从他的起居记事中看出一二来。坊间风评能是假的,别人说的故事也可能是假的,可生活起居,日常言行却不可能作假。他即是公道正直的性格,却立刘阿娇为后,那她真是一个奸邪之人吗?既然她不是那么坏,为什么要欺骗刘有容?刘有容那么好的人,就是当面要他全身修行,他也照样奉上,她犯得上骗吗?”

  姬六说着,不由一笑“不妨换个说法,刘有容是个什么样的人,她要像防着林家一样防范他呢?”

  刘小花本能想要出口反驳。他怎么能这么说师父!师父明明是天下最好的人。

  可是,自己为什么会觉得师父是天底下最好的人?连感激他的救命恩情的想法,都在这种无端的倾慕面前跟本不足一提。

  因为……因为他就是一个好人。

  她心里只有这么一个想法——出自本能的,不可抑制的想法。刘有容是一个好人,深入骨髓地觉得自己应该讨他欢心。

  姬六声音冷清“他做的事情,若放在我的身上,你恐怕要费一百二十个心去年度量,这其中的是非曲直。可在他身上,你便一味觉得是别人错。你有没有想过是为什么?”

  刘小花心跳如鼓。怔怔看着姬六。

  姬六也不看她“说到底,他刘有容也不是堂堂正正的,也问心有愧,也有见不得人的手段。”他笑得温柔语气平常,对刘小花说:“瞧见了没有?即在这世间,活着便也就只能屈从,这就是天道。若有人不服气,自以为胜了旁人一筹,他人不堪与之为伍,再意难平,终也有傲骨寸断的时候。毕竟人活着才是最最要紧的。”

  姬安站在外头,见自家公子说这些,便不知道为什么。原本不是为这来的呀。

  刘小花又是不服又是惊讶,神色晦暗难辨“大公子这是什么意思?我师父他有什么不妥当吗……”再努力维护平静,恐怕还是对姬六有一丝怀疑,可声音中难免还是有露出端倪。

  “这些话,你还是不要问我。我说什么你也未必信。你扪心自问吧。刘有容他有没有不妥当的地方?”姬六说完终归觉得没趣,拂袖便要走。姬安要扶,他甩开姬安的手“我没有精神再与她说话。”

  姬安闻音知意,目送院外小仆上来迎了姬六,便留下来对刘小花道:“其实我家公子来原本是有一桩事,要请娘子相助的。”

  刘小花内心繁杂,强按下问:“什么事?”

  “日前有一位故人前来向公子求事,说他家人病了,可公子听了,却不得其法,以为该让娘子听听,或能知道原由。”

  刘小花虽然感到不解,不知道姬六有什么意图,还是点头“他来了吗?”

  姬安点头,对远处的下仆招招手,便立刻请了一位中年男人进来。

  那个男人看上去有些派头,穿的衣裳十分华丽贵气。

  他怀疑地看看刘小花,不相信她能给自己什么帮助。可大约是抱着死马当做活马医的心情,开口道:“我家公子自生便有不足之症,好些大夫都说过不了二十生辰那天。去年四月初七,正是我家公子二十岁生辰,家里人好不紧张,只恐怕会出事,好在,公子那一天精神还不错,没想到眼看着过了时辰,这一劫就算过去了,到最后那一个时辰却出了纰漏。公子突发病症,不足半个时辰就逝世了。”

  说着,神色十分感伤。停顿了好一会儿,才继续说“府中便打算第二日把丧事办起来。可怎么知道,第二天一大早,公子又像没事的人似的,去给夫人请安。”

  “他没死?”刘小花到不觉得有什么惊奇,有些人只是假死,缓过来一口气就活过来的,也不少见。

  那个男人摇头,继续说:“那时家里人好不开心。夫人又是悲又是喜,眼见着儿子好生生地活着,只感念苍天有眼。也不肯再叫公子住以前外头那个院子,只说那边晦气。便使人去搬东西,怎么知道,搬东西的人去了公子院子,吓得连忙跑回来,两个报信的,活活吓死一个。没死的那个,也吓得不轻,只捂着头大喊,公子死了公子死了。夫人气急,便要打死这个不开眼的东西。我到觉得蹊跷,便劝住了夫人,带了人去公子院子。可进去一瞧,公子他果然是死了。”

  刘小花也是意外“活着的那个是假的不成?”

  男人叹气“我查看了公子尸身,还是昨日收拾过的样子。脸上盖着白纸,身上换了过身的衣裳。分明是只等办丧。我也想着恐怕夫人那边是假的,立时往夫人那边去,却没料,夫人向身边的那个,被鬼叫的仆人吓着,竟然一口气接不上来,也过身了。

  夫人大悲,只得又再把丧事办起来。我见那骗子既然已经死了,再说什么也是无益,只徒增伤感,便没有多说。照样把死的这个收拾起来。只想着,把这个一埋,也不必理会太多这件事便算了。他一个骗子,折在里头,必然是没有人过问的。不过心存疑惑,这次我到没有假手于人,自己亲自办的,特别小心留意这个人与公子甚么不同。可找来找去,竟然连胎记都没有半点差池。放在一起,恐怕连夫人都不能分出真假。”说着,他问刘小花:“娘子以为,这世间有两个分毫不差的人吗?”

  “或有?”刘小花也不确定。

  男人未予置否“第二天一大早,我把外头的事情安置好,便去夫人那边回话,一进去院子,便见到院子里的丫头们跟见了鬼似的,全站在东厢外头,见我来了魂不守舍让我去看,我从窗户向里瞧,便瞧见公子没事的人似的,正坐在下手陪夫人谈笑。母子和乐融融。我又慌又急,立刻让她们不要出声,自己带了人,又去公子院中。”

  “那两俱尸身还在?”

  “在。”男人想必是想到当时的诡异,脸色十分不好,说“我怕有不好了。便立刻背着夫人请人来看。那位过来瞧了,说是两生花作秽。这种东西到也寻常,府里的人这才安了心。照他说的施了术法。都只道是太平了。”

  “第二天,公子仍去请安?”刘小花也是惊愕。

  那男人怅然叹了口气,点头“这些人,没有一个活过一天。不是被吓死的,就是意外而亡。可第二天,仍有好生生的公子在夫人身边。我们请了许多人去瞧,说什么的都有,却一点也没法子。到如今已一年有余。娘子觉得,是什么缘故?”

  刘小花谨慎道:“光凭你说,也不能妄下定论。”

  “这到也是。你要立刻就打包票,我也不能相信。好在这事出得突然,又莫明,那些尸身我不敢随便处置,便都放置在一处。娘子若是愿意,可亲自上门查看。”

  刘小花心里一动,看了姬安一眼,见他不动声色回了她一个眼色。就知道自己所想不差了,姬六到底是退了一步。

  她心里重担落了一落,对那个男人说:“我到是想去,可如今……”一脸犹豫。

  果然那男人摆手:“你若要去,今日就得去,一会儿也耽误不得了。至于其它的,你不必顾虑。我家老爷自会与陛下分说。”似乎极有权势的样子。

  姬安虽然低着头,可嘴角到是翘了翘,有几分促狭的轻视。

  安排完这些,姬安便不再多留,正要走,刘小花支开了那个男人留住他:“不知道剩下的事大公子打算怎么安置?”

  姬安欲言又止,最后只说:“娘子既然不愿意参合这些事,从此以后便不要再问了。七皇子……新帝自有他自己的缘法”看看着一屋子的箱子又说:“这些东西娘子还是着人好生看好,不日还是得还到厉氏去的。大公子还用得着他们,不会为难。至于仓田,他们一时半会儿,也顾不上你这头。”

  姬安走了,刘小花还不能置信。就这样?

  姬六竟然这样轻易就算。

  走到院外,姬六的腾云车正要走,在刘小花面前停了一停。姬六修长的手指挑起帘子来,那白的手和火红的布分外刺人眼。

  他狭长的眸子垂下来问“今次我要不应,你要怎么打算?”

  刘小花只说:“那样东西已跟我的灵台长在一处。只找人挖出来放它走便可。”并不说别的打算。这样她一死,黑皮也脱身了。谁都没有牵连谁,真是赤条条无牵挂。

  “我想也是。”姬六笑笑,仿佛两个人在谈的是再轻松不过的话题。他带着笑意,瞧着刘小花,问“那,现在你可如意?”

  刘小花从没见他这样大度施恩,总觉得不能安心,可想不出个所以然,只躬身说:“多谢公子。”

  姬六收回手,隔帘说:“这一次我到底是优柔寡断,不知道是不是寿数快到头的缘故,听说人之将死,言行皆善。不过也只得这一次。”

  说着,猛地咳了几声,好不容易压下来,才继道说:“把你拘在宫廷之内制衡仓田是二,为求不死才是一。那个东西,我志在必得。如今我既然下不得手,便给你一个机会。你天高地远去罢,不要叫我知道你在哪儿。”便是说这种话,他的声音也仍然温和。

  说罢了帘子合上,车子便轰轰地升空而去。没有半点留恋。


  ☆、第133章 如意(二)


  刘小花目送姬六的车子离开,心中有一种怅然若失的挫败感。

  她以前总觉得,姬六再了不得,也只是一个人,自己总能有压他一头的时候,可这次,对方真正的意图如果不是主动说破,她竟然想也没往那上头想。

  明明就那么明显,自己怎么没有想到?

  可能因为他之前明明用了同命符却又爽快地放过她,所以让她产生了幻觉,以为他并不想要得到这个东西。可事实上,在当时也许只是时机不成熟……

  刘小花即恼怒,又失落。觉得自己像白痴一样。

  她终于开始觉得,在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人是完全不同的。

  这样的人,就算你再努力,也只能望其颈背无法将其击败,更不可能取胜。

  但到底,她还是又重新鼓足了勇气。

  她狠狠地想,姬六恐怕是最乐意看到自己低头认输的。她偏不让他如意。

  来求事的人催促再三,刘小花收神从丹房拿了点东西便打算走了,空同得了消息忧心忡忡“这婚事……”

  “没事。”刘小花并没有有过多解释。

  空同便叫了周青来对刘小花说:“你不在,我就得在山上守着,如果那边有什么拿不准的,你就让周青回来传信。”

  刘小花没有料到,虽然回山时间并不长,周青就已经在空同面前混了个脸熟。

  但想想也不奇怪,当时在几个弟子中,周青也算得上比较出众。相互既然熟悉也更方便。便带上周青上了中年人带来的车驾。只是没时间与三枝说话。

  等车中只有两个人时,周青便立刻同她说“这个人姓随,叫随大,主家位居丞相之位。”

  他从来有心,虽然没有打听很多,但这一样已经叫刘小花惊讶了。说:“姬六以前是随相的奴仆。在随府住过很长一段时间。”

  周青点点头“方才我跟下仆探听过,下仆并不避讳,直呼大公子的名字,好像并不太知道大公子的身份,又因为大公子从来没有直接干预过什么大事,以为大公子只是暂时得志仍是丧家无根之人,并不把他放在眼里。”

  世俗官宦,又怎么看得到上层仙家权力更迭。往往看到的‘贵人’多不过是摆在台面上的人偶。

  刘小花点点头,见车子已经离开小蓬莱对周青招手,略一思索便让他附耳过来。

  周青欠身过去,听刘小花低声说了几句,一脸惊讶,最终还是点点头。

  车子跑得飞快,不多时便落地入城,才刚入城,便遇到了拦车检查的。

  随大仗势要闯,却被领头的军士甩手就打了两个大嘴巴。

  下仆人惊呆了,指着那军士骂“你可知道你打的是什么人!”车中的刘小花也紧张起来。静静听着外面的动静。

  随大怒火冲天“便是陛下,对我们家老爷也要避让三分!如今我替老爷办事,竟然被你等欺辱!”

  那军士却半点也不卖他的帐“老不死的狗东西,还敢在大爷面前乱吠!我说要查就要查!你不让查未必是心中有鬼”说着一招手就叫人来“他再拦,把他就地砍了!”

  随大果然不敢再拦。就算之后主子要为他报仇,可人死不能复生。

  军士冲上去将车帘子一掀,发现里头坐了一个十多岁的少年,除了他之外,再没有别人。

  意外之余便回头看了一眼。姬安远远坐着喝茶,皱了皱眉。那军车便问车里的人“你叫什么名字?到都城来做什么的?”

  “我叫周青,小蓬莱弟子。”少年镇定着,一脸不解为什么要拦着自己的样子,老老实实回答“我是跟着小师叔祖下山去随府除秽的。”

  军士又问:“那怎么就你一个人?”

  这时候姬安却打断了他“罢了”想也知道,人肯定是早就跑了。

  他原也就没觉得能在这儿抓住刘小花,她既然已经得了圣旨不怕一走了之连累小蓬莱了,又知道姬六非抓着她不可,自然也不会跟着这个随家的人再来京城。

  这时候还不跑,要等到什么时候去?

  便问随大“你可察觉在哪里少了人的?”

  随大对姬安很是不忿。他是认得姬安的,一个奴仆的奴仆,有什么好得意?可因为军士在场,他并不敢刚硬“在弯山那边停了片刻,不过并没有人下车。人是在哪里走的,我们也不大清楚。”

  姬安对他的态度不以为然,向军士说:“从小蓬莱出来,四面都早有埋伏,为防她化形,还带上能识真身的慧珠沿路去找。音容相貌大家都知道。你只往那边去协助一二。”军士应声,跟着他匆匆走了。

  可姬安走了几步,顿足犹豫了一下,扭头又往车边来,站在车下,定定看着‘少年’。

  这个人他是见过的,是小蓬莱的下阶弟子,传来的消息说也确实是他陪同刘小花下的山。便对军士说“请他下来,一寸一寸再查。”

  少年识趣的下车来。

  军士返身,在车里四处探找,怕有隐形符咒,又有缩小躲避功效的,可找来找去,在车里果然没有藏东西。

  姬安这才点头,带人离开。

  随大却是火冒三丈“我家老爷得了我传的信,已经去请圣帝收回成命,她怎么到跑了?!”

  ‘少年’看着姬安去的方向,松了口气,方才听到什么慧珠可真把她吓了一跳。到底姬安大意,只想着刘小花心思敏捷,早逃之夭夭,并不真的以为能在城门逮到人。对随大笑笑:“反正我也来了,事出紧急你也找不着别人,不防就带我去瞧瞧。总比无功而返好交待。”

  随大想想,这到也是。反正这个人是跟那仙姑一起的,无奈之下便只能赶了车还往回走。

  但去的并不是东城随府,而是城西的大庄。

  随大解释,随家早不在东城住了,老爷身体不好,这二年都不怎么上朝,也不出门,夫人一直陪同老爷住大庄休养。出事的就是大庄。

  “大庄的宅子,是早年老爷买的。”

  大庄所在之地还算得上热闹繁华,但就好像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把人群隔开似的,行人都自动避开大庄,隔壁的路上全是行人,这边门可罗雀。想来是这家里出了异事,早被人知道了。

  车把人送到门外,随大带着‘少年’往院子去。但走几步,总忍不住回头看看‘少年’,这‘少年’似乎与之前有些许不同,可随大又说不出他哪儿不同了。

  难道是矮了一点?

  之前少年上车的时候,随大感觉自己似乎要抬抬头才能看到脸。

  但毕竟跟这个少年也只打眼见了一面,随大也不是很确定。只是稍想想,是不是自己看错了,便没有再放在心上。

  周青模样的刘小花不动声色,跟着随大进了大庄。

  进去才发现大庄里头没什么人。

  路上全是落叶无人打扫,回廊长亭上已经结了蛛网。不过越往里面走,靠近主院的地方还是十分干净的。有时候还能遇到一两个待女,不过个个神色匆匆,有见到随大礼一礼的,都会好奇地看一眼刘小花。

  但大概随大总是带人回来,所以并没有人觉得过份惊奇。“府里出了这样的怪事,老爷怕有人胡说,便只留下当用的,其它人全部发卖了。”

  刘小花点头问:“今日你找人找得这么急,想必这其中又出了什么变故?”

  怪事既然已经发生了这么久,多一个死人少一个死人,其实已经区别不大了,可随大今天却这么焦急,肯定是发生了什么让人觉得,一刻也不能耽误的事。

  随大瞧着已经进主院了,便停下步子说:“实不相瞒,昨日出了大事……昨日,那个人竟然没死,我家夫人却过逝了。”他紧张地擦擦汗“万一,他今日再不死,家中再有人过世……我们主家,枝叶并不繁茂……再者,若是从血缘近的索命,下一个可就是老爷了……”

  “现在你家老爷在哪里?”

  “老爷一直在家许久没出门了,今日去了宫中。”随大尴尬道“有圣天子的威压在,或能保一时平安。”现下随相就蹲在狗洞子旁边,陪着被卡着的新帝呢。

  刘小花笑道:“我就说,怎么你一传信去,我的……我家小师叔祖的婚事立时便能解了,原来随相就在宫里头,省去了许多时候。只不知道,旨意下了没有?要是到了时辰却还没出嫁,到连累师门就不好了。”

  随大立刻打保票“我们来时,下旨的人已经出宫了。”问“我先带你去看看公子。”

  刘小花说:“还是先去看看夫人。”

  随大也没有再坚持。

  夫人住的院子亭台流水假山花林好不华贵,可寂静得半点生气也没有。几个待女守在门口,都不愿意到屋内去。就是随大骂起来,她们也只垂头听着,并不肯跟着进去。

  随大也没法子,犹豫了一下对刘小花解释说“夫人还在里头。”才带着他进了里院。

  见到那位夫人,刘小花才明白他为什么要先说一声。

  虽然已经过世,可那妇人被没有被收敛,睡在床上静静躺着,旁边地上还有打碎的茶盏,想必被发现时是这样,就一直也没有人动过。

  并且因为死的时间不长,看上去只是一个脸色不好的病人,并不像死人。要是他不说,刘小花一打眼还以为人还活着呢。

  随大解释“老爷得了信,便不敢动。”

  刘小花问“夫人平常有什么不好?”她看上去衰老得不像是这个年纪的人。

  “夫人是略有修行的人,平日无病无痛。”随大又讲起昨日起居日常“与平日无异,不过晌午过了夫人就累了歇息下,晚间有两个待女守夜,未有异样,府中镇宅兽也没有异动,早间公子过来请夫人起塌时才发觉不好。”

  刘小花过去仔细端详,表面实在也看不出什么。

  逝者表情安然镇定。

  刘小花打量着屋里的摆设,随意似地问:“听闻随相与大公子是旧识?”

  提起姬六,随大果然也没有半点尊敬的意思“他是我家老爷捡的。那时候可没有现在这样贵气,全身是伤,灵台已碎,趴在黑市路边上要死了。”

  “随相买这样一个仆奴有什么用呢?”

  随大讥笑“确实没用。所以我家老爷没有理会他。他当时可是像狗一样,跟着老爷爬着哀求。”说着竟然笑起来“老爷说,我是来买灵犬看家的,你有什么用?你猜他怎么说?”

  他回头看,发现‘少年’表情奇怪,像是被震惊了,越发得意起来“他说,大人您便当我是一条狗好了,我也能看家,人学狗四脚着地容易,狗学人站起来却难。大人叫我做人,我就是人,叫我做狗,我就是狗。若买只狗,哪有这样便利。”

  说完哼了一声“你不知道他那个人,说这话的时候,还是笑的呢。我当时就说,这种人是不能要的。叫人看着他都不寒而悚。老爷却不觉得不好,说,那你给我爬两圈。他果然就爬。腿都断了,只有皮连着,他就用膝盖爬。叫他学狗叫,他就学。地上污浊的东西,让舔就舔,让吃就吃。老爷说,他是能成大事的人,用起来必然顺手,就把他带回家来。”

  刘小花是知道姬六那种笑容的,温和而无害,看着你的时候,再诚挚不过。却让人背后发寒。她也早知道姬六有这样一段过往,可是突然听到这些往事,却还是被到震撼。

  她原以为,听到姬六这样不堪,自己总会有些幸灾乐祸,可原来并不会。此时的刘小花即不觉得这有什么可乐,也不觉得自己出了口气。反而,一种异样沉重的感觉,就好像有什么重担压住了她,让她心里发堵。

  那边随大还在嘀咕“后来他进了府,见夫人久不得子,便想钻空子,也是他运气好,刚他给夫人献了个破烂扶额,夫人便得了公子。”

  刘小花作出心不在焉的样子,安静地打审视屋中每一样东西,不再接话了。

  随大不防她竟然不顺着自己说话,便没有了兴致,催促“你看看这里有哪里不妥?看完我再带你去公子那边。”

  每次他提到公子这个词,都十分勉强。可能在他心中,自家的公子已经是个异物,不能称为人了。可碍于身份,或有其它的原因,便还是只能公子相称。

  “府里镇宅的是什么?”刘小花问。

  “是嗜恶。这嗜恶宅子买回来就有了。我们老爷当时买这个宅子,也是看中了这个东西。”随大十分得意“全天下,只有我家老爷有。”

  他到不是夸大其词。

  嗜恶是一种异灵,盘踞在一处,凡有是进入其中者,对其间主人有加害的心,便会被吞噬。

  这种东西很少见,十分珍贵,得不得到只能凭缘法。就算得到,如果太过微小,也没有用处。因为它十年百年千年,也并不会长大半点。似乎是随天地而生。

  可一旦有了这个东西,就算是修为再高的人也拿它没有办法。

  不过只要你不想着去害它辖内的人,它也就起不到作用。但因为它是落地生根,不可移动,动之则死。所以除了镇宅也并没有其它的功效。

  这府中,既然有人一夜都陪着,随府又是重重戒备,那随夫人也不是受外力侵害而亡。

  刘小花到有点理解,为什么府里出了这么大的异事,却一直不着急。想必是仗着有嗜恶在,知道不会有危险,所以并不以为然。如今夫人突然过世,那个公子也有了异样,不再像以前日落即亡才害怕起来。

  她又问了些关于随夫人的事。

  随大没有不说的。

  但其实随夫人其实也没什么可说。她从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个性喜静,连外客都不太见。因为一些缘故嫁到随家来之后,与家里不太来往,虽然有一个兄弟,但因为是同父异母,所以从不走动。数十年一直安安稳稳地过,除了这个儿子来得艰难,连值得一说的故事都没有。

  “你们家公子现在何处?”刘小花问。

  随大问“是过身的那些,还是……”

  “过世的。”

  随大带着刘小花便向外走。

  虽然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可打开门看到一屋子长相一模一样的翩翩公子,刘小花还是吓了一跳。

  随家不知道出于什么顾虑,把这躯体保养得非常好,虽然有些已经死去很久,可一点也没有衰败腐坏的迹象。不过因为死状各异,头上身上会有一些伤痕。并且衣裳的颜色也显得陈旧。

  “他们可是真的人?”刘小花不由得把声音压低,不由自主地有点怕吵醒他们。

  随大有些悚这些东西,远远站在屋子外头,回话说:“是真的人。老爷有找人来看过。”

  顿了顿补充“剖开来也看过,五脏俱全,决不是人偶一类。因我们公子也是有天份的人,在家其实也有修习,所以事发之后,我们老爷也有请人来看过这些尸首的灵台。那灵台坍塌成的灵珠,拿出来也看过。都是一模一样的。”

  说着有点害怕起来。

  灵台这个东西,动物妖孽或有相同,毕竟灵智不开,可一万个人一万种想法,便有一万种灵台。决没有一个人会是与别人相同。

  如果灵台也一样,那便不是有什么阴谋诡计,是真的多出来了。

  可公子只有一个,怎么会有这么多个?

  刘小花所知道的异物异兽花草虫鱼灵丹药,也没有一个能起到这样的效用。

  “活着的公子在哪里呢?”刘小花退出去,问道。

  随大带着她去,进门前忍不住对刘小花说:“其实让我去请仙家来,是我们公子的意思。你不要害怕,我家公子也想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到让刘小花意外。

  她还以为他们把那个活人关在哪里呢,却没有想到找人来查竟然还是他自己的意思。

  随府的公子叫随如意。

  刘小花被带过去时,他正默然坐在院子里头发呆。见到刘小花也并不奇怪,只看了随大一眼“父亲可回返来了?”

  随大有点怕他,却不敢表现得太明白,摇头“并不曾。”

  “罢了。”随如意也懒得跟他多说。见刘小花站得老远说“我又不吃人。你有什么想问的,我大概也猜得到。”

  他摆摆手,请刘小花坐下,才继续说“我只记得前一天我突发了急病,差点就要不好了。可睡了一夜,第二日病又好了。却不知道,我已经死过一回。”

  他说着,问“那些尸首,你瞧过了没有?”

  “瞧过了。”刘小花点头。

  他才继续说:“我原也不知道这件事,只当是自己二十岁生辰刚过,虽然差点身死,可好歹是活过来了,早起便去给母亲请安。可没想到,母亲竟然如此苍老,好像一夜之间,老了好多岁似的,白发也多了许多。但心情似乎不错,只说我昨日发病吓了她一跳,我陪她下了一会子棋,她便说累了。我便回来读书了。第二天一大早再过去,才知道母亲过世了。也才知道,原来已经过去一年了。家中发生这样的异事。”

  随如意说着抬头看向刘小花:“仙家可知道缘由?”虽然极力表现得平静,可眼神却是焦虑“是不是因为我我母亲才……”这关切之情,也不难看出他与母亲感情深厚。“我母亲子嗣单薄,只得我一个已是千难万难,有我之后一心放在我身上……”说着眼中晶莹泛起泪光“如果是因为我,害死了母亲……我真是,万死也不能赎罪。只求仙家除了我,不要再祸害家人。”

  刘小花想了想,略有些章程“这并不关你的事。你也不要太过自责。”

  随如意立刻追问道“怎么说?”

  刘小花不答,却只问:“你父亲可还有别的子女?”

  随如意摇头:“并无。”

  “没能生得下来的,也没有?”刘小花追问。

  随如意看向随大,随大神色不太自然,摇摇头“并没有其它。”

  刘小花到是确定了些,只说“过了今天晚上便知道了。”

  随如意皱眉“若是过今夜,再有什么人因我而死……”

  刘小花站起身说:“应该不会。”

  随大有些不满,想要质问几句,随如意抬手让他闭嘴。

  刘小花继续说:“既然有嗜恶之灵在,那这府中就没有存恶之心。说明这源头是好意,不会害人。”

  “已到这般地步,还是好意?”随大忍不住反问“我们夫人都给害死了。”

  刘小花笑笑,不答。

  随如意摆手思索片刻道“既然仙家这么说,便明日再说。”眼前也只得刘小花一个,并没有别的法子,大概也是抱着死马当做活马医的心。就算他不愿意,现在也来不及请别人了。

  刘小花走了几步,停下问“能否将夫人身上的东西给我一样我需得施一回术法,却非得是人过世时带的东西不能行。”

  随如意连忙让随大去办“他要什么尽给他。”

  可随大带刘小花去了,却是为难。

  因为随夫人是睡着的时候过世的,身上并没有戴什么方便取用的东西。总不能把衣裳脱了吧。

  刘小花到替他解围,说“我瞧着夫人身上也没有什么是方便拿的,你便将扶额拿给我好了。”

  随大提过扶额。那扶额看上去就是个老东西,用了不少时间的样子,上头老大一颗也不是珍珠,只是一颗不规则的石头

  随大一听要这个,松了口气,进去不一会儿,就拿了出来,嘴里还在嘀咕“这东西就是姬六送的,说是个带吉的好东西。后来我们夫恰巧得了儿子,便被他哄骗了。还以为是他的功劳。难道是这个东西害了人?”

  “这东西不害人。”刘小花拿着扶额瞧瞧。

  就看这东西即不好看,又不贵重,夫人却睡觉都戴着,果然是姬六给的那个。内侧竟然一圈油污呢,脏兮兮的。想来是从来没有离身洗过。夫人是很信这个的。

  她不动声色,问:“这个东西果然灵验吗?”

  随大马上呸了一口痰在地上,轻蔑地说:“夫人这个东西从不离身,但几个月前扶额上的搭扣坏了,我借机试了一试,就知道他是骗人的了。”要是真的,他也不会这么轻易给刘小花拿去。

  刘小花笑笑,拿着扶额去了随家给她安排歇息的地方。进去后让人不要打扰自己,关了门不再出来。连晚上待女过来送饭,也没有开门接,等待女走了,才将放在地上的东西拿进房间去。随大只以为她们仙家有些不愿意让人见的秘术,并不觉得奇怪。

  其实刘小花在房间里也没干什么,吃完东西,也不睡,坐在后窗拿着扶额翻来覆去看,等了半天,听到窗户被敲了两下,急步过去,问“谁?”

  外头说“是我。”她推开窗看,果然是周青才松了口气。

  周青是一身乞丐打扮。脸上脏得不能再脏。猛然看到一张与自己一样的脸,吓了一跳,镇定下来,才小心从窗户爬进去“到处都是在找你的人。我从十八湾出来,就遇到了姬六的人。竟然还带着慧珠去的,还好我找乞丐得了衣裳,并不是施障眼法变幻的,要不然他们虽然找得不是我,发现我好好一个人装成乞丐,也会起疑。我甩掉了他们才过来的。你放心。”

  他从破破烂烂的包裹里拿出道衣来。

  刘小花背过身“姬六恐怕马上起疑,不过他诸事在身,我猜一会时间是不得闲的。只能让姬安去办。姬安心思浅一点,到好打发。不过明日姬六怎么也要找过来了。到时候你应对起来可要小心。”

  “知道了。”周青转身麻利地换起衣服说“这边怎样?”

  刘小花把随府的事讲给他听,他也觉得奇异。“小师叔祖以为是什么缘故?”

  “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过一些传说,比如,哪里哪里有什么东西特别灵验有求必应?”

  “有拜仙家冢的算不算?”

  “也算吧。拜树,拜石头,拜石像,拜泥巴都算。”

  “我家乡到是有这样的故事,说是某坐山上有个仙冢,有求必应。不过,过一段时间,便有人说不灵,就无声无息了,人们也不再提。”周青脱完了,把脏衣服踢到刘小花那边,自己背过身开始穿道袍。

  刘小花边将乞丐的衣服换上边说:“我读过一本手札,上面也有记录,说某处大风,刮来一段枯木,有劳累的猎户坐在那里休息,心说,要是每天不用进山打猎,就能得到许多猎物就好了。他回家之后,第二天一大早,竟然真的发现许多野兽在院子里。见到他一拥而上,竟然差点把他活活咬死,好在左邻右舍听到动静,前来救他,将野兽吓走,他便只是失去了一条腿而已。

  第三日他便留了心眼,请人在院子里而了许多陷阱。夜里便听见嗷嗷嚎叫不止。第二天早起来一看,果然许多野兽死在里头。从此他得了方法,便发了财,娶了几房妾氏,儿女满堂。深以为枯木有灵,一点都不肯告诉别人。连儿子都防着几分。怕知道了就不服他管教。又怕索要太多,得了报应。可他自己得了好处,自然就有贫困时交好的朋友时不时要找他接济自己,久而久之,他也是不耐烦,想想索性便讲给了那个好友知道。

  知己听了大喜过望,只以为自己也要成豪富之人了,便也去了枯木那里,祈愿要得泼天富贵,许完愿欢欢喜喜回家,第一桩事,便是将结发的妻子赶走。只想着自己有了钱,还要这样不上台面的丑妇做什么呢?更何况这丑妇家里兄弟亲戚不少,以后少不得要找他要钱。

  却没想到睡了一夜,第二日,醒来却什么也没有,一无所获。反到被妻子带来娘家的兄弟们暴打了一顿。他只以为是朋友骗了自己,便跑去与猎户理论,争执之下错手竟然将猎户杀了。猎户家里报了官,凶手被治了罪,可猎户一死,便再也没有野物自动上门,他几个儿子不事劳作,一无所长,眼看入不敷出,有一天,听到传言说某处有个枯木有求必应,有隔壁村子的屠户去祈愿,竟白得了好大一箱黄金,虽然后来被强盗所杀,可确实是发财过没错。他儿子喜不胜喜,便寻了过去,可找到了枯木却一无所获,便以为托说枯木只是戏言。并不相信枯木显灵的事。最后一家人只懂享乐不事生产,以至于卖儿卖女,最后竟然沧为乞丐了。”

  刘小花说完道:“先辈知道这件事,便记了下来。我想有求必须的东西并不是没有,只是力量有限。或一次或二次,之后便沦为凡物了。”

  “这到新奇。”周青换好了衣服,蹲在地上边就着盆里的水洗脸边问“可这跟随家的事有什么关系?”

  “随相子嗣艰难,如果随夫人果真是因为得了姬六给的东西,也有求必应得了这个儿子呢?”

  周青动作一顿,问:“你是说,随如意是许愿得来的?”

  “随相妻妾加起来,没有五十也有三十,却一个孩子都没有。过了许多年,又突然有了孩子。却也只得一个。”刘小花问“你觉得呢?”

  周青点点头:“她知道这样东西灵验,所以随如意死后她又用了一次?只是不知道她当时是怎么祈的,以至于出了异事?”

  刘小花叹了口气“当时是怎么样,现在已不可考。也许她真信,也许是无意的,也许她祈愿时说错了话,也许她祈的愿是‘明天能再见儿子最后一面’,但总归,她祈了愿是没错的。随如意也总活不过最后一天也没错。可她人一死,所祈之事便再也不会重现,就像猎户家里不再会有猎物上门似的。”

  “那随如意……”

  “猎户卖出去的猎物不也都还在吗?祈事之人死了,所祈之事便中止,但并没有消失不见。想必,她晌午歇息的时候,便已经离世,她就算再蠢,恐怕也早发现自己所祈之事真灵验了,可每天都要经历一次丧子之痛,便是再精壮的人也不堪重负。心疾猝死也不奇怪。偏因为有异事在前,随家如惊弓之鸟,并不住病症上面想,只一味以为她是被连带死的。不信你明日让他们找个杵作,保准是这样。”

  周青深思道“她死之时,随如意还没能如她所祈之愿身死。她一死,那件事也便不再发生了。随如意也就活下来了。”叹说:“谁能想到是这样。”

  见刘小花拿着扶额不停地摩挲便问:“小师叔祖还有什么想不明白的?”

  刘小花若有所思说:“传言之中,凡有求必应的东西,不是石头就是树木,俱是天然而成的东西,不是大风吹来,就是不知道怎么就在那里了,都是从别处而来。也都是偶然有人因此得利才被世人知晓。可往往这些东西,只能灵验那么一两次便不再起效了。姬六把这个东西拿给随夫人,必然是笃定这个东西还没有被用过。可他即没有用过,又怎么知道它有用?”

  这不是个怪圈吗?你不用便不知道它是不是有求必应之物,可你用了,它就没用了。

  两个人谁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周青到是突然说:“要是小师叔祖得了这样有求必应的东西,不知道想祈什么愿?”

  刘小花却说:“你瞧瞧用了那些的哪一个真正得偿所愿并不受其害的?”

  周青一想到也是。说“只要付出一些代价,就能如愿,也不是不划算的。”

  “大约很多人都会这么想吧。”

  两个人到相对无言了。

  周青跟刘小花同在一室,虽然对方跟自己一模一样,可本质还是个同龄少女,竟然有些不自在起来。暗骂自己之余还怕刘小花发现了瞧不起自己,便默默静坐,想以此打消杂思。

  可他眼睛虽然闭着,可也还能听到刘小花那边的动静,估摸着刘小花也在静坐修习,才缓缓眼开眼睛。

  一睁眼,便瞧到有个黑黑的人影正躬身瞪着自己,与自己鼻尖相抵,差点被吓得惊叫出声来。看清楚是黑皮才松了好大一口气。扭头见刘小花并无知觉,还在修习,便知道原来这个东西是在替她护法。

  黑皮见他无害,便到一边玩去了。一会儿倒挂在悬梁上抓蜘蛛,一会儿钻到床塌底下摁蟑螂,自己玩得不亦乐乎,可他只要一动,它立刻就猛地扭头盯过来,做出非常可怖的表情。

  周青不敢随意动作,只能闭上眼睛静坐,不过一会儿到真的入神了。

  第二天一大早,两个人还沉浸其中就被拍门的声音打断。随大喜不胜喜“大家安然无事。没有死人,没有死人了。”

  刘小花躲到一边,周青整整衣衫走出去淡然说“没事就好。你家夫人应是疾病猝死,若不信稍后找杵作瞧瞧便知道了。这事既然了结,我也要归山去了。”

  随大并未发现有异。再三拜谢,又劝他在家里稍候,说随如意要亲自致谢,可现下去宫门接随相去了一时不能回转。

  周青只说:“有什么要紧,一件小事罢。”随大没法,便让人奉了金银珠玉,并再三致歉。深恐得罪了他。

  可周青被簇拥着还没走出院门,便被一群人堵往了。

  看到坐在四人步撵上的姬六,周青忍不住发悚。这个人是怎么样的,他再了解不过,所以心生畏惧。

  到是随大胆大,沉着脸道:“你来有什么事?”他见过姬六那般不堪,实在很难对他尊重。

  姬六并不理会他,只看向周青问:“事情可清楚了?”

  周青下意识想去看身后的屋子。可头微微一摆,却又立刻止往了这种冲动,暗惊差点让姬六察觉。不过他虽然谨慎到是脸上畏惧的表情并不掩饰,恭敬说:“小修以为,随夫人是病逝,与异事无关。不过这种异象,小修我也不知道要怎么称呼,功效无非是有求必应,并不害人。随夫人即死,便也了结了,不会再生乱。”

  姬六表情淡淡,只点头说:“如此甚好。”

  周青鼓起勇气道:“只听说,这东西是公子赠予,不知道公子是何处得来?”

  姬六到并没有架子,略略思索似乎是在回忆,一会儿才扭头问伺候在身边的姬安“是不是陈镇的四阿公那边得来的?”

  姬安应声:“应是。不过开年的时候四阿公过逝了。想来已不可查。”惋惜到“原来这个是真的灵验。”到真的是很气馁样子不像作伪。

  姬六只说“大概也是无缘。”扭头往左边仆从看了一眼。

  那不起眼的中年人摇摇头,姬六便收回目光,似乎要走,不过临走打量打量周青突然开口问:“你小师叔祖去了哪里?”

  周青镇定摇头:“半路上就走了。小修也不知道小师叔祖去了哪里。”

  姬六并不生气,只说:“到也是,她即是逃生去了,也没道理告诉你去向。”想到什么到笑起来说“她向来机智。”对姬安说“抓不着她你也不必恼羞。”姬安只伏身称罪。

  见姬六果然带着人走了。周青才松开了口气。

  随大从头到尾被无视,气得要死,但因为周青对姬六那样恭敬,到有点疑惑,于是并没有再出言无状。恭敬把周青送出去,明里暗里打听姬六,周青只是语焉不祥地应付他几句。到有些得道之人睥睨世人的清高。他也就不再追问了。

  周青上车之后静待车子腾空,才试探着叫道:“小师叔祖?”

  刘小花这才从坐椅底下爬出来。

  她一身乞丐打扮脸也是脏得看不清鼻子眼睛。周青之前生怕她不能安全出来,现在才放心,问:“小师叔祖现下打算怎么办?”

  刘小花拍拍身上的灰,不以为然说:“我得回山办些事情。”

  周青想想便明白了。如今姬六一定以为刘小花已要跑远了,只会往远了找,回山到也没有多么危险。

  车子到了小蓬莱,一直进到后山,周青下了车,便让车夫帮着自己把得来的金银带到主殿去,车夫忙前忙后并不起疑。

  刘小花借机下车来,便往自己住的地方去。

  她原来是想来收拾收拾,可站在屋子里扫视一圈,竟然也没什么东西可带的。

  她赤条条来,到如今也是身无长物。除了小蓬莱发的衣裳,还有一样,便是与三枝一起从族庙出来遇上了姬六的车队时,姬六的侍女阿心奉来的暖衣。

  刘小花把身上小蓬莱的衣裳脱了,迟疑一下,还是将这鹅黄色的暖衣穿上,又将攒的一些银钱全贴身藏好。把铁树花刺悬于腰间,再将买的几本制符的书包起来背在身上。再左右瞧瞧,没有遗落,便取下墙上的斗笠和蓑衣。

  才推开门便见三枝急匆匆过来。

  厉家的东西已经搬回去了,可见得下旨的人早来过。三枝一见刘小花到是要哭的样子,只忍下来劝她“帝心不可测,以后尽有好的。”可见刘小花的打扮,不由得一怔,问她:“你这是干什么?”

  “我即刻就要走。”刘小花脸上没有失落失意,反而有如释重负的感觉“我们以后都不会再见。你不要找我。从此而后,你就当从来没有认识我。若有人问,你只说我们早已恩断意绝。”

  三枝怔怔,瞧着她,即不解又疑惑,愣了愣,“你……”声音发颤。可却只说了这一个字,便不再多言,抿唇匆匆从身上搜出东西来,凡能用的全往刘小花包裹里头塞。

  眼眶红的,却不落泪,把能给的都给了,再翻不出别的来,拍拍包裹给她系得紧一些,看着面前的好友,心中大约有疑惑也不解,真想问个明白,可千言万语最后只言简意赅道:“我晓得,你必然是出了什么事怕连累我。那你快走吧,不要耽误了时候,再生变故。千万要小心保重。”

  刘小花怔了一下,眼眶发热。重重握握唯一好友的手。

  三枝用力回握刘小花的手,拉着袖子擦擦眼睛,沉说:“要有什么不行的,就带信给我。我什么也不怕的。”

  “好。”刘小花虽然知道自己绝不会这么做,还是点头,她挤出一个笑脸来“你要保重。”转身便去了丹房,拿了几味药材之后才大步向主殿那边去。

  刘有容正在闭关,后殿整个都被氤氲水气封了起来。

  刘小花站在殿外,想到刚上山那一会儿是何等的欣喜,心中怅惘,跪下对着后殿磕了三个响头,说“师父救我的大恩,不知道今生能不能回报。”不论姬六说的是不是真的,如果当时没有刘有容,她已经不在世间。

  拜完站起身,便见到众位师门弟子站在殿外的台阶下头。

  空同迎上前问:“这是怎么的?”原来是打算问问圣帝再三改主意的事。可去见刘小花一身要出远门的打扮。

  刘小花闻言,却不答,反而转身便朗声对台阶下的弟子们昭告“我刘小花自绝于师门,自今日起就不再是小蓬莱的弟子。”

  顿时下面一片哗然。

  空同也大惊失色:“师父不在,你私自妄为便可视为叛出,你知不知道!”今日是同门,叛出之后再见便是仇人。合满门之力必绞杀以正宗派威严。否则人人都来了又走,还有什么规矩可言。

  刘小花对惊呆的空同正正地做了个揖:“多谢师兄照应。以后不论我在哪里都会好好修习符禄。”言罢,便大步向外去。下头的弟子围住了台阶不自觉地让开一条路。

  可也不知道是哪阶弟子先拔了剑。

  随后便‘锵锵’声不绝于耳。

  大家拿了法器,见空同不动,都犹豫不决,面面相觑不知道如何是好。

  刘小花不紧不慢地从刀枪法器之中走过,临近山门,才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空同与众小蓬莱弟子站在远处,脸上的表情已经看不太清楚了。周青与何文儿也在其中。

  她以为自己会在这里渡过一生之中大部份的时光,收获到新的朋友,得到与家人一样的关怀,甚至有一天也许会修成,将来还要与众位同门作别,各自散落天涯长小蓬莱之荣光,叱咤风云。

  却没有想到,会在今天,什么都还没有展开的时候,以这样的方式离开。

  从今天起,她没有了朋友,没有了师父,没有了同门,也没有家人。什么都没有,孤家寡人便不受要挟牵绊,放心走上流亡之途。

  可笑的是,她这一路去用作保暖用作自卫的,都是那个使她走上流亡之途的人给她的。

  她握了握剑,猛然回头向朗朗晴天高声道:“再见面时,谁死谁活可还说不定呢,你可千万要活到那个时候。”

  姬六自是听不见的。但刘小花觉得这样真爽,又大吼“姬六王八蛋!”声音很快就被风吹散了,也没能传到多远的地方。

  她笑了一声,好像终于吐出了一口郁结之气似的,心情轻松了不少。

  可喊完一回头,便看在周青站在山路上。好笑地看着她,清声问她:“你要去哪儿。”

  刘小花不加思索道:“去陈镇。找四阿公。姬六为有所依仗一直在追查少帝当年的事,他既然与那个四阿公有过交集,说不定对方与大星和天珠也有所关联。我想知道,少帝当年知道了什么。”

  周青将手里的泠泠长剑回鞘:“我陪你去。”

  刘小花愣道:“这一路艰难险阻可都不会少。”

  “修行之路,哪有不险的?再说,我也想知道少帝在修道之路尽头看见了什么,修道之路可值得我倾付终生心血?”说着迈着轻快的步子走到她身边,到问“你觉得大公子会不会知道我们去陈镇。”

  刘小花挺挺胸膛说:“他知道我也不怕他。”

  周青低头看她,垂眸说:“你一定很瞧不起他。”妇人之仁是一,早年受辱是二。

  刘小花脸色却沉静下来,认真地说:“我深知生存不易。故虽憎恨于他,却不能蔑视于他。”

  周青猛地停了步子,只站在那处,看着刘小花往山下走去,一身暖衣被吹得胡乱飞舞。


  ☆、第134章 如意(三)


  刘小花走到快出山的地方,从包裹里抠出两张符来塞给周青一张,自己拿一张。

  周青把那符拿起来左看右看。

  “我自己写的。”刘小花很有些得意,她琢磨了许多时候,才得这么两张,不过一直没机会用。

  周青看看那符面,果然与别人的符不同。别人的符笔划整洁干净,一气呵成,这个符笔划并不流畅,一眼就能看出好几个衔接之处。

  “这符是做什么用的。”周青问:“化形吗?”

  “算是吧。”刘小花含糊地回答,呸一口唾沫在符上,就要住额头上贴,见周青不动催促他“你用呀。”还想帮他呸一口。

  周青表情略僵飞速把符往身后藏“我自己来。”

  刘小花将符一贴上身,一开始到也没什么动静,后来鼻孔就开始冒烟了。她捂着鼻子,耳朵又开始冒烟,越捂冒得越多,最后就好像身体像起内里起了火似的,浓烟四溢。还好光见着烟,不见火苗。

  周青惊骇:“这什么符?”

  刘小花捂不过来有些茫然:“化形……吧……”镇定道“你放心,我一笔都没画错。”可她身上只是冒烟,什么其它的反应也没有。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刘小花整个人像个大烟囱,凡是有孔的地方呼呼直往外喷气,白的黑的。吓得山间的鸟都轰地飞起来逃散了。

  周青站太近被喷了一脸锅底似的黑灰,看她的眼神就有点难以言说了“小师叔祖,要不我们去山下买一张?”

  话音还没落,就见到刘小花身上黑烟激涌,将她整个人都包住了,等等烟散了,只剩下个小花狗站在原地。

  周青看着狗。狗看着他。

  周青立刻将符往怀里一塞,伸手去拎狗“大公子找的也不是我,我就不必变了,抱着你走吧。”

  哪知道这狗沉得要死,并不比一个刘小花的重量轻半点。他抱是不可能抱得动的。在小花狗无声静默的注视下,他不得不符拿出来。低头看着这张符半天,不知道在想什么,最后苦笑了一声贴在自己身上。

  半刻钟之后,两条狗沉默地走在一起。气氛有些尴尬。

  不过从山上下来去到镇子里,刘小花又快活起来。

  刘小花发现,变成狗之后整个世界都变了,她只能看到很多的腿,要仰头才能看到人。并且一张张脸都是变形的特别可笑。以前得很矮的草丛,现在比她还要高。四脚着地跑起来跳起来都特别欢实。还有尾巴。她想把尾巴看清楚一点,奋力扭过身子,却只看到一个尖尖。她尾巴太短了。

  周青沉默一条狗跟在旁边,看着刘小花走着走着就会开始撒欢。

  他不懂,一个人,做狗怎么做得这么开心。从人变狗,分明是屈辱。可她觉得什么都新奇。四条腿一蹬一蹬,扬着狗头,甩着尾巴,特别轻快,趾高气扬的。还把黑皮放出来,让它变成小黑狗跟着自己跑。两条狗你追我赶,在泥巴地里滚成一团,嗷嗷叫唤。一直跑到镇上的茶馆才停下来,刘小花带着周青进去,蹲在人家桌子底下。耳朵竖一竖,听墙角。

  茶馆里头闲话可不少,说着说着,就说都城出了大事。随相死了。说是随相本来好久不出门,相安无事,结果不知道是因为一件什么事,到宫里去看热闹,看什么热闹?新帝卡在狗洞子里头啦。看完热闹回来的时候他儿子去接他,结果就在宫墙边上被人给杀了。死的时候腿都打断了,只有一丝皮连着,头也被踩烂了。

  既然说到狗洞子,又有一个说“你们知不知道新帝发疯的事?”

  刘小花身子不自觉地向声音的源头倾了倾,哪知道这时候外面突然有一群军士进来,这群人便不出声息了。

  刘小花伸出狗头往桌子外头看,竟然与姬安打了个照面。不过他跟本没有意识到自己看到的并不是狗,视线很快就移开了。刘小花惊出一身冷汗,又偷偷摸摸向外瞧。

  姬安带着几个人簇拥着一个中年人。那中年人也看不出什么特别,只是眼睛特别有神。

  周青给了刘小花一爪子,她立刻把头缩回来夹着耳朵趴在角落里,跟周青两个,默默看着中年人的脚。

  那双脚从门口进来,在屋子里转了一圈,最后停在她这一桌。周青警觉地坐起来,偷偷伸出头看了看,不一会儿这群人就走了。

  刘小花溜哒门边,伸出狗头看着那群人从街头到街角消失不见,才松了口气。

  可茶馆里头这些人被坏了兴致,各自散了,再不提之前的话。她琢磨片刻,仍向都城去。她想着,自己要是能偷一俱随如意的尸首,程正治就有救了。

  从小蓬莱到都城坐飞车只要一会儿工夫,走起来可远。好在有几次偷偷爬到别人拉货的车子上带了一段路,可等两个人到时是半个月后。

  到了都城刘小花先往宫城去转了一圈。

  她原想着要见到七皇子估计难,可没想到转了一圈就看到一大群人把守着一个趴在宫墙下的人。走近了发现,不是趴着,竟然是卡着的。正卡在腰那里,出不得出,进不得进。

  好多百姓在外头围观。有刚来的看稀奇,问周围的是这是怎么的,看了老久的人说“这是新帝,登基之前就是个傻子,登基之后傻病又犯了。这不,把自己卡着了。怎么弄都弄不出来。”

  又骂“那个狗叉的太子真是不做好事,自家兄弟害得死的死残的残。”

  刘小花带着周青和黑皮从众多腿之间的缝隙钻出去,发现自己没可能过去跟程正治说话。因为卫军把人群赶得老远,还重重防卫,人群和卫军之间老大一块地方空荡荡的。她一只狗过去特别显眼,可能会被打死。

  又看到旁边好多穿朝袍的朝臣跪在旁边的宫门外头。

  带头的一直祈愿,要‘圣帝让贤’姬安穿了一身威风凛凛的袍子,带着许多国宗的人站在宫门内,冷冷看着这些人。不知道在说什么。

  刘小花着紧住那边跑了几步伸耳朵去听,只听到“先帝血脉………”之类的话。

  正听得入神,周青用爪子搭了她一下,让她往后退。

  刘小花低头,发现自己站在好大一滩乌黑的血迹上头。当时随相可能就是死在这里吧。他蜗居在有嗜恶的宅子里头,一直不出来到也还好,最后却自己吓自己出了宅子跑到宫墙这儿来。这些事姬六是故意设计还是无心插柳,谁说得清。但刘小花更倾向于后者。

  刘小花感叹着退开,才几步就撞在一个人身上。扭头看时,一打眼以为是个乞丐。只觉得哪里见过,再认识一看,哪里是乞丐,不是随如意吗?

  他身上脏兮兮,头发不知道被什么削掉了一块,秃着头皮,蹲在那血迹旁边眼睛只盯着一处。

  随家的仆人不知道去了哪儿,大约是树倒猢狲散?反正也没有人管他。昔日风光公子,不过数天,就已经沦落成了乞丐。

  刘小花惋惜之余到觉得他有哪里不对劲。

  她虽然与随如意交流以不多,但他大概是个什么样的人还是略有印象,可她面前这个人神气方面却好像有异。人还是那个人,气质变了。

  刘小花走到他面前,仰头盯着他瞧。

  随如意用脏手抓抓屁股,不耐烦地挡开她“去去,别挡着小爷我。”嘴里还骂骂咧咧“想杀我,小爷不让你知道知道厉害,你以为我吃素的。”说着,在路边捡了石块就住狗洞子那里砸。

  竟然准头还不错。那边七皇子也在鬼叫“你这狗贼他日必将你碎尸万段!”又叫“还不护驾!”

  可随如意砸了就住人群里缩。嘴里大叫“我瞧着有耗子,怕咬着陛下,帮他砸耗子呢。”军士要来抓,他就跑。别看他这样,脚程还不错,稍追一追,追不上军士也只得回去——姬安那边没有发话,这边军士不能擅离职守。

  随如意多跑了两回,人家也懒得来抓。只在那里喊话“辱没圣帝,九族难逃。”

  随如意嘴里嘀咕“我就没九族!”但也不再丢头块砸他了,只蹲在那里骂个没休。什么烂屁股的什么什么,骂一个时辰不重样。许多人在这里看热闹,好笑问他“你骂哪个?”

  他一梗脖子大声冲着那边喊“骂谁谁知道!”

  又有人说“你骂圣帝,你要死的!”

  他便狡辩:“谁说我骂他了,我说他名字了吗?你觉得我骂他?难道你觉得我形容的是他?”指着别人道“你要死了你!”

  闹了一阵,他也觉得没劲,呸了一口痰对那边喊“爷爷改天再来收拾你!”就穿过人群走了。

  刘小花跟周青交换了一下眼神,两个人远远跟着他。见随如意一路拉着人问“随府在哪儿?”

  也有认得堂堂随大公子的人,虽然觉得奇怪,还是指了路。

  随府早挂了白,不过大门紧闭。他跑过去踹了几脚,才踹出个门子来,见了他吓一跳。大叫“公子回来了!”

  随如意摆手:“你去给我备点钱财。”

  那个门子能备什么钱,他跑进去不一会儿随大屁颠颠地来了,几日不见,他越发福态。手上的宝石戒指多得晃人眼睛。明明一张春风得意的脸,却偏挤出一脸愁苦“老爷去了,公子应当自强,如今下去随家不就完了吗。老爷在天之灵,岂能安心。公子这样自暴自弃,小奴当如何自处?!”痛哭流涕。

  随如意厌烦道“钱给我别废话。再多话不叫你管事了!”

  随大果然就闭了嘴。什么也不问,立刻让人打了个大包裹来。随如意看了里头的东西,十分满意盘在腰上系紧,又让他找了几件下人的大衣裳来套上就走。

  随大急道“公子去哪儿?万一族人问起来,小的要如何分说?”随家的东西,随氏一族自然有权处置,主人一走他就没有依靠了,到时候享福享不成,还不知道有什么下场。

  随如意说“我寻仙修道去了。你好好帮我打理着家业,等我回来。”

  随大欣喜若狂,又装模作样地挽留了几句,起誓自己一定好好打理家业,就让他走了。

  随如意走了几步,便抠出几个钱来买肉饼吃,回头见到刘小花撕一块丢到地上“吃吧。”刘小花嫌弃地退开一步,她又不是真狗,不吃地上的东西。随如意嗤了一声,也不理她了,继续往行馆那边去。

  到了行馆一嘴油依在柜台上头问“小蓬莱最近有什么消息?”一副赖皮乞丐的样子。可往柜台上头拍了钱,掌柜的也不嫌他脏收了钱,挖着耳朵说:“小蓬莱那头也没什么大事,不过听说宗主的小徒弟叛出师门跑了。”

  怕随如意不知道小徒弟是谁“就是先前圣帝赐了婚的那个。好好一桩婚事,后来不知道为了什么,圣帝又不许了。都说是个男的不愿意,人家看不上她。许的哪家你知道吗?多宝斋的老板厉平潮的孙子厉天行?就是最近贡药的那一家。”

  “这我能不知道?”随如意用小指头抠抠鼻孔,一弹,说:“不过你知道得还挺多。”

  “我这儿,跑南闯北,没有什么消息不知道的。”掌柜笑笑拢手说:“这小徒弟当年就看中了厉天行,那时候厉平潮还在呢,她在人家那里做工,乡下来的,非要给人当妾。厉平潮肯定不能答应呀把她给辞了。后来她进了修门,也没忘记这回事。哪晓得人家硬看不上她。你就说啊,她再修道,也是个小闺女,这样一回下来,脸上肯定是抹不开,没一死了之就不错了。”

  刘小花差点一口唾沫呛着自己。周青蹲坐在旁边,一张狗脸表情要笑不笑。

  “那她跑哪儿去了?”随如意问。

  “这个嘛~”掌柜的笑笑不说话。

  随如意又抠出几个钱,拍在桌上。

  掌柜的收了一笑,说“这个嘛我真不知道。好些人到处在找她呢,我要早知道,早去赚这笔钱了。”

  随如意呸道“龟孙子。”也懒得跟他计较,转身就走。

  走了一会儿,不知道在想什么,边走嘴里边嘴里嘀咕着“妈的龟孙子。小爷饶不了你。”回头看到两只脏狗跟在自己脚边,也不在意。

  刘小花以为他要去哪儿,就看他又往随府去了。

  随如意去而复返,随大还以为他又改了主意不修仙了,惊道“公子……这……”

  “给我弄个车。”随如意不耐烦地吩咐,回头看看两只狗“再弄个碗,弄点肉。”

  随大一听他还是要走,心才放下来。立刻叫人弄了个车来,不过有点为难说:“这车夫都是训练有素之人,公子您自己怕是赶不来的。并且这马,要吃迅草还要……”

  随如意一摆手打断他的话“把我送到田城就行了。”把仆人奉来的肉用玉碗装着让刘小花和周青来吃。

  刘小花闻了一下,酱的。香!

  周青却不肯吃,一直静静站着。

  随如意见刘小花上前,笑骂“都流浪狗了还得用碗装着吃。饿不死你。”

  随大把车叫来,随如意上了车一回头,就看着刘小花叼着肉跳到车上来了。

  随如意感叹“有情有意的好狗啊!得,你就跟着我吧。”跳下车把碗捡起来塞怀里,对刘小花说“瞧见没,你吃饭的玩意儿小爷给你拿着呢。小爷有情有意吧!”伸手要把刘小花抱起来,拎了一把竟然没拎得动。嘀咕“什么玩意这么沉!你这是狗还是猪。”摩挲着下巴打量刘小花和周青半天,对刘小花说“你就叫花花吧。”说着扑哧一声笑叫“花花,来,握手。”

  刘小花跳到塌上躺着没理他。

  他也不在意,又对周青伸手“蛋蛋,握手!”

  周青扬着下巴绕开他跑到刘小花旁边坐着。

  随如意一回头,看到黑皮傻眼:“你什么时候来的?不是两只狗吗?”黑皮很主动地上前,把前爪放到他手掌对着他吐舌头乐。

  车子到田城也就是一会儿的事。下了车随如意直奔多宝斋。一个乞丐带了三条狗冲进大堂,叉腰大喊“厉天行你给我出来!我替刘小花找场子来了!”

  如今多宝斋还和以前没两样,看家护卫店的人也不少。见随如意进来捣乱就要去抓他。他两拳难敌四手就往上躺,打着滚大叫“我爹随相!我爹是随相!你们伤我,我要去陛下面前告状!你们等着砍头吧!”

  三只狗站在旁边傻眼。他还冲刘小花喊“花花,带你的狗儿子咬他们!咬死他们!”

  护卫们一时也拿不准。只因他虽然脏,可身上的衣服一看就是好料子。腰上的玉玦也不便宜。万一真打了……

  不过一会儿,厉天行果然就行色匆匆来了。他是见过随如意的,认出来果然是他,虽然不知道他怎么这身打扮,还是礼了一礼“随公子不知道有什么指教?不如我们进后堂再说。”他形容憔悴,胡子巴渣。

  随如意一溜就从地上爬起来,揪着他的领子就打:“你凭什么看不上人家?让你看不上!让你看不上!”

  一众人又一拥而上,拉的拉劝的劝。

  随如意像是被绑螃蟹似的动弹是不得,还鲤鱼上岸似地打挺,对着厉天行吐口水。

  厉天行忍不住怒喝“堂堂相府公子,你丢不丢人!”

  随如意满不在乎:“又不是丢我的人!就吐你怎么啦,你来打我呀!人家不愿意嫁,你就在外头传谣言说是你看不上她。你要不要脸!”

  厉天行脑子转了个弯才明白他说的是什么,嘴里嘟噜了一句,可什么也没说。扭头就往后面头。

  “放开,再不放开砍你全家。”随如意挣扎开那些人跟着他往后堂跑。“没脸了吧,没脸了吧!还跑还跑,跑哪去!”

  厉天行烦不胜烦停下步子回头看了随如意一眼,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解释,只道“这件事与随公子有什么相关?”

  随如意这下表情有些古怪。


  ☆、第135章 如意(四)


  随如意更怕下有点古怪。 他歪头看厉天行,琢磨了好一会儿,神神秘秘对厉天行说:“找个说话的地方。”

  虽然随相不在了,可厉天行毕竟也是家道一度中落过,并没有看不起随如意,见他不闹了要好好说话,还是请他请到小厅去,摒退了下人问随如意“不知道随公子有什么事要与在下相商?”

  没有旁人,随如意冲上去给他胸口一拳挤眉弄眼“挨呀,客气什么,是我啊!”

  厉天行瞪着眼睛看了他半天,犹豫踌躇“谁?”

  “我啊!”随如意大叉腿在上座坐下“你忘了咱们一起去找刘小花,还睡一个炕呢。”

  厉天行张口结舌看着他“你?”

  “我啊!”随如意得意极了。

  “你是七皇……你是陛下?”

  随如意这下有点为难“说是吧,我也是,说不是,我也不是,总之情况很复杂。”

  周青走到刘小花旁边,用意非常看了她一眼。两个人不能说话,刘小花也不知道他这一眼是什么意思。

  里头两个人正说着,就有个下仆迟迟疑疑进来禀报“那位说有要紧的事,请先生先过去。”

  厉天行站起身想想说“请客人稍等等。”

  到了随如意摆手:“没事没事,你先去。回来再说。”

  厉天行犹豫了一下嘱咐:“你别乱跑。”随如意再三应承,他才出去。

  随如意出门问小仆:“什么人叫你家小先生?”

  小仆见家主待他客气,也不避他:“有人来订好些丹药,公子之前正在记方子呢。”

  “大主顾呀?”

  小仆点头,想了想说:“下头丹房的人拿了方子看了,说保心丹凝神散备得多,又有各种速效的药水儿什么的,一定是去要命的地方。”

  随如意觉得有意思,调头就住厉天行去的地方去。走近了趴到窗棂上辈子听壁角,回头瞧见三只狗蹲那儿齐齐望着自己,对它们挥手。

  刘小花不理他蹬蹬跑到门口,伸狗头瞧瞧,里头厉天行正跟一个中年妇人说话。那个妇人刘小花却认得。竟然是方白。

  厉天行说“您要这么些,我这儿一时也拿不出来。要能等,便要等等个三五日,要不能等,您也只能另寻别家。”

  方白对他到也客客气气:“天下谁人不知道圣丹厉家,我们家里虽然有供养的丹师,到底是不如小先生的,若是寻别家,也必然比不得小先生这里的药。小先生让我们等,我们到也等得。”到也不提刘小花的事。

  厉天行听她这么说,忍不住问:“不知道贵主人要这些东西是做什么?”

  方白一笑说:“我家主上要去个地方。在黑市放榜好些日子,召了好些人手。只等备好东西便上路。”又对厉天行说“本来想着厉老先生在,能有老先生随行是再好不过。厉家自来识得天下奇物,有厉家的人来我们总心安些。可如今厉老先生不在了,厉家又只得小先生一个,恐怕小先生不愿历险,主家便不叫我开口了。”

  刘小花忍不住哼了一声。差点使得方白回头看,周青伸爪按住她的头,让她住后面些。刘小花虽然不情愿,可没有周青力气大。可见他总按住自己,便刨了他两下,周青咧咧嘴才收回爪子。

  现在两个人不能说人话,没办法交流,狗脸上表情也分辨不清楚。但刘小花总觉得周青咧着嘴是在笑,又给了他一爪子,让他知道尊师重道,才回头去看厅里。

  方白这么一说,厉天行果然意动。他一直希望能做出点成就让家祖脸上有光,当然希望自己能像列祖列宗一样踏足四海多长长见识,否则在自己手里变得封闭落没他有什么脸去见地下先人。便问:“不知道贵家主是召了人去哪里?”

  方白犹豫片刻,才说:“这次不同往常。去哪里只有去了才会知道。”见厉天行踌躇又说:“老实说,我仓田家别人不知道,厉小先生应该是知道的。我们家从来没有召外人一同出行过。几年前先少帝请七十七位仙尊做法,想召回圣后林阿娇英灵重塑为人的事,除了国宗,主要倚重的还是我们仓田家。可见得我仓田一族实力如何。单要以我们仓田以前的实力,拿下此处不足一谈。可我家公子继承先圣之珠不成的事,小先生也应该知道,那保命的焕新丹,还是小厉先生做的。家里为了这件事忙得不可开交,腾不出人手顾不到外头。否则也不会让外人知道那个地方。此次一行,我们仓田家也什么都不独要,得的东西全与同去者平分。小厉先生若是想去,也只得这一次机会。再没有下次了。”

  厉天行一听更是心动。

  方白说着又笑“就是厉老先生当年,也是想去没有去成的。”

  厉天行皱眉道:“这到没有听说。”

  方白拂拂衣袖,淡淡说:“小厉先生那时候还不理事呢。老先生跟您恐怕也说不着。”见厉天行不说话,也并不催促,只轻轻打打自己的脸颊:“是我多嘴这事,原不当告诉小先生的。”又说“小先生好声准备好东西,三五日内得成,我会来取。”就起身走了。出门皱眉看了一眼路边上的刘小花,只觉得她脏,并没有用心试探,也没察觉什么。

  刘小花到是明白了些,自己这模样若是被人用灵气试探,必然是个人形的。要是就她一个与人荒郊野外相遇,对方能察觉有人在附近,却只看到一只狗,难免就会露馅。可在人多的地方,一来人没有那么警觉,二来在人群中容易混淆,不会往动物身上想。

  不过方白走过随如意身边,见他还没来得及从窗棂上下来,免不得狠狠有瞪他。随如意也不悚,瞪回来不说还大声得意道:“我爹随左相!”

  方白嗤之以鼻,但也没有再多驻足,匆匆忙忙就走了。

  厉天行见随如意进来,先问他:“你觉得这桩事几成真?”刘小花心中,方白的话,肯定是半真半假的。要去一个地方是真,仓田家腾不出手是真,但原因是不是她说的那样就不一定。但有没有恶意,也不一定。厉家毕竟有她们用得上的地方。害了厉家对她们也没有好处。

  随如意大咧咧回答说:“五五开。不是真就是假的了。”

  刘小花默默扶额。这果然是程正治没错了。

  厉天行也知道自己问错了人。便不再跟他说这个,只问他“你怎么不回宫里去?”

  “我不想回去。”随如意抖腿。

  厉天行说:“可也没听说新帝有异。”

  “我又没说新帝死了。”随如意瞪眼“你不信我?”

  厉天行也不回答,只问:“你那身躯现在如何?”

  随如意不耐烦地说:“还那样呗。事那么长,我要跟你说都不知道从哪儿说。反正就一句话,我老实跟你讲吧,那里头,不是七皇子。”

  厉天行到是觉出味来,他说的不是七皇子,而不是说‘不是我’。追问:“你又是谁?”

  “能不问了吗?我还着急去找刘小花呢。可我现在没车。你搭把手。你那药铺不是各地都有吗,你给我打个条子,让我各处可以借车。”

  厉天行是耍赖的祖宗。见他这样,干脆自己也往椅子上一躺,一副你爱怎样怎么样,反正我不管的样子。

  “嘿!”随如意跳起来“你来劲了是吧?!你说,你当时死皮赖脸要跟着我去找刘小花,哭着喊着说她是你媳妇,我是不是帮了你一把?你现在,翻脸不认人!”

  厉天行无奈“你提这个做什么?”

  两个人一顿扯皮。连睡一个炕上谁穿了谁的袜子都扯出来掰个清白。

  最后随如意败,把自己来历一五一十分说了。说完指着厉天行道“这里就我们两个人,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要是别人把我当妖邪弄死了,我拉你垫背。”

  厉天行不由得看了一眼门边上三只狗。刘小花避开他的视线盯着地上的蚂蚁,周青默默扭头望着外头。黑皮一无所觉,追着尾巴玩。

  厉天行点头,见自己面前的随如意能把两个人在一起时发生的事都说得这么清楚,终于相信了他这些奇闻异谈,承认他是程正治。“那你怎么变成这样子?”

  “那天我卡在洞里呢,随家老头就来了,死活不走。在我旁边一蹲就一天。后来他儿子来接他,没走几步,他就被人杀了。那血,滋滋的一地啊。全喷在他儿子脸上。死就死,头都掉了,硬是不倒,站在那儿半天,抓着他儿子不放手”程正治啧啧嫌弃“他是被杀了,他儿子活活被吓得魂都飞了。正逢刘二跟我掐起来了,前头怕姬六弄死他,他装着要死了,得了空就要害我,我哪争得过他,被他给撞出来了。好死不死扑在随如意身上。我怕刘小花惦记我,就打算去找她才知道她叛出师门跑了。”

  厉天行哼了一声,不言语。

  程正治踢他一脚“写条啊。”

  “那婚是你赐的?”厉天行没好气问。

  “不是。”程正治立刻摆头“是姬六那个龟孙子!我不写,他不给我饭吃!人不能不吃饭呀。再说,成个亲嘛,有什么不好的。我想着,你对我小师叔祖一片丹心照汗青……”

  “那后面那道旨意是你下的?”

  程正治眼珠儿一转,头摆得跟波浪鼓一样“我也不愿意呀,可那老小子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说家里就要死绝了,非刘小花帮忙不可。姬六那龟孙子又不知道怎么的,不拦我了。再说,强扭的瓜不甜。我不下那旨不是对不起师门吗?我琢磨着,前头是不是太鲁莽了,不能光为你着想呀,也得想想我小师叔祖乐意不乐意,你说是吧……”

  厉天行骂他“八王犊子。”又说:“别想了,我不会写的。”

  刘小花瞧着他们吵得唾沫横飞,悄悄退出去,如今程正治也算得上平安,她也无意跟他相认。本来也是打算,把程正治弄出来之后就走的。毕竟程正治跟周青不同,周青来,是因为跟她一样,对修道之途的的终点是什么感到好奇,志同道合。而程正治,就算是要跟着,也只出于仗义。

  何况她的处境,少一个人知道她在哪里,就少一份危险。

  至于厉天行。

  仓田家到底是要做什么,结果是好是坏,还真说不准。何况人要活一辈子,都只能靠自己。就像姬安说的,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吧。他要振兴厉家这也是个机缘,如果哪天相遇,能帮得到就帮一把,就算全是情谊了。

  周青用爪子搭搭她,示意她走了。两个人往行馆去。

  行馆有去四面八方的货郎行商。三只狗听了一会儿,便找到往陈镇方向去的人。那老头有些年纪,姓宁,走四方有四五十年了。跟别的行商一样,一条扁担,两个人高的货筐。

  这种货筐刘小花在家的时候就见过,看上去只有一人高,可就算是别人要买大柜子,也能从里头拿得出来。

  有些行商一出去就是一两年不得回转。赚的是辛苦钱。但因为长期走南闯北,九死一生遇着的事情多了,比普通人到警醒老道得多。一条线走得久了,先头几年能活下来,后头只要不是太倒霉,都不会有大事。所以跟着行商应该还是比较安全的。

  宁老头备好的货,拿着烟袋坐在扁担上头抽烟。

  见到三只狗在脚边上,从怀里掏出点肉粒来丢给它们吃。那肉饼包了四五层,还有体温,想必对他来说也是挺珍贵的东西,刘小花见周青不吃,便把丢给它的也吃了。宁老头笑咪咪望着,俯身摸摸她的头,不嫌她脏。好大一股烟味。里头还合着药香。

  刘小花带着黑皮在他脚边上躺了一会儿,头枕着他的脚。见他又撕肉条,就不再吃了,把肉条叼了,放到他脚上望着他甩尾巴。黑皮不知道,还要来抢了吃,被她一眦牙赶走了,眼巴巴在一边蹲着十分委屈。

  宁老头对她说“吃吧吃吧让它吃,好孩子,爷爷不吃。”

  她这才让开,让黑皮吃了。吃完刘小花怕老头还要把不多的口粮给它们,带着黑皮跑到远远的,站在对面街沿下头。

  周青远远跟着,心不在焉。

  黑皮在她脑海里嘀咕“好吃。要吃。”

  “他年纪大了,路又远。不能吃他的东西。”刘小花教训它。

  黑皮哼了一声。怏怏坐到她旁边。一会儿发现路边上有蚯蚓,就欢天喜地刨蚯蚓吃去了。

  宁老头在外头坐了一会儿,就有个年轻后生背着大包出来,嗓门洪亮说“师父走了。”跑去把他的担子背起来。想必是他带的徒弟。

  行商有时候一辈子成不到亲戚,没有孩子。跑商跑到六十多,就要开始带徒弟。等徒弟能接手了,给他颐养天年。一辈一辈行商都是这么过来的。

  刘小花见他们上路了,才远远地跟上去。

  不过左看右看,都觉得小徒弟有些眼熟。宁老头叫了一声□□子,刘小花才醒悟过来。这个不就是村子里一起出来的麻子吗?

  她颠颠地跑到年轻后生前头看,真的是他。

  不过他长得更黑了,人也更壮了。五官看上去,没有像以前那般凶悍,到是柔和了不少。不过脸上有几道大伤疤,有一道应该是当年在族庙里留的,其它却不知道是怎么来的。

  看来他一直留在田城,只是不知道怎么跟行商做了学徒的。

  刘小花走得离他近一点,他也不会再像以前追鸡逗狗那样踢她。不过跟宁老头说“师父这狗怎么老跟着我们。”

  宁老头笑呵呵“做个伴嘛。”

  麻子咧嘴说“这到也好。等走头无路还可以杀来吃。”

  黑皮一听,就冲它眦牙。

  宁老头哈哈笑,说:“你不要吓唬他们。”

  麻子奇怪盯着黑皮看“你听得懂啊?”

  宁老头说:“天下万物都是有灵的。怎么能听不懂。”见黑皮还眦牙,安抚它“好孩子别怕,他逗你呢。”

  两个人三只狗一路到也和谐。不过一路上每露过一个村子,行商都要停一停。有些村子比较远,在山里头的,也要绕路进去。

  麻子有时候不耐烦,说“这里也赚不了多少钱。深山里头的村子太穷了。”

  宁老头也不教训他只看钱,只说“这深山里头说不定就有宝贝。村子里有人不识货,会拿出来换东西。那可赚得多。以后我跑不动了你出来跑,也千万不要漏了哪个地方跑了财神。”

  麻子就来了精神。步子都有劲了。

  宁老头就看着他的背影笑。还对刘小花挤眼睛。蔫坏蔫坏。

  不过他们也只在白天才走,到了晚上,不论月光多好,都会找个地方扎营。这扎营的地方也有讲究,第一不能离大路太远,也不能太近。第二,不能扎在树下头,也不能扎在赤土上头。第三,营地四个方向要垒随身携带的黑色石头。第四,晚上听到声音不能多事。

  这样慢慢地不到几个月,竟然也平平安安走到离陈镇不远的地方了。一路上并没有遇到什么异事,只是有一次扎营的时候,刘小花隐约听到帐篷外头有人说话。还有人的倒影落在帐篷上。似乎是两个走夜路的女子迷了路,正犹豫不决要不要问问住在帐篷里的旅人。

  宁老头充耳不闻。睡得直打呼噜。

  麻子辗转反侧,好几次都欲言又止。想问问外头要不要帮忙。其实帐篷还是带了两个的,既然有多的,借给别人也没什么。可黑皮一直对着外头眦牙,刘小花和周青也半点不懒散一直瞪着外面,他便打消了主意。到有点害怕那两个人突然掀开帐篷门自己走进来。

  可一直到第二天天夜露白,那两个人也没有进来。反而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走了。

  宁老头醒来,见到麻子一夜没睡面有倦容,但并没有不听话,还是十分欣慰“那个东西土话叫皮影子。大名叫什么我不知道,只知道它会诱人跟它说话,你一跟它说话,它就想办法让你出去,你一出去它就将你包个严实。活活闷死了你,就能穿着你这副身子做一回人了。等等你烂了,再找下一个。要找不着,它就得枯死。”

  麻子打个激灵。又松口气,庆幸还好自己没出去。

  不过宁老头到不因为他一夜没睡就照顾他。仍让他挑东西。

  麻子也没有怨言。

  宁老头和麻子只走到陈镇,就要回头。再从另一条路慢慢往田城去。现在路走了一半,身上的担子到是轻了不少。眼看陈镇就在面前,转了一个大弯刘小花冲到前头,便发现去路被河拦住了。

  河上不见来路,下不见终点。连桥啊,摆渡的船啊都没有。

  麻子诧异“这里怎么有条河了?上次都没有呀。”宁老头也感到意外。叼着烟斗看了半天,刘小花跟着他跑来跑去,没看出什么名堂来。回头看,周青啥也没干,站在山包上头,仰首四望,它要不是狗,别人还以为它要指点江山呢。

  最后,宁老头像是有了主意,感叹说:“没想着能遇到这个。”像是高兴,又像是担忧。把烟斗磕了说“扎营吧。得有几天呢。”

  麻子好奇,边拿帐篷边问“什么呀?”

  刘小花边帮忙叼黑石头去摆,边喝斥黑皮不要捣乱,边竖着耳朵听。宁老头说“是大买卖。”

  临到傍晚,宁老头就开始清点东西。大大小小零零碎碎,总还有一百来样。胭脂花粉时兴的布料什么的也多得很。再就是一些野兽皮子,吃的零嘴什么的。行商从来克已,货物是用来换钱的,自己绝对不会用不会吃。不然自己穿好吃好喝好,就赚不了钱了。

  黑皮也懂事了些,不再要吃的。还帮忙在旁边把掉在地上的东西叼上来。到了天快黑却还没有黑的时候,宁老就让大家到帐篷里去。嘱咐麻子不要出声。

  刘小花也紧张起来。让黑皮乖乖的,不要调皮。

  两人三狗严阵已待。周青到是很不以为然,在一边打瞌睡。

  天一黑,刘小花就看到外头有光亮。把帐篷都应得明晃晃的。这光一会强一会儿弱。等等它稳定下来,不再起伏,宁老头才从帐篷缝里向外头看看,刘小花将狗头凑过去,便看到河旁边有个两层楼的小店,还有个渡口。

  河面上全是船,大的小的,从上游到下游去。稀奇古怪的样子。也偶尔会有船靠岸,从上面下来人进店去。

  宁老头这才开了帐篷,让麻子把货背上,嘱咐他“进去不要说话。”又特别对三只狗说“不要乱跑。不要随便吃别人给的东西。”并不怕它们听不懂。刘小花也对黑皮再三严令。她最怕黑皮会乱来。

  都嘱咐好了,宁老头才拿着烟袋一晃一晃带着大家伙向小楼去。

  他刚走到门口,就有从船上下来的人问他:“老伯这里哪处?”

  宁老头说“这不就是河边上?”也不等别人再问,就进楼去。刘小花落在后头,回头看了好几眼。那些人的打扮得很朴素,船十分简陋,身上穿的布料也很粗糙。口音很重,但她见识有限听不出来是哪里的。

  楼里已经有了很多客人,小二忙个不休。

  老板是个大胖子,笑咪咪拢袖跟宁老头说话“老人家不是从河来的。”

  宁老头又是弓腰又是作揖“老头子我是做行商的。什么规矩都懂。”

  大胖子真显出有兴趣的样子“那可好。”问他“你都有什么?”

  宁老头报了一长串,特别说明“这都是最时兴的东西。卖得可俏了。”

  大胖子拍手说“好。我们都要了。就照你的价。”十分大方。说完就对后面叫“大头大头。给他点点货把钱付了。”

  不一会儿,就出来一个头好大的瘦子。一脸凶相,瞧瞧宁老头,让他跟自己到后头去。

  麻子老实抬东西跟着,刘小花三人也亦步亦趋。大胖子瞧着刘小花,又瞧瞧周青,瞧黑皮的时候到多瞧了几眼。问“这几位客人要吃点什么?”

  宁老头连忙说“我们是一道的。这都是我的徒弟。我年纪大了,多收几个徒弟晚年好享享清福。到叫您见笑了。”

  大胖子笑笑“哦。”也就不再理会他们。只问后头进店来的人“客官要点什么?”

  有人问“一碗素面多少钱。”

  大胖子笑笑指身后那一墙的菜牌。

  那个惊道“十金?你疯了呀!”又说“酱肉怎么才一百个大钱?”

  大胖说:“客官嫌便宜,也可以贵点卖。”

  那客人自然不肯吃他的,拉宁老头“老头,你有没有什么吃的,我们全要了。”

  大胖子还是笑笑不说话。宁老头连忙摆手“可不敢,我东西全被老板买了。再没有能卖给你们的。”

  那人还要理论,宁老头连忙催麻子“快走,交了货好走了。”

  刘小花跟着进了后厨。迎面一股臭味,冲得她脑袋发蒙,一踩进去脚下打滑,直接摔了出去。周青连忙跑进来衔着她脖子后头的皮,让她站起来。

  她站稳了才发现,地上全是血。

  台子上头好多肉。被砍成一块块,也不知道是什么动物的。

  砍肉声还不绝于耳,一个瘦得像麻杆一样的厨子砍着砍着,停下来,不知道撕了一块什么往嘴里丢,刘小花迎光看见他一口密密麻麻的尖牙。三两下肉就没了。

  她退了几步,站到门口分神打量外头。

  外头不断有客人进来,跑堂的都带到楼上去了。也不知道楼上是有多大的空间。楼下坐的客虽然一开始并不相识,什么打扮的都有,可坐一会儿就开始吃着东西相互攀谈。

  刘小花原以为这些人恐怕是中了什么魔障,可并没有。他们就是正常的船客,讨论着各个宗门又有了什么新鲜事。只是时不时会争执起来。一个说这个不算得新鲜,一个说,你说的根本是没影的事胡说八道。有人要找人凭理,可又各有说法。最后不欢而散。还有一些人,跟本不关心,进来就是吃吃喝喝,别人跟他说话,他也不理。

  门里的大头边把从麻子手里接过来的东西往台子上丢,边记帐,问宁老头“有没有面?面粉也使得。我们这里用得快。都要见底了。”

  宁老头唯唯诺诺“可不巧,这些东西不怎么多。已经只剩一袋了。”

  大头很不高兴,哼了一声。接过那一袋,到也没说什么。

  等等清点完,大头给了宁老头五十七金八十多个大钱。麻子算算,觉得按价算的话是算少了。见宁老头不计较也就没有开口。毕竟货郎报出去的价起码是真正卖价的十倍。人家没有还价,就已经赚了不少。反正是赚,少两个也就算了。

  大头见宁老头识相。露出个扭曲的笑容,让他们快走。

  宁老头收了钱,连忙带着人往外去。

  大胖子目送他们出去,还问“明日可还有货?我们这里少些面粉。”

  宁老头笑说:“有的有的。明日带些面粉来。我不会忘了。”

  刘小花落在最后面,走出去了还回头望。只看到灯影之下,似乎有个熟悉的人。可走得太远,一晃就看不着了。觉得不过是看错了人罢了。

  回去了宁老头立刻带着他们进了帐篷。

  拍着胸口一副老命差点吓掉的样子。麻子立刻让他把金子拿出来,一个一个咬看是不是真的。问他:“这店家叔怎么这么大方?”

  宁老头只觉得他愣头青,问他“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麻子不解:“什么?”

  刘小花也想知道,竖起耳朵。宁老头摇头好笑“傻孩子。”嘱咐他早点睡,歪头就去睡了。

  第二天一大早,天才刚刚亮。宁老头就起身了。跑去看看,见河水还在,调头就往最近的村子去。

  这些村子里头好东西没有,吃的面皮面粉麦子果子什么的是多。他有多少要多少全收了,备着。等等到晚上,仍然带着麻了与三只狗往楼里去。

  大胖子很高兴,还给他涨了价。

  刘小花陪着进去,到发现这店里真有些不对劲来。

  大堂里坐着的几个人,昨天她见过的。他们昨天一起吃过东西,喝过酒,可今天却好像并不认识。进了门各坐各的,抱怨这水路难行,才在船上呆了一天,脚都软了。有两个相互攀谈起来,也完全是不相识的样子。

  宁老头交货的时候,她就跑到大堂里去看。大胖子看了她几眼,也不赶她,还叫人拿碟子装水给她喝。她过去闻了闻,没什么异味,就是水而已。

  这时候昨天有个来过的客人,吃完了要结帐的时候才发现没有钱。只说是自己钱丢了。明明是有多少的。刘小花也记得,昨天他给钱给得挺爽快,不像是吃霸王餐的人。他找掌柜的说情。大胖子仍是笑呵呵“两位仙家就没有值钱的东西?抵一抵也是好的。”

  可那两个人左搜右搜,半点也没有。只莫明“不会呀。怎么会呢。”似乎想抵赖,可放了几个架势竟然没招出灵,大胖子只冷笑,说“仙家以为我们这里是好欺负的?”最后他没办法,拿了个认了主的灵器出来。百般不情愿结了契,转给店家去了。店家好好的收下了,才让他走。

  再有连灵器都拿不出一样的,大头就会过去,叫后厨过来请这几个去别处说话。不要耽搁了生意。

  宁老头收了钱,看到刘小花站在水碟前头吓了一跳。立刻叫她“花花,回去了。”小心回头看了大胖子一眼。

  胖子也不理他,只是低头打算盘。

  宁老头跑去抱起刘小花就走。人虽然老了,手劲可大。长年挑东西力气也有。虽然觉得这狗怎么重得吓人,还是毫不费劲就把她拎走了。大胖子望着他的背影笑笑。

  刘小花出去的时候,回头又看到一个人从船上下来。这才肯定昨天自己没有看错。

  她汪汪叫了几声,走在人群里的程正治向这边看了一眼,可宁老头抓着她转身就走了,程正治并没有看到什么,只以为是野狗,笑嘻嘻跟方白说着什么,随着厉天行一起点楼里去了。

  刘小花又叫了好几声。宁老头飞快跑回营地,进了帐篷严声正气“好孩子,我知道你是个聪明的。是不是遇见了认识的人?”

  刘小花拱爪。

  宁老头这下眉头皱起来“这可难办。”让麻子抓住刘小花不让她动,生怕她不知道轻重冲出去要救人,对刘小花说“好孩子,这个东西你知道是什么吗?这个东西,我们货郎巴不得遇上。可那些仙家,是断断不愿意遇上的。”


  ☆、第136章 如意(五)


  宁老头点了烟袋沉默着抽完了一袋烟,才掀开帐篷向外瞧。 刘小花连忙伸着狗头要看,麻子一时也按不住她被她向前走了几步。

  外头雾茫茫一片,看不见水面也看不见那幢楼了。只听到有什么在地上蠕动。“是蛇吗?”麻子问。

  刘小花也分辨不出来。

  宁老头侧耳听了好半天,才说“是河要走了。”

  刘小花奋力挣扎了一回,麻子全身都压到她身上“不要命了!”

  黑皮冲上去就给麻子一口,麻子吃痛松开手,刘小花就冲了出去。她凭着记忆往河边跑,可跑到那儿一看,什么也没了。雾气已经在散,月光下一道弯弯曲曲的小路往陈镇方向去。

  她在地上踩踩,干的。没有半点水渍。

  一条磅礴的大河就这样消失得干干净净。原先应该是楼的地方,除了一些厨余,什么痕迹都没留下。周青跑过去拨弄了半天,示意刘小花过去看。

  那边都是些骨头什么的。刘小花没看出是什么动物,到是看到一小块下巴部份的骨头上有颗金牙。

  毫无疑问,这是人骨了。

  麻子问宁老头“师父,这河去哪儿了?”

  “走啰!”宁老头眯眼望着远处。

  “没人找得着了?”麻子好奇极了。

  “也不是找不着。”

  “那要怎么找?”麻子猴急。这么大的财路,做行商的谁不想知道呢。

  宁老头却笑,说:“这可不能告诉你。”

  “为嘛!!”麻子抓耳挠腮“您瞧我们这一次赚了多少!再多做几次,您都可以归乡去了。您就不急?”

  宁老头拿烟袋打他“钱是这么好赚的?!”

  麻子还来了脾气“您不告诉我,我去问别人。陈镇就有仙家可问,未必不比师父您一个跑四方的知道得多。”

  宁老头好笑:“那可真未必。”

  麻子将信将疑。

  “没仙家的时候,就有我们行商了。那时天火降世,梦中传道,还是我们行商先见识了,才传播给世人知道。往往有些异事奇境,也都是行商遇见了,再告知宗门,宗门派遣弟子前去探究。”宁老头说到这个,十分自豪“就说识物之类,活百来年的小仙家未必比我这活几十年的走得路多见识广。人家一闭关,就是几十年,可我们行商,一年四季脚下不停。”

  麻子不信“师父你蒙我呢!”

  宁老头大笑也不说是,也不说不是,只说:“有些东西,我们知道的,他们未必知道。他们知道的,我们未必不知道。你以后就懂了。”

  麻子琢磨半天,也拿不准宁老头这次是不是哄自己的,最后也没法,认了罢,跟着宁老头身边嘀咕“师父你就告诉我吧,我真不去冒险,我就是想知道那是怎么回事。”

  刘小花也跟着宁老头打转。

  宁老头逗了他们一会儿,才说:“要找这河,要的东西多,有些东西我老头子一辈子只听过名,见都没见过。那好些东西全买回来花的钱,是我们今天赚的几百番也不止。就为赚这点钱,去找那河?本都要亏完了。傻孩子!”

  说完起兴道:“要说见多识广,咱们行商的东家西里陈氏的人才是这个!”说着指指陈镇那边,比比大拇指。

  陈镇就在西里东面。

  说起行商,宁老头有意让自己徒弟知道多点“西里陈氏和忘川重月宫原是同宗,西里陈氏的老祖宗安康公与重月宫的老祖两兄弟志不同道不合,那时候,重月老祖身为嫡长做了一族之长后,意欲往修道之路上走。可安康公坚守祖训不肯入仙道,以为陈氏后人当以掌理祖业维持行商行馆为重,于是才分了宗,安康公带着人到了西里,聚集之地渐渐就有了陈镇。而重月宫那位去了忘川。”

  刘小花没想到,竟然还有这样的故事。

  宁老头见刘小花只是默默坐着,到有些心疼她,只以为她失去了主人,心里难过。把自己攒的肉干,又给了她一些。刘小花不愿意再吃他的东西,只好强打起精神来,不再怏怏怏不乐。

  之后一群人还是回到营地,等到第二日天亮了便动身进城。

  陈镇说起来也不大,很小的地方,但是异常繁华。

  刘小花原本打算进了城就跟宁老头告别的。可到了行馆才知道,陈家家主今天办寿酒,行馆里的货郎都去讨酒吃,宁老头自然也不能免俗,把行馆的那一份钱交了之后,就带着麻子和刘小花往陈家去。

  陈家主宅就在镇子中心。好大的院落,五进五出恐怕也不止。麻子看得直咋舌。不过陈家外头招呼行商的主事十和气,见到宁老头带了狗来也并不以为意,还笑他,怎么几只狗瘦成这样,是不是太小气了。

  宁老头抽着烟袋跟他寒暄几句,说到最后压低了声音说“我今次可遇到了不得了的东西。”

  刘小花连忙紧走几步,跟他近些。

  主事一听的拉着宁老头走到人少的地方“什么事故?”

  “我遇到河啦。就在镇子外头。”宁老头说。

  那主事的一听就明白,‘咿’了一声“你到是运道好,今日要讨个赏了。”立刻招了个伙计来,让他照应着前头,跟宁老头说“你来。”

  带着他急匆匆往后头的院子去。

  宁老头见刘小花寸步不离跟着自己,并不赶她。

  一行人进了后面,主事的让宁老头稍等,去厅里一会儿,才出来,招手让宁老头过去。

  宁老头连忙拍拍衣裳上的灰,又扯了扯衣角,把烟袋子别在腰上,才进厅去。

  这次主事的人再不让刘小花跟了。

  让她在外头等。

  刘小花便跑到门边上往里头望。

  先看到的是宁老头的背影,他站在堂下回话,向上座的人讲自己是怎么遇上的,那楼里又有些什么样的人。

  宁老头说得到有条理,最后道:“出来的时候,遇着了仓田家的管事娘子,带着厉家的小先生,随家的公子,另有重月宫与鳞山的几位仙家。这几个人小老头是见过的,所以认得。”

  刘小花到吃了一惊,没想到宁老头竟然认得这许多人。

  堂上便有个女孩声音问“随家的公子和厉家的小先生都是田城的,你认得也不奇怪,怎么认得仓田家的管事娘子?”

  “有一次在田城的时候,遇着她去厉家拿东西。我看她气度不凡,便问了厉家制药的小掌柜,小掌柜说她是仓田家的管事娘子。去厉家替主子拿药的。我便记得了。”

  上头问清楚了,便低声议论了几句什么。过一会儿又有一个人问“你去了两日,可遇见他们几回?堂中可还有别的人?”

  刘小花觉得这声音实在耳熟,冒险往前头走了几步,才看清楚竟然是姬安。见姬安向这边看过来,连忙退了几步。

  宁老头说“其它的人到不认识什么。只见到一个食客大概是姓宋的?是个小修。不过小老儿瞧着,那位掌柜的到是有些眼熟。”

  女子连忙追问:“是谁?”

  宁老头为难:“以前似乎在哪里见过的。可一时也想不起来。”

  女子便生气恼道“真是没用!”

  到是有另一个女子安抚她“他年纪大了,一年到头都见到各式各样的人,偶尔有一两个记得不是那么牢的,也是难免。姐姐不要生气。”

  女子更气了:“就你大度!哪一天不拿我当伐子显出自己来,是不是就浑身难受!”

  另一个女子委屈道“姐姐……我……”

  到是有个中年男人喝斥“好了!你也不要老是寻意儿的不是!你看看你有没有做姐姐的样子!”

  那女子只有更气的怒道:“你老向着她!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才是你女儿!”

  说完就有个人影冲出来,刘小花没能避得开,被她踢了一脚。好在刘小花重,也没被踢走,到是那女子被绊了个踉跄。回头见是只狗绊的,狠狠骂了她一句。

  外头主事的连忙迎上去扶她“大娘子没事吧!?”

  她也不领情,一掌扇过去脸打得啪一声脆响“你往哪扶!”

  主事连忙退开。不敢再上前了。

  刘小花连忙跑开了,等等这位大娘子走了之后,才又跑出来。找了个隐蔽点的地方蹲着。

  里头中年男人大约是陈家现在的家主,正汗颜道“小女被她母亲娇惯得厉害,见笑了。”

  姬安说“哪家女儿不娇气呢。”又说到那条河的事情上去。

  “竟然没想到我们要找的东西,咫在近尺。如果既然失去了踪迹,不知道可还有法寻来?”

  陈家家主说“要是昨日来问我,我也拿不准,可今日有了老宁头,却是不难了。要找这个东西,其它的物件都好备,可找起来多少还是得凭运气。但有了老宁头这个三日之内去过一次的人,就简单得多。您只管把东西备好准备上路,晚上我们便能出发。”

  姬安长舒了口气,站起来冲着陈家的家主拱手“办成这件事,我家公子必有厚报。”

  陈家家主也不受他的礼,连忙站起来扶他“哪里哪里。能帮上大公子的忙就好。不敢图报,不敢图报!”

  又对宁老头说“这一趟不会短你的,只要到了地方自然也不会让你涉险。你且安心。”

  宁老头也不知道是高兴还是踌躇,只连连躬身“全凭主家做主。”

  出来站在院子里叹了口头,回头见到刘小花挤出个笑脸来冲她招手“来。我们吃席去。”

  刘小花到不免为他担忧。他一个行商,又不是有修为在身的人,要是路上遇到什么险阻,恐怕真的难以全身而退。眼看就能养老,却偏碰到这样的事,不知道是好还是不好。可他也没有把这件事推到麻子身上。提都没有提麻子也去过。

  宁老头到了前厅,几壶美酒下肚,心情到好几起来,抱起让刘小花放到板凳上头吃肉,对她说“这回赏可不会少。回去修个大屋,再继儿子都是可以的。”要是没几个钱,又是长年离家的人,自然族里不会愿意主事让他继儿子,可有了钱就能疏通。请了仆奴,又有屋有房,族里也不敢轻视,只会越好越好的。

  刘小花到佩服他,凡事都会往好的方面想。本有的郁结,都变成了对新生活的向往。

  宁老头喂了她,才发现其它两只不见了。

  刘小花在府里窜了半天,也没找着。在心中喊黑皮,黑皮也没反应,不知道跑去哪里。不过走着走着,刘小花到发现自己好像走得太深,所见之处到处都是花啊树啊,还有些待女行色匆匆,少有小厮什么的。

  她想着,黑皮和周青不可能跑这么远,可能还是在前头躲在哪里吃好吃的呢。便还原路回去。

  从花园子出去一转角,却看见一个万万没想到的人。

  她怔在原地,看着那边好一会儿,直到对方扭头看到自己,才突然回过神来。转身就跑。

  可跑了几步,想想,又还是回头。

  不过没有走近,只是躲到一边从草叶的缝里往那边看。

  打扮得体的陈氏,正和颜悦色与一名少女讲话。

  那少女长得跟陈氏有几相像,大概跟刘小花差不多年纪。不过皮肤水嫩泛着健康的光泽,不像刘小花皮肤不怎么好。毕竟她在外头受日晒雨淋,修行又还不够驻颜的。刘小花看她的手,纤长白皙,一点茧也没有。

  陈氏抚着她的头发,慈母之情溢于言表。

  以前陈氏也曾这样抚过刘小花的头——明明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可突然之间,刘小花又觉得好像并没有过去之久。那时候自己跟陈氏,也算得上母慈子孝。

  可那个时候,陈氏也没有用这样温柔的目光注视过自己——并不是说不温柔,可这种温柔与那种温柔,天壤之别。

  刘小花觉得自己在这里看着她们,也没有什么意思。

  她与陈氏已经恩断意绝,所以她从被陈氏刺了那一刀之后,便再也没有关心过她现在处境如何。陈氏也丝毫没有再关心她怎么样。

  可不知道为什么,她还是看着她们没有动。

  陈氏毫不知情,对少女说“你兄长如今已坐上圣帝之位,这里头确实有我们的功劳。你兄长也素来孝顺,记得我们的好。可他现在也自身难保,大公子与他同盟,相互没少过招,如今他虽然活下来的,可到底关系微妙。我能安全回到陈家,还不是大公子拿捏他的一个筹码吗?退一百步说,就算他圣帝之位坐得再稳,再有权有势,再好,他的终过是他的,你能依靠他一时,也靠不得一世的。这人世间的事,母亲早看得明白,别说是兄弟夫妻,再亲的人也有各自飞的时候。别人再好,这人与你再亲,到底都不如你自己有来得好,自己有本事那腰杆才挺得直,才能活得舒畅。此次你舅舅要与大公子联手去灵冢便是再好不过的机会。你可知道‘如意’这种东西,在那里都不过是寻常,可见得那边有多少奇珍了。你去了只要能得一两样好处,都会受用终身。若是再能与大公子说上话,使得大公子不再生你的气,就再好不过。他将来必将国宗拿在手里,你再修起道来,还不是如有神助吗?你再见他,切不可使小性子。不要以为他看上去和气,就好说话,渐渐自大不把他当一回事。”

  少女不服气,小声辩解:“是他许诺我,让我做圣后的!我不过催促他几次。哪里有不把他一回事。”听声音原来就是厅中另一个少女。

  “傻丫头!他以前照顾你,是为了与我和刘二结盟。你宿人篱下,凭什么让自己的丫头对他不敬?催他这个催他那个?你还真当自己是落难的大小姐,他是护卫你的下人不成?”陈氏说得又叹气“他那种性子,不显山露水,你就以为他好人,把自己当成能主使他做事。你身边那个丫头是怎么死的?你不记得了吗?做圣后的事你不要再想了!我也是不会答应的。”

  ……

  刘小花还记得,自己从田城出来,冻死在雪地里时,似乎是有个人跟姬六说过话。提到许诺自己小姐为圣后的事。不过不知道是不是她身边的人。

  提起姬六跟陈氏刘二之间的事,刘小花其实也早隐约有数,今日到是得了个准信。

  不过,刘小花不愿再听陈氏讲下去。

  她记得,当年女子该不该修道,陈氏不是这么同自己说的。

  当年,陈氏说,成仙得道不是好事,世间没有几个成仙得道的,她说,阿娘会害你吗?平平淡淡才是福气。纵然是有一身本事,没有得力的娘家也落不得好。只有靠着兄弟才是出路,把好机会都让刘二你才会好。

  以前刘小花就知道,这话不尽然。

  但后来偶尔夜深人静,也还是会反思,自己对陈氏不闻不问是不是太过无情。也许陈氏对自己是有那么一分真心。

  可是到了今天,看着陈氏跟陈意儿,她才真的完全冷下心肝来。

  也好。再不会问心有愧。

  可也真奇怪。她自来后,有许多大事在她身边发生,她的人生被其左右,可当时的她并不知道背后到底发生了什么。如果她心思简单一点,说不定仍然对亲情还存一丝幻想,在这些亲人身上,也能找到一些所谓的温情。会按她们说的去做,去走,可能也大小姐做着,大奶奶当着,最后或者是要为了他们一死,可到死也觉得自己死得有意义,死得心甘情愿,死得其所。

  人是能看清本质却孤家寡人好,但是懵懂无知却死也觉得人世有真情的好?

  可真难选。

  刘小花转头要走,回身就看到周青站在不远处的花丛下头。她走过去,想说点什么,但发出来的只有一声低低的呜咽。她觉得这声音听上去实在太伤感了,就好像她会被这种不相干的人伤了心一样。好笑。刘小花抬起下巴,昂着头,甩着尾巴,目不斜视地走了。

  周青看看花丛后头的母女,目光冷漠,扭头摆摆尾巴跟着她。

  陈家的队伍是在日落之后才出发的。

  领头的是两只小腿高的老鼠,由宁老头牵着。随后是姬安找来的一些修士。

  陈家来了五个人,三个男的二个女的,其中就有陈意儿,有个长得还不错的男子对她十分殷勤,跟前跟后。另一个不知道是不是陈家的大娘子。

  队伍中间有个薄纱罩着的小撵。却不是人抬的,自行悬空跟着队伍前行。里头不知道是什么人——甚至不知道有没有人。但如果有人,应该是姬六也说不准。毕竟听陈氏的口气,姬六应该会一起去。可队伍里并没有他。

  一队总共不到十七人。

  宁老头见刘小花硬是要跟着来,赶也赶不走也是没办法。本来他是让麻子带着狗在陈镇行馆等着自己的。可既然刘小花这三只跑来了,也只好让她跟着。队伍里对这几只狗也不甚在意。

  陈镇街上挨黑就没了行人,家家闭户,铺铺关门。不知道是不是早得了信。这队伍一路默然,走到陈镇的牌坊下头,停了下来。

  陈家来的人里稍沉稳些的一个男人上前站了一会儿,似乎是在清点人数。刘小花非常紧张。她已经尽力用自己的灵把自己做为人的气息掩盖起来了。不知道会不会被人探到。

  周青到显得很镇定。

  那男人站了一会儿,便向姬安走过去,应该是报了个数。

  姬安回头看了一眼,点点头。那男人才走到路边起坛。

  刘小花松了口气。

  关注起那个男人起坛的法子来。起坛作术法是要有修为的。看来陈家也并不是完全不懂修道。他烧了几张符之后,周围突然起了大雾。

  不过一会儿,就看不清别的东西了。就好像四周的一切都已经被雾吞噬掉。但是这些人早有准备,雾起后立刻就让宁老头把手上的油灯伸过去,他吹了一口气,那灯便点上。

  全队就只点了这么一盏,并且油灯看上去是个老物件了,又黑又脏,没有防风的罩子,灯芯烧起来淡淡昏黄的灯光看上去不亮,却在雾里照出去老远。

  刘小花发现,那些被照亮的地方,也并没有显出陈镇的景色。即没有楼,也没有街,更看不见牌坊。只有荒凉的路。龟裂干旱贫瘠。好像这队人再向前一步就到另一个世界去了。

  “这灯千万不能灭。”点灯的人对宁老头说。

  宁老头到底是长年走四方遇过事的人,现在到不慌张。小心护着灯,牵着老鼠,走到最前面,腿不颤心不惶。对刘小花说“好孩子啊。走嗦。”便往路上去。

  刘小花跟上去,还怕黑皮会乱跑,时不时厉声喝止。

  走了一段原来提心吊胆的人见风再大灯都没事,自己也没有遇到危险,到是松懈下来。看着一只小花狗把一只小黑狗喝来喝去,都觉得有趣。

  不过刘小花偷偷摸摸地用灵去探了探,却发现一件事。

  出门的时候,她试探过了,这里一共十七人,加上她和周青是十九人。黑皮不算。

  可现在,有二十人。

  她回头去看,大家都开始低声闲聊了,没有一个看上去不对的。谁也没有意识到,无声无息多了一个。

  可这根本不可能发生。

  身边的每个人,都是相互认识的。如果多出了生人,应该马上就会发觉。她假作无事,从队伍前头跑到后头,又后头跑到前头。数着脚一双一双数个来回。

  更加确定是多一个没错。本来十七人,却有十八双脚。

  她又仰着脖子按人头数了一遍。


  ☆、第137章 如意(六)


  刘小花仰着脖子,盯人头又数一遍。 这样能看到每个人的脸。

  数下来发现,确实是多了一个。

  但因为她对每个人不是那么熟,所以不能分辨是多出来谁。她把每个人长什么样子都默默记下来。

  周青跟在她旁边,两个人交换了一下眼色。回到宁老头身边去。

  刘小花想不明白,这些人起码都是两人一伙,没有一个是落单的,那多出来一个,为什么会没有人察觉。

  更令人不安的是,完全无法确定,混进来的是人还是其它什么。

  随着队伍的前行,雾气更浓了。

  油灯的光亮变得更暗,不会再像一开始那样,很容易就将薄雾驱散。刘小花觉得,那些甚至不能再称为雾,更像是充斥在空中的粘液,而油灯照的地方,就像一个气泡。把所有人都包在里头,艰难前行。

  这时候所有人都不再闲聊。姬六带来的几个已经拿出法器来。

  陈家之前开坛的那也个青年上前跟姬安说“可能已经快到了。”

  姬安皱眉“可能?”

  陈氏青年到有些不悦,他对姬安并不如陈氏家主对姬安那般客气,说:“我们家去过日河的只有我和大哥。当年是父亲带着我们误入日河,出来后从祖宗留下来的典籍之中又寻到去路。不过我虽然知道去的法子,可必竟只去过一回,去时尚年幼,懂的事不如大哥多,后来父亲病逝,家里再不许我们开路进日河,也就搁置生疏了。这些事你们是早知道的。大哥日前出门办事一去不返,你们催得急也只有我来带路。照说我们家是不该来的,向来我们只带仓田家的人走这条路。”显然对家主的决定很是不满。

  姬安便不再深究,毕竟陈家的人从来没有藏私,怎么去那个地方需要的东西早就流传在外,可就算材料齐全,除了陈家的人,也没人进得去。现在,他是求人办事,便是有再高的架子也不能摆。更不好责备,便问:“那大概还有多久?”

  这时候,突然人群里发生了骚乱。

  有人说“多人了!现在二十人。”

  刘小花心里一跳,看来自己的存在没能瞒得住这个人。还真不知道那个人发现多人是对自己来说是好事还是坏事。

  有个姬安带来的人问“我们来时多少人来着?”也想自己核对一下。

  有人回答说“好像是十七人。”刘小花伸头看,那个人是姬安带来的,是个中年人。

  陈氏那边之前给宁老头点灯的人却说“明明是二十一人。”

  陈氏中另一个人说“是十六人才对。”

  一时之间,各执一词,几个人争执起来:“你有没有数清楚?”

  “你自己数不清楚吧!”

  一群人边以缓慢的速度向前走,一边争论到底谁对谁错。

  最先发现多人的那位说“你们都站好了,不要乱走,我来数。”这次他没有用感觉去探试,而是数人。

  他从头走到尾,数下来是十八人。多了一个人。

  周青跟刘小花站在一起,刘小花也紧张起来,万一在这里被拆穿不知道姬氏的人打算怎么处置自己。

  可那个人却并没有在意两只狗,对其它人厉声说“我出发之前试探过,共十九人,队伍里面走路的既然只有十七人,那姬公子步撵上头应该是两个人。但现在,我们除去步撵里的两个,有十八人,多了一个。”

  刘小花立刻看向姬安。

  他竟然没有发表异议。

  刘小花一时也拿不准,那个悬空的步撵上头是不是真有姬六和别人。可能这位数出来十九人里头,并没有包含她和周青。

  但他的推断是没有错的。

  这里确实多了一个人。

  宁老头听见后面的讲话声,步子顿了顿,陈氏青年立刻喝斥“不能停!这里是去路,只能走不能停。”

  宁老头连忙继续向前迈步子。额头上冷汗泠泠,足以显得多么紧张。

  “是不是其它修士潜入?”有个陈家的人问。

  毕竟谁不想去传说中的日河呢,如果有修士听到风声,一定会想尽办法混进来的。

  “是上了路之后才多出来的。”

  大家表情都深重了。

  既然是上路上才多出来的,就不可能是修士潜入了。外头跟本不能活人。

  可多出来的是谁?

  “大家都看看,身边有没有不认识的人。”中年人立刻道。

  可大家左看我,我看你。都摇头

  “没有。都是认识的?”中年人也感到意外“请灵!”

  陈氏青年说“去路上请不来灵。法器也是不能催动的。”

  有几个人不信,可看他们试了一下的表情,肯定是真的。顿时气氛更沉重,如果灵不能用,那修士就跟普通人差别不大了。万一遇到什么事,更加危险了。

  “那他们为什么能试得出多了人?”陈意儿问。

  修士中有十分不屑的“你也是修士?”有几分讥讽。她这些都不懂,还能自称修士。探试在场人数,用的是受灵强化的感觉。并不是放灵出来用。

  现在的情况是,这些修士的灵唤不出来了,只盘踞在体内。

  陈意儿怯怯的没再多话,但是站在她身边一个陈家的人为她不平。低声安慰她。

  刘小花看了一眼黑皮——它却好好的?

  黑皮发现刘小花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自己,还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事立刻流露出讨好的表情,怕她再把自己收回去。刘小花嘱咐它,不要乱跑,它连连点头,可刘小花一扭头,它又撒欢似的在队伍里窜来窜去了。

  它能在外面真的太开心了。

  这里好多人,好多好玩的,这些人真有趣,一只叽叽呱呱。它学了好多话。

  刘小花见黑皮并没有闯祸只是奔来奔去到处看热闹,也就没有很约束它。

  中年人见情况不妙,慢慢走着琢磨了一下,拿出纸笔来说“把自己认识的人写在这纸上,上写已经写的,就不要再写,只写还没记的,一个一个往后传。”想必他在姬安带来的修士中很有威望,没有一个提出异议不肯服从他的。

  可能他是很有来头的人吧。

  只是刘小花初入修门,并不认识太多修士,所以不知道他是谁。

  最后一圈下来,纸又传回中年人手上。

  他数了一下,脸色一下就难看了。上头竟然有三十一的名字。立刻就拿给姬安去看。

  可姬安拿着纸看了半天,皱眉说“信公。这些人都是公子挑后着小仆去请,名单我没有见过。”小仆只是一个通传消息的。姬安在陈家谈好,便让小仆照姬六的意思把这些人全请来。人到陈家之后直接就匆忙上路了。

  被称做信公的中年人便把纸拿给陈家那个主事的青年“陈明业,你看看,这上头哪些是你认识的人,但不该在的。”

  刘小花到知道信公是谁。

  信公的名字,她在一本手札上看过,讲的是手札的主人某日去会友,信公在坐,两个人聊起炼灵,争执谁对谁错。手札上写,信公是野修,并没有宗派,当年初修道时全凭悟性没有拜过师。虽有千年修为,地位与各大尊并齐,却并没有什么建树,言行疯颠,不值一交。

  但刘小花觉得,信公言行现在到并没有疯颠之处。也许,写手札的人说的话不能全信。手札中写的毕竟只是主观的看法。既然姬六请信公来,他又能管束其它修士,就一定有他出众之处。

  被信公叫陈明业的青年就是之前开坛很有话语权的那个。

  他接过去名单过去,看了半天,却一个也没挑出来“除了这六人,加上宁老头,与姬管事。其它人我都不认识。”其它陈家的人也纷纷点头“我们加上宁老头,只有七个人。”

  他把名单还给信公,道“信公可看出上头有哪里人是不该在的?”

  信公摇头“我这边十一人,再没有认得的。”如果他看得出来,当时就直接点出来了。他只看到跟着自己一起来的几个修士都在,其它的人一个都不认识。拿给姬安看只是确定一下,主要是想拿给陈家的人看。

  可没想到陈家也不认识。

  刘小花有点着急

  她听出问题在哪儿,可她没法说。

  有个修士不解“如果说这些人都是那个多出来的人写上去混淆视听的,也不能呀。”因为现在多出十四个人,可没有哪个人的笔迹是一口气写了十四个名字的。

  信公表情虽然一直镇定,这个时候却也露出疑惑的神色“你们那边七个,不加姬管事。我们这边十一个,也没有算姬管事。两边加起来十八人,加上姬管事,就是十九人。再加上步撵上两个人,不是成了二十一人?”

  之前是二十人,只多一个,现在到更多了,人数怎么算都越来越奇怪。

  这时候信公突然说“每个人排个号,这个头哪些是自己写的,便圈出来,把自己的号标记在上头。”他又拿出沾金泊墨的笔来,对其它修士说“我们用这只笔。”


  ☆、第138章 如意(七)


  队伍缓慢地向前挪,个个神色凝重。

  那张写满名字的纸,从队伍头上,传到尾巴上。队伍里的人起码得两个人一组来写,并且修士与陈氏的人混杂,以防有人或有一方作妖。

  最后这张纸传回了信公手中。

  就在这个时候,队伍里突然传来一声尖叫。

  刘小花回头,就看见发出尖叫的陈意儿,她一脸撞见鬼的表情。

  陈明业过去问她:“怎么了?”

  “四儿不见了。她,她突然就没了。”陈意儿几乎要哭出来“是不是被那个多出来的害了!”

  她这样一说,其它人也警醒起来。四处张望。

  陈意儿见队伍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带着哭腔问“不能找找她吗?到底是陈家的人,我们就这样走了,心里怎么能安!”

  陈明业对她到是和颜悦色,但却说“停下来是万万不能行的。”

  “停下来会怎样?”陈意儿含泪追问。

  陈明业一时到不知道怎么应答,陈家的典籍上只说了禁忌,却并没有详细地说后果。也许会死,也许会比死还惨呢?

  陈意儿见他不说话,调头就跑到队伍前头,对姬安说“我要见公子。”

  姬安对她的态度很奇怪。虽然一开始没有主动哪她说过话,就好像她不存在,可现在陈意儿找上门来,他也并不轻视,客客气气道:“公子若要见您,自当是会吩咐的。”

  刘小花回头望望小撵,蔓纱重重垂着,也看不到撵中人。

  陈意儿恼嗔道:“他还在生我的气?我已经知道错了,他一个男儿丈夫,怎么这样计较。下人言辞不当,又不是我让她们这样。再说,都过去总一年有余了,现下可是人命关天,他,他要赌气不能改个时候吗?”

  刘小花只觉得好笑。真好奇姬六是怎么对她的,竟然让她这样不害怕他。

  姬安说“没有公子吩咐,我不去能告扰公子。”不肯答应为她传话。

  陈意儿咬唇回头哀怨地瞄向小撵,口中道“他为了我的安危,曾命也不要……难道真会因为这点小事,就一直疏远我吗?以前我要见他,要找他,他没有生气过。”转身就气呼呼向小撵去“我就要见他,他要生气,就杀了我好了!”

  姬安急忙去拦她。

  这时候陈明业也反应过来,拉住她“就算公子答应,我们也不能停。这是祖训!去路之上,不可驻足。否则我们所有人都会身陷险境!”

  陈意儿气道:“她一人性命与我们十几人性命相比,虽然是少数,可若是你我落难了,难道你不想获救?将心比心,若想自己落难之时,别人对自已伸以援手,就不能在别人需要援手时只图自利!难道只要自己活着,别人怎样都行?”

  陈明业没想到她有这样一番道理,被她说得结舌,只觉得不是她讲的这样,可不知道要怎么说,自己只图自利了吗?一口气憋在那里,上不得上,下不得下,最后只得一句“绝不能停!”还特别叮嘱宁老头“我们走快些。”

  陈意儿气得跺足。被另一个陈氏的丫头拉走了。

  到是信公过去突然问她道:“你说的四儿不知道是谁?是你们陈家这一众人中的吗?”

  陈明业在旁边摇头,他到以为陈意儿口中的四儿是修士中的一个,她不知道怎么熟识了,拿对方做朋友。反正陈家的六人都站在这儿,四个男的,二个女的。是没有一个是叫四儿的。

  可陈意儿却对信公说:“是我们一道的。四儿是我的待女。”

  陈明业愕然。

  其它陈家的人不可置信,有一个问陈意儿“你带了待女来?”

  陈意儿很不好意思:“原也没带她的,她偷偷跟来了。先前我也不曾发现,后来回头发现她跟在队伍尾巴上头。已经上路,也不好叫她回去。便让她跟我在一处。”

  另一个陈家的女子看陈意儿的表情像看到鬼一样“你是疯了不成,哪有什么待女。我们这儿一共六个陈家的人,我一个,你一个,明业一个,明志一个,明路一个,多喜一个。之前我到是瞧见多喜站在你旁边跟你说话,可没看见什么四儿。”

  说着便回头去找那个叫多喜的,张望了好一会儿,没发觉其它陈家的人脸色都变得非常难看。

  其中有一个人声音都有点变调,问陈家那个女子“慧儿,你说的多喜是谁?”

  “多喜不就是远姐姐身边的人吗。”陈家被叫慧儿的女子已知道有些不对,吓得脸都是白的。她没找到多喜。嚅嚅道:“我以为,意儿姐姐能来远姐姐身为嫡长女却不能来,心中不服便让多喜跟着过来,想知道日河到底是什么样子。”

  ……

  陈家一下子便炸开了。

  累得修士这边也心里没底,大家都暗暗打量对方,怕自己跟陈家的人一样,自己以为一路是伙伴的人,其实跟本不应该在这里。

  信公到是并不意外。他把写着名字的纸递给姬安看。

  姬安皱眉看了一会儿,表情越来越奇怪。

  刘小花在他脚下转着圈,她虽然已经大概猜到是怎么回事。她想确认一下自己的设想。

  可她太矮,奋力蹦着伸脖子瞧。眼睛都要脱框了。也没看到什么。最后只得放弃。周青到是淡定。若有所思的样子。刘小花想同他说话,张嘴也只有一声“汪”

  周青回头看她,不能明白她的意思。

  她便只能放弃与他交流的企图。

  信公拿了纸,一个一个人问,让他们将自己圈出来的同伴中现在已经不见的人,全圈了出来。陈家这边,加上修士那边的,现在已经不见的人,足有十五人之多。

  刘小花明白。肯定是每个人都看到了那个多出来的,可却都以为是自己认识的人。现在多出来的名字,虽然有十几个,可其实只有一个。只是它在每个人眼中,都是不同的样子。她只是不明白,这怎么能做得到呢?毕竟这里不能用灵。

  陈家哗然,修士这边到还镇定。想必他们常年修行在外历练,遇见的异事不少,虽然感到惊奇并已经警觉了起来,可并不会为此失了方寸。

  信公对完人数之后,确定那些人都不见了,才又开始清点人数。

  既然那个人已经消失了,那么现在人数应该是对的。

  可一遍数下来。还是多了一个人。

  他面色凝重,数完又从头再来一遍,这次见到一个,便在名单上画一道,可怎么数都是多一个。重复了好几次之后,他把名单交给另一个修士,让他去数。

  可不管换谁,来来去去,都是这样的结果。

  那修士脸色非常难看,名单有明是一个一个划的,可总是多一个。

  这时候陈明业主动道:“我来数吧。如果这次还是有异,我们便这样,报一个名字,便向最前头去一个人。”这样的话总会有一个多下来。自然就知道是谁。

  信公把纸给他,他一个一个从队伍前头对数到最后。

  对完愕然“十七个。”

  这次数下来,竟然一个也不多。

  信公立刻拿过纸,自己去对了一遍。

  十七人无误。

  大家都松了口气。

  可刘小花心情并不轻松。反而更加紧张起来。她把黑皮叫回来,不让它在队伍里乱跑。周青也示意刘小花跟自己走得近一点,不要离太远。

  显然周青已经明白。数人数不出来,未必是好事。之前还能看得见,可现在,已经看不见了。

  刘小花见周青明白自己的想法,微微松了口气,有时候,只要有一个人跟自己一样想法,就能给人莫大的心理慰藉。觉得这件事是有人可以一起分担的。

  不到一会儿,信公也察觉到不对了。

  他们数出来人是对的。可感知探试的话,队伍里还是二十人——那多的一个,并没有离开。

  信公当即道“按名单叫一个人,便往前一个。”

  “现在这样做还有什么用?”有人不解。现在不是已经看不到那个了吗?

  可信公没有回答。

  刘小花到是明白信公的想法——现在人的眼睛,已经不能相信。也许多的人还在,只是他在人群里,可以是任何人。你看到它,也不会意识到。只有想办法让它脱离人群。

  修士们虽然有质疑,但还是默默照信公所言行事,陈家也就不再反对。

  随着一个一个名字念下去,名单上剩余的人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两个人时,上头只有一个名字了。

  信公念完,两人中立刻就有一个人走到大多数人这边。

  剩下的那个似乎还没有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不知道是还在等信公叫自己,还是万万没想到自己被抓住了。瞪着其它人,一脸不可置信。

  有人气道:“终于抓到了!你们谁认得他吗?”

  没有一个站出来的。

  这个多出来的人,对他们来说好像完全是陌生人。可就是这么一个人,之前竟然谁也不能发现他。好像他的存在一个盲点。他一直跟大家在一起,并没有消失,每个人都能看见他,却一直在忽略他。

  “杀了他!”

  混进来搞出这么大的乱来,必然是心怀不轨。如果不是这样被揪出来,谁知道他会做出什么事来。

  这种人也没什么好留的。

  那个人却辩解“不是我。真的不是我。我是叶文呀。”他向信公说“信公,我是叶文呀。”他是跟修士们一起来的呀。

  信公上前仔细看了他半天“叶文?”

  被他一说,在场的人好像也隐隐觉得这个人有点眼熟。叶文是长这样吗?

  又有人急道:“不要信他,他在盅惑我们!叶文的名字既然在纸上,就叫过了,真正的叶文不是已经过来了吗?”

  果然有个人站了出来“我在这儿呢”一脸莫明。

  两个叶文长得完全不同。所有人都盯着对面被剩下的那个‘叶文’

  他又气又急,辩解“真的是我,你们不认识我吗?好好看清楚!!方才我一直没有听见叫我的名字,才会留在最后。如果我真是潜入者,我这么傻,会落到最后被你们抓吗?”

  他这样一说,在场的无不心中暗暗点头称是。至于他为什么没有听见,说不定是仿冒他的人捣鬼呢?

  既然知道这是专门抓自己的,如果他真是那个外来者,一定不会留在最后。

  可另一个叶文却冷嘲热讽道“你就是觉得这样才不可疑,故意留到最后。想要陷害我。”

  他向其它人说“你们不觉得奇怪?为什么我跟他长得完全不一样,可你们却都难以分辨哪个才是叶文?难道你们没有一个人知道我长什么样子吗?分明就是他作怪才会这样。”

  这时相互指责,任谁也难以分辨真假。

  刘小花留意信公没有再关注这件事,而是走到队伍头上去,她连忙偷偷跟上,这才发现,他趁着人们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边,正在清点人数。

  刘小花也默默数了数。

  发现虽然有两个叶文吵成一团,可所有人数加起来是正确的。

  大家站的这边,有十六个人。如果这两个人中有一个是叶文,说明其中一个是假的,那反到还少了一个。

  这事情不对头。

  才想着,就听见那边吵着吵着竟然有人拔剑。

  “既然分不出来,都杀了就行了。”有一个看上去十分老成的修士手里拿着形状奇怪的短剑,目露凶光。

  陈家的人哗然“你们怎么可以如此凶残!”

  可其它修士并不出声阻止。

  修士们从来都是最趋利避害不过。姬安带来的这些,都是修为高深的人,走过的凶险之地没有一万也有一千,能够活到现在没有一个心慈手软。现在灵唤不出来,对陈家的人来说也许不算什么,可对这些修士来说,已是大凶。

  他们做了几百几千年的‘仙家’呼风唤雨,如今突然,成了再普通不过的人。就好像没了壳的王八。

  为了自身安危,绝不可能留下祸端。

  刘小花暗忖不好。可着急也没法子,她是一只狗。周青到是一走神,竟然冲上去吠了两声。回过神来万分尴尬。狗眉紧锁。

  这时候姬安却反应过来。大步过来喝止。

  陈明业正要说话,信公先开口。

  他让人把两个叶文带到一边去。让剩下的人又像之前那样,报一个,走一个到前头去。可最后竟然又多出来一个站在原地。他说他自己是孙义,可人群里已经有了一个孙义了。

  这次到是不多人了。

  这次少人了。有了两个叶文,两个孙义。剩下的这些人谁也说不清少了谁。

  修士们按耐不住,有一个人厉声说“把这四人杀了了事”他一身肌肉把衣服撑得蓬蓬的。拿出来的武器是个杵。

  陈明业急了大声说:“去路之上不可见血!万不能见血!”

  这个修士到不以为然,只以为这是陈明业的托词“去日河的法子外头也有流传,怎么却没有听过不可见血的忌讳?你莫不是骗我们的,难道你跟那潜伏的人是一伙?想带我们来这里害了我们去?”

  陈明业一听他这么说,也顾不得其它了,不再藏着掖着“去路之上,禁忌有三,第一,不可见血。第二,不可停步。第三,灯不可灭。各位仙家或许觉得荒诞不经,可我们陈家代代相传而来,只要依言而行,就一定能到日河。我们家既然向大公子投诚,又何必害你们呢?”

  有个人嘀咕“这可难说。”分明已经怀疑起陈家的人来了。

  “难道说一直以来日河只有陈家的人能主动找过去,却只因为你们遵循这几样规矩?”其它人深感疑惑。

  陈明业生怕他要杀人,也怕自己和陈家其它人都在赔在这里,可也不愿意让他们太看轻陈家,把这件事想得太简单“还有其它,不便与仙家细说。但最要紧是不可犯了忌讳。在下绝无虚言。我现在同你们在一处,若是害你们,我们也是回不去的。更不可能背叛大公子!”

  那修士听了,便看向信公。

  信公沉吟,最后到是站在陈明业这边:“除了陈家的人,可有别人走得完这条路吗?既然他带路,自然是他说了算。”又对姬安问“姬管事以为呢?”

  姬安并没有异议。他一路并不过多参与各种决策,怎么走听陈家的,遇险怎么处置听信公的,一颗心忠于姬六的。刘小花到觉得,他能受姬六重用多年到不是没有原因。起码他并不因为自己背后是姬六就如何自大,自己拿不准的事,便不添乱。

  许多人,手里有了权利,背后有了靠山,需要有所决断时,不能指望他帮忙就算了,要让他不添乱比让他上天还难。

  刘小花见修士把剑收起来,真是松了口气。周青也是同样。

  这里是断不能杀人的。这件事也不是杀人能解决的。

  要是杀这四个,事情并没有解决,反而又再多出两个,到时候怎么办,继续杀?十七个变成十三人,变成十一人,最后杀光?

  现在大家分明是搞不清楚自己是谁,一口咬定某个名字是自己的。

  更何况有陈家的祖训在,更说明问题——在听到陈家祖训时,刘小花就更确定自己的判断。只是她还有一点想不明白。现在所有人的感觉都是错的。可能根本没有多人。但为什么这些人会失去判断力?

  如果是敌人潜入,那他也是没有办法使用灵的,没有了灵,他就是有再高的本事,也不能扰人心智,毕竟修士所有的术法都是建立在灵的基础上。

  这样的情况,也不可能下毒。

  那问题是出在灯上面?灯里烧了什么?

  “把他们绑起来好了。”陈明业说。

  修士们没有一个理会他的,可也没有一个反对。

  陈明业便叫陈家的人拿了绳子来,把这四个人绑在一起。四个人并不觉得自己是假的,没有一个人争扎逃生。只以为自己在为大家牺牲呢。虽然只是用绳子,可这里灵不能用,到也不怕他们中有一个能施术逃走。

  绑好了之后,有修士还想再清点一下人数,信公却立刻制止道“人已经抓到,走出这里再看怎么处置,我们不要再耽误时间了。”

  修士们表情不对,个个欲言又止,似乎还想再说什么,信公却突然横眉斥道:“我说的话已经不管用了?谁也不许再提人多人少的事。三人四人一组,不可分散。有什么事,都等等走出去再说。”

  恐怕大家都知道,如果再查下去会是什么结果。

  最后修士们没有再坚持。

  队伍里出了这样的事,人心惶惶是难免的。有人走得快,有人走得慢,个个都不再与别人说话,反而对除自己之外的任何都报着怀疑。深怕别人会突然袭击自己。渐渐队头与队尾的距离便拉得有点开了。但反而太平多了。

  到是宁老头问了一次,灯油快没了怎么办。

  陈明业立刻上前去。这时候,其它陈家的人立刻就上去,围在外面,不知道是不想让别人看见陈明业的动作,还是非得这样站才能使灯油再多出来。

  刘小花跑过去仰着脖子住宁老头身边凑,就看见陈明业从荷包里拿也一颗晶莹的东西来,丢到灯里头去。

  刘小花看得心肝发颤,有那么一瞬间,感觉到有个念头闪过,可是闪得太快,她根本抓不住。总之,现在她清楚了,这个灯烧的是什么,也知道这种东西对人是没害处的。可越是这样,越是不明白,没有任何外力,人为什么会突然变成这样?

  更不明白,烧这个东西,为什么能形成保护圈。

  陈明业加完‘灯油’之后就退到后头去了,灯果然明亮了。

  既然没有人再说话,气氛就变得异样沉闷紧张,除了脚步声和衣服布料摩擦的声音,再无其它。有时候刘小花走着走着,甚至会怀疑自己到底有没有在向前走。因为脚下的路都是一样的。四周也没有任何参照物。

  就当她走得感观都要麻木的时候,就听到宁老头颤声说“这是什么?”

  刘小花才想去看,可一抬头就被什么东西呼啸着披头盖脸打过来。什么东西灌进她鼻子嘴巴耳朵里头。她闭着眼睛下意识胡乱抓了一把,右手到是提到条毛茸茸的东西,不知道是狗爪子还是狗尾巴。而另外一只手抓了个空,她还想去找其它人,可整个人被冲得乱转,跟什么东西撞在一起,撞得她头昏眼花。

  随后,她才反应过来,自己是泡在水里了。

  刘小花第一个念头是,灯灭了,自己现在可能是在那些太浓的雾里头,只是太稠,以为是水。睁开眼睛却什么也看不见,只能感到自己已经变回人样了。

  她扯着狗,憋着气在水里寻找方向。这水里,即看不到底,也看不到顶。除了黑的,还是黑的,没有生物,没有声音,没有光。

  而她那一口气眼看是憋不住了。

  就在她感到有点绝望的时候,突然有一个东西扯她的衣服。

  她立刻明白,是黑皮。

  刚才黑皮突然遇险,被吓得立刻避回灵台里去了,现在又跑了出来。见刘小花眼看不能再憋得住,焦急地咬着刘小花的衣服,让她向另一个方向走。

  刘小花试了一下能不能唤灵把自己托上去,发现不听使之后,立刻跟着黑皮的方向奋力向上蹬。可水比她想得要深,并且暗流汹涌。刘小花虽然拼尽全力,可渐渐感觉不支。

  黑皮见她越来越慢,急得乱转,可它体形太小,爪子也不方便。见刘小花眼看要昏厥过去,才突然想起来自己并不是真的狗!立刻变幻成人形,扯着刘小花的头拼命向上去。

  它知道,要快点把头放在空气里才行。人是用头上的某个孔呼吸的。

  可等等它好不容易带着刘小花脱离了水,才发现刘小花已经不怎么清醒了。也并不呼吸,好像还在憋着气。

  它琢磨了一会儿——就它最近的观察来看,人头上一边一个的,叫耳朵,是用来听声音的。能关起来的,二个是眼睛,用来看的。一个是嘴巴用来发出声音。剩下的就只有两个孔,肯定是用来出气的。

  它立刻搂着刘小花的头,对着鼻孔给她吹气。

  刘小花昏昏沉沉,被它一折腾一口气终于吐出来。

  黑皮开心极了。

  刘小花醒来下意识猛地扑腾了好几下,才发现自己跟本不在水里,而是躺在沙漠里头。一睁眼,就是刺目的日光。

  出来了……?她松开手,被拽着尾巴的周青一下就瘫在地上,虽然肚子还有起伏,但看上去是晕过去了。

  刘小花问黑皮是怎么回事,它也讲不清楚。只说:“从水里出来了。”

  可附近并没有河。

  不要说河,就是个小水坑都不可能有。

  干燥的风吹动地面的细沙,远看上去雾腾腾的。等风停下来,除了寂静还是寂静。

  刘小花检查了一下,发现周青只是脱力,才放心。然后把身上的包裹取下来,查看了一下还有多少食物。周青身上也许还有食物和水,但他现在是狗形,不能拿出来使用。

  她计算了一会儿,就把包裹重新背上,抱着周青上路。

  既然已经到这里来,就得搞清楚这是哪儿,得去有人的地方。

  刘小花已要做好了长期战的心理准备,可没想到才走了几步,就看到远处沙漠和天空的接壤之处,有一个黑色的影子。

  她检查了一下花刺,向那边走,渐渐过了一点,才看出是个人影。好像是乞丐,身上很多碎布料,头发好大一蓬。越近就越看得清楚。

  对方好像也看到她了,正向她这边过来。

  一开始还是慢慢地走,可过了一会儿,突然停下来,似乎是在打量她。

  她怕自己会把对方吓跑,连忙偷偷把花刺藏一藏,举起手挥一挥娇声道:“小女子跟家人走散了,现在又累又渴身娇体弱,实在走不动了,若你能带我去最近的镇子,必有重谢。”不论对方是好是坏,先把人哄过来再说。

  那个人停了一会儿,真的向这边过来。

  不过,是狂奔过来。

  那个人在边撒脚丫子狂奔,对她又是跳又是挥动双手。

  “啊!啊!”大叫声。听调子像是在喊话,可发音非常含糊,完全听不明白在说什么。

  等等看清楚来的人,刘小花心里突然开朗。她明白一路上是怎么回事了。


  ☆、第139章 如意(八)


  等对方近些,刘小花更难分辨,这是个乞丐还是个野人。 头发胡子一大把,一只脚有鞋一只脚没有衣衫褴褛。不管怎么的,见这狂奔过来的势头,她肯定是要避的。

  可对方竟然没想到她会闪开,冲过来扑了个空,一头就栽在沙上。竟然也不起来,就地打滚坐着,开始仰着脖子嚎,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刘小花心里一动,凑过去小心翼翼拨开他眉毛胡子一看,不是程正治是哪个!

  程正治见刘小花凑过来瞧自己,才想起自己现在是随如意的样子,也不怪认不得了,不好怪她嘛。一揪身就爬起来“是我,是我啊!”自证半天。

  “你怎么成这样子?”刘小花实在哭笑不得。

  程正治唉声叹气,从头到尾讲下来。刘小花才知道厉天行听了方白的话,便有些心动。

  虽然厉家是从来不修道的,可是身为丹药一派也常有跟大宗门合伙出门的时候,一来长见识,二来,得些珍贵的药材。见识多了,珍贵的药材多了,才能立足于鳌首不败。

  再说自厉老头去世,他家里就再没有旁的人,虽然有姬大公子出手仍请他做贡药,可别人对他的本事还是有几分疑,他一心要振兴厉大先生留下来的家业,又怎么肯放过这么好的机会呢。

  程正治万分仗义“他那样蠢,我不陪着他还知道被人怎么害!”便也跟着来了。两人跟着方白那一伙子人就上了路。

  方白上路,用的仍是陈家的人。就是陈家老大,陈明业的兄长。听程正治形容,用的法子也是跟陈明业一样。遇到的事,跟刘小花姬安这一行遇到的也差不多。但仓田家似乎是走惯了这条路的,他族中子弟又训练有素,并没有生乱。

  可与姬安不同的是,方白这些人一路走出来之后,直接就在日河之滨,那里还有仓田家的空船。那船用了有些年头。看上去仓田家在这边早有经营。

  说到这里,省不得刘小花也把自己来时的事说一说。

  程正治惊道“可不跟我们一模一样的!也不知道是什么缘故。”

  刘小花想了想才说“你可瞧见陈家人住油灯里放的什么烧的?”

  程正治可得意“珠子。我瞧见了。想避我来着。小爷是谁!”

  “他们烧的是灵核”有修为的人死之后,灵台坍塌而成。一颗核便是那人一生修为的灵气。可陈家有办法把这东西点燃烧了。

  “这个东西烧了有什么用?”程正治可不解了。灵这种东西,烧死了就没了,啥都不剩下,完全无污染。

  “我之前也是想不明白。烧这个东西能有什么用呢。可是后来想想,也只有一个作用。威慑。以前人打仗的时候,有把敌人尸首挂到城墙上头示众的。也有把尸骨叉在战场上头的。无非是威胁对方,向对方示威。我能烧死你们。不让对方乱来。”

  程正治琢磨琢磨,到也没有别的解释“你是说,看不见的地方全是灵?可我们在灵境里头看到的灵,是会发光的呀。”

  “这种灵不知道为什么不同。我也是不明白。”刘小花皱眉。她只有这宗想不明白。

  她有想过,既然没有中毒,也没有中别人的术法,为什么队伍里的人会失去判断力。唯一的解释是,路外面的黑暗之中有什么东西能影响到这些灵。所以修士们才召不出灵来。但因为有灯在,这种影响,只足以让人们体内的灵蛰伏,并产生感观上的混乱,不足以做出实质性的伤害。

  琢磨出个头绪才又问:“后来你们上了船怎么样了?”

  程正治说:“照说后面也该顺畅,可没想到在酒楼里出了事故。才去,方白同那个掌柜的胖子一语不合就吵起来了。”程正治一副牙痛的样子“你说吧,他们带那些子人过去,有什么用,一个灵也召不出来。既然没了本事就是寻常人了,有什么你就同人家好好讲,怎么还要摆威风?”

  刘小花却觉得,方白恐怕不是没有好好讲。程正治只记得去了一回,可事实上,光她看见,都是两回了。她没看见的,可还有多少呢?方白虽然是带着厉天行和程正治去的,可许多事还是避着他们。

  最后恐怕是方白磨着这个胖子帮什么忙,胖子不肯。两边翻了脸。

  她问:“方白可说了,这一去是为了什么?”刘小花也好奇。姬六和仓田家都急着赶过来,到底是为了什么。

  “她说是某处宝地寻宝去的。我瞧着,这地方仓田家肯定常去。她熟门熟路,跟带路的人也熟得很。不过,这一路,她们家的人情绪不对。”程正治深深为自己的洞察力自毫“他们行色匆匆,不像是寻宝去的,像是……求救去的。他们家出了大事!”

  说着,想到听到了流言蜚语,连忙住嘴。想起来自己在刘小花面前说的一些话,好像不大好。毕竟这些人还跟刘小花有亲戚关系。

  刘小花却不以为然。见他这个表情反问他“你也知道了?”

  程正治嘿嘿笑“你不要回去是最好。仓田家水太深。人家是什么来路?国宗以前,是仓田家坐天下!”说着一瞪眼“你就说吧,这历史里头,哪一个退了位的皇族,不是被斩草除根?可仓田家却没有,不止没有,还活得挺滋润!他们这一家,能简单吗?”

  怕刘小花不信又说“方白算什么?不过是仓田家一个走狗!你晓得她下手有多狠吗?我们这一趟也是有外人的。仓田家十人,不算厉天行,其它宗门修士六人。都是仙尊之上的大修士。可上了船,她就把那六个生生砍了脑袋祭了河。还有一个,路上跟她可好呢,她眼都不带眨!无怨无仇,就这么砍了呀。仓田家那些大的小的,在一边谈笑风声!他们那一家子,能是什么善碴?”

  刘小花心里也是一寒。

  多少年才出一个仙尊之上的大修士。她所认识的,也只得一个刘有容。修了这么多年,竟然给人骗到动不了灵的地方杀了。这些人自己恐怕也是万万没想到的。

  那姬安带了那些人来,原本也是打算祭河的了。

  他们到底为了什么来的?竟然要动这种阵仗。

  程正治没死可真是命大。她心里一紧,问:“那厉天行?”到底还是有些交情。

  “他没事。”程正治讲到这个也是眉头紧锁“我跟着他来的,仓田家有用得到他的地方。”只是不知道那个傻子现在怎么样了,程正治也发愁。

  “后来你怎么又到这儿来?”刘小花问。

  “唉,别说了!”程正治苦瓜脸“他们打起来了,那仓田家的人也不知道拿了个什么东西,点了把火!说要是大胖子不帮忙,她就把这楼给他烧了,自己开门不用他帮。大胖子急啊,就去抢,结果呼啦一下他自己就着了火了。那给烧得!那楼里其它的伙计就过来救人啊!可那火势怎么也止不住,烧死了好些。我一看这情景,觉着这是不能好了,想拉厉天行跑,可还没找着他就被冲进楼来的浪打得昏头转向,哎呀,那火啊,遇水不灭,越烧越旺。整个河都烧起来了。我就晕了,后来醒了,爬起来就在这儿。”

  刘小花默默琢磨了一会儿,把这事情顺了顺。

  一开始姬六专注在和国宗争权上的,随后给她指婚,指婚后仓田家完全没心情搭理刘小花,还一调头就开始做准备,要日河赶去。也许是在这件事上,姬六发现了什么,于是改变了计划,放弃刘小花也跟着来日河。结果姬安的人还在路上走,方白一把火把人楼给烧了强行开了门。自己就被冲到这儿来了。

  “这就奇怪。以姬六的脾性,命当然应该是最得要的,命没了,什么都白争。没道理抓我续命的事让姬安主理。后来竟然还直接与姬安跑到陈家去,直接搁置了抓我的事。他们来是为了什么呢?”能这么有吸引力。

  程正治听到姬安抓刘小花继命,骂道:“这个王八犊子!!”

  正说着,旁边一直昏沉的狗状周青腿动了动,似乎是睁了睁眼睛。但可能是太虚弱,只这么一下,也没再有其它动静。

  刘小花也没注意他,问程正治:“方白跟那个胖子吵起来时都说了些什么?”

  程正治咂咂嘴“我说你,别光顾着问呀。有没有吃的喝的?”

  刘小花才想到这个好生惭愧,连忙拿出吃的来。程正治也不客气,哼哧哼哧就吃掉了一大半。看来真是饿狠了。不过吃得太快,差点噎过去,刘小花给他拍着背,真不知道说他什么好“又没人跟你抢!”

  程正治边吃,还边朝周青看。这狗小是小点,也是肉啊。

  刘小花敲他一记“这个不能吃。是周青!”

  程正治来劲了“哟,平常人模人样,原来他是个狗精啊!”

  刘小花无奈:“没有的事。我们怕被姬六的人认出来逮着,用了符。”但不知道为什么周青没能变回来。

  程正治望着那狗嘿嘿乐呵。吃饱了,有了劲,才继续说“方白找胖子要个叫什么子的人。那胖子说,那个人没回来。方白不信,说胖子不守信,违背誓约。非让胖子把人交出来。后来胖子说真没回来,方白就说,要去什么地方自己找,说那人肯定是去那儿了。让胖子开门。胖子还是不肯。还很生气,说仓田家没有那个人了,他不会再怕他们。还说他不会干休。门是绝对不会开的。这些人不配去那儿。”

  “你怎么知道是丢的人呀?”

  “那方白问胖子,那个什么子回来没有。能自己回来的,不是人是什么?起码是个活物,是个柜子是个桌子的,还能走路自己跑了呀?”

  刘小花琢磨了一下没应声,只问“你在这儿多久了?找到路了吗?”

  程正治苦着脸说“总有一年了。”还扯着脸上的胡子给她看“我都要成野人了!”刘小花心说,你不是要成野人,你已经是野人!

  “你吃什么?”

  “开始带了点东西来吃。可没吃多久就没了。想说这儿总有飞禽什么的?可没见,就是蚂蚁都没有。又想说,吃点树根草根也好,可这儿也没草呀!”

  “你吃骆驼了?”

  程正治瞪她“你怎么知道有骆驼?”正常人一听没草没兽的,肯定会觉得这里荒芜什么都没有。

  “我知道这是哪儿。当然知道有骆驼。我见过这的骆驼。”刘小花刚才看到程正治这个野人的时候,向前展望,心中便突然灵光乍现,知道这是哪了。现在听程正治讲完,便已经完全知道前因后果。

  程正治一听她知道是哪儿,都要哭了“这是哪儿啊?我在这儿呆了一年了,走来走去就这么一块地方。你瞧着天边可远呢,其实天地方寸之间。走着走着,就回这儿了。”

  “我们在路上。”刘小花真不知道这是该高兴,还是该难过。

  “啊?什么路?去哪的路?”

  “你记得我们找大星的事吗?”刘小花反问他。

  程正治愣了愣“啊?”

  “我在陪陵见过这儿。”抠给姬六吃的珠子里能看到这个地方。后来经过大星之后她有想过,会不会在珠子里的并不是大星,而只是去大星的路呢。进到珠子,找到路,就能找到大星。

  可当时,除了一扇能把人困在珠子里的门,有一株吃人与动物的藤,她并没有找到怎么进珠子去的方法。

  虽然当时很想一探究竟,可后来回山之后,诸事繁多也就把这件事放在脑后了。直到发生随如意的事,她才又重新回到这件事情上来,可也只想着,如果能在陈家打探到点消息也就差不多了。

  没有想到,今天会一步登天,以这样的方式,到这里来。

  这可真不知道是福是祸。

  姬六……他找这个,是想成仙?

  难道只要知道少帝当年知道的事,就一定能找到成仙的捷径吗?

  不过,这可能在姬六看来是必然的吧,知道了终级背后的真相,相信以他自己的智慧就一定能找到捷径。

  可刘小花就感到纳闷。毕竟前路坎坷,他就这么放心就来了,什么准备都没有,不怕自己出师未捷死在半路上?现在他不知道死没死。

  程正治把事情联系到一起。表情到是慢慢沉淀下来,他问刘小花“你说,这修仙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好好一个圣帝,怎么知道了真相就想不开呢?我怎么觉着不是好事儿?”

  他特别正经地对刘小花道:“你知道真相之后,能怎么样呢?”一个圣帝都死了。说明这事情无解。她又有什么特别的能耐?她比圣帝还厉害吗?

  刘小花觉得,这还是那个之前她感到疑惑的问题是“傻乎乎享着福但死也不知道怎么死的”还是“看得清清楚楚却活得格外艰难”。

  “我也答不出来。”刘小花可真有些茫然。无奈说:“我就是想知道。”

  程正治要是问她知道之后她打算怎么办。她现在也答不出来。

  可程正治看看她,最后一笑点点头“行。反正我也走到这步,咱们搭伴呗。”到也有些豪气,蹦着一挥胳膊“先走着吧!到时候怎么着,到时候再说。”

  两个人相视而笑。

  刘小花把周青抓起来,强行灌了他点吃的和水,塞到怀里对程正治说“那我们得快点找到出路。”

  她已经试过,这里黑皮虽然能出来自由行动,可她仍然不能用灵。不能用灵,写出来的符就没有用处,化不了形万一姬六和方白来了她跟本没办法自保。这么小的地方,全是沙,躲都没地方躲。

  不过还好,她相信自己应该还有点时间。

  毕竟看情况,姬安这队人被冲出来,跟程正治他们被冲出来全因为一件事,胖子酒楼被烧了。大家本来该在日河的,因为门被强行打一切了,全喷到了沙漠上头。

  程正治跟她被喷上来的时间相隔应该并不长,可他却说已经过了一年。那说明里面的时间和外头的时间不一样,这里的时间慢。

  但不知道这种慢是有没有规律的。怕下一个人很快就会出现,不论是哪边她都不讨好。只能抓紧时间。

  程正治吃饱喝足也精神了,拍拍灰跟上刘小花,跟她介绍自己这些天的成果。“向下挖没用。真是沙。我在这儿呆了一年,刨了一年,怎么刨都是沙。四个方向我都走了。也没用。”

  刘小花让程正治站在原地,自己向远处走试了一下。

  她走着走着,就瞧着有个人背对这边站在地平线上。


  ☆、第140章 如意(九)


  刘小花定睛一瞧,才回过神前头那个背景竟然是程正治的。 ``

  她立刻让黑皮别往前去往回走,黑头回头之后站到程正治身边去。她这一头,能看到程正治的正面,回头,就看到程正治的背面。而这两个程正治身边都是有黑皮的。她挥手示意程正治做几个动作。程正治猛回头做了个鬼脸。

  然后刘小花想了想,自己向前跑,走到前面的程正治身边,确定他身边真的是黑皮无误之后。不得不接受这个现实——就算程正治可以有假,黑皮却难做假,她与黑皮是能心意相通的。

  这里的空间是封闭的循环。

  就是说,如果它再足够小的话,你站在某一点,就能看到自己的背影。

  两个人又一起试了各种各样的方法,可最后都是无功而返。

  最后累得一齐倒在沙地上。承认这个世界没有路。

  只有黑皮还兴冲冲的。

  程正治又累又郁闷,说“不知道会不会困死在这儿。”或者等他们找到出路走出去的时候,鸡皮鹤发一生已经完结,可以前认识的人却只是长了几岁。

  刘小花也明显地感觉到,她身体中的灵已经完全消声匿迹,灵跟本不听使,灵境跟本进不去。只是黑皮不知道为什么,还能行动自如。问它也问不出个所以然,只回答“我高兴。”

  到是周青,体力好像恢复了一点,也能睁开眼睛喘喘气,可是一直病怏怏打不起精神。因为他现在是狗的模样,刘小花也没办法跟他交流,去问清楚他身上到底出了什么差错——如果说是因为进入这里,符禄失效自己才变成人形,那没道理他不变回去。

  过了一会儿,到是程正治先打起精神来,他一跃站起来拉刘小花“只要路在这儿,肯定能找得到。”

  刘小花到觉得奇怪,他什么时候这么积极向上。

  程正治挺腰说:“我一开始也不大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到这儿来,现在琢磨着,莫约是来拯救全世界的吧。”很苦恼地说“不努力也不行啊,就指着我呢。感觉肩膀上面担子很重。”

  刘小花不由得大笑起来。一时竟然不能停。笑得肚子直抽抽。

  她可好久没这么大笑过了。

  “我说真的。你没有想过,自己来到这世界是为了什么吗?”程正治可着急梗着脖子说:“总是有原因的啊。你说啊,不得为点什么啊?”

  见刘小花只是笑,到生气起来,说“你不懂。”气呼呼到处去转,找出路去了。边走边嘀咕“修道修道,有什么用,召都召不出来!”

  刘小花笑着看他和黑皮四处乱窜的背影。

  黑皮跑着跑着,不知道怎么,咬了他一口,人骂狗吠就吵了起来。程正治骂一句,它叫一声。可偏要走一个方向。谁也不让谁。

  程正治骂它:“学狗这么开心,忘记怎么做人看你个小兔崽子怎么办!”

  黑皮不乐意跟他说话,只对着他叫。

  就在这个时候,刘小花注意到不远处出现了一队骆驼。

  程正治也看见了,立刻从怀里掏出把小刀来往骆驼队那边去。

  “我一开始以为能跟着它们出去。但不行。”程正治对刘小花解释。他当时饿得不行,弄死了一只吃饱之后,就想骑着还活着的骆驼,看看能不能把自己带走。但最后人家骆驼走了,他掉地上了。

  刘小花知道这是唯一的口粮,也立刻把花刺拿了出来。可心里有些犹豫。但程正治已经动手了。

  他动作相当熟练,欺身上去敏捷地拿匕首在骆驼脖子一划,顿时鲜血四溅。他毕竟是已经在这里呆了一年的人,不知道都杀了多少回骆驼了。其它骆驼也并不因为同伴死了而慌乱,它们镇定如初,仍然按照线路向前走。程正治杀完骆驼立刻就割下一块肉来,往嘴里塞。又咕噜咕噜喝了好多血。刚才那一会儿,他水分已经消耗得差不多了。吃的嘛,能吃多少吃多少,省下来也不能保存。

  只可惜没火。虽然现在刘小花来了,可她因为能操控灵,所以出山并没有准备能点火的东西。

  程正治吃饱之后发现刘小花没动,连忙催促她“快点,这骆驼队好久不来一次,这次吃饱了下次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这大热的天,又不能久放。我们又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找到出路。别讲究了。”现在还能有什么要紧的,活下去就成了。

  刘小花到不是讲究,只是觉得这骆驼出来得有点邪门。

  就这样不知道从哪儿出现了,然后走着走着又不见了。也不是身影慢慢变淡,而是一截一截地消失,先最前面的头,然后是脖子,就好像是走到一块她看不见的幕布后头去了。

  这次不像进陪陵的时候,还有个门问个话。这啥也没有,只有沙,往哪走都没路。

  念咒也不管用,没灵呀。那到了这里来的人,肯定得是要符合某些标准才能通过的。要怎么自证?

  “你说,这问题是不是在骆驼身上?”刘小花看着长长的骆驼队一点一点在消失。

  程正治胡子上头发上全是血。随便抹了一把眯着望看着那些骆驼“可确实跟着也过不去呀。我第一次瞧见这些骆驼就什么法子都试过了。”这骆驼队长得很,有的是时间让他试。

  “这些骆驼有变少吗?”

  程正治琢磨了一会儿“没有。”他在这儿吃了一年,可那些骆驼并没有变少。

  刘小花更加感到疑惑了。她跑到骆驼队伍后头,想试试跟着它们走是不是真的像程正治说的那样走不过去。程正治也不情不愿地走过来,怀里抱着周青对她说“你说你,怎么这么不相信别人!”

  跟着骆驼队伍一直走到那块消失之处,刘小花把黑皮捞起来不让它乱跑,轻轻扯着前头的骆驼尾巴对程正治说“你跟紧点。”万一真的能走过去呢。

  眼看着前面的骆驼只剩下一截尾巴在空中,她深吸了口气,跟着一步迈出去——眼前景色一换,竟然变成了辉煌的大殿。

  她立刻回头。身后已经没有沙漠的影子。程正治哇地吐了一口血向前扑倒,似乎是体力不支的样子。刘小花连接扶住他急问:“你怎么样?”

  程正治没有说话只是摇头。此时的他脸颊深陷,眼眶下两道重重的淤青,脸皮白得不能再白,紧紧绷在骨头上,就好像不久于世的样子。怀里的周青也不见了。刘小花四周看了一下,没有周青的身影,可能是没有能跟着过来。但回去的路已经消失了。

  刘小花不能回头,在陌生的环境也不敢将程正治放下来,只能一手勉强扶着他一手拿着花刺,让黑皮寸步不离跟着自己,小心翼翼四处打量。大殿四周到处都是黄金玉石,一堆一堆的金山宝珠,散发着莹莹宝光。这此宝光照亮了四周,应衬着大殿前的黄金柱金光闪闪。

  “有没有人?”刘小花大声问道。

  她的声音在空气中回荡,但回应她的只有寂静。

  这里虽然有很多的宝物,可是死气沉沉,就连空气都显得凝滞。刘小花抬头,并没有看到天空,只有无尽的黑暗。

  环境这么诡异,她不敢放下程正治,只能架着程正治继续向前。她走上大殿台阶向内看。里面更加金壁辉煌,宝座上似乎坐着人,可等走近了一看才发现,早就死了。那个人穿着金丝银线做的衣裳,金冠重重压得他抬不起头。刘小花看到他手上拿的剑上似乎有字,便伸手去拿,一碰之下,整逼枯骨就化成粉未。金衣金冠轰地落在王座上,又顺着王座滑到地上。

  刘小花被这巨吓惊得退了一步,警觉地拿着花刺在原地站了半天,确定并没有引起什么其它的异动的时候,才又将那把剑从骨粉里掏出来。

  那剑到是朴实无华,剑身好像是有木头的纹路,但摸上去又好像是石头——十分冰冷沉重。

  剑身上有两个大字“守心”

  刘小花觉得这个东西自己应该是在哪里听说过的。好像是哪位仙尊的东西,可一时到想不起来。不过剑身早已失去灵气,也不过是一个普通的东西了。她把剑放回去疑惑地架着程正治从殿里退出来。继续向后走。这才发现,大殿之后还有很多其它的建筑。

  那些建筑有些看着像宫殿,也有不起眼的茅棚,院中还有几块菜田。更有望不到边际的药田,上头长着各种奇珍。是许多人几辈子也见不到的宝贝。

  刘小花加快步伐走过去,才发现那些植物虽然看似奇珍,可已经枯死,没有半点灵气。她研究了一会儿,发现这应该是疏于打理荒死的。

  这些药田与屋舍宫殿的主人,都早已化成枯骨。

  越往后走,渐渐竟然发现前面有曲乐人影。是有活人?刘小花小心地向那边过去,远远就看到仙气氤氲似仙境一般的去处,那玉栏曲折,盈盈仙气之后人影重重,花冠彩绫,似乎是天上才有的景色。

  刘小花不敢走到玉阶上去,更不敢走得太近,只躲在角落里头,向里面张望。似乎是一群仙子在围着某个人献舞。不过雾气太浓,她看不清楚。眼瞧着有个仙子向这边过来,连忙把头缩回来。可只到半路却又僵住,觉得那些仙子步态与动作似乎哪里怪怪的。这一迟疑,那仙子已经走到玉阶边上来了,雾气一散,刘小花便看见了对方的真容——她原本以为,不知道是什么鬼怪呢,却没有想到真的是美人。肤如凝脂吹弹可破笑颜如花。可两个人近得这么近,却好像并没有看见刘小花。目光空洞无物,再配上一直保持的笑容,无端让人寒毛倒竖。

  不过若不看这些,她单是依在那里,就已经似画中人让人迷醉。

  如果刘小花是个男人,恐怕早已经心荡神移。

  刘小花伸手晃了晃,见她没有反应便站起身又向前走了几步。叫了一声“仙子?”

  对方并没有反应,就好像听不见她,看不见她一样。

  刘小花上了玉阶,便小心向中间被围绕的那个人去。口中说“我们无意闹入贵宝地,还望上尊海涵。”

  那些仙子们俱不理她,只是自顾自地嘻笑追逐。坐在中间的人也没有回应。

  刘小花大着胆子走近一看,中间玉座之上的人,也已经死去多时了。

  可那些仙子就好像并不知道一样,嘻笑着跳舞奏乐。拿旁边盘中水果喂与他吃。

  她们美得各不一样,或燕环肥瘦或英勇娇柔,可谓集尽天下美色。可脸上是一样的笑容,笑声是一样的清脆。

  可现在刘小花再不觉得这里是仙境了。

  她急忙从里面退出来。好在也没有哪一个仙子翻脸要留她的。

  她们全然不在意别人,只看得见玉座上那一个。好像她们生来,就是为了那一个人。

  刘小花从这‘仙境’里出来,休息了片刻才继续向前。所经之处,有灵器成堆的陋室,有神兽满笼的大院,可无一不是如此诡异。似乎处处都是世外桃源,人人都美梦成真,可这桃源中早就没有活人了。偶尔能看到一些主人身边的灵器,也早已没有了灵气,成了死物。

  而程正治的情况开始变得很不好。他不知道为什么神智开始变得不怎么清楚,一直嘀咕着好像是在跟谁说话。刘小花试了试,他额头也不烫。刘小花想回头去药田看看,有没有什么还能用的药,不然这样下去程正治可能真的要不行了。可等等她回头,找了半天,竟然一样可以用的都没有。想必这间的主人死得太久了。没有一个灵植能活下来的。

  如果找不到药,就只能想别的办法了……

  就在这个时候,刘小花听到一阵脚步声,从她来的方向向这边过来了。她连忙回头想找个地方躲。可还没等她躲好,那一群人就出现在她面前。姬安竟然跟方白在一起,厉天行也在其中。陈意儿也是命大的。这四个人中到没有姬六。他死了吗?还是只是跟这些人走散了?

  既然没能躲得开,刘小花也只能硬着头皮,可她正要开口说话,方白就带着这些人目不斜视地从她身边不远处走过去了。并且她们走的方向也很奇怪,明明直线就可以到,她却好像遇到了什么障碍,左转右拐好半天。还在灵田与宫殿之间绕了好多个圈,中间还不知道与什么东西搏斗,好几次打得非常激烈,方白受了伤,半个胳膊都是血。就这样打打走走,过了二个小时左右,最后才停在仙境的玉阶之,方白如释重负说“到这里之后就不远了。”让其它人在这里安营扎寨。厉天行连忙给她制药。

  陈意儿和厉天行他们见到那些个玉阶之上的仙子,个个惊愕。姬安也深觉奇异“这是什么缘故?”

  方白十分自得“这就是如意境。你们心里想着登仙,自然会看到仙子。”说着,她拿随身的的利器在地上挖了几下,露出一层碎石对姬安说:“陈家老四当年就是从这里带了石头出去。要没有那个东西,随府有嗜恶在,随老头不出门,你们大公子也报不了仇。”

  陈意儿立刻问:“真能得偿所愿?”

  方白哼了一声,说:“你不防试试。”

  陈意儿到不敢,只偷偷拿了几颗石头放在口袋里头。

  姬安问:“不知道还有多久才能到。”

  方白也不知道跟他达成了什么交易,爽快地说:“从这里再过去便能到。如果有我家公子在只有更快的,可惜……我虽然跟着公子来过一次,不过那次是为求事而来。遇到的幻境也与这个不同,那幻境之中,全是黄金灵器。”便不再往下说了。

  刘小花回头看看,琢磨着她说是不是更前面。她走过去只要一会儿而,但似乎这些人从一处到另一处并不像她这么容易,她看得见全部,他们看不见。她犹豫了一下,厉天行这边有方白应该不会有事的,立刻背上程正治往后面去。

  虽然她从这些人面前走过,可他们就好像是睁眼瞎。

  中途刘小花没有再停留,直往后去。数完四个之后,她发现自己在一个土台子面前。台上四角有四个图腾柱,中间有颗巨大的花球。像星辰似的浮在空中。

  这时候程正治才有了动静。他挣扎着说“过去。”

  刘小花连忙把他扶着,走到那珠子旁边。程正治虽然站立不稳,可还是很勉强地用自己的力量站住了脚,回头示意她站远一点。刘小花不明白他想做什么,又怕他做出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举动来,问“你要干嘛?”还是想上去扶住他。程正治却突然一把推开她,转身一手伸进球里去。

  在他接触到光团的一瞬间,整个人拼裂出骇人的光亮,就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他腹中将他撑裂。随后,他那浓秘的头发胡子,都无风自落,原本塌陷的皮肉也都慢慢被充盈,之前他完全像是移动的枯骨,可是这一儿他又完全鲜活起来。

  可这鲜活只是一瞬间,随后他的皮肤像是什么什么灼烧了起来,无端一片片发亮发红,发黑,变成黑色的灰飞散了。然后是皮下的肉,最后是骨头。

  他整个人失去了骨肉,变成了一个光影,却还是站在那里。慢慢地,那光影越来越浓,先是心脏,然后是血脉,然后是骨肉,渐渐在光影之成形,完善。可随着他的转化,刘小花心却越来越凉。

  这不是程正治。

  在沙漠里确实是他,可她面前的不是。

  这是姬六。

  他脸上的皮肤已经长了出来,全身发颤,无疑是忍受着巨大的痛苦。可是他手一直坚定地伸在光珠里头。

  他身上没有皮肤的肌肉就那样暴露在空气之中,以缓慢的速度一点一点被生成的皮肤覆盖。最后他又成了一个人。

  刘小花想走过去,可却发现自己根本动不了。

  姬六也毫不在意她,在长成之后他收回手,退了几步缓缓跪在那颗珠子前。不知道低声说着什么。那种模样就好像正在跟另一个人交谈。可刘小花除了那颗珠子什么也看不见。到是黑皮突然向他过去,站在他面前,不知道是在打量他,还是好奇心使然。姬六伸出手轻轻抚摸它的头,它也没有拒绝,只是对这个人的存在似乎感到不解。

  刘小花能看到姬六的嘴巴在动,但是一声音也听不见。

  他的表情十分复杂,有时候讲话的时候速度很快。有时候又会沉默很久。最后似乎是完成了对话,站了起来。

  不过他在原地站了许久,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才回头看向刘小花。

  刘小花心情复杂“你利用我。”

  “起码你现在不用死了。”姬六到也坦然。

  “程正治……”

  “他还在沙漠里头。”姬六心情颇好,到也回答得爽快。

  刘小花一下子便回过味来“你化成周青陪我下山?”

  姬六笑笑“你跟周青相交不深,想要发现也难。”

  “你在随府露出陈家的事,是故意的?”

  “再怎么,你也是仓田家一房嫡女,仓田放任赐婚不管,甩手就走了显然是家中有变。”姬安讲话还是那么温温和和“你虽然是仓田家的人恐怕还不知道,我们这一姓当时年得天下却并没有将仓田家赶尽杀绝是有原因的。他们手里有一样东西,关系到苍生大道。我们也一直在找。当时少帝出行,就是为了这个。仓田家现有异动,我不能放过机会。”

  “你一面让姬安去陈乐,一面自己跟着我?”刘小花用力揉揉脸“可你怎么知道我会遇上宁老头,跟着陈家的队伍来?”

  “我不知道。”姬安说“你不遇上宁老头,姬安也有别的准备。”

  所以,不管怎么样,她都会来。

  这么说来,那个悬撵里头跟本就没有人。只是姬安为了防止变成周青和姬六和刘小花被人拆穿打乱计划,所以抬了空撵来凑数,以保重刘小花这两个能跟着队伍上路。

  刘小花还道姬六怎么不怕自己死在路上,她真的太天真。他怎么不怕,所以他随身带着刘小花,只是她自己不知道。

  在沙漠里不是没有路,是程正治出不来。他出来的一瞬间不知道用的什么法子,变成程正治的样子,虽然成功了但恐怕对身体有损,再加上他身上就已经不支,所以才会突然情况恶化。

  如果……如果程正治命悬一线,生死边缘,自己会不会用黑皮来暂时稳往程正治的命?刘小花扪心自问,不得不承认,姬六把一切都算得清清楚楚。

  “我活了多久,你才活多久?”姬六仿佛明白她的不忿,语气温柔“等你活到我这个岁数,也未必不能胜我。”

  以十几岁稚龄,对他成年老辣。算他算计几次又有什么可不平?

  可刘小花没有说话。她说不清此时的心情。可能有怒意,可也能是松了口气。姬六身体好了,自己身上已经没有什么是他要的。她这么想可能没出息,可她确实因为不会再受他觊觎而如释重负——但她不愿意让姬六看出来。只表情冷淡。

  刘小花还有许多不解,正要再问,这时候,身后有脚步声传来,姬六拉着刘小花走到土台后面去。

  刘小花避了一下,没能避得开,还是被他抓了个正着。在被他拉着的一瞬间,她却竟然突然发现这里的地形比她看到的要简单得多!!

  之前她看到这里建筑林立,天地无边。可现在姬六牵着她,她只看到一片平地——之前她觉得方白他们是瞎子。可现在,她才发现,自己也是瞎子。

  方白看这里,只是如意境,她看这里时觉得这里是一处一处的奇异之地,而姬六现在能看到的,则是所有。

  现在,她看到这里不过是四方之地,小小一块,看到了那些仙子没有皮肉骨,只有虚空架着衣冠,就在几步之远的地方。能看到灵田只是一片虚无。宫殿黄金都是虚幻。那些修道者的尸骨孤伶伶倒地荒地之中。堆积如山。这些枯骨身上即无华服,也无珠玉。她没有再看到那个光球,只看到漫天飞舞的灵。它们集结成一大片,在天空漂浮,似乎拥有智慧一样,在她面前晃来晃去,跟黑皮打闹。黑皮欢快地东奔西跑,并不是自己在疯玩。它在跟这些灵玩耍。

  她看到土台后面就有四面参天的石壁。上头画着许多图画。台子后面平整的石板地上,也有两行字迹。

  以前她有从手札上看一段话,上书:“看山是看,看山不是山,看山还是山。”当时她以为自己懂。

  可现在,她才明白。对方指的并不是虚幻的境界之分,而是实实在在人与人,阶层与阶层之间所见事物的差别。

  而这种阶层,方白在低层,她在中层,姬六已经在高层。

  “这是怎么回事?”她急声问。这明明不是幻境。

  这次姬六没有回答。

  方白很快就走到土台前面。她分明还没有走上土台,就开始对着空气三叩九拜,不知道是对着什么拜。姬安不知道看到什么,伸手拿了起来。可刘小花什么也没看见,只看到他手里空空的。方白不知道是在向什么诉说“如意大仙,仓田世代受仙主眷顾,始得坐稳天下。后激流勇退一心侍奉灵子,几代家主得道登仙。可如今灵子不见中踪迹,还请仙主示下,该去何方寻找。”

  姬六听了她的话,轻声笑起来。像笑一个傻子。

  刘小花默默后退,去看地上的刻字。看落款这段话是少帝刻的,上书四个字:“可怜苍生”

  刘小花只觉得心脏砰砰乱跳。少帝为什么这么说?为什么他弃道?

  元祖入梦授道,最初接触的是陈家,那时候仓田家还在位,掌握着天下。随后大道被散播天下。可陈家家祖为什么立下祖训不得修道?

  为什么一本心经,那么一点字,天下修士都是以这个为启蒙,每个入道之人对这本书都用不同的见解,那些见解许多都背道而驰,可谓南辕北辙,可这些人还是个个学有所成?

  为什么进了日河,来到沙漠,走到这里,灵不能用?

  答案似乎很近,有无数个线索在她脑中,可是却找不到关键之处,把这些线索都串联在一起。

  到是姬六问她“你有没有想过,修道之路最重要的是什么?”

  刘小花说:“初心不改。”当时空同也说过,修道之路上最忌有心魔心结,动摇向道之心,便会走火入魔疯傻也有散灵而亡也有。

  姬六笑笑说“对呀。不论你是为了钱,为了势,为了不死,为了永生,为了称霸天下,为了报仇雪恨,随便你为什么都好,它只要你一心向它,便安份听你的。你越养它,它越强大,你也就强大——可你往后想想,可不可怕?”

  刘小花一时没能明白。这有什么可怕呢?

  可过了一会儿,她便如坠冰窟。

  “天降异火,元祖入梦。传道于天下。”姬六只是笑笑“天下人可真是得了福音。”

  “那,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刘小花声音不由自主有些颤抖。她不相信这里是什么如意境。

  “这里嘛。当然是仙冢。”


  ☆、第141章 如意(十)


  “什么是仙冢?”刘小花机械地问。 し

  “就是成仙得道的人,最后去的地方。”姬六脸上并无怜悯。他目光冷淡,望着那一地的残骸。

  世人前扑后继,却并没有去所谓九天之上,最后都葬在这里。

  “可……可我们怎么这么容易……就来?”刘小花不想承认。

  “容易吗?有些人一辈子都来不了。”姬六只问“程正治来了吗?姬安所领十多人,与方白所领二十余人,已是修士中修为最高深的。可最后到这里的又有几人?便是这些人,到了这里也不会明白这里是哪儿。”

  是这样吗?

  刘小花木然回味自己关于‘道’自己知道的点点滴滴。

  在步入修道之路后,她心中许多不解,这个时候到豁然开朗了。

  人凭意志,如何驱使灵?

  就像一步一步教小孩子似的,哺育它令它壮大,教育它,让它懂得人的意志与思维。把它从另一个世界,带到这里来,一点一点让它变得越来越强。把那些细碎的,小小的的灵,聚集在一起,令得它们融合成长起来,越来越具有智慧,听得懂人类更复杂的指令。修士若中途身亡,也自有后人继承灵核,继续哺育。

  随着人的成长,人类靠着灵活得越久,灵靠着人类也越来越成熟。

  从最初懵懂的一小团,变成拥有完整意识的个体之后,它再也用不着人了,就是它们的脱离之日。有些得智慧早,有些得智慧晚,是以人修道长久有差,得道却时候不同。

  姬六并不看她,只是继续说道:“先有仙冢,再有日河,你知道为什么?早年得道者众,如今得道者近乎于无。你可知道为什么?”

  “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就如世人愚昧,不问来由,去相信凭空而来的好处。

  “当年许多大尊修道最后,便会被引导来此处悟道。但却因为活的时日长久,灵台与肉身过于紧实,灵体无法安然脱离肉身。有许多大灵随原主陨灭。还有与原主困在一处者时间长久之后,有了智慧的灵体便会发疯发狂。还有一些,空有大灵却无灵智,就如人,空长了几十岁却是个傻子。脱离出来只会在此盘旋。幸得,后有元辑登仙”姬六说到这里,还停下来问刘小花“元辑你知道吗?”仿佛是个循循善诱的老先生。

  刘小花木然摇头。

  “元辑就是日河边上的胖子。”姬六笑一笑,好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漠不相关的事。想来也是,他对人从来没有怜悯之心。“他不忍看族人受苦,便设日河。将修为已足体内灵体已俱灵识的修士引导去,把他们身上已成形的灵体引入日河之内。任这些灵体在河中相互蚕食,得成大灵。便省去被困之苦。这些年,可再也没有哪位仙尊登仙的了。”

  原来如此。刘小花茫然若失。

  是这么一回事。

  所以不论初衷如何,只要你一心向道,就不会有事。若生怀疑之心,灵怕自己命不久矣,自然会大乱。人若死了疯了,它泯灭于世,也仍会被别人修士收纳归为已有,再与别的灵凑成一个。

  所以被奉为入门必参的《心经》无用,人修的是不是经,是心。不管南辕北辙,那上头写的什么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向道之人有一颗想要得到灵,哺育灵的心,凭这种意志沟通天地。

  所以在日河之内修士身上的灵是无法被人驱动的。虽然有些灵没有太成熟,可是它们都屈服于比自己更强大的族人。受其压制驱使。在去日子河的路上,那些人才会失去判断。根源也不在外面,就在他们自己身上。但因为队伍中一直在焚烧灵核,所以那些灵也不敢妄动。

  它们来到这里,找一个生存下来的法子,从千万年前,绵延至今。

  刘小花不由得问“明知道是这般,你为什么……”

  姬六轻笑到反问:“为什么不?”他是一个快死的人。

  刘小花唇齿干枯,声音干涩“少帝既然知道这么多,当年为什么不与人说?”

  “你又知道他没有说过吗?你去告诉别人,不要再修道啦,全是与人做嫁衣。那些宗门会怎么想?”姬六一晒反问。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刘小花追问。“在陪陵之内就知道仙冢的事?还是在天门的时候。”

  姬六没有回答。见刘小花怔怔不语,指着远处跪拜的方白说“就是面前这个,你也说服不了。你看得到,她看不到。她知道的不少,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你要如何自证?你便是带她看了,她会信你吗?便是仓田家祖宗说的话,他们也不遵守。祖宗再三告诫他们,灵子不可出世。可他们为了自己,还是把禁封打开了。连祖宗都不理,你算什么?你说服不了这些宗门宗派,世人岂肯听你的?众生易渡,人难渡,宁渡苍生,不渡人。世人浑浑噩噩,谁也解救不了他们脱离苦海。”

  刘小花却只问:“灵子出世会如何?”

  姬六沉默了好一会儿,也不肯答。“走吧。”说罢姬六也不去管那几个人伸手牵她“他们自然会出去的。”

  刘小花甩开他的手跑到石壁旁边。上头画满了图画。她找了半天,才找出顺序来。第一幅天火下落,大地生裂,一片焦土。第二幅是两个球并列在一起。第三幅副的应该是元祖入梦的事。不过是从另一个角度,讲的是为求生扰人心智。使人来助灵从另一个世界托生到这个世界,寄生于人。灵子出世,便可解众灵之困,驱万物为走狗。

  什么叫驱万物为走狗?

  她不死心,一幅幅往下看。口中说:“它既然从某处来,说不定是被驱逐而来。这东西是它们留给自己族人看的,即不想族人忘本,也许会有提及。”

  姬六负手歪头问道:“世人值得一救吗?为权势手足相残,为利益相互残杀。就是乡野之间手无缚鸡之力的,也必得会找到一个比自己更弱的人去欺凝,好叫自己好过些。”

  刘小花遍寻不得,猛地转身道狠狠道:“纵有这些坏的,可我还有三枝呢,还有师兄呢,还有程正治呢!这世间还有许多好的呢?我以前还怕自己变成你这样,可现在我到不怕。我再没用,我都有好可以记,心里即有好的,就愿意待别人好。不像你,一个对你好的都没有!”

  姬六如糟雷击,僵在那里,半天也没有动。

  刘小花再不管他。又跑到壁画前头。

  姬六看着这个身影,愣了一会儿,猛然间怒上心头,可只上前一步,就被黑皮拦住。它还是狗的样子,却冷冷看着他。脸上没有一点表情。只这一眼,就叫他胸口痛得直不起身。姬六捂着胸口退了一步,才能缓得过来。

  他知道,自己是再也不能拿她怎么样了。

  他求生得生,但再也不能去招惹她。

  姬六怔怔,缓过了气勉强装做若无其事的样子,平心静气:“你再不走我可不带你出去。”

  “你都是凭我才能进来,难道我自己出不去?”刘小花不回头,不看他,声音冷泠泠“没有我,你连那光珠都看不到,和方白这些人一样傻转呢,怎么引那些傻子灵体入身?”

  姬六只一晒:“原来你想得这么明白。”

  刘小花也只是试探,这时候到才肯定。她想到日河被方白一烧,外头不知道是何情景,顿时默然站住了,一副茫然无措模样。

  姬六是最恨人这样子。他从来以为,人生来就该自强,不可示弱。可瞧着面前的少女……

  他心里,这个人有千般不好万般不是,恨得心肝都痛了。却见不得她失魂落魄。叫他像被掐住了哪一块软肋,连呼吸都不大顺畅。若她早早死了,哪有今日绵延不绝之痛!他退了几步冷然道“要救世人也并不难。我便不说,你尽早也能想得到。你素来乐意做好人,到时候想来也没有什么不舍。”再不理她向方白和姬安走去。

  刘小花却一时不能明白。

  姬六一直走到方白身前,可方白却还不自知。最后突然好像醒悟,看到了出现的姬六吓得站起来退了好几步。姬安见姬六神色再不与日子前相同,连忙请安“公子可大好了!”

  姬六只微微晗首,见姬安热泪盈眶,瞬间即逝地有些怔神,随后只对方白说“我随刘小花而来,可要恭贺仓田家再得天下了。”

  方白愣愣神“灵子……”

  姬六笑笑说:“灵子一出众修无不敢不退避。仓田家不正可以挟之而令苍生?再得以时日必成灵主。便无人可敌了。光扬大道只在灵主一念之间。只叹息,却偏没有应在你们公子身上。”说罢带着姬安便走。只几步便不见踪影。

  方白站在原地,脸色变了又变。

  到是姬安忍不住问自家主人:“仓田岂肯绝嗣?”

  姬六却心情大好:“自然是不肯的。”

  姬安惊讶“那刘娘子岂不是……”

  姬六说“你到不必替她担心,她岂是那么容易死的。灵子虽幼可身居主位,又已初俱灵识,岂不会护她?”这语气到是复杂,姬安也品不出喜怒。

  等刘小花看完最后一幅画,姬六早不见踪迹,方白也已经走了。

  她在画壁前头站了半天,黑皮一直默不作声,不知道在想什么。比起以前乖顺了许多。她对黑皮说“我们出去了。”回头才发现,黑皮已经大了好几倍,明明是狗的样子,却长得像匹马似的。

  她有许多要问黑皮,可黑皮只默默跟着她并不回应。

  好在因为黑皮,她已经不需要挨着姬六,就能看到此间真相。

  还是转身按原路回去,可一路不见厉天行,也没有看到陈意儿,只看到一地的血迹,从玉阶附近一直向外头去看地上跌碎的玉钗,这血迹应该是陈意儿的。

  等到来时处,刘小花所见又与之前不见,那滚滚黄沙与仙冢接壤,并没有分界。她信步就走得回去。不过程正治也不在这里了。走了一圈,抬头便可见,天上波涛滚滚。

  黑皮蹲下,叫她骑到自己背上,到不必它飞,便有浮游的灵蜂拥而来,拥着它向上去。黑皮吓了一跳,似乎觉得有趣,又一扫沮丧欢天喜地起来。

  不过以前刘小花看这河,不过是水罢了,此时才看清楚,是无数的灵挤在一处,它们个个体形庞大,时不时变幻形状便引起河中暗涌。见到黑皮驼人上来,纷纷避让。时不时团在黑皮周围,有亲近之意。

  可越是往上,越见混乱。灵越来越稀,还不断能看见大团的灵向天空去,如流星消逝在天际之间,等越过日河水面升到天空,刘小花才看到茫茫大火正一路向这边蔓延而来。

  此时虽然是日间,可河也并没有消逝,直露在日光之下,被火烧着的灵,发出尖啸,扭曲挣扎,刘小花似乎听到有人此起彼伏地叫“元辑救我!”

  可并不甚清晰。

  河边胖子带着一群人正在奋力帮这些灵将着火之处割弃,受救的立刻就往天空而去。那胖子,自己被烧得只剩半边了,到底还有人的形状,带着的那些伙计虽然也是个个残缺,却十分买力,并不逃跑。有时候帮着帮着,自己也会突然烧了起来。便手忙脚乱地相互拿着手里的东西一阵乱划,将烧着的地方丢弃掉。

  可他们才多少人呢,整河火光炎炎,如同地狱。

  黑皮虽然觉得这些灵可怜,却也茫然,到并不十分动容。大约是还并不十分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故。

  河边上还有许多看热闹的人,怕是从附近城镇来的。他们只见得这突然出现的河中,河水越来越少,并看不见其它。看稀奇似地聚集在此处,呼朋友唤友来瞧奇景。

  元辑救不到的地方,有灵便腾空冲向人群,随即便有人尖叫起来,一时说自己身上着火了,一直又大叫大骂,转身疯疯癫癫就跑。不知道是往哪里去。分明已经失去神智。与他同来的只觉得奇怪,也有追着去的,不过追了几步,便同他一样发起疯来。

  不一会儿,人群之中便十有□□都显出异样,不是呆呆站在原地不动,就是大呼小叫四处乱奔,还有往河里跑的。手里明明抓的是水,却好像在撕扯什么往嘴里塞,咕咚咕咚地喝起来,肚子喝得如牛鼓一般,也不停。元辑看到这边,大声呼喝,那些人才依依不舍地挺着肚子跑了,跑得老远,还回头来依依不舍看着元辑。

  元辑一直冲他们大叫。挥手。要他们快走。

  唬得后来的人只以为这河水有灵呢。见这些人喝得欢快,竟然自己也来喝。

  刘小花又急又气大声对他们喊:“全部散去!此水不可饮用!有什么热闹可瞧?!此河有妖,还不快散去!”

  可世人不听“仙家只想自己得好处呢。”

  也有将信将疑的,却只站得远了一点,还在向这边张望,并不肯走。任凭刘小花怎么驱逐,她赶远了那一边的,这一边又过来了。

  又见刘小花骑着狗在天上飞,还觉得新奇,竟然还往家去,要叫人来看热闹。“有会飞的仙家在那处呢!”

  人到越来越多起来。可也越来越多的灵上岸自救。满天飞舞,四处流窜,竟然有遮天蔽日之兆。

  刘小花想也不敢想天下会如何,也只能顾到眼前,想用灵来驱散这里的人,可一试才发现,虽然已在日河之外,灵也是不能用了。灵台封闭再不听她使唤。她问黑皮,黑皮只是躲闪。见刘小花表情冷峻真的生起气,也是怏怏怏不乐,可并不肯让她进灵台去。

  逼急了突地说:“我不坏!我不坏!”低头垂耳“不要赶。在哪里错?改。我听话。”

  它声音哽咽起来“听话。我听话。真的。听话。”它虽然懵懵懂懂,可隐约也知道似乎有什么不好的事,它看了画,知道一点,只是也不甚了解。

  但它感觉得到,刘小花觉得那些灵坏,对它有异心。可它不认识那些灵呀。

  在它看来,那些灵只是食物。它吃了会变大。或许有一些也陪它玩耍,也可以听它使,可那又怎么样……它是人呀。它一直在学做人的道理。“做好人。我听话。”它再也不要做狗了,虽然是很有趣,它连忙把刘小花放下来,立刻就变幻成人的样子。瞧,它是人。用两条腿走路。有衣裳,有头,头上有七个孔,有毛。这不就是人吗?!

  “会,会眨,会说。”它别扭地眨眨眼睛“会。”还走路给刘小花看。它是人呀。跟那些不一样。它明明就已经是人了。它懂很多道理的。“别的。其它的。一开始,和我一样。一样。后来,慢慢,长成人。”

  它又急又慌可是又讲不太清楚“在肚子里。肉。长大掉出来。成人。我是肉。我是我的肉……”它觉得自己哪里是讲错了,哪里错了呢?啊:“不我的肉。我是肉。我是你肉。长大,掉出来。”

  它懂道理的,它见过的,人都是这么来的,它也是这么来的。“你是阿娘。我懂得。道理。人。”

  它也学过喜怒哀乐,挤着眼睛是哭是难过“阿娘。错我。再不学狗。听话。不气。不赶。”


  ☆、第142章 如意(十一)


  三枝在库房里头盘点药材,身后还跟着个学徒打下手。要是放在往年的多宝斋她且还要熬着呢,可如今多宝斋才复起没多久,老人大多不在了。她又懂得许多药性,厉天行愿意用她,铺子里头的人都敬她几分。

  不过今日她老分错药,连小学徒都看出不对来。好奇问她“三娘怎么了?”这小学徒家乡走瘟,亲人都死光了,跑到田城来讨生活,三枝看她做事机灵便带着她。

  “没什么事。”三枝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停下来,把袋子交给学徒自己到旁边歇息。指点学徒要怎么做。

  小学徒手脚勤快脑子又灵活,边麻利地分药边好奇问她“三娘,你怎么懂得这许多?”

  “都是别人教我的。”三枝说“你学得好我也教你。有了本事,就不愁饭吃。勤勤恳恳自当越来越好。”

  “三娘你人可真好。在别处要学点东西可难呢。”学徒喜气洋洋又问她“她们都说你大阿姐是仙家。可是真的?”

  正说着就听得外面一阵喧哗,有杂役从外面跑进来“三娘三娘,小先生回来了。”

  三枝连忙起身出去,厉天行身上不知道哪里受了伤,脏兮兮的衣服上有些血渍,头发也乱得很,进来人没坐下就灌了大壶水。旁边还有一个公子哥打扮的,比他也好不得多少,狼狈不堪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再不想动的样子。

  这公子哥三枝原也见过。不就是之前上门来的随如意。

  这可是贵客。她连忙招呼下人,拿水洗漱准备吃的。厉天行后宅没人,一些寻常事物都是她在张罗,是半个管家娘子。

  厉天行好歹还先洗洗干净才吃,随如意手又脏又黑,也不管,抓了吃的就往嘴里塞。吃完了红着眼眶坐在那儿发愣。

  厉天行也异常沉默。抬头看到三枝,立刻移开视线。

  三枝隐隐觉得是有什么不好了。心里乱跳。跟下人一起退出去后鬼使神差没有走,站在回廊下头。

  厅里头安静了许久都没人讲话。

  三枝等得心急,也不敢站太久,怕有人过来瞧见她偷听,正要踌躇便有小仆过来问“小先生带回来的客人要怎么安置?”

  三枝问清楚是个女客,心里陡然一动,连忙跑过去。却发现是个不认识的,失落是难免,按下打了招呼,让人收拾客房出来。

  那女客看上去颜色不好,脸白青白青的,没有半点血色。不走近以为她穿的是暗红的衣裳,走近一看才发现全是血。但衣服虽然不太合身,可没破没坏,她自己也行动自如,谈笑如常,到不像有重伤在身的样子。

  她跟三枝去了客房,要洗漱的水,又让准备套衣裳。换的衣裳下来,洗是没法洗,只好烧掉的。布料那么贵,女客也不心疼,可见不是寻常人家的。三枝跑前跑后张罗完,她还打赏了一颗金豆子。

  三枝把金豆子与其它几个服侍了女客的下人分了。留了个心,几个下人没有不高兴的,有一个妇人小声问三枝“这娘子好不吓人,瞧着跟死人一样。她随身带着个荷包,都被血浸透,我说拿将出来帮她洗洗,里面装的却是个石头。她还好不生气,训斥了我呢。谁会偷她的东西不成?”

  三枝也觉得这个人奇怪。她想,要是刘小花在就好了,肯定会知道是怎么回事。稍一沉思,让个下人在这边盯着点,怕有什么不好。安置完了,才又往厉天行那边去。可路过药堂竟看见阿泰,他正在跟门口的一个伙计说话。

  三枝好久不见阿泰。但到底田城并不太大,有一次听说他婆娘的阿爹过世了。今天突然看到他到觉得真陌生。好像并不是她记忆里那个憨笑的少年了——他说话的样子有点畏畏缩缩,背也不挺直,微微弓着,脸上的笑容让人觉得他仿佛是随时随地都在腆着脸讨好别人。

  以前……以前他是这样吗?

  也许是吧。以前三枝从来不觉得这有什么,可现在她却不由得为他感到窘迫。做了一回人,竟然在谁面前都不能直着腰讲话。

  见阿泰说着说着突然抬头向这边看过来,三枝猛地惊了一下,下意识就想躲开,可身体却没有动。阿泰的目光从她身上扫过,并没有停留。

  她竟然松了口气。转身就要走。

  可那个伙计回头见了她,立刻过来:“三娘。三娘。这个人竟说与三娘你相熟。”

  阿泰顺着他的方向看过来,目光先是茫然,而后突然睁大,这时候才认出她来“阿枝。”见三枝不说话只是看着自己,不自在地扯扯衣角“我来瞧瞧你。”

  铺子里头的人都好奇地看着他。三枝带阿泰到后间去。

  厉天行把药材收验的事全交给她办,便给她分了这个地方,往常她与上门交药材的商户谈事情都是在这边,大桌子上放着好多帐本,没写完的大字堆在角落里,三面墙都摆着各种药典。

  三枝才进来坐下,便有下仆上茶来笑眯眯对她说“小先生回来,三娘你可轻省了。”

  三枝笑说:“可不是。”

  阿泰本来已经坐下,见来人竟然还给自己奉茶,手脚都不知道要往哪放。

  他本来也没想到要来找三枝,是听自己阿娘说起三枝还没有说亲。

  十六七岁还不说亲,在乡下都是老姑娘了,她多半还是跟阿娘说的一样,是惦记自己。想到这一点,他到挺了挺腰——自己是为了她好才来的。她再本事,也得有个男人。

  “伯娘还好?”三枝问。

  阿泰说“我把家里人接到城里来了,阿娘身体不大好。药总归是不断的。日前还说起你呢。说我们家对不住你。我们两个人不能成,全是因为她。若她身体好些也不至于要为了点药钱就让我入赘。阿福脾气又不太好,总给她脸色看。处处都不如你。”说着委屈起来。

  三枝没说话。喝了口茶。

  阿泰端详着自己面前的女子。她穿了一身禇色的衣裳,裙角绣着繁复的藤纹,布料又细又密,他只在家境不错的小娘子身上看到过。这样好的衣裳,竟就这么日常穿了。要是以前她是不会这样糟蹋好东西的——毕竟这衣裳卖出去足够家里花许久了。但她学坏了也没什么,这些总归能慢慢再改回去。她以前再克已不过的。最明白钱得花在当口上,不能随便糟蹋。

  “我时常想着,不知道你怎么样了。”说到两个人的情谊,阿泰这个大男人也有些黯然。

  三枝听着阿泰说的,并没有接话。只垂着头手指在桌上划来划去。她是个泼辣的脾气,说不来违心的话。

  “我一直是没有忘记你的。”阿泰又说。声音低低的。有些不自在,想来是很少说这种话。

  见三枝还是不言语。以为她羞涩。底气更足便又说:“如今你年纪大了,我瞧,你真是憔悴也不少。像你这样再难找到好人家。我想着我们到底是有情有义知根知底,岂不比外人好?我以前说要照顾你一世,也不是虚言。我们情投意合又是青梅竹马我不能不管你。”

  还怕她现在是有人服侍的,看不起自己“你如今再能干,也是替人家做事,人家捧一捧你,你就有饭吃,人家压一压你,你就没了活计。到时候又该怎么办呢?再说,女人总归是要嫁人的。到时候你年纪也大,活计也没了,该要如何?”

  三枝听着这些话,看着自己面前这个男人。心里想着,要照自己以前的脾气,就该打他两个大嘴巴子。可现在,虽然生气竟然也能按下来听他说完这么些。

  不由得叹息,世上想不到的事又岂止这个?以前她怎么想得到这么大的多宝斋有一天验药的事竟然是自己说了算。在山里头时,又哪里想得到如今手里进来出去的帐目够全村人吃一辈子都不止。刚进城来,只要能赚口饭吃就感恩呢。

  这么想着,一时竟然有些感慨了。

  她想起了刘小花跟自己一同出村时的事,又想起对方离开田城时同自己说的话。那时她不甚明白,后来跟着收药的掌事走南闯北,又学着识字,慢慢也能读读书,才渐渐懂得一些道理。在与刘小花作别之后,她更想得明白,自己活一场也不知道还有没有下回,当然得要越过越好。只有过得好了有了本事,才能直着腰杆子活。等刘小花再有什么,自己才能帮着她不拖累她。等有一天成了小厉先生这样的人,才敢去人前拍着胸脯说“我何止认识她!我就是她亲阿姐!你们谁敢欺负她!”自己也能抬头做人。

  不过也是没有想到,自己勤勤恳恳闯到现在,一步一个脚印过来,竟被人打着‘为你好’的名头,披头盖脸来了这么一大通。自己做得再好,只要没有个男人,竟然就是不好。

  她放下了茶,问阿泰:“你与豆腐娘子合离了?”

  阿泰愣了一下“自然没有。我是入赘到她家,若是和离便得净身出户。我娘身体不好,下头又还有弟弟妹妹,怎么能不为他们考虑?”

  三枝又问:“你给你母亲兄弟在城里头买了宅子?”

  阿泰不明白她说这个做什么“岳家过身了,家里房子也大,我阿娘和兄弟也住得下,买宅子做什么。”

  自以为会意安慰她“妻也好妾也好,都不过是虚名,只要我待你好有什么呢?难道你还不知道我。”

  不一样吗?妾是家奴,说卖也就卖了,说死也就死了。她好好一个人,活得堂堂正正,为什么要去给人做妾。三枝不提这个,只问“你也知道自己是入赘?”

  阿泰不明所以。

  三枝说:“你阿娘当时不好了,家里又有弟弟有妹妹,你为了救你阿娘成了豆腐娘子家的上门女婿。且不论你觉不觉得委屈,好歹人家没有恶意,出了钱救活了你阿娘,你们到好,人家老爹一死再没有人为她撑腰一家便跑到人家家里住着,吃人家的喝人家的,还没半点感激,竟还嫌人家不好!当谁傻呢?这豆腐娘子若真是个不好的,能让你家里人全往进去?把你们往治官里头一告,你们全得滚!谁不知道你们说得清清楚楚是你上门给她做赘婿,又不是她嫁到你家去,可人家还是给你奉老养小了。结果你怎么样?你堂堂一个男人,一没养得起老娘,二没养得起老婆,吃着岳家的饭,做着欺负婆娘的事,竟还张罗起给自己纳个妾。”十分看不起他。

  阿泰腾地红了脸,站起来“你,你这是什么话!我是为你好才说这些,你竟拿我入赘的事来刺我!”

  三枝毫不退让:“我看不起可你不是因为入赘,分明是为着你生得人模人样不做一件人事!我光是听一听你们家的行事,都替你们臊得慌。你快不要为我好了,有这个精神头为我好,不如多省点力气好好做人。”

  “你!”

  “我什么?”三枝一拍桌子骂道“你堂堂一个男人,吃着女人饭还有脸上门来跟我讲些有的没有的。我怎么样嫁不嫁都不吃你家一口饭,要你来费心。”

  “我都是为你好,你怎么这样不识好坏!你以前断然不是这样的人!”阿泰恼道。

  “你要真为我好,当时也不会调头就进了豆腐娘子家的门。要真为我好,多宝斋被查,我居无定所的时候,就不会不闻不问假作不知道。要真为我好,就会想我过得好,不会几百年不往来,即上门来却一不问我过得如何,二不问我身体如何,三不问我这工苦不苦人,四不问我将来有什么打算。就只讲这些贬低人的话。”三枝叉腰指着他骂道“以后你也少打着为我好的旗号上门来给我添堵,自己且一身屎呢,还半点好事不做,一张嘴巴只图着自己痛快处处刺人,偏要假作是一片赤诚好意,我听着都嫌恶心。”

  说着,到气得笑了“我一个女子从山里出来,做成了多宝斋的掌事,便是多少人也羡慕。到你嘴里我这些辛苦就不值一说。我到不晓得,你把我说得不值一钱,让我给你做妾,竟然是为我好。未必不是想我来贴补你那一家老小?”

  “我是看着我们情谊才来,你竟只想着钱。”阿泰被说中的心思脸红脖子粗“你不就是嫌我没钱。我要是富家少爷,你再没有不肯的!自以为赚得到钱,便心高气傲,也不看看你自己是什么,竟肖想那些攀不上的。”三枝在多宝斋做得好,往来的药商都是大户,也有是少掌柜出来行事,自然有许多闲言,

  三枝竟然被气笑,顺手抄了砚台就砸过去“对,可不是嫌你穷。还不滚!”对他再没有半点情面。

  外头的小仆听着吵闹起来,连忙叫了护院的过来。阿泰哪里敌得过他们,立时就被架出去丢到街上。

  三枝坐回书桌后头,笑了一会儿,眼眶有些红。

  小学徒伸头进来瞧瞧,见她这副样子小心翼翼安慰“三娘不必跟这种人生气。”

  三枝却突然说“我阿娘是被我阿爹活活打死的。她原来身体好得很,后来常常挨打,又要操劳家里的事,便不能行了。临过身,她还说这都是命。我当时也觉得是她命不好。可如今,我去了许多地方,见识了许多人,又识了字,读得懂些书,却渐渐觉得,人都是自己害得自己。”

  小学徒不解。

  三枝说“我想起这件事,就会暗暗怨她,当年若不想嫁,为什么不跑呢?若觉得呆在这里迟早被打死,为什么不跑呢?这天下,有这么大呀,讨生活虽然难一点,可总能有出路的。可她却不。想都没有想过要跑。就这样到死。”

  她看向小学徒问“你知道她为什么会死吗?”

  小学徒摇头。

  “因为人言。”三枝狠狠道:“我在山里从小都听着那些话长大的。每个人都说,女子在家,要听父母兄弟的话,出嫁,要听丈夫婆婆的话。告诉你,过得不好都是命,要信命。一代代,一辈辈,母亲教导女儿,女儿变成母亲,再这么教导女儿。每个人都告诉你要这样,你便真以为只能这样过了,没有别的出路。这何尝不是人言可畏?”这个词她在书上看过。

  她顿了一顿又说“如今,我从山里出来,好不容易过得好些,又有人来告诉我要怎么过了。以后你若有我这天,恐怕也会有八杆子打不着的人跑到你跟前来,跟你嘀咕这个那个,句句戳你的心肝,句句都是‘为你好’。在这些人嘴里,你做得再好,没嫁人就是不得行的。你再勤恳再有本事,没个男人就是不好,不管瘸的蠢的烂的臭的,只要是个男人就成,你竟然敢挑剔,就是自命清高,你要怪他们多事,就是不识好人心。这些人,哪怕自己过得再差,吃着菜糠穿着麻布,男人再不堪,喝酒打人烂赌,可说起你竟然也都有了底气。你若是听信了,看不起自己,便会过上她们那样的日子,正合了这些人的心。懂了吗?”

  小学徒懵懵懂懂。好像是明白,又好像没明白。问“那三娘你不成亲吗?”

  三枝一点也不臊,大大咧咧说“成呀。有一天我会遇上一个人,他脾气好,做人堂堂正正,做事勤勤恳恳。书上有词儿,相见两生欢。”

  “那要是遇不上呢?”

  “遇不上我也不怕。”三枝说“我一辈子活得漂漂亮亮。”

  小学徒觉得她说的每句话都新奇,她从没听过。心里暗暗想,要是嫁个男人是那样爱喝酒烂赌,她也不愿意。可自己中意什么样的到也说不清楚,脸颊羞得红彤彤的。

  两人正说着,就听见外头闹哄哄。院子里都有人在叫“那是什么?”好些人都跑出来了,仰头望着天。

  “看什么?”她走出去抬头看。

  分明什么也没有。可就在她视线要移开的时候,突然发现有一处天空荡了一下。就好像烧灶的时候,透过腾腾的热浪看东西。

  天上分明有东西。只是人不容易看见。

  她看不清是什么,只隐约感到大祸临头了。


  ☆、第143章 如意(十二)


  “把门关起来!”多宝斋里大小掌事,带着自己的学徒跑前跑后“窗户封上。”

  手里拿的是铜钉木板,分明是要封死的打算。

  店里的伙计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哪怕是这些掌事的人,虽然厉天行说什么都在照做,可相互都觉得茫然不解。有伙计小声询问,他们也只是摇头。

  谁让人家是主家呢。主家怎么说他们就怎么做。都是他自己的,爱关门就关门。便是做事不合情理,也只能照办。

  这时候,外头街上已经回复平静了,叫卖的声音此起彼伏,天上的天空虽然还是有些异样,可行人都只犯犯嘀咕,并不放在心上。到是有点店面开始关门。不知道是不是受这影响,也有稀稀拉拉的一些路人打算回家去。

  厉天行把三枝带着,一路跑到后头兽舍。

  那里头原是养一些现用现杀的异兽,三枝从来没到过后头,活物是另有人管的。两人停在最后一个笼子面前,里头关的是野猫一样的动物,身体跟猫相似,头的部份却是雪白的。三枝认得这个,刘小花来信里有写过,这个东西是天狗,可以辟凶邪之气。

  她边帮厉天行把头笼给这些天狗套上,边急问“出了什么事故?要不要把护阵打开?”

  多宝斋这样的地方不缺法宝。要保平安还是容易的。

  厉天行摇头“没用的。便是这个也不知道有没有用。”

  正说着话,就听到外头闹起来。

  街上有人开始发疯了。先只是好好跟同伴说笑着,突然定住或昏厥,等这些人开始回神,恢复意识之后转身就跑。大人孩子,什么年纪都不拘。

  一时街上大乱,有母亲追儿子,有女儿追老娘,有汉子追婆娘。

  不一会儿店里的人也出了毛病,有个学徒突然就发疯,冲过去砸门要出去,几个人都拉不住。

  三枝想去帮忙,厉天行一把扯住她“没用的。”抱起一只天狗塞到她怀里“别撒手”。

  随如意圾着鞋跑出来,冲惊呆的伙计大叫“给他架梯子,让他出去。别让他把门撞坏了。”

  伙计连忙跑去搬梯子来。那发疯的果然再不撞门,窜上梯子就往外跳。几丈高的墙,就那样蹦下去,哼也没哼一声,爬起来就跑了。

  院子里的人你看我我看你。一时人心惶惶。

  不一会儿又有发作的,好在都不伤人,一窝疯跑去跳墙。才一会儿工夫,店里就只剩下十几人了。三枝紧紧搂着天狗,紧张地盯着身边的人。大家全站在原地,谁也不动。

  过了一会儿,三枝觉得有什么东西撞着自己了,可四处看看,什么也看不到。到是她旁边那个人突然倒地不动了。三枝怀里天狗疯了一个狂吠,还挣扎着想下地去。她死死搂着天狗不敢松,退出去老站,站在墙角。

  那人是在外头收药的,跟三枝也有些交情,可这一昏厥再站起来,谁也不认,到处乱跑。像是受了惊吓想找个地方逃命去。人们就把他往梯子那边赶。他撞了好几回墙,窜上梯子就跑了。

  又过了莫约半个时辰,院子里再没有人发疯,随如意便招呼人和他一起把梯子撤了。

  院子里头静静的,大家都不说话。外头乱得不行,各种各样的叫声四起。孩子在哭,狗在叫。有人在骂街。

  店里有胆小的已经吓得哭起来,虽然怕,还是说“我得回家去,弟弟和阿爹不知道怎么样。”陆续也有几个流露出想回家的念头。城里已经乱成这个样子,谁知道是什么缘故,又什么时候能好。再说也都惦念着家里人。

  随如意明显不大情愿,可厉天行立刻就点头,还让三枝把工钱给他们结了。让他们还是从墙上出去,不过下去的时候用绳索吊下去。

  最后店里就只剩五个人。除了随如意、厉天行、三枝之外,还有三枝的小学徒和另一个年纪不大的少年。小学徒和少年都是没地方可回去的。别人还有同乡,他们两个同乡都没有,一个是家乡走瘟跑出来的,一个是逃荒到田城的。老家人都死光了。

  五个人,撤了梯子又分头巡视一遍,有没有门窗没封好的。确实都弄好之后,厉天行带着他们把吃的喝的全往后头墙最高的兽舍里搬。兽舍这边是为了防着异兽跑出去才修了高墙。

  小学徒跟着三枝一起去搬被褥行李,被这气氛吓得眼泪汪汪“怎么好好的,都疯了?我瞧着有一个,眼睛一下就红了,没有白仁。”

  三枝却在想,不知道田城之外又是什么样,刘小花有没有事。她心里还抱着一线希望——或许只有田城出了乱子。到时候只要治官上报,自然就会有仙家来救。国宗可厉害着呢。便是各氏各族自家修道的那些人,也不会置之不理。最先来的,怕是刘氏族学的人。

  只要有仙家来救,就还是有希望的。

  三枝抱着被褥满怀民主事走了一半,才突然想到后宅里头还有个女客在休息。连忙把东西塞给小学徒让她先回兽舍去,自己往后头跑。

  跑到客房外头,就看到院门口扫把随地丢着。想必当时打扫的人都急着跑到前院去打听出了什么事,手头的东西便就地放下了。院门虽然是敞开,但房门还是关的。这院子在最里头并没有受外头喧闹的影响。

  三枝过去拍拍门“娘子?娘子醒了吗?”

  里头似乎是有人应了声。

  “我进来了。”她叫了一声,并没有听见反对这才进去。一推门便闻到一股怪味,女客也没在床上休息,坐在铜镜前头梳头发,怕是才起身。

  “外头出了事故,如今店子里头的人都被小先生遣散了。娘子跟我一道去兽舍那边罢。大家聚在一起也好相互照应。”三枝说完见女客不应声,怕是她不情愿,毕竟男女之防有些大户还是在讲究。又说“娘子要是有别的打算,过去也好跟小先生商量商量。”

  说这几句,又向前走了好几步。

  越是走近,越觉得味道重。

  那女客到是有了反应“你帮我找些稻草来。”

  “稻草?”三枝不知道她要这个做什么。店里哪会有这种东西。

  “要是没有稻草,衣裳布料也使得。”女客语气不容质疑。

  这个到是有。三枝满腹疑虑退出去,跑回兽舍去回了厉天行。

  厉天行皱眉。

  随如意嗤之以鼻“她到真来事儿,这都什么时候了。要这些个做什么?”

  厉天行虽然不悦却也并没有多说,让她拿了库房的钥匙带小学徒去搬几匹布给人送去。反正那些粮食什么的,两个女人也搬不动。留在这儿也使不上什么劲。不过三枝走前随如意突然对三枝说“留心着她有什么不对的。”

  三枝上了心。

  去库房路上小学徒问三枝“那些人竟然只是发疯,为什么我们要关了门屯这些粮食?”

  又问“我听着外头已经太平了。想必那些发疯了都跑了吧,为什么我们要躲着?”

  三枝说“这些我也想不明白。有想得明白的人拿主意,我们只管照办就是。”

  小学徒连忙点头“我知道了。”

  两个人搬了布往客房去,女客也不让她们进门了,只叫她们把布放在门口。小学徒忍不住说“娘子,这布都是好东西,放地上不就脏了吗?”越是精细的布料,越是不怎么经洗,弄脏了洗一摆,颜色就差一些。她帮着三枝也有照管后宅的事,知道得多,厉天行的衣裳也都只洗两摆,洗过两次颜色就不如开始鲜亮,就不穿了。

  里头一听到生气“几块布料有甚么了不起的?我让你放地上,你放就是。”

  小学徒缩缩头,三枝示意她不要再说话,照女客说的把布料都放地上。反正人情是厉天行卖的,是脏还是不脏都是送她了。

  “你们走吧。”

  三枝说:“娘子怕不知道兽舍怎么走。一会儿要怎么过去呢?”

  女客恼道:“你们走就是了!”

  小学徒气呼呼小声嘀咕“她当我们是什么奴才不成?这样大呼小叫。”她和三枝都不是下人。又没有卖身做奴仆。边说着边翻白眼。三枝戳了她一下,她才不情不愿地站好。

  三枝不卑不亢回道:“店子里前头后头的门窗都钉死了打不开。既然娘子不在多宝斋呆也得过去知会小先生,架了梯子出去。”

  话音才落,便有个茶壶从客户飞出来,堪堪砸在她脚前。清脆地‘砰’一声,碎瓷四溅。三枝动也没动,瞧了一眼碎渣,还是等在院子里头。

  里头安静了好一会儿。知道她怎么也不会走。最后还是妥协了。门开了一条缝,伸出手来把布料拉了进去。

  随后里头传出一阵撕布料的声音。也不知道是在做什么。

  又过了好一会儿,门被拉开了。那女客端端正正站在门口对她说“兽舍岂是人住的地方?我不去。你们给我准备了吃的喝的来。”就甩上了门。

  三枝便不再理她,回去告诉给厉天行知道,厉天行点了头,三枝便拿了些吃的送去。不过厉天行也只让她送了一天的份量。

  五个人把兽舍收拾出来已经天黑。吃的喝的都搬完之后,就拿锤子钉子把兽舍的门也封了。进出还是用梯子和绳子。

  随如意怕是没做过这样的重活,一屁股坐到地上说“这应该没事了吧。”

  厉天行却没那么乐观“谁知道呢。现在也难说。尽人事听天命吧。”

  没头没尾的话其它人听不懂。

  虽然兽舍里头有五六房屋舍,但晚上睡觉,五个人也没有分开。找了最里头的一间,打了五个地铺。虽然是睡地上,好在被褥多。晚上五个人轮番值夜。

  三枝窝在被子里头,看着外值夜少年落在窗棂上的倒影发呆。

  这一天下来,厉天行一张符也没用,禁制也没开,法宝拿都没拿出来,说明他很肯定这些东西是没用的。这到底是出了什么事?

  一时又想到刘小花。三枝没想到自己和她最后一次说话,竟然是劝她这些那些,如今自己突然有些明白她了,可却不晓得还有没有机会让她知道。

  就这样想着想着,她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着的。第二天迷迷糊糊被吵醒来,好像是大院子外头传来的声音。她跑到外院,架起梯子爬上去向外看。

  外头街上到处都是人,多宝斋对面的酒楼门都被拆了,门口一个人扑倒在地上,身下全是血,许多人合力从酒楼里搬吃的东西,半片猪肉抬着就走,还有旁的人扑上去就咬,一口血淋淋的生肉,嚼得津津有味。

  不止酒楼被搬空,他们连地上的死人都抬走了。

  三枝见过死人的。但看到这样的情形也不由反胃。好在多宝斋的门重,又钉了许多木板,虽然有人试图撞门,都没能得手。试几次不行就转向周围其它的铺子了。这伙子人,从穿着上看,有富贵的,又穷困的,可却能走到一起,齐心合里到处抢东西,有活人便抓走,有反抗的打死了还是拖走的份。

  小学徒不知道什么时候爬上来,看得直打颤。“他们把人抓回去干什么?”

  三枝没有说话。双手紧紧抓着墙头。外头哪里还是人间……

  “仙家!仙家!”小学徒突然指着远处激动地叫三枝看。

  三枝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认出一个常到多宝斋买丹药的修道之人。他是在刘氏族学教授术法的。听说原是哪个大宗派的弟子,很是了得,当时刘家为了请他来,没少加工钱。

  只要有仙家来,就有救了!

  三枝微微松了口气。正要去报给厉天行知道,就看到那人被人一拥而上踹倒在地上,他挣扎着手在天空乱划,不知道是做什么,手里还拿了个葫芦一样的东西。可什么术法灵宝都没能得用。不一会儿就被打得不得动弹。也不知道还有没有气,被人抬起就走。

  小学徒愣愣望着那处,半天也没过神。

  仙家都不当用了……现在该怎么办?

  三枝拉着她爬下去,立刻让把梯子收起来。调头就住兽舍跑。

  她回去时厉天行跟随如意正凑在一起说话。他们脸色都不太好,随如意一向吊儿郎当,现在也有些严肃的表情了。

  厉天行说:“阿花料得不错。他们和仙家不同。使不得得法术,也飞不起来。墙还是有用的。”可现在暂时是这样,以后就不知道了。

  随如意琢磨着“他们还得吃东西。这不就跟人一样吗?怎么会这样呢?说来,都是灵体入身,为什么许多修士就不用吃饭。”

  厉天行说:“修道之人,是使灵浸透四肢百骸,驱灵御身而动,消耗了灵力,而非五谷杂粮。那些耗费了的灵,再吸纳补上就是。可它们现在陡然寄生,许多都是普通人,灵台狭隘不能从灵境吸收同族过来。若是一直消耗自身来维系肉身,总有耗尽的时候,岂不是无以为继自寻死路?阿花说的没有错。虽然我们用不得术法,驱不动灵力,它们被困于肉身,也是同样。”

  随如意‘嘶’了一声,突然嫌弃地看厉天行:“你怎么老是阿花说得对。阿花说得对!”

  厉天行不以为然:“她本来就说得对。”

  随如意嗤笑骂他“软蛋。”

  三枝听清楚说的是刘小花,连忙问:“阿花在哪儿呢?”

  厉天行含糊地说“她有些事情没办完。”他当天和程正治与方白和陈意儿一起从仙冢出来之后在日河附近的城镇与方白分道扬镳。之后就遇上了刚离开日河进城的刘小花。她满身是血,魂不守舍行色匆匆。

  这会儿在哪儿呢?不知道是去了仓田,还是去了陈家。

  “办完事情就回来吗?”三枝问。外头这么乱,她去办什么事?

  厉天行的脸色变得非常难看。

  当时他见到刘小花,是开心的。他在程正治那里听说刘小花也在仙冢,就一直忍不住想她是不是死了。突然想起自己刚见到她时。

  那时候,她身体很瘦,头很大,头发一点也不黑,又细又软,眼睛贼亮贼亮。她的脸,软软的,嘴唇也软软的,身上不知道是什么香味。面次看到她,他心里可慌死了。但她人很坏,讲话一点也不客气,有时候她给你低头,可你就是知道她心里并不把你当一回事,但是你也拿不到她的错处。

  后来,她离开了田城,再后来,先圣帝崩,厉老爷子被搅了进去。再再后来,他当了家,也不再是以前那个泼皮,成了厉家的顶梁柱,许多人都靠着他,他不能再像以前一样说话行事。时时都考虑后果。

  他想娶刘小花,因为厉老爷子说娶她好。他一生没做过几次让厉老爷子高兴的事,便想着,起码做成这一件。

  可这一件也没做成。

  一想到她也许已经死了,他就会想,如果自己做成了,她是不是就不会死。

  又想到跟着迎亲的队伍上小蓬莱的那天。自己骑着马往小蓬莱去,一开始也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可走到小蓬莱山脚下,看见了山巅的飞檐,心就噗通噗通地跳起来。想着,以后她刘小花就是我厉天行的媳妇儿了。以后好好过日子,可能要生几个孩子。不知道孩子是喜欢自己多一点,还是喜欢她多一点,长得好不好看,听不听话,会不会像她一样长颗七巧玲珑心。其实不听话也没关系,她总是有办法的。

  在他心里头,刘小花就是这样的人,什么也不怕,啥事都会想到法子。

  可眼看要到的时候,新的旨意就下来了。

  就只差那么几步而已。

  他说不清自己抬头望着不远处的山门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最后还是下马接了旨,那时他便知道自己只能走到这里了。

  这到也没有什么好难过。下山的路上,他就开始想,这有什么?老头子在天之灵也不会怪他,又不是自己的错,以前他只以为,世上的事只要自己有心,就能如愿。可现在他知道,人生在世总是许多事由不得自己。以后自己照样还会娶妻生子,只是孩子长得不像她……不像她也没什么。两个人本来就是不一样的。一开始,他是纨绔子弟。她不过是个出来找工的野丫头。后来,她是仙门弟子,他不过是凡夫俗人。

  直到他从程正治那里听说,刘小花进了仙冢就没出来——他像被人强迫憋了一口气,那口气堵在胸膛里头,堵得他难受。看到刘小花活着时,那口气他才终于吐出来了,像是积年沉珂一朝痊愈。活着就行了。

  他整个人都松快了。佯装无事,沉沉稳稳地拿出顶梁柱的气度来,跟她寒暄。叫她瞧瞧,自己已经不是以前的样子了。心里可真得意。

  可她只问“厉家为什么不修仙?”

  这天下,有二家不入道门。

  第一家是陈家,第二家是厉家。

  厉家从来没有修道的。世代以丹药为生。名扬天下。

  家里为什么没有修道的他没问过,以前他哪有心问这些,每天想着怎么玩还想不过来呢。如今到是有心了,可家里人没了,抄家的时候好多东西都丢了,找不着,所以也答不上来。

  刘小花把仙冢的事一股脑讲完了,也不管他们信不信,只管着嘱咐这个嘱咐那个,最后说“能救就多救几个,不能救……也不必强求了。自己保命要紧。”然后一阵风似地就走,程正治想追也追不来。跟在后头喊“你干嘛去!”她头也没回。

  刘小花并没有说什么分别的话,可他总觉得,这一分别就再也见不着了。

  三枝还在追问:“你见着她时,她好不好?”

  厉天行不知道要怎么答。真话假话他都说不出口。

  程正治脸阴沉沉,摆手打断三枝的话“怕外面那些东西学会爬墙,要用的全不能留在兽舍外头了。今天就全搬进来。”

  少年把护院用的刀啊枪啊什么的,都搬到兽舍里来。连小学徒都挑了称手的武器。那把大刀,她拿着手都在抖。“我们要……杀人?”那可是人,活生生的人。

  三枝也选了刀,别在腰上,面色沉稳并不慌乱“他们把人抓去,是当口粮的。你想做口粮吗?”

  一直沉默的少年这时候突然说“闹饥荒也是这样。我父母兄弟就是被人吃掉的。”那些人曾经是亲戚是邻居,可最后已经不能叫人了。就像这些发疯的一样,不再是人。

  小学徒默默学她的样子把剑别在腰上。小声说:“我们吃的东西也不多。”能躲多久?

  正说着,便听到有人叫“小厉先生,小厉先生!”

  三枝大家立刻安静下来,都侧耳去听。是有人在敲兽舍的门“小厉先生你在不在这儿?”

  “是那位女客。”三枝连忙说。

  厉天行也听得出来。随如意说“陈意儿啊?”一溜烟就爬到梯子上头。

  三枝不知道陈意儿是谁。

  也跟着爬上去,外头果然是那女客。

  瞧着脸色跟刚来时并没有什么差别,不过现在她站得高了,陡然看到女客的头顶吓一跳。稀稀拉拉的头发,跟完全秃了似的。头皮又青又紫。她偏还笑得温温柔柔。发现人在上头,抬了头问“我有些事想问问小厉先生。”

  三枝还想着要不要吊着她上来。

  随如意却不卖帐“滚滚滚。”

  陈意儿委屈恼道“来者是客!再说我是来寻小厉先生。”

  “他也没什么想跟你说的。滚!”随如意不跟她废话“趁我好好说话。赶紧的!”

  厉天行到是开口了“现在这样让她走到哪去。让她进来说话。”

  随如意一百个不情愿。也不去拉人,跑到旁边翘二郎腿。乜眼看着三枝他们把人给吊上来。

  三枝扶着陈意儿翻墙头,才一伸手便心里发颤。她身上味道很重,像是烈日下头晒久的臭鱼。手腕也瘦得吓人,完全没有摸到肉。不小心碰到她的腰,发现她肚子到是鼓的,可撞了一下感觉说不出的奇怪。人也轻得过份。

  陈意儿进了院子,见到了厉天行却不肯开口,直看着其它人。

  兽舍地方小,没有可以单独说话的地方。

  随如意冷笑“就你,也想让小爷给你让地方?被当灵鼎养下来的东西,也配使唤小爷我!你有话说话,没话早点滚蛋。”

  陈意儿咬唇“我小小女子,何错之有呢?”

  “合着就你无辜。你没错,别人有错?你不该受罪,合该别人去替你生死不如对吧?!”

  陈意儿不服:“我母亲待她再没有不好的。我母亲遇难时,她不也见死不救!?你这样替她说话,岂不知道她也不是什么好人!若真是好人,怎么会如此对待养了自己的一场的娘!”

  随如意吊儿郎当地反问“那你这意思,你母亲捅她一刀,她不死就还得哭着喊着替你们去死啦?不送这个死,就是对不住你们!?”

  陈意儿气道:“若是我,我就不会这样无情无义。至少我晓得没有阿娘捡了我去,我一条命早就没了,便是要送死要受罪,那也是我合该还的!”一脸正气。在场谁都看得出来她并不是嘴硬。她真心觉得做人就该这样。

  随如意指着她,竟然无言以对。最后只憋出一句“我管你要怎样!你怎样是你。她怎样是她。”说着气得不能自已,指着陈意儿骂:“你再说一句,信不信我打死你!”

  陈意儿张张嘴没再说一个字。她这一路跟着厉天行和随如意过来,知道随如意是个泼皮,不讲道理就算了,什么事都做得出来。这便是刘小花认得的人,这样入不得流。

  三枝听着似乎有影,又不大敢确定,此时也不好问,默默不说话。只不住地打量陈意儿。

  陈意儿见自己拿随如意没办法,便看厉天行。

  厉天行到懒得跟她辩解,反正她是不肯走,一直赖到了田城来。现在让她要说什么说完了别在这儿碍眼也好,对三枝说“你们去瞧瞧,外头还有什么得用的,趁着现在全收罗来。”怕到时候外头守不住,全被抢走。

  三枝带着小学徒和少年出了院子,划分了各自去哪些地方找东西,等小学徒和少年都走了,她转身便向客房去。

  一进客房,三枝就被迎面扑过来的恶臭冲得差点没厥过去。屏息走进去转了一圈,也并没有看到什么不寻常的,不知道臭味是哪里来的。

  地上放着昨天给的布料,今天没剩多少了。但屋子里也并没有见到新布料做的东西。方才陈意儿身上也并不是新布料做的衣裳。那布到哪儿去了?

  她怕自己身上染的味道太重,被陈意儿发现。不敢呆得太长,见找不着臭味的源头也只能暂时先走,可走到门口回头看时,却发现桌子下头好像堆着什么。站得近的时候,有布罩子挡着看不见,站得远反到看见了。看上去是湿粘粘、软叭叭,颜色还很杂乱。

  她走过去掀起帘子,只看一眼就差点吐出来。

  此时刘小花,站在国宗门口,看着那被血染红的玉阶,和死状凄惨的修士,也吐了一地。他们没有一个全尸,全被人开膛破肚。大约是为了找出灵核来。

  从山下走到山上,随处都是死相惨烈的修士。尸山血海般。这些人不知道死了多久,有些已经生了蛆虫。她翻了两天,全山只有只有几个没什么修为的童子还有气。他四肢被斩断了,动不了,虽气弱,还有一丝清醒。

  看到刘小花,哭也哭不出来,眼泪默默地流,气如游丝“十二……房,死,死个……干净”

  便是修为再高的修士,也没有逃过这一劫,活了百年千年,身死灵聚,身躯无以为继便化成了灰。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下的山。走到山脚下,便有个小孩从路边草棚子里头窜出来“有人要我传话给你。说传了话有吃的。你有吗?”

  那孩子不知道多久没吃东西了,饿了脸颊都是凹的,那草棚子里头不知道睡了什么人,露出一只烂了一半的脚掌来。刘小花走过去看才发现是个女人,不过已经死了多久了,早就臭了。小孩和这女人身上的衣裳都不差,也许附近城里的人,城里因灵体大乱时跟母亲从家里逃出来的。

  小孩子手里拿着把菜刀。盯着她生怕她有异动。

  刘小花从背包里拿了饼给他,他一把抢过去,立时就全塞在嘴里。生怕她会反悔再抢回去。噎得直梗脖子也不吐出来。吃完了才说“那人说让我告诉从山上下来的人,那人腰上有个花刺,穿的是黄衣裳,说的是你吧!他说,到了这一日他才畅快。”

  刘小花半晌都说不出一句话来。胃的翻翻滚滚,她怕自己一张嘴,就再吐出来。

  小孩瞧着她,问“你还有吃的没有。”

  她木然把最后几个饼都给了他。

  他这可舍不得一气吃完,拿着跑得老远,对她喊“他说你想找的东西不在国宗。少帝当年也没找着法子。你想救世人,便回仓田去。祸是他们惹的,自然有解。”


  ☆、第144章 如意(十三)


  刘小花点点头,她就知道国宗发生的事不可能是元辑做的。》し是姬六趁人之危也就合情合理。他本来就是这样的。

  她走到草棚子里头。小孩子立刻就跑回来,警觉道:“你干什么?!”

  刘小花试了试那人鼻息和脉搏,收回手对小孩说“你阿娘已经过世了,当入土为安。”

  小孩一挥刀“不用你管!”眼眶红红的“我阿娘没死。呸。别以为你给我一点吃的,我就听你哄骗。”说着竟然狠狠把她给的饼丢到地上用力踩了几脚。瞪她的眼神跟小狼仔似的。

  “难过的话,就哭一场。让你阿娘好好上路。”

  “我阿娘又没死,我为甚要哭?!”

  “你多大了?”刘小花问。

  “十一了!”小孩恨恨地说。一副你要如何的模样。

  “十一便是大人了。分得清是非了。你再耍赖再使小性子你阿娘就要臭了烂了。”刘小花说罢,也不理他,在路边树林子里头找了个隐蔽的地方,开始刨坑。刨起坑来,花刺不好使,只能用扁石块加手。“你记好了地方,回头找到了亲戚再带人来移走。”

  小孩想哭又没哭,紧紧抿着嘴。站在草棚子前头不动。盯着自己阿娘已经烂掉的一只脚。直觉得这个女的不是好人,没有哪个好人会这样跟一个孩子讲话的。要是自己奶娘在,肯定会说些让人心宽的话,不叫自己听了伤心。知道自己再生气再发火,也不会得到安慰。世上只有阿娘奶娘疼自己。可如今她们都不在。

  刘小花刨好坑,便去把草棚子里的尸抱来。

  小孩立刻冲上去,紧紧抓住那只半腐烂垂下来的手。用力推刘小花“不用你管!你放开我阿娘!不用你管!”一只手挥着刀企图把她吓走。

  刘小花退开一步,看着他。孩子脸上脏得鼻子眼睛一摸糊。模样都看不出来。目光恶狠狠。她最后点点头,把人放回去转身便走。

  小孩愣了一下,一手牵着自己阿娘,一手拿着刀,回头看她。才知道她是真的不管自己了。

  小孩怔怔瞧着日光下头已经*的身躯,这张脸再也没有生气,不会再露出温柔的笑容,有的只是鼻孔里钻进钻出的蛆虫。他叫了一声“阿娘。”知道不会得到回应,却还是带着一丝期盼。

  可最后,这点期盼也变得了绝望。

  刘小花听到身后传来的哭声。起先只是小小的啜泣,后来变成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她停下来转过身,便看到那孩子边哭着,边企图把自己阿娘弄到坑里去。他力气小,抱不起来,只能搂着腰往前拖。刘小花走回来想帮帮他。

  小孩哭着骂“不用你管!”独自一个人艰难地拖着自己阿娘的到了坑边,亲手把她推到坑里去,再一把把将土掩埋上。

  这时候刘小花再过来,他便不理了。刘小花把坟面整得平平的,再拖了枯枝来掩盖新土。最后搬了几块大石头垒在离坟七步远的地方“这样便是有不怀好意的,也找不着。”

  小孩默默听着不说话。

  “你试试要走几步。”

  他也再不置气,从石堆到埋着自己阿娘的地方走下来十一步。自己默默记好方向。

  都安置好了,刘小花走回去将被他踩脏的饼捡起来,拍掉灰。仍拿油纸包好。塞给他“现在找口吃的太难。我也再没有别的。以后再置气也不能糟蹋吃的东西。”

  小孩低头不看着,但饼是接到手里了。毕竟他也是饿过的。

  刘小花嘱咐他:“城里到处都是抢粮食的疯子,再回去被吃了也不一定。你别再回城里去,这附近有许多村子,往南去有一个村子里有不少没事的人,你过去他们会照顾你的。这一路,你只管往人少的村子走。那里总会有吃的,或者还能碰到从城里逃出来的人。打听到了亲人,便跟亲人一处。若碰到心怀不轨的就跑,跑不掉也别老早就把刀亮出来让人知道,先假装听话,再偷偷找了机会,能杀就杀,能逃就逃。”

  小孩只是低着头,也不知道听清楚没有。

  刘小花叹了口气,大步往西边去。

  一开始她从日河出来,与程正治厉天行作别之后,第一个去的是陈家。可惜陈家早就空无一人,也不知道是都疯了跑了,还是躲起来了。她想着,少帝当年知道的事不少,说不定国宗会有法子。便向国宗去。

  没想到国宗在姬六手里死得干干净净。好在仓田家在哪里她之前早打听过了。

  不过路途远得很,要走过去可要费些时间,而这一路来,所经过的小城,早被抢掠一空。马车到还是有的,可没有东西拉。想必前面路上也是一样,就再找不到别的法子,也只能硬靠腿。

  其实走到了仓田,会是个什么情况她也不知道。

  走一步,看一步罢。

  可走了一会儿,便觉出不对,扭头一看,小孩远远跟着。她一回头,他就转身蹲下,假装在路边上玩泥巴。

  她走了一路,小孩就跟了一路。她若是走得太快,小孩便跟在后面跑得要断气似的,叫人看得于心不忍,可她发现的时候,已经走远了,附近再没有人烟,把他丢下被野兽吃了也不一定,便也只好脚程慢下来。以至于一天下来她也没走多远。

  到了晚上,她停下来在路边扎营休息,那小孩就蹲在不远的草丛里头。半个脑袋露在外头,还以为她看不见自己。

  刘小花无奈,走过去踢踢草丛“出来吧。”

  草丛安静了一会儿,小孩才低着头走出来。嘴里还有没吃完的饼,鼓鼓的,用力闭着嘴。他一天跟着刘小花,也没时间找水喝,嘴巴枯得裂了缝,吃一回东西弄得全是血。

  刘小花把水壶塞给他。

  他一开始没接,只看着刘小花手上的伤。不知道是刨坟的时候弄的,还是以前弄的。可是他实在太渴,最后还是伸手接过来,咕咚咕咚喝了两口,才想起来现在不比往常,连忙停下来还给刘小花。眼神流露出些小心翼翼,怕刘小花怪自己喝得太多。见刘小花并没有放在心上,才松了口气。

  见刘小花把水壶放好,正想对她说话,突然感觉一阵疾风袭来,他还什么都没来得及做,整个人就腾空而起,被突然窜出来的人提起来就朝刘小花抡过去。

  刘小花毕竟是历练过些时候的,哪怕灵力用不得反应也比寻常人快很多,把手就拿出花刺矮身避开了抡过来的孩子,朝着对方要害刺。

  可那个人反应也不慢,侧身就避了过去,只被刺中了肚子。当场便是个对穿,花刺尖直接从他背后露出来了,可他不知道痛似的,不退反进,向前逼着刘小花去,刘小花的花刺抽不出来对小孩叫“刀!”

  小孩被提着腿抡得天昏地暗,只听到她叫,连她人在哪边都看不清楚。从腰上解了刀就向外抛,刘小花松开花刺就地翻滚躲过了对方的攻击,捡起刀直接向他脖子砍过去。

  小孩只觉得自己打了几个旋一下就会丢到地上了。惶惶然躺在地上,便瞧着那个没了头的人喷了一地的血,竟然还没有倒下去,手脚并用稳往了自己还在原地转了几个圈,就要向掉在草丛里的头过去。他生怕头还能再装回去,手忙脚乱爬起来,冲过去就是一脚,把那颗还在眨眼睛的脑袋踢得老远。

  那没头的人一把就抓住了他,可惜很快就失去力道,倒在地上再也不动了。

  小孩挣扎着从僵握的手里逃出来,跑到刘小花身边心我余悸“死了吗?”

  “人死了。寄生之物还没有。它跑了。”刘小花过去踩在那俱尸体身上,把花刺□□在衣服上擦一擦。这些人,不知道痛不知道累也不知道饿,若不是明白饿久了人会死,肯定东西都不吃水也不喝的。

  “大家会变成这样,是被什么邪物附身了吗?”小孩声音还在发抖。

  “恩。”

  小孩怔怔地,又问“那,不能把它们赶走吗?”

  刘小花摇头。灵体入身的时候,人的魂魄就消散了。这一路以来刘小花发现,似乎它们主动附身时,跟修士身体里的灵有很大的差别。它们不知道因为什么,没再寄生于灵台,而直接跟人抢夺身体。再加类似于夺舍。

  “我家里许多亲人都疯……都被附身了。但我跟阿娘没事。”

  “有些人它们进不去。”刘小花把尸体拖远一点丢掉,防止引来附近的野兽。

  “为什么进不去?”小孩有一肚子问题。

  刘小花摇头“不知道。”有一些人似乎是对灵体免疫的。

  “你也不知道?”小孩不能相信。好奇怪地盯着她的额头看“你有三只眼睛。你是不是仙家?”他家里也请过仙家做护卫,还有人后脑勺长着另一个张脸的。

  刘小花摸摸额头。从日河出来之后,黑皮就跑回灵台去再不肯出来,随便她怎么叫,它就是不应。不过常常会偷偷摸摸地借着她的眼睛看看外头。她一摸过去,黑皮就闭上眼睛跑了。仿佛一个自觉做了天大错事的小孩,怕被家长抓到就赶出家门。

  “眼睛又没了。”小孩万分新奇。之前原本对刘小花还有些防备与不满,此时就已经忘记了。

  “帮我把头捡过来。”刘小花抹了把汗。吃了一天的路,又打了一架,她到底也还是*凡身。

  小孩连忙就跑到头边上去,站住了脚犹豫了一下,应该是害怕,但最后还是伸出手揪着头发远远提着头丢给刘小花了。大声说“我不怕这些,我见过死人。”

  刘小花笑笑,拿着头走远一点把它跟尸体丢到一处。然后回来把营地周围被弄乱的黑色石头全部重新摆好。这是她从日河出来之后,在附近的行馆弄到的。

  “这些黑石头是干什么的?”小孩问。

  刘小花说:“这是煞石。石头本来是白的,用明明草泡十年去腥邪。再用饕餮的口水泡十年。就成了这个颜色。走夜路的时候,用这个围着,可以吓走邪物。它们以为这里是饕餮的嘴巴,怕被吃掉不敢走近。”

  “什么邪物?”小孩蹲到她旁边,伸手在石头上面戳了一下,又把那指头放在鼻子下头闻,然后又伸出舌头来要舔。

  刘小花吓一跳,打开他的手“别什么都往嘴里送。知道神农怎么死的吗!”

  “不知道。”小孩看着她“神农是谁?”问着突然惊讶指着她“你眼睛又睁开了。它瞪着我。”

  黑皮被他一指,立刻又不见了。

  小孩被打了个岔便忘了自己刚才问的神农,又问“你是不是仙家?”

  刘小花没回答。她也不知道现在自己算是什么。不过心里打定主意,等到了下一个城镇,便找个地方托人照顾他。她要走的路太远,带个孩子走不快,太耽误事。再说也不安全。灵体认得的是黑皮,黑皮不出来有时候她自己可能都会危险,虽然死是不可能,可她根本照顾不到别人。

  小孩见她不搭理自己,便默默不说话了。以前只有他不理别人,没有别人不理他的。

  但刘小花叫他做什么,他也不敢发脾气使性子,他知道自己面前这个人,不会像家里人那样纵容自己。他得尽快懂事起来。

  布置好营地天也就要黑了。两个人窝在帐篷里,因为太疲惫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半夜小孩被鬼嚎似的风声惊醒,紧张地在黑暗中瞪大眼睛。认真地听了一会儿,是鬼嚎没错。他害怕,但又不敢叫醒刘小花。小心翼翼往刘小花身边移,紧紧挨着她,抱着她的手臂。即不敢太紧怕她会醒,又因为害怕不敢太松。

  到是刘小花额头上的眼睛猛地睁开瞪他,他吓了一跳。只以为刘小花已经醒了,一张小脸板得死死的,立刻辩解“我不是害怕。”他觉得那眼睛似乎是在嘲笑自己,狠狠地松开手,哼了一声,移到帐篷另一边去睡。他堂堂大丈夫,又不会怕鬼。

  才睡下,却见到有一个人影突然出现在刘小花旁边,开始老高了,似乎是个大人,后来看看他,又看看自己,变成黑黑的小小一个,大约跟他差不多大。站在刘小花和他中间,叉腰瞪着他不放。

  看着这么奇怪的东西,小孩可真是怕极了,但又觉得大约是仙家的神通,生生把惊叫声憋在喉咙里。不想让刘小花看不起自己——自己在她面前哭过,她本来就已经很看不起自己了。

  那个黑小子回头看看刘小花,狠狠地对他说“是我阿娘!你走!”

  小孩怔了一下,暂时忘却没了阿娘的难过又涌上心头。咬着嘴唇不肯再流眼泪。

  黑皮被他吓一跳。它认得这个表情,是要哭的样子。连忙缩着脖子回头瞧瞧,刘小花并没有醒来发现自己弄哭了人,才松口气。

  大步过去,琢磨了一下,昂首挺胸指着小孩小呵斥“不许哭!”

  小孩不服气地说“我没哭!”

  正说着,便听到外头有响动。

  小孩一溜灰就爬起来,侧耳听着万分紧张。

  听那声音,好像是有什么在动石头。他想着自己是不是要把动石头的东西赶走,可刘小花嘱咐了外头怎么样都不许出去的。要不然把刘小花叫起来?可万一并不是什么大事,她一定会觉得自己没见识。

  他还在想东想西,就看到黑皮一掀帘子就要出去了。他连忙冲出去一把抓住黑皮“不许出去的。你,你阿娘说的。”

  黑皮一把就甩开他,走出去便看到是两个人衣服脏兮兮的人正在搬石头。

  小孩从门帘缝里一瞧就知道,是那些附身人。正要把刘小花叫醒,便见到黑皮气呼呼指着远处冲他们喝斥“走!”

  小孩想着,这个黑小子真是疯了。这些已经都不是人,怎么会听他的话呢。

  可没想到,那些人竟然真的调头就跑了。

  黑小子走进帐篷,瞧着小孩可神气的样子。这小孩一点用也没有,不如自己。但见刘小花皱皱眉在梦里呢喃了一句什么,似乎就要醒过来,立刻慌张起来,转身就不见了。怕她抓到自己,就要赶自己走。这一路,他见识了许多惨境,隐约知道这件事与自己似乎有什么关系。就更不敢出来了。

  刘小花一天太累,半梦半醒似乎听到有人在说话,醒过来就见到小孩没睡觉,坐在那儿。再听到鬼嚎的呜呜声,便以为他是害怕了睡不着,含糊地说“这树林子里头有很高的树,那是风吹树梢的声音。睡吧,明天还要赶路。”翻了个身就重新睡着了。

  小孩在鬼嚎身里辗转反侧了大半夜,知道是什么声音是一回事,可不怕又是另一回事。又琢磨,会不会是她搞错了,可能真的是鬼呢?最后还是跑到刘小花身边躺下。也不管有没有眼睛瞪自己,闭上眼睛就睡。身边有人的体温,心渐渐安定,不一会儿就靠着刘小花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两个人又上了路。

  小孩一路犹犹豫豫,眼见有一座小城已在眼前了,也知道到了这里,刘小花一定会嫌自己是累赘,不会带着自己上路,终于鼓起勇气拦住刘小花“我也想修道。我想拜你做师父。我想报仇。”

  刘小花看着自己面前眼神坚定的小孩,一时竟然不知道要如何回答。

  修道?

  可道是什么?

  天下修士都已经成了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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