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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之农门闲妻 第一百二十章

作者:言轻 · 类别:穿越小说 · 大小:1061 KB · 上传时间:2016-03-09

第一百二十章

芝娘这几天都没有出来跟大家一起玩儿,此时还在屋里坐着,猛一听见陌生男人的声音,少妇惊了一惊,眼中如惊雷过境,指间的针一下扎进了手里,红珠冒出,鲜亮夺目。

芝娘面上一阵青一阵白,蹙眉将指尖的血珠抹了,神情挣扎,眉蹙深重。半晌,终于走到门边,半个身子露在阳光里,问一旁的人:“谁来了呀?听见有人说话呢!”

“哦,周恒的同窗,还有他媳妇儿,小娘子挺漂亮呢!”

芝娘目中慌乱缓退,似潮收海静,略有些干干地笑道:“是之前来过咱么村的吧?”

身旁人只看着那婶子与人说话,并未注意芝娘嘴边干涩笑,道:“是啊,就是那个端菜端的最勤快的那个!”

芝娘打鼓似的心跳终于渐渐平缓下来,幸好幸好,真是吓坏她了!她往那边望望,果然是之前见过的学生,阿正也来了,在门边和一头小鹿玩儿。

阿正一抬头看见她,遂乖乖笑:“芝嫂子!你怎么不出来玩儿,歇歇手?”

“嫂子有点东西要绣呢,就不玩儿了。”芝娘又复了自然然清透的样子,虽是生过一个娃娃,也不显什么憔悴失色,肤白眸清,鼻挺唇红,身材一点不走样,出去依旧是惹人注意的漂亮女人。

“绣的什么?可是给我那小侄儿做的?”阿正过来她身边,踩上门槛想看看她手里的东西。

芝娘温柔笑着,阳光在她发间散着金星,放低手中的棉布:“这是开春要给他穿的新褂子,嫂子给绣了两条红色的鲤鱼,可是好看啊?”

素兰的布片上,浅浅水波漾,婆娑碧草飘,似随水势起舞,清流欢畅激荡朵朵白花,忽就有两尾锦鲤曳尾而入,锦鳞在射入水中波折抽象的光斑中闪着金光,其一安静徜徉,其一俏皮跃出水面,激起水珠飞荡,扑了欲捧水净面的路人一脸。

阿正看着游鱼戏水图,觉得自己就被那小鱼儿激了满面清水,凉冰冰的。

芝娘能被秦玥选为厂房的管事之一,一个原因就是她的绣工高超,针下所出之物皆带着人气儿,似有了魂儿一样。这小衣服又是为自己孩儿所绣,下的功夫定是不少,锦鲤自然是更出神入化了。

“真好看!”阿正小声赞叹,抬眼看芝娘:“惟妙惟肖,跟真的一样!小侄儿肯定会喜欢的!”

芝娘眼中满是对稚儿的温柔,:“恩,嫂子希望他能长得像阿正一样好!”

阿正点着脑袋:“一定可以的。”

此时秦玥来到两人跟前,她道:“三婶儿说你这段日子身子不太好,怎么了?”

“没什么,正常的事儿。”

芝娘飞快瞟了阿正一眼,秦玥大概也知道怎么回事儿了,便道:“多注意着点!”

杨潜邢晨一块儿往里面走,见前面屋子里还有人,争着往前走,看谁先到。

周恒只轻笑着他二人,并未跟去,还在秦玥身边。

周雨在一旁踢着沙包,沙包沾着凉气儿,让她踢了几下竟是成了个泥包儿。她越踢越稳不住,沙包偏偏也飞的离她越来越远,最后她简直是快撑开一字马长腿飞翘总算勾上沙包,那沾了泥的沙包啪一下就往秦玥这边飞来,直对准了她右耳,呼呼带风。

周恒长眉一蹙,挥臂扬袖,风过云卷,五指展开如山,啪一声抓上那不明来物,握了一手浅泥。

周雨在一旁耸眉抿唇,周恒看过来,她眉一垂,吐舌飞快,屁颠颠过来双手交握抬起:“大哥,求沙包!”

秦玥这时才扭过头来,看着两人:“怎么了?”

周恒淡笑:“我与小雨玩沙包呢!”说着将手中的泥包儿扔给了她:“到人少的地儿踢。”

周雨闷闷哦了一声跑到一边儿去了。

“手怎么成这样了?”秦玥拿出帕子拭着他掌中些微的泥沫儿,一点一点给清理干净。

“我不会踢,直接用手接的,小雨那沙包沾了泥,就成这样了。”他话声温和,眼眸润意深深,手指展平配合她的动作。

“那个啊,多踢几次就会了。咱们过去那边儿吧,一会儿他俩再打起来……”秦玥抬眸,轻拍他肩。又看芝娘:“我们去里面了。”

“去吧,这儿也该干活儿了。”

阿正看两人走了,也道一声再见跟在两人身后,想到小鹿还在这儿拴着,又回来将它解开牵着过去。

这一上午木工在练习抛光和精细尺寸,一大间屋子里滑木而过的嚓嚓声空响回荡,执刀之人皆聚精会神,目不斜视,一个姿势就是半个时辰。

杨潜与邢晨静悄悄进去的时候,恍然像走进去了雕塑馆,里间人只有手臂上下滑动,有时划下一刀停好长时间才划第二刀,而他们思考的时候,就真如被定住了一般,一动不动。

“他们在练功吗?”

屋里除了浅浅的伐木声再没有别的声响,邢晨也睁大了眼睛,轻着嗓子问杨潜,一点不敢大声说话,怕惊着他们。

杨潜轻敲她额头一下:“没看见他们在做木工吗?!”

周勤将手中的木刀放下,晃晃有些僵固的五指,抬眼看他们:“杨大哥?”

杨潜笑,轻声问:“我们来参观参观,你们现在是在做什么?”

“练抛光。”他道:“不要碰到地上的木料,有的有用。”

“好,不碰。”杨潜扫了眼地下,东西不多,一人跟前有一堆,其余地方都是刨花。

周勤又看他身后的邢晨,看两人很亲密的样子,问:“杨大哥,你娶妻了?”

杨潜回眸笑看邢晨,他们就是夫妻相,一般人见了都说他们是夫妻呢!

他满心欢愉道:“是,她还是你嫂子的好朋友。”

邢晨一脸你们都是傻子的表情,她哪里像他媳妇儿了?她明明是黄花大闺女!

“小兄弟,我是你嫂子的朋友。但你记住,我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她一字一句的瞪着凤眸看周勤,将自己与杨潜撇净关系。

“哦,不是就不是吧。”周勤点头,又继续手中的活,这次换了锉子,手刚要下去时道:“这位姐姐,你挡住我的光了。”

邢晨看他身前,自己的影子果然覆了一大片,恰好盖住他的木料。

“好,我这就起开。”她一侧身,周勤手前瞬间被阳光环了起来,明亮,温暖。

“谢谢!”

邢晨再次看了周勤,这孩子与周恒长的挺像,只是没有周恒的温润平和,看着很呆板,脸上,没太多表情。俗称,面瘫!

周勤确实在大多时候是没有什么表情的,只有在周家人面前,他的眉眼才有笑有些微的波动。邢晨观察,还算仔细。

秦玥和周恒缓缓过来的时候,邢晨已经在地上找到了最大的刨花,有一手长,米白削薄,能透过阳光,卷了好几卷儿,像浪花一样,很美。

“喜欢这种东西?”杨潜忽然在她耳边吐出一句话,浅浅的话音打在发丝上,发丝半飞,又触到了她的面,痒痒的。

邢晨也忽的静了一瞬,正当杨潜要触手拍拍她时,她又眨了眼,睫毛如黑羽一动,扔了那刨花,淡淡道:“只是瞧瞧,这儿能看的东西又不多!”

明明是不愿搭理他的话,杨潜却觉得邢晨是在向自己解释,解释她不喜欢木花。

因为她喜欢真花。三月桃花的米分,满目米分英漫天飞扬,碎在人头上,从发间滑落,风吹即散,像一场雨。

邢晨遮了遮眼眸,眸中深远的记忆忽起,笑闹遥遥似梦境,桃林间幼童初见,便是破碎花朵纷飞如雨,总角垂髫时,嬉笑纯真日。

“无妨。”

杨潜柔缓了声音,长眸一改往日的飞扬,沉静如冬日长河,一眼望去又似入了深山翠林间,静谧幽幽,无忧无惧。

“我都知道。”

邢晨微蹙了秀眉,看着杨潜竟有几分错愕,几分疑惑,几分犹豫。

这宽阔的厂房里,伐木声阵阵如轻缓箫声飘摇,刨花遍地,处处木香,阳光呼啸而来,将那花那香曝晒,迸散出更浓烈的光和气味,直熏的人昏昏欲睡,摇摇欲坠。

“你的心。”杨潜抬指,搁着一尺距离指向她的心房。

邢晨心中一动,急急后退远离了他。杨潜但笑不语。

“觉得我的厂房怎么样?”秦玥问:“这里的工人都是我们村的人,学艺很认真的!”

邢晨绕过杨潜走到她身边:“好得很,看出来认真了。我们进来都没有人来攀谈,一个动作思考半天呢!”

秦玥浅笑,她是不知晓自己在他们身上用了多少银子。人心都是肉做的,她对他们掏心掏肺,他们自然懂得她的良苦用心,奋力回报。

“呦!”小鹿一到这里闻见山林间的木香味儿,倏的叫了起来。

阿正缓缓摸着它的头顶:“鹿宝儿乖,二哥在做活儿呢,不要扰乱他们哦!”

小鹿仰起尖尖的嘴儿,在他小手上舔了一下,米分舌在阳光下像花儿一样。

小孩儿咯咯笑起,周恒也转身摸摸他的头,“阿正乖。”

三叔拍拍身上的木屑,对秦玥道:“玥娘,咱们这儿,二月初就能开始生产了。你可以开始找店铺了。”

“这么快?!”虽说秦玥希望他们学得又快又好,但这才十来天,真的行?太出乎她的意料了。

“咱们都可以了!”一旁专注刨木的一人终于抬起了头,目光坚定,且自信。

他们都是付了百倍的努力来学技术的,玥娘给他们提供好的师父好的材料好的工器,他们都记在心里,怎会不学的快些?

“你找店铺找掌柜的时间里,就能先做一些。那边,”周三叔一指屋侧整齐堆放的木条圆环,“一部分也能用上。今天练的是最后一道工序了。”

“嫂子也说了,咱们做的是流水线,谁擅长哪样就做哪样。叔伯们长处不一,我和三叔盘算了一下,恰好能分开工序,两拨人分别开工,能缩短更多时间。”周勤道:“但速度都是练上去的,刚开始手速慢,出的货少是肯定的,过了三天就能将速度提上去。”

秦玥一扫身边数人,道:“好,大概的情况我知道,你们就按着计划往前走,剩下的事我来办。”

她朝邢晨眨眨眼,姑娘便跟着他们出去了,杨潜自是跟在邢晨身后的。

阿正睁大眼睛看着几人离开,再瞧瞧周勤,撇撇嘴走到他跟前:“二哥,我也来看你了!”

周勤抬头看看他,微笑,阳光在他面上掬了盈盈亮光:“恩,二哥看见你了,你今日不用练武?”

阿正蹲下去双手托腮,胖手指陷下去五个小坑:“恩。二师父这些日子好像心情都不太好,哎,感情的事真是难说啊!”

周三叔拿个刨花扔到他头顶,那宽大的花卷儿正好套在他发髻上,阳光一照,像带了玉冠。三叔笑道:“你这小孩儿,才几岁,说什么感情嘞?”

阿正张开眼皮往自己头上瞟,瞟不见那刨花,他伸手摸摸,将那花弄下来,搁在手里捏捏:“阿正是感叹二师父的感情不顺,不是人家自己的!人家还没喜欢的人呢!”

小孩儿说着话,纷纷的嘴唇儿一张一合,煞是可爱。

“阿正也很关心连大哥呢!”

周勤捏捏他的脸蛋儿,手指因为长时间触摸木料而有些微的糙,阿正觉得痒痒的,捏上他的手指揉揉,水灵的大眼满是关切:“二哥你的手都不好了,找嫂子给你买些脂膏用吧!”

周恒呵呵笑:“我天天要做木活儿,才抹了手油就会被木料吸干净的,而且会把零件弄脏,就不用了吧!”

“不行!”阿正扔握着他的手:“那,那你晚上用!晚上抹好手就不用碰木料了。好不好?”

“哦对了!”他又忽地凑近周勤:“咱们要去梁城赶庙会了,正好买去点好的过来!我记下了,一定给你买!”

周三叔看着两人笑的欣慰,这几个孩子,倒是没有因为少了爹娘就一无所知呆傻不能,反而更亲密爱护呢!

“去梁城玩儿?”他道:“梁城很大的,之前有个一起做活儿的人去过,回来说差点迷路!你们要呆几天啊?”

“唔……”阿正松了周勤的手,继续撑着自己的脑袋,手指在脸上点来点去:“好像就去一天吧。大哥说有杂耍,我们就逛逛庙会,不乱走,应该不会迷路!”

三叔笑笑,“好好玩儿!”

“恩!”阿正点头,手腕上挂着的红绸子一动,揪紧了他的胳膊。

小孩儿扭头一看,那小鹿正在一堆刨花里拱着,边拱边往远离他的方向走,中间连着二人的红绸已经绷的直直了。

“鹿宝儿!”

小鹿倏地抬头,两尖耳上分别挂了两个木花,嘴两边还蹭了不少木屑,黑葡萄眼睛滴溜溜转着像偷吃了糕点的小孩儿。

阿正周勤齐笑,小孩儿到它身旁,将它嘴边的木屑打掉,打一下它就叫唤一声,还在阿正手边乱晃着头。

“这两朵花就在你头上带着吧,多漂亮!”阿正将那木花摆好,以防它走动的时候掉下去。

“二哥,那我也走了哦!”

“走吧。”

阿正牵着一步三回头的小鹿走出厂房,太阳已经走到头顶,到处是明晃晃的光,像走在闪光的银河里,照的人睁不开眼。女工那儿一片安静,门开着以便透气,手起手落,飞针走线,一个比一个快。

阿正朝里瞅了瞅,周雨瞧见他,张口无声道:等等我!

阿正点头。一会儿,周雨绣完了手中的活儿,在芝娘耳边说了句话就出来了。

“走吧!”周雨拍拍阿正的肩,两人一块儿回家。

石心与紫叶在厨房忙活着,今儿邢晨和杨潜肯定不走了,要准备好午间的饭菜。手边已经出了两盘菜了,还要再炒几个菜炖两条鱼。另一个灶台上蒸着米,热气嗖嗖往上冒,将厨房熏染的都是米香。

邢晨与杨潜在客厅里,茶几上有干果瓜子,邢晨闲着一直在嗑瓜子,她自己磕着,玉儿还给她剥着,不多时就是一个小山,邢晨便抓一手握一块儿吃了,嚼的满口香。

杨潜则半笑不笑在一旁看着她,“晨晨,给我也留几颗呗。”

邢晨将瓜果盘往他那边一推:“吃吧!”

杨潜支着额,淡笑道:“我的意思是,你可以像玉儿喂你那样喂我!”

邢晨像在牛圈里看见一头猪一样惊讶,半晌,继续嗑瓜子,在齿间啪一咬,拿回手里一掰,一个饱满的瓜子仁出来,搁在桌上,一直到桌上有一堆儿仁,她抓在手里。

杨潜伸手去接,姑娘手一挥,绕了半圈全投进自己嘴里,还嚼的脆脆响,咕咚一声咽肚里,闲闲看他:“我是你爹还是你娘还是你丫鬟?凭什么给你吃?自己有手自己剥!”

“你是我未来的娘子啊!”杨潜一脸恳切。

“谁是你未来娘子了?你有提亲吗?有经过我同意吗?!”

杨潜一震,忽然就凑近她,眸光深浅,神采奕奕:“下午回去我就去提亲!你可愿嫁?!”

邢晨一挑眉,“不,愿”从米分唇中吐出。

秦玥在一旁看戏,笑道:“你们俩别腻歪了!杨潜你想娶就早点去提亲,拿出所有的手段,先将邢大人和邢夫人搞定,再让二老去说服邢晨不就行了?笨的!”

少女一脸嫌弃瞥了杨潜一眼。

杨潜微侧目看邢晨,笑道:“这个办法好!回去我就提亲去!”

“你想得美!我爹说了,我的亲事我做主,谁都管不着!”

秦玥:“日久生情,杨潜,不妨来个生米煮成熟饭……”

“娘子,不可教坏人!”周恒覆上她的手,目光宠溺。

秦玥吐舌,不去看他俩了。

邢晨却是对上侧着脸的秦玥,咬牙切齿:“秦玥你到底是谁的人?!”

“我相公的啊!”秦玥无辜。

杨潜又凑近邢晨耳边:“你放心,除非你愿意,否则我是不会霸王硬上弓的。”

邢晨抬掌一拍,将人推开:“一边儿去!”

真是看不下去了啊!秦玥淡淡往屋顶。

“相公,要不咱们今天就先到镇上住一夜吧,我想看看店里的生意。”

“可以。一会儿跟弟妹们说说,午休后咱们就动身。”

杨潜:“那就能和我们一起走了!”

周恒淡淡对他嗯了一声,“那,吃了午饭你们先在这儿休息,到时候咱们一起。”

杨潜眉宇间都是与好友同行的欢快,邢晨淡淡瞟他,斥道:“别那样笑,跟个女的似的!”

“那叫娘炮!”秦玥道。

邢晨:“这个词起的好,娘炮!”她上下瞟着杨潜,直瞅的他浑身起鸡皮疙瘩。

杨潜缓缓护上自己的胸,轻声道:“你可以在我脱光之后再看,看我到底娘不娘炮!我允许!”

“滚!”

不多时,阿正小雨和周勤都回来了,午饭便也开始了。

家里人除了周雨和连程,都知道要去梁城玩儿的事。

周恒:“咱们下午就先去镇上,明天再往梁城去。”

连程:“我也要去?”

周恒颔首:“庙会上人很多,为防万一,就请你一起去吧,你负责保护安全,有劳了。”

秦玥笑道:“庙会上有很多卖东西的,什么簪花啊,脂米分啊,纱巾啊,多得是!你手里也有银子,相中了就能买!”

话中有话,连程想了想:“好,我跟你们去!”

阿正听了秦玥的话,就想到二师父可以趁着出去给石心带礼物回来,哄哄那姑娘。小孩儿也嘿嘿地朝连程挤眉弄眼,男人一拧他鼻子:“吃饭!”

“哦!”阿正低头,再抬头:“我也有钱,我可以给至炎带礼物吗嫂子?”

钱的事儿问嫂子,学习的事儿问大哥,嫂子大气不计较他们花钱,大哥对学业要求就严多了。阿正深谙其中道理。

“可以啊。”她看周雨和周勤:“你们也可以给小伙伴儿带礼物回来。”

小孩儿盘算着,要给二哥买手油,给至炎买什么呢?他屋里有好多玩物儿呢,要挑一个他没有的东西,阿正想着,还是到了梁城看看再说吧!

“她去不去?”连程忽然问。

秦玥:“不去。但你可以给她惊喜啊!”

男人垂眸,惊喜?不让她以为是惊吓就好。

邢晨不知他们说的什么,杨潜朝她笑笑,他好像记得,阿正这二师父是喜欢秦玥那个小丫头的。

他给邢晨夹了一片鱼肉,紫叶刀工好,鱼肉菲薄的一片,沾了蛋清面米分汁儿,嫩的很。

“这个好吃,你尝尝。”

邢晨想来对食物来者不拒,淡淡吃了,点头:“很鲜!秦玥你们家丫头是不是都会做菜?”

“我就会做菜,当然要教会我们家丫头了。”秦玥扬了笑,眉眼弯弯,可亲可近。

周恒动作轻缓,从吃饭的姿态就能看出他的性格,安静如日光,温柔如春风,内敛如冬雪。

一餐饭,宾主尽欢。石心收拾了餐桌,连程也没多在她身边停留,数次失败,这人好像,有那么点失望退缩了。

秦玥在卧室里看书,刚吃过饭就睡也不太舒服。她站在墙边,素手执书,阅读的仔细又耐心。好书值得百遍回味,只有看得多,才能领会作者要传达的深意。

周恒准备了点出去的东西,抬眼见娘子神色温和,眉眼专注,便是缓缓一笑,轻声道:“娘子出去穿那套淡蓝衣裙可好?”

秦玥从书中半掀了眼皮投来一道光,淡淡道:“可以啊,你知道的,我穿衣服不挑剔。”

是,不挑剔,只喜欢浅色,不喜大红大紫。

周恒唇边浅笑若云,走到柜子边将那套衣服取出,瞥见秦玥放在一旁的内衣。内衣倒是有红有紫,绣花艳丽,勾线精致,甚至还有一件黑色的,边上绣了一圈星星点点,很亮,很美,很,招人眼!

他禁不住伸了手去触摸,不知那是什么丝线,怎那样亮?

“梁城是不是一个交通十字路口?”

秦玥忽问,周恒闪电般收了手,心里咚咚直响跟做贼似的,这感觉让他烧红了双耳,掰着柜门缓缓合上。

“是,咱们地处中原,连接东西南北交通。梁城南连江南,北接京城,向东可至楚海,往西能达甘州,算是中转,来往商人众多,所以连带着新县、临安镇都有商人经过。”

既是南北相接,那商业就更加繁荣咯!秦玥暗自想着,这次到梁城要考察一下此城的大致情况,日后若有机会,说不得会在梁城开个什么店铺呢!

“娘子是有什么想法?”

秦玥朝他温柔一笑:“还没有,就是了解了解这里的情况。”她走来,看周恒手中,素缎明兰浅花,白针钩边绣十字章纹的衣衫。

她道:“绣的真好看!你们的绣样繁多,连花纹都繁杂的我认不出了,但我喜欢!”

这是石心绣出来的纹样。家中的衣服,除了几件是秦玥亲手做的,其余都是从她们几个丫头手里出来的,件件都是看起来不出众却在细中矜贵之品。紫叶和秋桐是张文义送来的人,对衣饰装扮皆讲究非常,而石心本就是做事用心之人,她三人制衣,裁剪缝线和细处的绣样都精细无比。

“娘子喜欢便好。石心是你挑的丫头,说明娘子是眼光好。”

“心儿一直在烦连程的事儿呢,你说,怎么办?”

搁下衣服,周恒拉她到床边坐着:“那不是他们自己的事吗?之前娘子还说感情要顺其自然的,现在,是想插手管一下?”周恒道:“不过,为夫看,娘子似是比较赞同连程追求石心的,不然,为何总为他出那些小主意?”

“哪有!”秦玥娇气睨着他:“我不是为了让他跟咱们一起去梁城么。一个要追,一个要躲,还在同一屋檐下,啧啧,只有一方把一方攻占才能将这拉锯战叫停。”

周恒:“若是双方都有新意,咱们还能凑合着,现在这情况,不适合插手。娘子不需想着他们了,连程若是连自己喜欢的人都追不到的话,也白搭了这么些年杀敌伏地的计谋磨砺了。”

秦玥微耸肩:“那好吧。”她朝周恒弯了眼眸一笑:“睡觉!”

院中一片安静,新树静立,等待春来。一间客房里传出轻浅简短对话。

“晨晨,从梁城回来我就去提亲了。”

“……恩”

“你可要好好考虑,错过我这个青梅竹马,可没更适合你的了。”

“……恩”

“你没有喜欢旁的人,是吧?”

“……恩”

“明天出发去梁城,我去接你。”

“恩。”

“我想抱抱你!”

“恩?你敢!”

玉儿面壁,对二人谈话全当空气,心里默默念着听不到听不到听不到……

“你可以走了,我还要休息呢!耽误女人睡觉是会变丑的!”

“好,我走!玉儿,赶紧服侍你家小姐休息。晨晨若是变丑了,唯你是问!”

玉儿埋头过去,邢晨盯着杨潜的背:“我的丫头哪用得着你管?手长!”

杨潜嘿嘿笑:“不管不管,我走了,你安心睡!”

院子恢复平静,大好时光便是如此。

午休后几人起身,秦玥将家里的事交代了一番,石心和重阳照管着,若有急事,务必冷静处理。一众人在门口送了他们离开。

一路上,杨潜那车上仍是打打闹闹的声响,而连程驾的车安静似无人。到了玥恒专供,一家子下了车,杨潜从窗子里探出头来,嘿嘿笑着让周恒明天早点去找他。

“晓得了,走吧,别再闹了!”周恒深沉着眸子往车里飞了一眼。

杨潜笑,学着他摸阿正的手势摸着他的前额:“明白明白。咱明儿见!”

周恒将他的手拿下,马车便悠悠驶开了。

仨孩子一进店里就异口同声对王玉兰道:“兰嫂子好!”

王玉兰在作为店铺的管家,可是用了不少心,他们都知道这嫂子对秦玥生意的重要性,怎会不好生相待。

王玉兰受宠若惊:“好好好,你们都来了?要住下吗?”

阿正仰头:“恩,要住,住一夜!”

里间俩丫头手边有客人,只竖着耳朵听着。

“那我去给你们收拾收拾!”王玉兰说着就往后院走。

秦玥拦了她:“不用!我们这么多人,有手有脚,自己就行,你在店里看着吧。小雨阿勤阿正你们去将床铺都整理着。”

仨孩子应声就钻进了后院。

此时来了客人,王玉兰对秦玥一点头便去招呼着了。

秦玥四处看着,本以为内衣销量会下去,但看货架上的种类还是最近才送来的,看来销量还是可以的。暖手包倒是没太涨,过了年就是开春,买这的人会少。玩偶都是新款,老款有促销的,也有原价的,依旧很火热。

那客人穿着粗麻,很是不舍买玩偶,但身旁孩子一直嚷着闹着,她便咬牙拿了一个最小的,给了十个铜板。

这时有了空,秦玥便问:“内衣还是买的很多?”

“是啊!我本来也以为会下降呢,但是偏偏过年成亲的人家多,人都图个吉利,咱们一开门,那些成了亲的小媳妇,和快要成亲的男方女方都来买,要的都是大红大紫的款式,喜庆!”

王玉兰脸上都是笑,仿佛她们的店开启了一种新的成亲风尚:“我听媒婆说,今年成亲的新人里,差不多都来买咱们的内衣了,以前都是自家准备新花被子,现在还要买新内衣,不然新娘子不愿意!”

“原来如此,那就便宜咱们了,赚个容易钱也算给他们添彩!”秦玥说着,却是捏上了王玉兰的袖子。她的胳膊受过伤,冬日里要好生保护,不然易落下风湿类的病痛。

棉袄还算厚实,秦玥道:“你的胳膊可有什么不适?做动作还可以吗?”

“可以。没什么不舒服的,许大夫开的要管用着呢!”她一边说一边活动胳膊给秦玥看:“你瞧,不差事儿!还能提水呢!”

秦玥蹙眉,正色道:“拿东西提重物要循序而来,可别硬撑着,骨头上的事儿,后患不小!”

“诶,我知道呢!没太敢多用力,这儿有她俩一块帮忙,家里顺子也是啥都能干,我就动动嘴皮子的事儿。”王玉兰看着秦玥,眼眸是淡淡欢喜,心里也暖。这样的东家,不好找,遇上了,便是她的造化!

“顺子近来学业怎样?”

“还好,我也不懂,他说夫子夸他爱学。要能有个学问我也高兴了!”

“会好的,别担心,儿孙自有儿孙福,我们只管等着看!”

“是。”王玉兰垂眼间看到光滑竹筐里的红色阿狸,突然又道:“我娘前几天来了,还问你来着!知道你家人多吃得多,给你捎了不少山楂果和山楂酱。我明儿带过来。”

秦玥忍不住笑,真是哪哪的人都知道他家吃得多啊。

“行啊,真是谢谢七奶奶了,还记得我们呢!”秦玥弯着的眼睛里黑闪闪,像沾了山里的露水。

“哪能不记得你?!”王玉兰拍她的手:“我们村里人的山楂能销出去,还不是全靠你的奔走。”

秦玥深了笑意,眼底泛光:“我也就会点儿吃食,俗称吃货!不搞好吃的心里不得劲儿。”

王玉兰马上学嘴儿:“你个大吃货!”

里间似书突然也叫道:“主子才不是吃货呢。论吃?当属如墨这样的!吃到肚子疼,躺着动不了!”

“能吃是福!我是有福之人,你还别光说我!”这是如墨的声音。

“猪也能吃。是福还是祸?当然了,我知道你最喜欢吃猪肉,猪大肠!”

“……”


  ☆、第一百二十一章 至梁城(万更)


秦玥一撩门边的帘子挑眉道:“你们俩别争了,我也是吃货,让我去跟猪比吧!”

似书一吐舌,拽了个胸罩蒙住眼:“猪是不能跟主子比的,主子多矜贵了,不仅姑爷喜欢,我们也喜欢!”

“……”秦玥将她的胸罩一拉:“你以为你可以一秒钟变格格?”

如墨:“格格是什么东西?”

“格格,就是跟公主一样性质的人。”

似书一哆嗦,赶紧将胸罩挂回架子上。公主可不是她想装就装的,让人知道要大祸临头的!

秦玥嘁笑:“瞧你吓的,没人会知道的!”

“那人家也不敢……”似书抱着肩摇头,头上的帽子都快被摇掉了。

“行了,逗你们的,干活吧!”秦玥又道:“回来给你俩稍好东西!”

“恩恩!”一说捎东西,似书也不害怕了,只笑眯眯地抱秦玥的胳膊。

秦玥笑笑回了后院,房门都开着,阿正和小雨却在树根桌凳那儿坐着晒太阳。

“收拾好了?”

“不用收拾!屋里干干净净的。”阿正跑来牵着秦玥坐下。

周雨道:“可能是她俩每天都有收拾吧,不用打扫了。”

“被子可是需要晒晒?趁现在还有点太阳赶紧抱出来晒了。”

阿正歪着脑袋:“不用哦,被子也是煊乎的。”

这俩丫头倒是有心了,店里那么忙还有空收拾房子。

“咱们回来给她们也带礼物!”阿正又道。

秦玥揉揉他的脸蛋:“好啊,都由阿正做主。”

“啊?我可不知道大姐姐们喜欢啥……”

“你可以找我帮忙啊!”周雨搭上他的肩膀轻拍着。

阿正咬着指头:“那好吧!”

“你们俩玩儿着吧!”秦玥进屋找周恒。

男子就在窗边站着,恰好能看见院子里的他们。

“娘子找我什么事?”

“出去一趟可好?”秦玥摇着他的胳膊,状似撒娇。

周恒浅笑,步子已经往前移了:“乐意奉陪!”

二人去的不是别处,正是过年前去过的打铁铺。

此时无别的活计,王师傅和两个小徒弟在做内衣挂钩,这是他最大的生意,每天都能做上千个。

夫妻俩一进来就有蒸腾的热,不了解铁器制作过程,二人都不晓得怎会有这么大的热气。不过冬天里倒是不冷的。

周恒拿了根地上的铁杵,在他们做工的门边敲了几下,王师傅才注意到他们过来了,将手中活儿交给徒弟,一抹脸上的汗出来。

“周恒,周娘子,咋了?”

秦玥:“您可还记得上次我找您做的链条那一批东西?”

“恩,记得。怎么了,坏了?”他睁大了眼问。

“不是,您做的质量很好。我现在要大批量用那链条,需要继续与你合作!”秦玥双目黑白分明,话语沉静。

“哦,这样啊,行啊!我现在就在做挂钩呢!还多收了一个徒弟。”王师傅是满脸实诚,笑的纯厚:“人多了,做得快!”

“好,多谢您对咱们生意的重视。”秦玥道:“我这两桩生意想长期与您合作,这就要求您定时定量的给我们出货。”

“是,都要有个准头有储备。”

“但是您再接手我这生意,忙起来许就没有其他时间和功夫做别人送来的活儿。所以,为了保证我这边及时有货,您若是愿意的话,我希望您与我签一份协议,成为我手下的铁铺,只有经由我同意,才可制作东西。”

突然有人跟他这么郑重的商议事宜,王师傅反应了一会儿,眼皮掀了再掀,微短的睫毛上还有沾着灰,发间夹着的铁屑闪着光,额前没抹净的汗聚到一块儿成了大滴水珠。

看他这般思虑深重,秦玥扬起嘴角一笑,面若夏花,温和道:“这是大事,对王师傅您,对你的铁铺,都是应该好好思虑的。您先想着,我过两天会再来问你考虑的结果,到时候你再回复我不迟。”

“当然了,若是哪日我的生意不好,支撑不了你这边的收入,我们的合约也是能解除的。我做生意一向求个两厢情愿,不会强迫别人,赚不到钱也不会拖累你,这点您大可放心!”

“不是不是!我不是那意思。”王师傅忙道:“我是没太懂你的意思。你是说,签了约,以后我就只能做你给的活儿?”

“是的。因为我需要专门一家铁铺来保证我那边生产顺利进行。咱们是有过合作的,所以我自然是先考虑您了。”秦玥道:“你也知道,光挂钩我的需求量就很大,再加上链条,我只能签下一家铁铺,只生产自己的东西!这样说,您可懂?”

做工的半间屋子里,徒弟打铁声叮叮当当响,又有拉长的“呲”一声,紧接着就有淡淡白气从里面冒出,生铁驳驳的气味飞起,湿漉漉又干烈着,是一种,很奇异的味道,微有些甜,又有点腥,缓缓漫入人嗅觉,刺激了眉眼。

王师傅在这儿熟悉又倍感亲切的气味里沉思着。若是签了合约,以后就是自己一家专营周娘子的活计了,别人也不知道那链条是怎么做出来的,挂钩虽好模仿,但是都没他做的精细。他就是包揽了,一家独大。这活儿……

看他似是懂了,还在想,秦玥浅笑:“您考虑着,我们后日再来。”

周恒看王师傅目光飘忽不定,淡淡道:“临安镇不止一家铁铺,而打铁具的人却只有那么几个,有时也可能几天接不到活计。与我们合作,虽是不能接那些零头的,但您每日都在做工,每日都有钱到账,比着自己干可是多多了收入。您看?”

“签,我签!”王师傅点头,抿着厚唇看周恒:“周恒你就是比你娘子邪气,她都是好好与我说的,还等我考虑,你一来就是给我个钉子!我有说不干吗?”

斥了周恒,他又笑眯眯慈祥着看秦玥:“丫头,我与你爹一同在这临安镇做生意,几十年了,怎会不帮着老伙计家的闺女?你这活儿是给我送银子来的,叔接!不用等后天,现在就能给你签字画押!前儿个我家小子才教我写自己名字呢,这就能用上。”

周恒也抿唇轻笑,娘子不够夫君上,夫妻档便是这样!

“好,合约我也带来了咱们现在就签!”秦玥话毕,看周恒。

男子从怀里掏出纸张,一份给王师傅,自己拿一份念给他听。

条款大都是秦玥方才说的,除此以外还加上了保密条款,这是肯定的,东西都不能泄露出去,就跟酿酒人家的配方一样。另外,王师傅可以视情况收徒,但该徒弟要受此条约牵制,必须守好嘴,若有意外,秦玥有权将那人送交官府。此合约在双方签署后也将报官府备案。

王师傅笑呵呵的:“写的倒是齐全,想的够多!我们这些人都老了,以后都是你们的天下啦!”

“合约便是如此,你现在反悔还来得及。”周恒温和道。

“不反悔!”王师傅跑到后面拿了只笔和印泥,先按了手印,后又大开大合画下了自己的名字。

他掂着纸打量自己的字,再看看周恒的字,一字是水中龙,一字是泥里泥鳅,对比鲜明。他有些不好意思,轻声道:“写的不好看,但也能让你认出来!”

秦玥也签了字:“能写自己的名字也是本事!有很多人不会呢。”

“对,咱们都是能人!”王师傅笑,将一份合约收好:“以后周娘子便是我铁铺的东家了!这就要开始做那些链条吗?”

“恩,可以开始了。便多多有劳您了!”

“干活都是有钱的,不劳烦!做的多挣得多,咱就是一俗人!”

“不俗,生活本如此。”周恒淡淡道,又从袖间拿出一锭五十两的银子:“这是给您的报酬。”

“这,我可不是现在就管你们要钱的……”王师傅后退摆手,惶惶道:“哎,又说错话了!不用多给我钱,做多少给多少就行,都不是大风刮来的,拿回去!”

周恒仍是步步紧跟他,抓上他的手将银子塞进去,眉目中笑意深深:“娘子与你签这合约,便是收取了你的经营权,是需要给你银钱的!这是应当的,我娘子做事有条有理,不会少了您的!收下吧。”

“经,经营权?”

秦玥:“您刚才还说以后我就是你的东家,可不就是我将您这铁铺都收下了?收下就是将经营权都拿到我手里了。”

“哦,原来是这样啊,可是还是我来做嘛!”王师傅说话又要将银子塞给周恒。

周恒闪身:“您别,哪有给银子还不要的?这是对您以后的补贴,收着吧。”

王师傅轻哼,揣进怀里道:“要就要!不给你们了!”

周恒笑:“这就对了,那我们这便走了。”牵了秦玥缓缓离去。

王师傅摸摸怀里的银子:“这丫头挣钱不少!”

二人走在路上,夕阳斜照,人影拉长。秦玥轻吐一口气,削肩微微放下了,语气轻松:“完成了一件大事!”

冬日日头落了快,街上行人匆匆返家归途。

周恒捏了少女的嫩指:“娘子很不错!日后的骑车店也要娘子出谋划策,将之办好办大,让更多的人能骑上咱们家做出来的车子。骑着,而不是坐轿子!”

二人并肩,秦玥侧头看他,男子侧脸比正脸更英俊,线条硬朗,侧眸疏光,周恒回眸,二人视线交接,比霞光更灿。

“哎,还是我负责养家!相公你快些开学吧,早些考取功名,我们名利双收!”她踮起脚尖在他耳边微微吐气:“生个小包子,双喜临门!”

周恒笑,伸手在她脑后揉揉:“希望早日来到。”

——

大早上,阿正在小床上醒来,身旁是正在穿衣的周勤。

阿正打了个哈欠,摸摸周勤的背:“二哥早!”

“早阿正,起床吧。”周勤揉揉他拱毛糙的头发。

“不要揉不要揉啦!”小孩儿拨拉着他的手:“好不容易和你睡一次,可别逗弄人家了!”

他将被子一掀,露出一个光溜溜白嫩嫩的小身子,周勤皱眉拿他的衣服将他裹上:“上身没披外套的时候不要把被子全掀开!”

阿正顶着一头鸟窝嘿嘿笑,眼睛泛出泪花流出点眼屎。“知道了。”他闷闷道。

一会儿,周勤洗漱好,出门前给他打好了热水。

一家人吃了饭,出发去梁城,路过新县叫上了杨潜,他那车上已经坐了邢晨,不知道俩人刚才又吵闹什么了,姑娘脸都红了。

杨潜看他们车上没地儿了,让他们家弟妹来自己车上坐着,结果没人愿意,他便悻悻回去了。

路途较远,经过的县镇小路或崎岖或平整。杨潜那车上人不多却也吵吵闹闹,颠簸时更颠簸。周家这边,周恒将阿正抱着在两腿间,秦玥和周雨手挽着手,周勤在中间坐着,倒是没多大的事儿,几人还说说话,周恒不时挠挠小孩儿腋下,惹他咯咯笑。

走了一个多时辰,阿正小嘴微翘着,脑袋开始往下点。周恒瞧他那样子就知道他要睡了,掀开一旁坐凳,拿出个靠背来,将小孩儿横抱着,靠背搁到他脑袋底下。

阿正支吾了一声,倚着那靠背就是睡过去了。

这一走便是过了午时,直到车外人声渐渐喧闹,马蹄声被淹没,听到商贩吆喝不断,也有不一样的香味飘过来。

周雨从窗帘缝里往外看,大路通畅,人来人往,均携妻抱子,面上笑容不断,来往商贩扬笑招呼,耍猴的吹糖人的套玩物的,停驻之人皆兴致观望,热闹非凡。

“嫂子,梁城到了!”她兴冲冲对秦玥道。

“听见声音了,今天就很热闹着。”秦玥半掀了门帘,结果被连程宽厚的背给挡了个全乎。

周恒还没让他找家客栈呢,马车就停下了。

一家人下车,迎面一座飞檐高楼,碎红布条装饰在窗口若春日盛花,此楼门匾颇大,上书祥隆客栈,龙飞凤舞,似是眼熟之字。

杨潜和邢晨过来,“哟,这么快就找着住处了?”他仰头一看那古铜洒金大字,微微一愣,又道:“这地儿,该是梁城数一数二的客栈了……周恒,咱出来一趟,是不是有点,破费?”

他画圆了口唇,愣是将破费二字说的唾沫星子喷出老远。

周恒却没犹疑什么,带着妻子弟妹便往里走,“先看看吧!”

连程白牙一笑,他怎么会让他们破费?男人一仰头,望见三楼雕花窗口,一人影浮云般飘逸泛光。

门面颇为盛隆的客栈,宽台大案,桌椅锃亮。此时饭时虽过,但仍有旅人刚至,衣着鲜亮,在楼下用餐。

小二一见这么一大家子进来,目光多瞟了那么几下,没问打尖还是住店,却将人迎到掌柜那儿。

秦玥撒了一眼,连程估计是和杨潜的小厮去寄放马车了,没跟他们过来。

掌柜的一抬头,也盯着周恒和他媳妇儿看。

周恒:“可还有客房?”

“有!”

掌柜终于将目光从周恒脸上挪走,将他身边一众人,包括刚到柜台边儿的睡眼惺忪的阿正,都瞅了个来回。

阿正摇摇秦玥的手,囔囔道:“这伯伯看人的眼神儿跟看牲口似的!”

掌柜的一溜口水卡到嗓子眼儿,脸刷红开始咳嗽,肺都要喘出来。

一旁吃饭的人皱眉往这边看,小二忙给掌柜的倒水,还腆着笑脸跟人家道歉:“年纪大了,呛着了,大伙儿甭介意啊,继续继续。”

秦玥浅笑,在阿正眉间揉了几下,“狗眼看人低,因为狗本来就低,同理,只有牲口的眼光看过来才能将人看成牲口样儿。阿正你猜,他是狗还是猪?或是驴是骡子?”

那掌柜的才吸到嘴里一口水,噗一下全喷出来了,桌面上刚写的账本瞬间晕成了一团。

“哎哟!”小儿忙拿袖子去擦,可惜已经晕完了。

“娃子,我哪里看你们眼光不对了?”掌柜一抹嘴:“还有周夫人,你说的那些个牲口没一个好样儿的!”

后面的杨潜邢晨一愣,这掌柜的认识秦玥?

“怎么没有好样了?狗最忠诚,猪全身是宝,驴子勤劳,骡子耐力!你心中想着它们一无是处,却是由你的心生意,做个掌柜的有此心,不好!”秦玥姿容俏,浅蓝飞花衣襟衬得肤色极好,话里却让掌柜的感觉不那么好。

掌柜的想要开口反驳,周恒却道:“张文义可是在这里?”

掌柜的也是一怔:“你怎么知道?”

这客栈本就是张文义的,不知从哪知道了周恒他们要来,早早就跟连程传了信儿,要他将人送到这儿来住着。掌柜是已经吩咐好的,告诉了他周恒一家特征,要他将人送到定好的房间里,所以他才将人都扫了一遍,不想却被阿正给讽刺了一番。

方才秦玥就觉得那牌匾上的字熟悉,连程不见了之后,她就想到了张文义,这店绝对是那男人开的。

周恒淡淡看了眼后院青木深厚的影子,面上如温淡开水,并无波澜:“既是如此,那我们便先用餐吧。稍后再回房间。”

掌柜的没说话呢,阿正就点头:“恩恩,饿了呢!”

杨潜笑道:“上菜上饭!”便与半拉半拽着邢晨占了一张空桌子。秦玥也带着孩子们坐下了,周恒点了餐,朝掌柜的温润一笑,微颔首,到了他们身边。

这客栈雕窗极大,棂花钩的缠绕,中有祥云遍布,窗纸菲薄,能瞧见外面的景象。午间高阳正照,街上仍人流不断,车水马龙。

秦玥看看身边三姐弟,道:“梁城这么多人,咱们出去游玩,若是你们被人群挤散了,找不到我们怎么办?”

阿正揉揉脸,知其意,瞟了眼窗外人流如潮,道:“现就回来客栈呗,咱们的客栈叫……祥隆!很大!知道的人肯定多,问问人家就行了。”

“对,这办法最简单!”周雨笑道。

周勤不以为意,淡淡道:“你们俩长的俊,不怕哪个坏心眼的人骗你们,将你们卖了?”

阿正睁大了眼睛看他,离秦玥近了些:“真的有人卖小孩儿吗?”

周勤一愣,突然不说话了,他是不是将太多黑暗传达给阿正了?

周雨瞪了他一眼,朝阿正笑着:“就算有人盯上了阿正,阿正这么聪明的头脑,还会功夫,一定会平安过来的,是不是?”

阿正眼珠转了转,嘴角一翘:“说的也是!”

秦玥:“你们的意见不统一,说说,若是走丢了,怎么办?”

“那,就站在远处不动等你们来找呗!”周雨道。

周勤:“这样也行。”

周恒点头:“若是找不到我们,就不要乱走了,大哥发现你们不在的时候,会原路返回找你们的。若是你们也来回找我们,恐怕咱们会走岔。”

“恩,知道了!因为人太多了嘛!”阿正笑笑:“我记得了。”

“有我在,会让阿正走丢?放心吧!”连程不知又从哪儿回来了,大步过来坐下,幸好杨潜挑的张桌子大,不然坐不下了。

菜很快上来,旅途劳顿的几人都不说话了,安静进食。

秦玥吃了几口,淡淡对周恒道:“张文义这人,竟然将仙客来的菜式都弄过来了……”

周恒看着一桌的菜,没有他吃过的那些样式啊。

“菜式不一是一成不变的,举一反三,能做酸菜鱼也能做酸菜肉片,能做猪肉丸子,也能做鱼肉丸子,只要跳出原来的圈子,就能将吃食做成一类。”秦玥低低道:“不行,我得让他多给我点分成!梁城这客栈的菜钱绝对不低,一天赚多了!”

“能举一反三也是后来人的能耐!你能说一个学子解出一个问题后又用类似的方法解决第二个是夫子教得好吗?只能说学生头脑好!”

身后忽有沾着笑意的人声,明显是接着秦玥的话说的。

少女瞬间回头。后院伸展出的不知名的树仍冒着苍绿,投下的阳光如束,落地斑驳,那人锦白的衣袍外罩了淡青纱,笑的风情万种,与青树阳光相交,如融其中。

周恒淡淡伸手揽上秦玥扭过去的头,将她带回自己面前,自己向张文义道:“张兄也来赶庙会?”

“庙会,我是没什么兴趣的,不过既然周恒你们来了,我倒是可以抽空和你们一道!给你们指点这梁城风光。”此桌已无位置,张文义也没说什么,自己坐到了挨着他们的小桌子边,小二识眼色的送来一壶西湖龙井。

“二哥,你怎么知道我们来这儿了?”阿正将一根面条吸溜吸到嘴里,汁水溅到了下巴上,他掏出手帕擦擦。

张文义面上浮了浅光,瞧着少了些不食人间烟火,只温温柔柔的,他笑:“这个嘛,你猜猜,若是猜对了,二哥给你买好吃的!”

阿正轻哼一声:“最讨厌你这种让人猜来猜去的游戏了,不想说就不说,还装的一副很牛叉的样子!”

“说得对!”秦玥附和,眼刺张文义:“这些个菜,不能就这么算了!哪里是人聪明?分明是偷师盗艺!”

张文义拂袖倾了一碗茶,茶清亮,袖云翠冉:“这个真不是我有意为之的!是我们家厨子太聪明,想多招引些客人,特意去跟仙客来的厨子讨教,自己琢磨很久才有这些菜,秦玥你可不能将他的努力一锤子打死!”

他斜飞的双目闲笑非常,又道:“我给你的那些人不也是极聪慧的吗?”

得,拿人手短吃人嘴软,秦玥认这一回,闷声道:“算你手下的人好!”

张文义郎笑,顺畅至极:“得秦玥一夸算文义的荣幸!”

几番对话在他的笑声中戛然而止,该吃饭的吃饭,该喝茶的喝茶。

邢晨瞟了几眼张文义,这男人长得真美啊!这一身飘逸闪光又绿云滚滚的,长发再让风一吹,跟长着绿葱葱枝条迎风招展的树妖似的。

上次她受伤虽见了张文义一次,却是因为头昏眼花没看清,现在一瞧,再是停不下眼了。

杨潜一皱眉,给她夹了一大筷子她喜欢的菜,邢姑娘嘴角一咧,低头吃菜。杨潜心中喜,警钟却未止,他多年的心血浇灌的小花儿,可别让这么个看着就比他高贵几倍却不知来历的人抢走!

周恒目光淡淡划过邢晨,张文义知道他们来此,该是从邢兴那里得知的……视线回来的时候,张文义目光掠过,朝他颔首,微微一笑。

秦玥也淡淡瞟了一眼,看张文义那绮丽颠倒众生的笑,却忽地想起那日邢家管家与他们说的徐良辰死在牢中之情景。她心知肚明,那是谁做的,虽是帮了她,但她也想知道,这些人温柔浅笑面皮之下的狠辣,是否也人神共愤?

庙会在即,梁城来往人众多,熙熙攘攘,此时已有摩肩接踵之势,只是在这样高消费的客栈中,客人虽也比以往多了不少,但仍比不上旁的小客栈,是以便独有一份安静。

几人安静吃了饭,阿正在路上睡了不短的时间,此时兴致勃勃想出去玩耍一番,但看大哥嫂子和其他人,都面有倦色,便咽下了让人陪着的请求。

周恒却是看见了他眼中的期望,对连程说:“可能陪阿正出去逛逛?”

小孩儿朝周恒笑笑,再笑圆了嘴看连程。

“可以,你们先休息吧。”

“多谢!”

阿正高兴跳下椅子去拽着连程的手,跟周恒秦玥道:“我一直牵着二师父,不会走丢的,放心!”

秦玥:“去吧。先为我们探探路,小家伙!”

“诶!”

连程反握他的手。二人钻进人群里。

“张大财主?既是将我们请进这里,可是你来请客啊?”秦玥看一旁,将喝茶都喝出仙气儿的张文义。

他将杯子往桌上一搁:“文义可不是财主!虽不是财主,但还是愿为你们效劳的,这吃住嘛,都不用你们操心,自有掌柜的为你们填账!”

柜台上正拨算盘的掌柜,手一顿,心里滴血,主子您啥意思?不是您要将人请进来吗?为什么让我付账?我只是一掌柜的,不是财主啊!

他正流着血想着要不要将这颗珠子拨上去,张文义又道:“掌柜的将你们的账都消了,不就万事大吉了!”

掌柜的朝张文义一笑,将那珠子滑了下去,啪一声脆响。

“那感情好,那我们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出来好几次,我们也住一次豪华客栈!”秦玥揉揉肚子,已经吃饱了,想去他那后院瞧瞧。

周恒浅笑:“小二,给我们带路吧!”他客气看张文义:“一路劳顿,我们便先去休息了,张兄,继续看人群,喝茶!”

这窗子亮是亮,里外都能看个透彻,张文义坐这儿,能看人,人也能将他看个遍儿。方才走过的少男少女,都将他瞅了个来回,少男目中不是鄙夷就是嫉妒,少女目中皆是米分红桃花,咕嘟嘟往外冒,恨不得贴到窗纸上将他上下亲个遍!

几人一走,张文义再往窗外看,正好一名抠着鼻子的大妈在跟前瞧着他,见他看过来,垂首一笑,朝他扭捏挥了下手绢,手绢一抖,落下几颗鼻屎。

张文义腹中翻滚,方才喝的茶差点冒出来,脸一板,挥袖离去。

窗外那大妈一愣,哼声将小手指沾着的鼻屎弹飞,啪一下,沾到了窗纸上。

人潮依旧,吆喝声阵阵,热闹,不分时间。

祥隆后院颇为宽敞,但几棵不知名的树缠绕其间,青苍沉寂,冬日茂盛异常,遮了院中半边天,一侧的客舍遮掩其中,夏日瞧着倒好,凉快又惬意,冬日就显阴森冷寂了。秦玥本想小二会将他们带到一旁没有遮挡的客房去,谁知他偏开了那树影下的房间。

商人就是尖酸!秦玥想,住还不让住个好点儿的,心中吐槽着进了客房。哪知里面暖光充盈,绿影婆娑似江南烟雨色,一侧竟不知从哪蔓延进绿植,翠叶如碧玉,琼枝若画,葳蕤而生,一点都没有她想像中的阴森,反倒是在冬日入了春景,温暖不自知。

小二忙着介绍:“这是我们祥隆客栈最好的客房之一,名做宜春,是大套间,有四房可住,专为家庭而备,几位可自行安排房间。”

秦玥周恒一间自不必说,阿正和周勤一间,周雨一间,还剩下一间嘛……

“另外这位公子和小姐。”他看杨潜邢晨:“你们的房间在外面,请随我来。”

“不!我和你们一起住!”邢晨直直望着秦玥,她可不要住在外面让杨潜骚扰着。

“人家一家,你凑什么热闹?”杨潜就要拽上她将人拉出去,“小二带路,给我也找个套件,两间房的!这可是我未来娘子,需好生照顾着!”

“秦玥!”邢晨一手扒上秦玥的肩:“我不走,杨潜你放开我!”

到手的女人还要跑,杨潜一下劲儿,揽起邢晨的腰将人抱起,邢晨重心一移两手晃,松开了秦玥的衣服。

“带路!”杨潜朝瞠目小二喝道。

“哦哦哦!”小二还识趣儿地将半扇和着门为他打开。

杨潜边抱人走,邢晨边踢腾着朝秦玥喊:“你放我下来!秦玥你就看我这么被人挟制不管?!”

话落俩人已经到了外面,杨潜收紧手笑着在她耳边道:“这外面可是有人的,你想让人看见你被我这样抱着,大可继续喊,继续踢。”

邢晨闭嘴,拧眉,凤眸瞪着他都要将人吸进去,“你行!”

杨潜嘿嘿笑,没看路,脚下蔓延而过的树根咯噔将人一绊,他身子一歪手一滑,邢晨惊得抱紧他的脖子……

下一秒,杨潜淡定收脚,稳稳起身,看着怀里紧闭眼抱紧他的人儿,笑笑:“真乖!看来还是很愿意和我在一起的嘛晨晨!”

邢晨倏地睁了眼,眸中忿忿突起,张口咬上他露在外的脖颈。

小二开了房门,杨潜皱眉将人抱进去,小二再次关上门,偷笑而出。

“亲够了就下来吧?”杨潜歪头,颈间的邢晨牙蹭在他脖子上,跟猫抓似的。

“谁亲你谁是狗!”邢晨跳下,抬脚往外走。

杨潜一转身靠在门上:“你不就是属狗的?”

“你……”邢晨无法,抬腿捣上他两腿间,转身进了间房间。

杨潜悚了一身冷汗,幸好他刚才速度快歪一那么一下,不然他可就残了!可是捣在大腿根上也好疼啊!他嘶着气,在那间房门外喊:“晨晨,好好睡一觉啊,我就在隔壁,有事叫我!”

“已经被你气死了,别跟我说话!”

“不说不说,休息休息!”

那边,周雨和周勤都睁不开眼去睡了,秦玥在客厅里琢磨这屋子里的阳光是怎么过来的,还有这伸进来的绿枝,跟外面的树根本不一样,它又是从哪儿长出来的?

周恒在她身后,看少女不时侧侧头,仰仰脸,口中嘟囔着什么。想来是要搞清楚这屋子的格局。他轻笑:“娘子,咱们一路来劳顿了,不妨先休息着,醒来再看,可好?”

“唔,你先去睡,我再看看!”

周恒大掌揽上她的腰,侧身将人往屋里带。秦玥微微一僵,男子手掌大,十指有力,将她的腰全握住,指间的力道丝丝入扣,她只觉腰软酥的不是自己的了。周恒多是牵着她的,抚上腰身也是一瞬的事,现在确实整个掐着她往里走,秦玥脚步松软想踩在云端一般。

玥玥怎能不去睡?两月的合卧,没她在,自己睡不着啊,周恒心中叹气。

祥隆客栈清幽云淡,临楼相隔的大路上却是人潮似海,阳光闪亮似仲夏,春日携带的纱巾已开始售卖,遥遥飘了一路,米分霞黄花绿枝,连起来似彩云绚烂,浮在人群头顶。

一位五十多岁老伯在铁板上画着糖人,身边围了一圈孩子,吵着叫着,叽叽喳喳似鸟叫。老伯手中细勺盛着满满糖浆,手扬缠绕,落下的糖丝成面连线,起起落落几个收合,一只抱桃的美猴儿便落在铁板上。

那板子上抹了薄薄的菜油,老伯将粘在竹签上的糖人拿起,插在头上的软棉花团上,一圈孩子仰头看着张嘴流口水,除了一个阿正。

“买了吧!”连程看他瞧的起劲儿,就要掏铜板。

阿正火热的视线倏地就收了,淡定道:“不用买,我知道,那就是麦芽糖。”

连程动作不停,“那你还看的起劲儿!不是想吃是想干啥?”

“我就是看看他怎么把猴子画出来嘛!”阿正拉拉他的衣服,往四周看看,马上又是一脸兴冲冲:“那有套玩物的,咱们去套!”

两人一走,一圈小孩儿就松散多了,有买走糖人伸长舌头稀溜溜舔的香甜的,有继续眼巴巴继续看的。

套圈那儿围的人更多,不光有贪玩的孩子,还有试试手气的年轻人,也有不服老的老爷子。阿正是从人家的腿缝儿间看见套圈圈的,这就拽着连程挤了进去,身旁恰好就是那老爷子。阿正瞧了他一眼,有点惊讶老爷爷也会套玩物儿?

正想着,人群突然就喧闹开了,阿正扭头一看,地上一个漂亮的描花画桃圆肚瓷瓶被人套中了!

“真棒!”阿正看着,摊主笑呵呵扬了扬那花瓶,将其给了拦绳外的人。

“你试试吧。”连程弹指撞上他的发髻。阿正挥手扶好,嘟嘟两腮:“别碰我头发!”

“试不试?”

“试,你给银子!”

连程豪气,一下换了三十个圈。

阿正看他胳膊上一大圈竹圈,惊掉了下巴,皱眉看看地上的物品,也就才二十多样,他拿那么多算哪回事?

连程手一挥将一个圈圈套在阿正发髻上,瞬间又惹毛了小孩儿,“别往我头发上弄东西!”

他薅下那圈圈随手一扔,人群忽又喧起,直赞“那孩子运气好!”“这运气,攒了一年了吧!”

阿正一瞧,他竟然套了个缀花簪子!

摊主也看见阿正是随手扔出来的,弯腰那簪子时撇了撇嘴,起身却是笑着,将簪子给阿正:“小子果然好运气,再试试!”

虽是无心插柳,但阿正还是很高兴,这簪子虽没有嫂子戴的好看,但也算个装饰不是!

阿正展臂,仰脸看连程:“二师父!抱!”

连程黑脸:“为什么?你都这么大了……”

“抱抱嘛!抱着我扔的更准,不然浪费你的银子了!”阿正使出无敌黑萌大眼,眨的连程眼花。

“好”男人一掐他腋下将人举起,阿正一侧身,两腿搭在他肩上坐在他脑后。

阿正呵呵一笑,抱着他的脑袋,将手中的簪子插到他裹着黑布条的发髻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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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二十二章 二货艺术


连程抬眼皮盯着他的胖手,冷冷道:“你就是想这样套圈的?”

阿正忙拍拍他的脸,肉手碰到男人肌肉夯实的面上砰砰响,“我不是没地方搁么,一会儿套完圈圈就拿下来了!二师父就让人家用会儿你的发髻嘛!”

连程无话,伸手就拔簪子,阿正一弯腰抱上他的发髻:“别别别,要不一会儿我给你挑个发冠?你整天绑个布条子,多影响你英俊硬朗的形象了!”

连程仍在犹豫,手还放在头顶,阿正又软着声音,摇摇他:“好不好嘛?”

“那你要给我挑个与我相配的!”连程道:“还要你掏钱!”

“好……”只要我的钱够!我可是还要给至炎和二哥买手油的啊!

阿正心中嘿嘿笑,对摊主秀气的喊了一声:“大叔,我要开始套圈咯!”

“来吧,希望你多中些东西。我这儿还备了好多好玩儿的呢!”他展开路边的一个大麻袋,里面果然有很多瓶瓶罐罐的。

“别套那么多瓶子,没用,套别的!”连程说着话,阿正在他身上坐着还能感受到他瓮动着的振动。

“那要套什么?”阿正扫了一眼,看准了一沓上好的德州宣纸,白生生的,风吹着展开了纸沿儿,封线匀实瞧着就是手感极好的。

“我要那个!”他一指,“给大哥练字用!”

“……好”连程没告诉阿正,秦玥吩咐石青给周恒买的宣纸是宣州的,比德州好多了。

两人商量的好像阿正一次就能套中似的,摊主心中哼哼笑,套吧套吧,多给他招点儿人,砸点银子。

“噫,”人群叹息一声,“又没中!”

连程一瞧,是那老伯,他已经换了位置,估计是想套个木人儿,但没套中,竹圈就落在那木人儿脚跟上。

“大爷,看我的!一准儿中!给你们扔进去的钱都套回来!”阿正一扬手中的竹圈儿,兴冲冲道。

那老伯也不好打击他,干干一笑:“那就看你的吧!”

一旁人却是想着他刚才手气好,说不定这孩子得老天眷顾,心思巧,就是准头儿高呢!大家这样想着,也便起着哄:“来啊,快上!就套那套宣纸,那也是极好的,让书生用的顺手!”

大家一嚷呼,周围看过来的人更多了,摊主趁机扬了手中一大环竹圈儿,“来看诶,套圈哪!套中哪个拿哪个!看谁套的准!看谁能耐大咯!”

这一喊,人果然都围了过来。阳光清亮,照的人身上发暖,逛游的时间长,人脸上都沾了红晕,不似冬日,倒像春光盛浓了。

阿正小人儿一直笑呵呵的,看人群渐多,终于挥出手中的竹圈,那圈子在空中咻一声,直直落在宣纸正中。

人群瞬间的安静,瞠目结舌,忽又如石子投湖,啪的溅开水花,人声骤起。

“中了!真中了!”

“小子还真是有准头儿!咋套的?”

阿正高兴的拍着连程的发髻,叫道:“摊主,我中了,快把宣纸拿给人家吧!”

摊主正在愣神呢,阿正一声就给他叫醒了,“还真中了……”他囔囔着,将那宣纸捡起,吹吹背后的灰,给了阿正。

小孩儿抱着连程的脑袋,一手将宣纸慢慢卷起,唔,没有绳子啊,他摸摸身上,好像也没有。

半晌,他的目光瞄上了连程的绑头布条,小手在上面摩挲着。

“你又做什么?”连程抱臂站得笔直:“别以为我会答应你第二个无理的要求!”

周围的人都关注着他俩,连程一说话,大伙才看他头上,原来被那小子插了女人的发簪。

连程肤色重,是偏古铜的,配上红色坠子发簪,更是显得黑不溜秋,一旁便有人偷笑。连程一个眼神甩过去,那人只觉眼刀锋利寒凉,立时绷了嘴,合的太急嗤一声咬烂了嘴唇……

阿正哼唧一声,摸摸自己头上,他也有绑头绳……所以阿正就把自己的头发给解了,拿那绳子将宣纸给绑了,反正他是小孩子,不束发也没人说什么。所以,阿正就蓬松了一头软黑的发丝萌哒哒看过去摊主那儿。

他在原来宣纸的空位上放了个低调的浮雕云翼牛皮绑绳,阿正眼一亮,这不正是为二师父准备的发冠吗?若是给他买个银的玉的倒是不合他身份了,这牛皮样子的,好!

小孩儿抱着连程的脸,俯身在他耳边道:“你瞧那个牛皮绳,是不是很好?我给你套下来!”

阳光落在阿正脸上,能清晰的瞧见上面浅浅的绒毛,闪亮亮的,跟小动物似的。

二人动作这般亲密,一旁人也耳语:“这父子俩长得不像,小孩儿该是像他娘的。”

连程又飞射了不少眼刀,怒目喝道:“我有那么老吗?”会有阿正这么大的儿子?

这一吼,俩人身旁的人齐齐向后退了三步,连程直挺挺独立,日光落在身上清冷,寒气被蒸开滋滋直响。

阿正朝众人一笑,嫩嫩道:“这是我师父!”

哦,众人缓缓地,小心翼翼地又凑过来,这孩子不是还有很多圈儿吗?继续看!

阿正再次扬起他套套必中的手,松手,竹圈飞出,长眼睛一样圈住了牛皮头绳,恰恰好,整个套中。摊主是特意将那绳子扩张的宽宽的,阿正那竹圈却也是,一丝不留的将整个绳子圈了进去。

摊主大惊,这孩子不会是被什么上身了吧?!

围观人皆报以掌声,阿正笑嘻嘻抱拳向他们致谢。

连程也想要新头绳,朝摊主喝了一声:“拿来啊!”

那眼神淬冷淬冷的,摊主一哆嗦,赶紧拾了东西交到他手里:“壮士拿好……”

一会儿,阿正手里和连程手里,攥了不少东西,每一次众人欢呼,摊主的心都冰冻一分,被他们划一道血口子,鲜血淋漓!

最后不情不愿的送上一支银头的簪子,摊主怯怯在连程跟前道:“壮士啊,我这是小本买卖,咱见好就收吧,我挣个钱也不容易……”

连程盯着他没吭声,阿正却是觉得没有自己想要的了,他俩拿的东西太多了,一会儿就没法逛了。

小孩儿皱着眉毛,摇摇连程的发髻:“二师父,要不,咱们将这竹圈退了吧?不想玩儿了!”

摊主感恩戴德,像看早已入了坟的亲娘一样看着阿正,忙不迭点头:“是啊是啊,我这好东西都被小子给套走了!我给你们退!”

“退吧!”连程道,声音不小,周围人都能听到,“玩儿腻了就走,咱到别的地儿瞧瞧!”

摊主将阿正手臂上一半的竹圈取下,还塞给他一块花生米大的银子……

“二师父,走咯!”阿正叫着,连程转身,摊主大喘气,这一家要他命的人终于走了!

穿行在人来人往中,阿正坐在连程肩上,心想长得高就是好,能看见所有人的头顶,还不怕自己被人淹没。恩,他要长得高高的!

两人两手里都有东西,人多,走几步撞几下,阿正在上面坐着都感觉晃悠,他拍拍连程:“二师父,要不,咱们将东西先搁回客栈吧,太多不方便!”

连程看看日头,人影从无到有,斜在脚下,出来也有大半个时辰,回去说不定他们都睡醒了,还能一起再出来。

男人迅速转了身,踏上回程。阿正在他背上坐着没啥事儿,就想给他换上新的绑绳。他小心的将手里的东西放在自己和连程之间的位置,先把那红簪子拔下来,又左右瞧了瞧,看他那布条是怎么绑的,小手在上面扒拉着,半晌,终于抽开了一个头儿。阿正笑,麻利的将布条拆下。

连程头顶突然一松,紧皱的头皮倏地没了束缚,他脚步一顿,抬眼往上看,自己一头浓密的头发呼啦啦流水似的落了下来。风一吹,黑发遮眼,飘忽不定,连程忽然有种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悲壮……

悲壮!

阿正一直都是捧着他的发髻,抱着他的脑袋的,所以刚才他又动头发他便没当回事儿,没想到,这次竟然!

阿正也没想到他布条里头啥都木有,他以为连程会固定两层呢。

“二师父,怎么办……”阿正扒拉着他的头发想再帮他绑好,但是他头发真的好多好多,像一蓬被风吹开的沙,再怎么弄都聚不到一块儿!

与他们逆行的人看这一对儿人,都披头散发的,倒真是不进一家门不是一家人了!有些穿着讲究的少妇男人,还对两人指指点点,认为他俩伤风败俗,有失仪态。

连程黑脸,一边瞪着偷摸指着他的人,一边举起双手将头发胡乱一抓,阿正适时递上新绳结,男人绕了好几圈终于将发髻歪歪扭扭束好了,只是有些像一坨快要瘫倒的便便……

“二师父,你怎么不将发髻绑好呢?”阿正小声问。

“……”

天知道,连程是每洗一次头发重新绑一次的,每绑一次,他都要照着水面弄好长时间。是以,在这熙熙攘攘的街上,一个手残党能迅速将发髻绑成,已经很不错了!

连程不再说话,走得飞快,脚下生风,残影阵阵。阿正耳边忽起了风,不由抱紧了连程的脸。

路边一行人似远行,有车有仆人,仆人身前走着一与周雨年岁相仿的女孩儿。走走瞧瞧,见这一大一小一上一下怪异造型的二人,都愣了愣,看样子也不想乞丐啊,小的不绑发就算了,怎大的也那样……

那女孩儿掩面一笑,轻声与身旁人道:“亏得那小弟弟生了一张俊俏的脸,不然就这样披头散发的出门,还真不好瞧!”

中楚人家的小孩,虽不规定必须束冠发,但是出行在外,还是会半梳个小髻子,更显整齐端庄。

连程走的速度都已赶超正常人跑速了,反正也不是说他,没必要搭理!

阿正在疾烈的风里,在乘风飞向耳后的黑发里,迅速扫了那女孩儿一眼。人群中,风声里,喧闹异乡路上,一双水亮溢彩、黑如曜石白若琉璃的大眼一闪而过。

祥隆掌柜的正重新记着账本,门边忽来一阵黑风,将他的砚台打地斜了一半,他慌地将账册拿起,娘的,差一点就又污了!

掌柜的一抬头,就见瞬间停下来的,头顶一坨大便惯性前倾将要打到额头的男人,男人肩上还坐着那小孩儿……

“下来!”

阿正哦了一声从他肩上跳下来,落地无声。

掌柜的惊讶看着阿正,这孩子会功夫?

大厅里众人听见呼啸的风声就往这边看,目光灼灼,嘴角忍笑。连程与阿正就在这火一般的目光中,淡定走入后院,一没人,连程就抓狂着将头顶大便薅下,嗓中嗷嗷直叫,他的形象啊!

缠绵青树后的房门一开,暖光漫出一片,周恒便带着秦玥出来了,周雨周勤在身后跟着,四人一出来就见到披头散发的连程阿正,皆瞠目结舌,呆住了!

连程僵直了身子,目光僵硬,老脸忽然就红了,胸中内脏稀里哗啦碎了一地。

“梁城,是有什么风俗,吗?”周恒愣愣道:“你们俩,将头发,剪了?”

阿正摇头,一指他们身后的屋子:“这是咱们的房间吗?”

周勤呆呆点头。

连程身影一晃就消失了,门哐当一声响。阿正一吐舌头,跐溜拽着一堆东西窜进屋里,后声传来:“你们先在大厅等等我们,我将东西搁下就来!”

秦玥皱眉扭头看看关了门的屋子:“他们俩到底去做什么了?”

“难道是去寺庙差点被人剃头当了和尚?”周雨喃喃着。

周恒皱了脸:“我也不知道,稍后咱们再问吧。”

几人敲了隔壁屋的门,告诉杨潜他们先到大厅了。

虽说邢晨不愿意与杨潜一个屋子住,但还好卧室是单独的,所以她休息的还可以,她一般不虐待自己的休息时间。

姑娘起来还是容光焕发,眼神儿都亮晶晶的,瞅的杨潜心尖儿都是酥的。他将人一揽,“走吧,咱们也出去透透气儿!”

邢晨将他的手一拨拉朝前走:“甭动手动脚的!”

“以前也背过抱过揽过,为什么现在不能!”杨潜紧跟而上。

“那是不知道你的狼子野心!”

“我不狼也不野,我就是你一个人的!”

杨潜在邢晨身后屁颠屁颠跟着到了客厅,就见掌柜一脸八卦的样子在问周恒,“你们家那小子和那个壮士是怎么回事啊?”

周恒却是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的,秦玥朝掌柜的一笑,道:“他俩那是行为艺术!你们觉悟不高看不出美感!”

掌柜:“……”在座的估计没几个觉悟高能看出美感来的。

一旁喝茶的人皆侧目,他们觉悟低。

“怎么了?”杨潜凑近周恒。

“大概也没什么事。”周恒半犹豫着:“一会儿咱们也出去瞧瞧。”

“行!”

几人在桌边喝了两趟的茶,连程和阿正才出来,没有再搞行为艺术,正常模样。

但阿正换了发型,只将一半的头发束起来了,下面留了一蓬没绑,这发型,倒更衬他的小脸。

秦玥朝他招招手,阿正小跑着坐到她身边,软软的将方才他俩发生的事儿说了一遍。掌柜的,和其他客人都竖耳倾听,原来是这么回事,有情可原,呵呵!

周恒看连程发顶那牛皮绳环,淡淡道:“比布条端正,日后就绑这样的。”

虽然是男人夸的,但连程心里还是很满意的,大气撩了衣袍坐下:“多谢!”他再看看周恒,这人的东西都是由秦玥置办的,周恒是书生,此时发上也只系了与衣同色的缎绳。嘿,没他的好看!

“大哥,咱们赶紧走吧,我和二师父都没看完呢!”阿正摇摇周恒袖子,眼神满是期待。

周恒笑着起身,阿正赶紧跟上。

掌柜的道:“这两天晚上还有不少卖花灯的,夜里也热闹,你们可晚些回来,咱的店一直都开门呢!”

周恒温和:“多谢掌柜提议。”

“掌柜的怎么提醒,让他们跟我一起去呢?”张文义又不知从哪儿出来了,这次身后跟着柏西。

掌柜的哑口无言,您也没说要跟人一起啊……

张文义到了柜台边儿,嘣一下敲到掌柜的额前,“看好店。”

“是是是!”

他又笑着到周恒身边,“咱们走吧,文义也多日没有游玩过了!”

没入人潮,张文义丝绿泛光的衣衫显眼而飘摇,在一群黑压压的人头中砸开一孔天窗,月光直射。

秦玥不时看看街边的店铺,而周雨和周勤,他们这年岁,正是对一切事物都有新鲜感,一会儿就被小摊贩吸引了目光。

周雨一指路边挂着的一排荷包:“嫂子,我想看那个!”

周勤则是看着那摊子旁边编的各式各样的竹篮子。

“去吧!”秦玥道:“阿勤想看什么也过去吧。”她目光落在张文义身后的柏西身上:“柏西,你陪着他俩吧!”

是祈使句,不是疑问句。

“我?”柏西一指自己,愣神儿。

“对!张文义这么大个人也不会走丢,你就帮忙陪着小雨他俩,玩儿过了就回客栈去!”秦玥挑眉看笑的温和的张文义,“可行?”

张文义先就是一阵缓如流水的笑:“听你的!柏西,好生照看两位弟妹!”

得,本想跟着一起来玩玩儿,一句话自己成看小孩儿的了。柏西脑袋一耷拉,仍是恭敬道:“是。”

周雨朝他招手:“柏西,跟上我们!”

小伙子朝张文义一鞠躬,揣手紧跟二人过去,小雨一个个摆弄着那香包,周勤则蹲在地上看那老伯手下一左一右转的飞快,一会儿便是一圈篮底。

杨潜陪着邢晨在瞧人家逗猴子,周恒一拍他的肩,告诉他自己玩儿,玩够了回客栈。连程仍是和阿正在一起,阿正个子不高,只能看见来回动荡的别人的袍子和脚,便求着他上了他肩膀。阿正嘿嘿一阵笑:“二师父,接着去咱们没到过的地儿!驾……”

“……你下来吧!”

“不不不,人家一时嘴快……”阿正赶紧顺毛:“二师父,咱走的快些,人太多,这儿都是咱们看过的!”

连程静默一下,朝周恒道:“我们先走一步!”说着,人影模糊,眨眼间往前窜出了三四米。

周恒笑笑,握紧了秦玥的手,“娘子,想看什么?”

“这样的庙会都是看人,享受热闹的,摊贩基本一样。”秦玥一扫身边的游人,衣襟相连遥遥如云,“所谓逛吃逛吃,咱们就慢慢走着看着吧,有喜欢的东西就买下,饿了就吃些特色小吃。”

“好”周恒浅笑。

二人同行在人潮里,张文义才发现这夫妻俩的衣服配色竟是一样的。周恒靛蓝的布衣,秦玥浅蓝素缎,一深一浅,一沉一亮,当是协调和谐的。

不知这是不是有意而为,张文义唇边淡笑,紧跟着二人,没人与他说话他也悠然自得。

------题外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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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二十三章 请你吃


手边一宽台子放了些素银簪片,秦玥停下脚步,捏了一片举到眼前,只是很简单的银片,上面镂空刻着朵半开的牡丹,雕花倒是精细,只是,太素淡了,还是改不了它只是个银片的本质。

秦玥微蹙着眉,表示很可惜这雕工师父的手艺。

“这银片,雕的还可以。”张文义略瞟了一眼,淡淡道。只是雕的可以。

周恒看秦玥玉指下的银亮一团,不及少女指尖明润。她若是想要,会买下的,周恒便陪着她看,目光温浅柔和,并无多话。

那台子后面看守的小伙计看秦玥注视那银片很久,再看她衣着也不磕碜,笑的灿烂道:“夫人眼光极好,这是才出的新品,您若是喜欢咱能给您打个折扣!若是这台子上没有看上眼的,咱们店铺里更多,可以进来一瞧。梁城庙会,咱们也有优惠呢!”

秦玥瞧了他一眼,将手中银片搁下,笑道:“小子嘴这么甜,不进去瞧瞧,对不住你这一番夸赞!”

小伙计得赞很是开心,更真诚了几分道:“做生意的不得会说点儿?夫人您几位请!”

周恒带秦玥进去,张文义最后,瞟了那小子一眼,目里光色不定,那小伙子心一咯噔,吓了一跳。张文义走过,他抚着心口,那公子长的俊美,怎那样剐了他?

外面那小伙计嘴甜,这银饰店铺里的伙计就差了不是一星半点的,对人爱答不理的,见秦玥他们进来,只略略道:“随便看看吧。”

秦玥淡淡一瞥,无妨,左右她也不买!

铺子里都摆有红绸子衬布,上面搁着银饰,多是与外面相似的银片,银簪寥寥几根很是单调,虽然雕工好,但怎么看都觉的是不搭,好似一根黑乌柏树枝上开了朵娇嫩的梨花。

“你们可还有更精致些的簪子饰物?我想给家中嫂子掉件礼物,若是有看上的,就在你家买了。”秦玥看那一副午睡没醒透样子的伙计。

他一皱眉,嘟囔着:“这些不行吗?都够好了!我家师傅整日辛苦才雕琢出来的……”虽是抱怨着,但也抱着秦玥有喜欢的会买的心理,不情愿的弯下身子又抱出一个大盒子。

是常有的首饰盒的样式,一打开抽出三层,却是四面都有饰品挂着。

“这是最好的了,你看看吧!”有气无力的声音。

秦玥也不嫌什么,目光一落,定在一对飞蝶的簪子上,簪身细长,缘角光滑无刺,蝶翼上的花纹都雕琢的精细非常,无光自闪,除去那簪身,无人不以为那是一只真蝶落在少女指尖。

那伙计也是扬了眉看着秦玥的手,看着玉手上飞扬的蝶,终于有点别的神情:“我说吧,这是我们的店里最好的了!你瞧,跟真的一样,戴在头上顶顶的好看!别说送嫂子,送小姑娘也喜欢!”

“不错。”秦玥淡淡夸奖,目光却从手中这对簪子落到旁的饰物上。

周恒也看了别的,似发现了什么,他也拿了一支簪子,这支就没秦玥手里那支好了,雕花一样的功夫,簪身却粗糙不已,无法与那蝶簪相比。

周恒正看着,外面摊子上突然有人吵嚷:“边儿去,让我来!”

张文义一瞧,是方才那小伙计被另一人挤开了,只因看饰品的姑娘漂亮了几分,那人身子都要倾到人家胸口了……

小伙计撇撇嘴进来店里,对张文义客气一笑,看见秦玥手中那蝶簪一愣,赶紧走到柜台里面跟那伙计咬耳朵:“这支簪子怎么拿出来了?”

“那么好为什么不能拿?”伙计白了他一眼。

秦玥:“这支不卖吗?”

“卖!”店里那伙计道:“夫人相中了?我看您戴也行!”

身后那小伙计愣神看着秦玥,她喜欢?

“这簪子做工极好,我那嫂子恰好也喜欢蝴蝶,我可能见见你们的雕花师傅?”秦玥浅笑,目光柔和真诚:“我想请他为我单独做支簪子!”

张文义饶有兴趣看着秦玥后脑勺,小玥儿打的是雕工师傅的主意!

才进来的小伙计目光淡来了几分,原来是喜欢雕工……那簪身做的不好吗?

两个伙计却是都没有回答秦玥的请求。

“恩?”周恒看着那懒伙计,沉沉一声疑问而出。

懒伙计不屑道:“我家那师傅脾气古怪,从不与客人见面,也不会单独给谁做东西的,您还是只买簪子吧!”

秦玥垂眸低笑,技艺者皆怪异?“这簪身和雕工不是出自一人之手吧!”

目光暗淡的小子忽又抬了头:“夫人能看出不是?”

被人抢了话就有可能被抢客人,懒伙计一瞪那小子,那小子不退反进问秦玥:“夫人手中这簪子与其他簪子不同,您可看出了?”

“一精细一粗糙,一用心一烂造,当然能看出。”秦玥道:“但是此簪的簪身不是雕工师傅做出,也不是那烂造者良心突发而做,是另有其人,可对!”

少女闪着凌光的眸子深浅动人,小子一愣,深觉那双眸子将人看穿了,直瞪大了眼看着她。

周恒将秦玥手中簪子接过,柔声道:“娘子可是只要这一对?咱们付了账便走吧!”

张文义瞟着他闲笑,一个小子多看了几眼要赶着要将媳妇儿带走,啧,周恒啊……

懒伙计忙道:“这簪子绝对的好手艺啊!这两天梁城庙会,我给夫人打个折,只要六十两!”

周恒这就从怀里掏银票,秦玥却止了他的动作,对伙计道:“这银簪重量,一对也就只有五两重,这雕工我喜欢给你十五两,这簪身打磨细致我也喜欢也给你十五两,统共三十五两。”

“你那六十两,不知给我添了多少坑人钱。三十五两我便要,高了,我便去别家店瞧瞧!梁城这么大,市集又热闹,说不定哪家掌柜的心情好就便宜卖给我差不多的簪子!我才不再你这儿受骗呢!”

懒伙计一愣,他本是在售价上添了不少准备给自个儿赚个外快,没想到这夫人一下就说中了原价!

他身后那小子却是眼底生光,值十五两!那簪身是他磨制出来的,他偷偷做的,却让雕花师父相中,拿去添了飞蝶。店铺掌柜的不许他乱做,嫌一个没手艺的伙计浪费银子。所以他一见秦玥拿着这簪子就害怕,万一让那打磨师父看见了,定是要向掌柜告状将他赶走的!

可是秦玥说喜欢,簪身做的好!他便是开心的,觉得有识货的人,有认可自己的人。

“夫人您真是说的笑话,您也说做工好!那岂能不值六十两银子?要不我再给您便宜点儿,五十两怎么样!”懒伙计伸着五个指头,目光灼灼,五十两不多了,要了吧!

秦玥轻笑一声,毫不犹豫地搁下簪子,挽上周恒胳膊就往外走。

男人当然是听媳妇的话,周恒触及少女俏皮的目光,一笑便带上她出去,张文义翠绿纱罩浮起一片绿雾,悠悠飘了出去。

那小子拿起那对簪子就往外跑:“请等一下!”

“诶!反了你了!”懒伙计一拍腿跟着跑出去,外面看摊子的人朝他一喝:“怎么回事!都跑出来谁看店!回去!”

懒伙计一指前方与秦玥攀谈的小子,怒道:“他,他抢我客人!”

摊边人顺着看过去,轻嗤:“能抢到也算他的本事!回去看店,不然告诉我爹,不让你在店里了啊!”

懒伙计一缩脖子:“别啊堂哥!我好不容易有个活儿,我回去还不行吗!”说着便讪笑着回了店里。

小子捧着簪子,诚恳道:“夫人,实不相瞒,这簪身是我做的,您说我这工艺值十五两,小子我很高兴。这簪子卖价确实是三十五两,卖给您了!”

秦玥细细看他,是个眼睛清明的小伙子,她想了想:“好,我要了。”

“诶!多谢夫人!您先等一下,我给您拿个盒子!”小子跑到摊子前笑嘻嘻跟那人说了几句话,那人瞥他一眼从下面给他抽了个红绸子长盒。

小子将簪子小心摆整齐,扣上盒子交给秦玥:“夫人拿好!”

秦玥接下,温和道:“你在这家店并不好过。若是想有别的出路,做自己喜欢的事,今天你完了工可到祥隆客栈找我!”

小子一愣,做自己喜欢的事?他喜欢与人攀谈做生意,可是掌柜的侄子儿子都与他抢客人。他喜欢闲下来看看师傅做工,自己也认真的打磨上一会儿,可掌柜的不许他一个伙计做那事,塑银师傅也嫌弃他。

小子愣怔间,周恒将四块碎银塞到他手里,他更呆愣了,“多,多了!三十五两就可,您给了我四十两!”

说着话他就要掏袖中的碎银找给周恒。

“不用了,给你四十两便有四十两的用处!你拿着吧。记下我娘子的话便好。”周恒朝他客气疏淡一笑,便携了秦玥离开。

张文义瞧瞧那小子,目里浅光泛泛,小玥儿瞧上他的手艺想开银饰店了?他悠悠前行,看似缓慢的步子,却在一瞬跟上了夫妻俩。

小子回到店里还是失神样子,摊边的男人瞪了他好几次他都不知道,直到手中银子被懒伙计抢走。

“嘿!卖了四十两!小子你够本事啊!多的五两归我了!”他拿走十两,扔下一小角银子,五两的。

小子看着台面上正好的三十五两,突然想到,以往他将银饰原价卖出,这人直骂骂咧咧说上他一整天,有时第二天起来还骂他,嫌他太实诚不会多卖点银子。而现在,他拿了五两,便又乐呵呵的朝自己笑……

原来四十两的用处便是如此?小子心中一片茫然空荡,却有个声音一直在响,若想有出路,到祥隆客栈找我!

熙攘的人群里,秦玥捏着周恒的胳膊:“相公何必多给他五两,让人抢走的,都是咱们的血汗钱!”

周恒覆上她乱抓挠的小手:“玥玥想要的人,为夫当然要出一把力,让那小子感恩戴德了。”

张文义泛滥的笑声飘起,像他身上的绿云一样缥缈,“周恒真是个细致的人!比你家娘子还细致!”

周恒但笑不语,他是有目的的啊,此细致,不敌娘子的细致。

俩人都没理会他,张文义不尴尬,继续道:“秦玥是想以后做银饰?银饰在我朝也是不吃香的啊,你可要谨慎些!”

“那我就做那个将银饰带香的人!或者说,只有从我手中出来的银饰吃香,那才不枉我细细思虑一回!”少女的脸浸在阳光中,丝滑泛着浅水一样的闪亮,眸中坚定与带笑的自信流光溢彩,恍若雨后横跨山巅的一弯虹,惊艳。

“为夫也支持娘子!”周恒目光温柔,话声轻浅。

张文义稍愣即笑,不愧是他看上的合作生意之人,有气魄有胆识!

“咦,那是卖糖人儿的?”秦玥低低惊讶,眸中闪光,拉着周恒过去:“我要吃!”

两人穿越了不少人挤到糖人老伯跟前,和一群小孩儿争地方。

张文义将心中对他合伙人的赞美轻轻的搁下,深感无聊,却还是慢慢踱了过去,看秦玥一脸兴致高涨的睁大眼睛看老伯画花儿。

“很好瞧吗……”他低着声音,闲闲道。

秦玥目不转睛,没搭理他,周恒却淡淡回头:“娘子喜欢,看看也不耽误什么,张兄若是有旁的想看,可以过去。”

张文义面上没了那面具一样的笑,嘟囔着:“都是小儿在看,咱们三个大人掺和什么。”

周恒还没反驳他呢,秦玥朗声一笑递给他一个大大的糖人:“相公,你也吃!”

那糖人比他的手还大,周恒愣怔地接过,看秦玥像吃到食儿的猫一样舔了一下她自己的糖人,甜的眯了眼。

这不就是麦芽糖吗?周恒咔嚓一声咬下了糖人的半个帽子,咯吱咯吱嚼着,甜甜的,带着麦香味,没什么特别的啊,看娘子吃的那么开心……

张文义手僵在半空,这俩人,真的是刚才与他斗嘴的人吗?

秦玥吃的嘴边沾了糖丝,明亮亮的,她小时候吃的粘牙糖麦芽糖就是这个味儿,真纯啊!真怀念那时候啊!他们是不能体会到,她这种奔三的现代人对幼时吃食一去不复返的感喟啊!

秦玥一睁眼儿就是张文义一脸不屑加不可思议瞅着他们俩,遂对老伯说:“我再要一个,给我画个大蝴蝶,要大大的!”

“好咧!”老伯对这位喜欢自己糖人的小娘子很是喜欢呢,给她画了个大大的蝴蝶。

秦玥笑嘻嘻的将蝴蝶糖塞给张文义:“看你辣么可怜兮兮的看着我俩,我就好心也给你买个吧!吃!”

张文义愣愣捏着那透亮焦黄,还冒着糖稀热气、香喷喷的大蝴蝶。夫妻俩已经一边吃着一边往前走了。有风吹来,糖蝴蝶一下就干脆了,他咔嚓咬上一口,老伯听到脆响扭头对他和气一笑,“好吃吧!”

张文义讷讷点头,跟上二人脚步。

老伯:“好吃到都说不话来了……”

三人走着吃着,张文义吃的很慢,秦玥的只剩下两条腿了,他还有一个大翅膀。

张文义只觉得太甜,而且这大街上的,周围来往的人老是看他,偏又不是看他的脸,而是看他拿着的糖蝴蝶,目光也不泛滥米分红,而是瞧笑话。

“嫌别人看就赶紧吃完啊!磨蹭!”秦玥甩给他一句。

周恒的就剩一条腿了,嘴唇红润笑看他:“张兄不是很喜欢吃食吗?就快些吃吧!”

“……”张文义袖风飘着绿,绿出点由河底翻涌而上的淡漠气泡,浮荡碧草。

“张二公子?是张二公子吗?”

嘈杂人声中,忽有温醇柔和的女人声音,犹豫试问,对象是张文义。

三人一起转身,对面是一妇人,秀眉美目,温柔似初起温薄的阳光,见真是张文义,唇边一弯便是深深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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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二十四章 是你!


“还真是张二公子!”她一笑,看三人皆拿着糖人也没说什么,只是笑的恬淡如雨后漫光的江南小镇,泛着温柔的湿气,飘着淡香的光。

“齐夫人!”张文义霍地一收糖蝴蝶,终于笑的有点干有点羞了,“您怎在梁城?”

她淡淡一笑:“我去惠州族里瞧瞧,这不是过年祭祖呢吗?回京城路过此地,没想到恰逢明日庙会,便想在这里停留一日。”

“只是……”少妇微微蹙了秀眉。

张文义飞笑,长眸暖意十分:“只是找不到客栈了!梁城一年一次盛会,人流颇多,早数日客栈便被住满了。”

齐夫人浅笑:“被你给猜中了!现在啊,我们都想着要不要露宿街头了呢!”她手一摆,身后一女孩儿过来,“漱儿,来给你文义二哥问好。”

齐漱却也是拿着个糖人,吃了一半儿,女孩儿一双大眼异常明丽,泉眼一般映着人影:“张二哥好!”

她柔柔一笑,再看周恒秦玥:“原来大家都喜欢吃糖人儿!”她方才可是看见了张文义将自己的糖人藏起来了。

“又香又甜,最是惹人喜欢,为何不吃呢?”秦玥朝她笑笑,咔嚓将最后一点儿糖片咬下。

张文义讪讪将自己糖蝴蝶伸出来,阳光下亮晶晶的,翅膀闪着光,瞧着比他的衣衫还飘逸。他忽然一笑,想起小时候与大哥争一支糖人,大哥不给他,将他一甩仍在花坛边,磕掉了半颗牙,幸好之后换了牙,不然以后他都是豁牙了,影响他俊美的形象。

齐漱也将剩下的糖人咔嚓咔嚓咬完,嘴边挂着半条,米分舌一舔,勾进嘴里。

齐夫人看她这般,失笑道:“我家小女儿最是受宠,此番便渐渐失了大家闺秀的模样,变得不拘小节,性子活脱,几位见笑了。”

秦玥:“保持天性最是不易,夫人当为她感到幸运。”

齐夫人倒是又多看了秦玥一眼,见这小娘子眉清目秀面容娇美,眸间柔光不散,衣着素淡却不失精致,便又将目光落到张文义身上:“这两位是二公子的朋友?”

“周恒,秦玥,夫妻。秦玥与文义合作生意,周恒也是我朋友。”

夫妻俩对齐夫人淡笑颔首。

张文义又道:“嫂子到祥隆去住吧,那是文义的客栈。今儿也赶巧了,许久不见嫂子,文义做东,请嫂子一行人住一晚。”

齐夫人面容柔和,与这阳光一般和暖,“原来祥隆也是二公子的产业,张家有你在,当时不缺什么了!我们方才去祥隆看过,因为出来的人多,便想着不去那太高价钱的店了,没想到还能再去你那豪店里住!”

齐夫人这话半分打趣儿,半分谢意,张文义道:“齐嫂子勤俭持家,是京城出了名的好夫人。文义便是极为敬重的,当为您奉上好的住宿。”

他将腰间玉环摘下给齐夫人:“执此信件可住店,免费的哦!”

“那就多谢张二哥了!”齐漱朝他甜甜一笑,脆声道谢。

“嫂子你们先去客栈休息着,文义再与朋友转转。”

“好,”齐夫人目中碎光闪烁,似月下清雪,她看秦玥:“那你们玩儿着。赶路也是辛苦的,我们就先走了。”

“您慢走。”

张文义目送一行人离去,齐漱还弯了大眼回头朝他们挥手。

“这是户部侍郎齐尚钰的夫人和小女儿。”他瞧着秦玥,目里飞笑,又看周恒,缓缓地矜贵颔首。

秦玥淡淡回他一句:“赶紧将你的糖蝴蝶吃了!可别浪费我的钱!”

张文义忽就无奈的眉目,紧跟上二人,拽拽周恒袖子:“周恒,要不你帮我吃了吧?我的嘴特别干净,绝对没有口水!你放心吃!”

他边说,边把那半扇被风吹的沾了来往路人带动灰尘的蝴蝶翅膀往周恒眼前伸:“啊?吃了吧?”

“阿恒只吃我剩下的东西,不吃你的!”秦玥用强有力占有的姿势将周恒的胳膊挽过去,挑眉朝他道:“不就是一点糖吗?吃了能怎么样?赶紧吃,一会儿就脏了!”

张文义哭了脸,开始矫情:“你们夫妻俩真是难缠,怎么都不对我好一点?一个是与我一块做生意的,一个是我好友。我对你们报以笑脸,你们对我嗤之以鼻,冷言冷语,有这样与人交往的吗?周恒!你日后若是科考得利,要这样与人交往?一个月玩儿完!秦玥,你就这样做生意?半年塌窟窿!你们……”

秦玥一动手将他的大蝴蝶翅膀拽走,往一个眼巴巴瞅着张文义的小女孩儿手边一伸:“乖宝贝儿,这哥哥送给你的,拿着,是他给你的新年礼物!”

女孩儿一咧嘴,抱着糖蝴蝶儿就开始舔,吸溜,吸溜……

张文义一膈应打了哆嗦,怎么就觉得她像是在舔自己的脸呢!

周恒拍拍他的肩,淡笑走过。

时间不早,日渐西斜,人影瞳瞳,天色暗淡下来,一批小贩开始撤离,然后在他们撤离之后,紧接着就有另一批人赶了上来。那迎春的纱巾不再飘,飘起来的,是各种各样的饭香,包子馄饨打柳叶,混着饭馆里鸡汤油腥的气味,当真是将人的馋虫都勾出来了!

暮色将褪,天色是深厚的蓝,路边渐次升起了明灯,盏盏高挑,映红了人面。街上的人倒是没有减少,有不少人是逛完一波又来一波,看完摊贩吃小吃,吃完小吃赏花灯,一年一度的梁城庙会还未到,似乎人潮已将此会推向高氵朝,眼花缭乱腿脚走断,不知何处是归巢。

将逛吃逛吃行为艺术搞到极致的,便是平日看似很正经,什么都淡然看待的秦玥,拉着周恒跑,身后跟着张文义,吃了这个尝那个,还没吃上正经的晚餐,肚子已经滚圆没法再装下旁的东西。

“相公,我怎么觉得今天才是过年呢!好热闹啊!”秦玥望着一路涨红的各式花灯,隔着万千人的脑袋,直直飘到远方,渐渐变小,变成眼中最小的星芒,晕成一团星云绚烂。

秦玥小脸发红,不知是被风吹的了,还是吃的多热的了。

周恒淡笑:“若我们也在梁城过年,该是与此一样热闹的吧!”

“你们若是想过个热闹年,下个春节可到京城去住。周恒今年不是就要秋闱了吗?秋闱之后便是春闱,快着呢!”张文义最后一声叹的意味深长,长眸斜飞,在橘色的灯下添着飞龙般的金气逶迤。

“才不去呢,相公要在家里陪我!”秦玥一歪头看周恒:“是不是相公?”

周恒颔首,清隽的面上暖笑,比灯火更盛:“是!”

“这灯笼,比枫杨给阿正扎的都要精致美观。”他拨了一盏花灯下的流苏,染了一手米分红的光。

“枫杨给你们可不是当工匠用的……”

“他在我们家就是工匠,赶车伙计,扫洒伙计,钓鱼伙计!”秦玥眨眼,睫毛刷了一层金辉,烟火般绚烂起舞,“外加搬运小能手!”

张文义抿唇:“你们是大材小用!”

“不然嘞?在我们周家村,让他们做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秦玥淡淡扫了他。

两人在这儿斗着嘴,周恒反而没有帮着秦玥,自己在一旁的花灯架子上看来看去,拨动着流苏,摸摸灯杆。

正说着话,秦玥手边飘来一朵米分红莹亮的莲花,如观音菩萨脚下的圣洁莲台,或如天阶瑶池飞落的灵动米分荷。少女眼渐亮,嘴角扬起的弧度缓缓飞到双颊,浮起两抹水中洲,飘着静美和可爱。

“娘子,送给你!”隔着莲灯,周恒蒙着米分纱朦胧的面上笑意温柔。

他将灯杆送到秦玥手里,温热的一段杆子沾着他的体温,秦玥执灯,灯下流苏随风飘动,“谢谢相公!真漂亮!”

张文义淡淡看着二人秀恩爱,不知不觉中被他俩糊了一脸单身狗的孤独。

“行了,别伤我的心了,回去吧,不然明天正经庙会起不来了!”

他一掰周恒肩膀,将人往回路带,秦玥乖乖跟上。反正回去还是有事的,不知那小子会不会等着他们。

三人往回走着,连程牵着阿正的手在花灯前流连。

“到底挑好了没有?”连程皱眉,这小子在这儿看了好一会儿,一盏滚烫的茶都能喝完了。

阿正不满意,也皱着眉:“都没有人家喜欢的!怎么办?”

连程按着他的后颈将他往前推,换到另一家花灯前:“枫杨不是给你做了一个吗?怎还要买?”

“我想给至炎买一个!”

“许大夫家那幺孙,花灯不知有多少个了。再说,你们男孩儿,要花灯?不如送把匕首,随时可以自保!”连程冷峻的眉眼浸在灯火里,好像温热了那么一点,但是阿正感觉不到。

“至炎怎么会有危险?他也不练武不上战场。”阿正将那花灯一盏盏看着,好像真的没有合适至炎的啊。

阿正正气闷的不知该换什么礼物了,前面人群不知做什么,潮水般忽地往这边一涌,漫卷的黑压压人头压下,劈天盖脸,呼声一片,直朝灯架倒来。势急不对,人声惊叫,花灯之主拽了银钱袋子就往一旁闪躲。

阿正眼前黑影扑闪,恍如漫长窒息将人闷隔,但真实或只有一息之间,人影重重齐倒,灯火就在身下!他呼吸一滞,手脚瞬间冰寒,暗黑的大眼渐渐被倒下人群全部遮住,灯下出火,火起人亡!阿正似在火煎中,心中灼烧,声已呼出——

“二师父!”

连程横身一挡,力拔山河,气波横扫飞流成影,人群瞬间被挡到一侧,歪倒的倾势转眼被推回,人人皆倍受一道道热流的冲击,将他们不断轻覆的心焦缓缓扬起,平平降下,渐渐的便有脚踏实地的感觉。

与连程同步而出的,是一个小小人影擎着大桶飞速移来,人倾桶倒,清水嘭的出桶。只听“哗”“嘶”两声接连而起,灯灭白烟起,街边霎时寂灭一片,狼藉一片。

两人动作只用了一瞬,人群收而灯火灭,不料那头因隔得远没有被泼到水,反因水势猛突然落地一盏灯,轰一声燃起,女孩尖叫声起,熊熊火光中刺耳非常。

阿正身影一晃,箭步冲去拽上女孩的手将人拉开:“你没事吧!”他急切道。

女孩抚着心口大喘气,望着那火目里一片惊悚,那一幕如天火突降,在人群倾到踩踏之际变成了冥光烈烈。

阿正将女孩上下打量一番,发现她完好无损,便放下了心,轻声安慰道:“别怕别怕,你没事的,火也要烧完了,没事的!”

这孩子声音软糯,似没有自己大呢,齐漱一抬眼,一张似有些熟悉的脸映入眼底。

齐漱神情安定下来,阿正也忽的愣了,这双黑曜石一样的眸子。

“是你!”

“是你!”

二人齐开口,目里惊讶,语声惊奇。

齐漱便是阿正在和连程披头散发飞跑中瞥见的女孩儿。

话落,齐漱先笑了,小脸在暗寂一片的街边瞧的不清,却是一双大眼融了星钻一样的光,难怪阿正能将她认出。

“没想到你这小弟弟还有这么大能耐。能举起大水桶,起火了也不怕!”

阿正愣愣望着她一双星光弥漫的眼,道:“我,我……”

一说话,感到手间软嫩,低头一看,他还拉着人家的手,“对不起!”阿正将那小手一扔,往自己身后抹抹,好像碰了不该碰的东西。

“我的手脏吗?你为什么往身上抹弄?”齐漱侧了头,看他不住划拉着的胳膊。

“不是不是!”阿正着急解释,女孩儿的手怎是人随意牵扯的,虽然他方才情急救人,但人已无事,过后也不会再有危险,他就该放手的,他不放,就是不对!

往身上抹,是将他碰人家手的感觉抹去,不让别人往心里去。嫂子说,只有互相喜欢的人才可以拉手呢,就跟她跟大哥一样。他真的错了,不该傻不愣登着迷这姐姐的眼睛,一直牵着人家的手的。

齐漱看阿正憋的小脸都要红了,没了灯火依旧涨红,她赶紧哄他:“没事没事,我知道你是为了救我。没关系,这儿没人看见,你不说我不说,没人知道哦!”

话毕,齐漱还朝他眨了眼,看在阿正眼里,就是星星忽闪,阳光跳跃,粼粼波光灿。

“谢谢姐姐不计较……”阿正有些扭捏了。

人群被连程疏散,无人受伤,只是地上落了不少落单的鞋子……一人急急冲出人群跑到齐漱身边:“小姐您没事吧!”

她将齐漱一掰,没留死角的看了个遍,还好还好,可吓坏她了!

“我没事,是这小弟弟帮了我呢!”齐漱朝她笑笑,并没有下人护住不利而斥责打骂反道:“你怎么样?我看你被人挤进去了,有没有被踩到?”

“没有,奴婢没事,多谢小姐关心。”丫鬟看阿正:“这位哥儿,多谢你帮我家小姐!”

阿正摆手:“不用谢。不过,”他一指丫鬟脚下:“你的鞋好像都掉了,快找找吧,天挺凉的。”

丫鬟低头一看,果然自己只裹了袜子,方才跑到齐漱这儿已经被地上的水打湿,此时风一刮,冰凉如入寒窟。

齐漱眉一皱,拍拍她:“我去给你找,你站这儿别动,再乱走袜子脏的没法穿鞋了!”

丫鬟就要跟齐漱过去,她一个丫头,哪能得小姐为她找鞋?

“站着别动!”阿正也朝她喊,小腿一迈,跑到丢了一堆鞋子的地方去了。

齐漱正将那鞋子一个个翻过来瞧着,阿正也看着,“你知道她的鞋子长什么样儿吗?”

“米分鞋,鞋面上就绣了一朵山茶花,红色的。我们家丫鬟都是穿这样的鞋子。”齐漱扫着那些鞋子,眼中忽起光:“找到了!”

阿正顺着她的目光一洒,也看见了那多鲜红的山茶花,却快她一步将那一前一后的鞋子捡起。

“谢谢,”齐漱朝他微微一笑,伸手:“给我吧。”

“我帮你!”阿正望了她一眼,跑去将鞋子给了丫鬟。

齐漱一看便是大家户里的小姐,是主子,而且不是嫂子那样的行事随意淡泊,能真心跟下人谈笑逗趣儿的主子。齐漱这样的主子是不能给下人捡鞋子的。就算齐漱好心,丫鬟也会心存内疚,或是认为主子好欺负便性子尖纵起来。阿正是小孩儿,捡了就捡了,不需要避讳。

“给你!”他将那双沾了尘土的鞋子拍了拍,搁在那丫鬟脚下。

丫鬟明显松了一口气,“谢谢你啊小弟弟!”她迅速穿好了鞋,齐漱便也过来了。

连程靠近阿正身旁,将他一揪,摆弄他的胳膊瞧着。

“怎么了?”阿正任他摆弄自己。

“看你有没有事!”他方才掂的那大木桶外加桶里的水,是他自身体重的两三倍,连程担心他胳膊受不了。

“没事,就是有点酸。”阿正道:“刚才人群忽然乱了,到底是为什么啊?”

连程将他的胳膊上下左右四处揉捏着,淡淡道:“被人耍的猴子耍了人,一圈围观的人都被抓伤了,外面的人怕再被抓,就乱了。”

“猴子是耍了一天被逼急了吧!”齐漱星眸一闪,道破真相。

阿正朝她一笑:“猴子也是要休息的,不然会生气。”

连程略略瞟了齐漱,这女孩倒是好气质。街那侧灯火浅淡而来,齐漱脸侧柔美,一瞧便是美人坯子。

“走吧!”连程拽着阿正的手腕:“你不是还要给许至炎买东西吗?”

“哦!”阿正差点忘了,一跳脚尖就挪了方向:“那我们走了,你们玩儿!”

连程牵着他离开,那丫鬟小心看着齐漱,垂首低言:“小姐,奴婢失责,请小姐责罚。”

“人群失序,灯火突燃,都非你的过错。若是罚你,岂不是显得我不近人情。”齐漱淡淡道:“左右我也无事,你的鞋也捡回来了,咱们便回去吧!”

齐漱转身,纤细的身子融在前方灯火阑珊处,如同走进萤光飘飞的梦境洞口,瞧着不甚清晰。丫鬟瞅了自己的鞋子,疾步跟上前去。

——

祥隆客栈中,周恒和秦玥一进门就看见银饰铺那小子。他在门口的一张凳子上坐着,此时住宿的人不是在外赏灯,便是早早歇息准备明日出去玩乐,除掌柜的和小二,大厅只他一人孤零零坐着,还坐在不甚温暖的门边,显然是想在他们进来的第一时间就看见。

果然,他一见夫妻俩就急急起身:“公子,夫人!”

掌柜的一抬眼,笑呵呵跟张文义打招呼,男子摆手,对夫妻俩道:“既然你们还有事,那文义便先去休息不打扰你们了。明日早起,文义陪二位去庙上,可上香,可求签,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周恒温和点头,目中光点浅淡:“劳烦张兄,张兄安睡。”

“客气!”张文义拂袖悠悠而去,绿衣似飘远的一丛春下嫩草,一捋满手青汁,青涩淡香。

任张文义衣衫再如何飘摇,那小子目光只在夫妻二人身上。

“到里面来坐吧,门边冷。”周恒携着秦玥,微笑看那小子,手指着里侧靠近火炉的桌子。

小子颔首走来,他们坐下后自己才坐下。

小二来送了茶,小子主动将茶水斟好,送到二人手边。小二微愣,一笑就退下了。

周恒静看秦玥一眼,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子季司,在银饰铺干活两年了。”

秦玥指尖触着杯盏,暖意无限,道:“你在那店里处境并不好,怎不另找出路?”

季司微愣,瞧着眸间渐渐深邃的秦玥,忽又垂了眸。他的确在那儿处境不好。

秦玥能看出来,他虽会巧言,但在那懒伙计跟前还是不能大声说话,且没有说话的余地。要么那懒伙计有武力欺负过他,要么懒伙计与店铺主人有关系,他说了也没用,都不会被相信,或许还会引祸上身丢了饭碗。而那懒伙计一副削弱懒骨,便只能是主人家的亲戚。

外面摊子上将他赶走的那人该也是与懒伙计一样的身份,那家店,只他一人是外来,不欺负他欺负谁?

连做一个精细完美的簪身都是偷摸做的,不敢被人知道,被拿出来卖也还是害怕被发现,可想而知他在那店里都是怎么过的。

季司抬头,目里无奈,却仍是挂着自嘲自乐的笑,说了他自己的事。

他是孤儿,四处流离,能活着他就满足。那铺里脾气怪的雕花师傅在他十岁时收留了他。他叫他爹,他不许,觉得把他喊老了,他便叫了叔了。

叔也没房子,因为银饰不吃香,他虽有好手艺,却一直是个落魄人,寄宿在主家。许是见到他那天叔是喝醉的状态,良心大发,便留他在身边,说要死后有个送终的人。

很多店都不给吃住的,现在这家店却是能满足他们的要求,所以就一直留下了。

秦玥安静听着,她是想开银饰店,将现代的样式开发出来,只是现在她还要做阿胶办骑车厂,估计没有空闲再开银店,但是季司,和他那雕花工艺极高的叔,是她想求之人。明主少有,但好马也难求,遇见了总想要抓住,不能像猴子摘桃子一样选到最后手里只剩个最小的。

季司的故事已经说完,普通温实的面上倒是没有感伤,反倒平静异常。

“你这个人,我喜欢!”秦玥道。

虽然知道秦玥说的喜欢不是那个喜欢,但周恒心里觉得怪怪的,就像好好走在大路上突然拐成山路不平了,瞧着乱石遍布,荆棘丛生,眼晕的慌。

“你那雕花叔叔的手艺我也很是相中。”

季司点头,也没有太欣喜若狂,因为大多数人都会在好话之后加上但是二字,便与前面的意思千差万别了。

秦玥瞧他并无高兴,淡笑道:“你不必紧张,我夸你是真心,想挖走你也是实意。但我目前并不能开起一家银饰店也是实情,我不瞒你。我想你能先留在那店里,等我有了时间将店铺的事计划好,你可能带着你叔叔到我那边?我给你们吃住,给你们真正好员工的待遇。”

秦玥眸中闪过霜雪般的清傲:“我一向知道,精通手艺之人都是难求的。虽然你说银饰不吃香,但我希望,这些所谓的不吃香,能在我手里,在你们的技艺下,变得人人难求,人人向往。”

“如果没有我,你和你叔叔也还是要继续呆在那店里,或者哪日再有意外或被逼急了,卷铺盖换下家。但今日若你考虑好,应下与我的约定,你们从那家店离开之后便是通途辉煌,不再受人制约,不必偷着做事,不必看人脸色。你可愿意?”

季司在秦玥温浅的话中滋味百出。他当然想光明正大的做自己想做的事,说自己想说的话,对人笑,为人劳,自由便是一切根源。

从寒风门边挪到炉火边,季司的面在热火熏蒸中渐渐起了红晕,或是有些口干舌燥了,嘴唇有些干裂。

他方才给周恒秦玥倒茶,却是没有给自己倒一杯。

周恒面色依旧淡然,悠悠抬手倾了一杯茶,搁到他手边,“喝点水。”

“谢谢。”季司没有客气,端起温热的杯子一饮而尽。

拭了唇边水渍,他道:“我愿意等着夫人,也能说服叔叔跟我走。”

他定定看着秦玥,目光却不无礼,只落在秦玥下巴,未有直视双目,“来我们店里买首饰的人,均只看雕花,因为叔叔的雕工好。可是却没有人看簪身如何,因为大家都已经习惯银饰的粗糙。夫人想让银饰走向高峰,我也想!用我的手艺重塑打磨,让明火里的银水变成簪在人发上的饰物。”

这席话落下,秦玥算是了了一桩事,面上的浅笑若光中梨白,柔美而驳灿。她道:“那好,你们现在那里干着,他日不是我和找你们,便是找人来接你们,只管等着便好。若是有什么意外,便到新县临安镇的玥恒专卖去,那是我的店。”

“玥恒专卖?!”季司惊讶,目中光一闪重新看秦玥:“夫人是玥恒的东家?”

“是。”

“店家女儿看别人都有暖手包,专门出了城去买,还说大家都有,她也要。夫人已经开了那么多家了,也难怪腾不出时间了!”

秦玥失笑:“玥恒只有一家,其他卖我厂子东西的,都是分销商,不算是我的分店,我只提供给他们货物。”

季司恍然,点头:“原来是这样,那夫人一人能将这生意做起来也不是凡人了!看来我是认对人了!”他眼睛一亮便笑了,手也松了杯子,看着轻松不少。他也是怕跟错人啊!

“无事便做了生意,我家相公也支持我。”秦玥笑看周恒,遂啜了口茶,“咱们既是说好了,你便回去吧,早些歇着。希望明日你能多卖出去些银片。”

季司挠头一笑,“那小子便先走了,公子夫人也早些休息。”

周恒轻点头,眸间温和。

季司一走,大厅便只剩下夫妻俩坐着了。

秦玥坐的笔直的腰背泄气气球一样软了下去,脖子一歪蹭上周恒的肩:“好累!”

“累就休息。”周恒将她的腰揽着:“先问问他们几个回来了没有。”

秦玥掀了掀眼皮,懒懒起来,喊:“掌柜的,我们家那几个孩子还有帅哥美女都回来了没有?”

“柏西带回来一对儿姐弟。那些人都还没呢!梁城热闹,多玩儿会也不算什么。”

“哦。”秦玥看周恒:“阿正还没来,杨潜和邢晨也没回来了。”

“天色不早,说不定一会儿便来了。”周恒往窗外明灯如火,映着人的衣衫澄明暖黄。

也是说曹操曹操到,杨潜和邢晨诡异的安静走进来了,看见他俩在这儿坐着,便也过来坐下。

两人一齐,安静。

怪!秦玥周恒对视一眼,少女戳戳邢晨:“妞,怎么了你们俩?生病了?”

邢晨木讷摇头,目光空茫:“没有。”声如蚊响。

“杨潜怎么了?”周恒问他。

杨潜似还是正常的神情,斜瞟了他一眼,睁眼耸眉,小声道:“没事,一会儿就好了。”

周恒疑惑,难道杨潜怎么着邢晨把她给吓着了?

秦玥还要再慰问一下邢晨呢,杨潜忽然拉扯了邢晨的袖子:“晨晨,咱们回去休息吧!”

邢晨看过来,缓缓的,如风吹麦浪由东头起伏滚到西头,层层接替,盯着他,目里乍看似深情,细看成星光,破碎在凤目斜挑中。

姑娘乍起,目里星光成箭,毫不留情将耳光甩上杨潜躲避不及的脸上,啪一声脆响。

杨潜歪斜的脸半扭着身子,定定不动。

周恒秦玥惊大了眸。

掌柜和小二瞬间惊起。

邢晨再是不动,似不知道自己上一瞬做了什么,呆呆看着自己的手,火辣辣如同烧起来一样,五嘶嘶抽搐着,那感觉直窜到心口,嘶嘶的空洞生风。

她突然转身就往后院跑,杨潜抬脚去追,撞倒了两人的凳子,骨碌碌滚了几滚。

后院哐当一声门响,掌柜心疼的直哼哼。

杨潜紧蹙着眉,抓狂的呼吸不稳,胸中直痛,钳着邢晨两肩将人往门上一按,目里幽光四起,俯身攫上了她的唇,狠狠啃噬。

方才在外面,他就是不小心碰上她的嘴了,然后又不小心舔了舔,吮了吮,咬了咬,她也没动没惊叫,他就继续啃,不还是没说什么吗?怎么到了客栈就打他了?

不管,能打老子脸的,只有老子爹娘和媳妇儿,既然媳妇儿愿意打,那就得让他继续亲!

俩人正壁咚加门咚,吻的激情热烈,又搏斗不断,你咬我来我咬你,哼哼唧唧让人遐想不停。

大厅中,齐漱回来了。

“咦,你们也在这里住着?咱们是受了同一人恩惠吗?”她脆脆道,一眼望来将人的心神吸住,漩涡一般让人逃不出溺毙其间。

“是啊,都是托了张文义的福。”秦玥道:“漱儿小姐自己去看花灯了?”

“恩,娘亲一路劳累,不能再让她陪着我,我便带着丫鬟去了。”齐漱来到他们桌前:“我可以与你们同坐吗?”

“坐吧。”

小二已经将杨潜撞倒的凳子扶起擦干净,齐漱便挨着秦玥坐下,秦玥还帮她添了茶。

“谢谢。”还未喝茶,齐漱也笑着道谢。

“街上玩儿的人太多了,险些出事呢!”她微蹙了眉道:“幸好碰上一个小弟弟,一人就抱了一大桶水将路边的灯笼……”

“大哥嫂子我回来了!”阿正鸟一样窜到周恒手边,举了支打磨光滑泛光的红棕色的梨木勺子,“瞧,我给至炎买的!他总是吃不好饭,给他买个勺子,他看见就能想到我,想到我就会好好用勺子了!”

齐漱愣愣看着阿正,口中吐出没说完的话:“……全浇灭了。”

她柔美如清晨鸟鸣透过窗纸的声音轻轻吐出,阿正才抬眼瞧见她,一瞬眨了几次眼,回过神来忽然道:“你也在这儿住着!”

是肯定句。

齐漱的穿着举止已经能让阿正猜出来,她能住得起这冬天屋子里长绿树的客栈。

阿正的思路是对的,齐夫人他们是能住得起,只是不愿破费,所以这客栈住的,是与他们一家一样的受人恩惠而来。

齐漱愣了神儿,也很快转过了弯儿,笑道:“我道是哪里来的俊人儿,临危不惧还能立时救人,原来你们是一家子!”

阿正悄悄从周恒手边退出,静静坐上凳子:“我只是怕着火会伤到人。”

连程:“我先去睡了,阿正你是与我一起睡还是和周勤一块儿?”

“不知道二哥睡了没呢,我就跟你一块儿吧,不然还得将他吵醒。”阿正看大哥大嫂:“那我走啦!”

连程将他一扯捞进臂间走入后院,他明天要将梁城逛完,好好找一件礼物,回去送给小兔子!

齐漱又简单和夫妻俩聊了两句,也止不住困意带着丫头走了。

秦玥才是最想睡的,不料季司走后陆续回来了这么几人,将她生生困在大厅了。这会儿人走完了,周恒眉宇间柔情蔓蔓,牵着少女缓缓回了客房。

一夜好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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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二十五章 无解签,他来了(万更)


秦玥在周恒低低的呼唤声中醒来,耳边男子声音似风过深山幽谷,略略带起草木清香。秦玥深长的呼吸微滞,长睫一掀,男子容颜清隽,眉目俊朗,见她醒来,唇边浮了朵疏光般的笑。

“起床了,听说梁城之庙求签甚灵,在日出时到达庙宇诚心求之,更为灵验。”周恒将少女的发揉的更散乱,“你不是要去求签吗?可是要与为夫一起去?”

秦玥将被子一蒙头,唔噜噜嘟囔着什么,像鸟语,旁人定是听不懂的,但周恒知道,她在问什么时辰了。

她稍不想起床就先问时辰,早了一分都不起。

周恒掀着被角,让她一头瞬间就舒散变柔顺的发露出:“大概还有两刻钟便要日出了,你是想在日出时到达寺庙,还是想被人群挤着拥到那儿?”

“起起起,这就起!”秦玥忽地掀开被子,睡眼惺忪开始穿衣。

冬季日出虽不早,但这时起床与平日相比还是早的,是以夫妻俩没叫弟妹,只留了字条在客厅。让他们吃了饭自己去玩,午时回来吃饭便好。

初起清寒,秦玥裹了月色斗篷,滚了一圈白毛,兜帽罩着柔美清颜。她却还是有点冷,浅风吹在脸上如抹了冰水。

周恒将她整个人都揽在怀里,男人天生比女人高的体温虽透不过斗篷冬衣,但秦玥却真实的感受到来自他身体的温暖和拥抱着自己的力量,是男人对女人的保护,从始至终未变过。

此时天幕星辰未落,月盘低悬清辉如玉,黑黝的天透着三分蓝丝绒闪光的华丽。街上是稀稀落落从各个小巷散出的摊贩,开始支摊搭帐,想相比昨夜人潮如海的街道,现在竟有些像空城了,那商贩发出的各种声响,都如洞中高悬水滴坠落,入耳似有回音。

虽然起的太早让秦玥十分不爽,但此时和周恒这样安静平和的走在陌生的城中,秦玥心中生起了淡淡的安慰和眷恋。当然,如果能排除掉在他们耳边嘴不停的张文义,就更好了。

“周恒你们真是不害羞,你这么个小书生还敢搂着秦玥在街上晃荡,你的礼节廉耻呢?”张文义围着二人转。

周恒面容淡:“我们夫妻情深本如此,这就是礼节。”

“那你怎么不也披个披风?那样还可以俩人一块用,你就能完全将秦玥搂进怀里了。”

“张兄这个建议好,下次周恒便这样来!”

“你呀你呀,你没娶秦玥的时候不是这样的吧?都是被她给带坏了!”张文义砸手,妖魅的脸在破晓中叹惋十分。

秦玥:“我怎么就把他带坏了?我这么温婉清丽知书达理,兼备可爱俏皮,能养家,会赚钱!点点是都是帮着我家阿恒的!你这妖孽,憋说话!”

“滚粗!”她白了眼。

周恒扶额,将秦玥的脑袋往肩上揽了一下:“娘子,不能因为他人的劣言就放低自己的修养。还是勿说脏话为好。”

张文义被俩人天衣无缝的一唱一和,皆是贬己的话给气了一脸苦相。

颤着手指:“你,你,你们……”

秦玥将斗篷一扫,青松落雪般砸下打落他的手:“别对着我,以为你是手模啊?再好看这儿也没有小姑娘迷恋你!”

张文义扫了一眼周围搭摊的男人们,希望他们忙碌过头听不见秦玥的讽刺。

“陪我们出来也不配辆马车,什么时候能到啊?”秦玥斜眼瞥他。

“这才走多大一会儿……”张文义悠闲道:“一直走就到了,玄光寺就在城边儿,挨着农田了。”

“在庙会的时候乘马车,是想被淹里面一天一夜出不来……”他低低又加了一句,成功将秦玥堵的无话可说。

秦玥低低在周恒耳边道:“相公你别揽着我了,咱俩走的快点,不等他!”

周恒被秦玥孩子气的恼怒逗得一笑,松了环着她的胳膊,却又牵上了她的手,二人步速突然加快,一会儿就甩了张文义两三丈。

天色中蓝丝绒的成分渐多,将张文义雪白的衣衫罩得清冷寂寂,他反应了一会儿才知自己被那两人嫌弃了。悠然一笑,两个凡夫俗子,还在他这半个武夫的面前班门弄斧,可笑!

他漫不经心,迈着悠闲的步子,看着慵懒入骨,却在下一瞬就移到了夫妻俩跟前,面上笑意更浓,笑的秦玥心里都起鸡皮疙瘩了。

从城中间走到城边,世间颜色便明朗了些,玄光寺悠长的低矮围墙棕黄寂静,此时便有香火味浮在清冷的空气中,一息间恍惚尘世喧扰而禅境深长,让人深觉茫然。

周恒手心暖热,将秦玥半凉的手攥的一样暖,男子双目平静如此时的天,站在圆门边:“玥玥,咱们走吧!”

秦玥鼻息间淡气飘出,月白袍子浅晃,二人迈进寺中,张文义紧随其后。

寺中庙宇重重,烛火点点将燃尽,透窗半黄,松柏笔直青苍,清苦的绿树汁味混着香火燃烛的烟气,让人有种说不出道不明的感觉。寺中有高塔,铁青色,八层飞檐,檐角铜铃如豆,风过留声,空灵似天际飘来的神佛琴扬。

跨进灯火依旧鼎盛的中殿,大佛披洒金袈裟,慈眉善目,拈花静坐,半合的眸却似瞧着走进之人,眸深似海,却又真的宁静无波。多少人在这佛前深感洪荒一芒,渺小如芥,而又虔诚跪拜,满心赤诚。

秦玥抬眼看了看,跟她老家县城的大佛一样嘛!哪有抽签的?她四处瞟着,像个无知闯进来找妈妈的孩童。

周恒将她的手轻摇:“娘子不上香吗?”

“啊?”秦玥一愣,对上周恒清澈等待的眸子,眨眼一笑:“好,上香!”

少女一身簇白斗篷挪到那蒲团边,扑腾一跪,快速磕了三个头。心里念着玉皇大帝如来佛祖,你们既然把我带到这儿了,就让我过的安生点儿,别给我整那么多糟心事儿!我谢谢你们啊!

磕完头,秦玥利落起身拍拍腿,一跳转身,朝周恒笑:“好了!咱们去求签吧!”

她已经看见了,求签的老和尚就在这大佛向下竖着手掌的侧角,整的跟不想让人看见似的。

周恒却是愣愣的,低低问她:“这就上完香了……”

“我不信佛的,我只信我自己!拜拜佛祖是小辈对长辈的尊敬,不能当真!”秦玥也凑在他耳边道,这话可不能被这大殿上藏着的神佛听见,得偷摸着说!

张文义抹着金光似珠玉的面上飘过鄙夷,闲闲道:“那你还求签?”

秦玥挑眉:“好玩儿呗!”

周恒胸中像蒸着馒头的锅胀满的气冒不出来,憋死了!若知如此,他何必这么早将娘子拉起来,还不如让她多睡会儿,自然醒出来求签呢!

秦玥已经像只饿了数日,突然看见一块肉的白老鼠,扯着周恒跑到了老和尚那儿。

瞬间变脸成虔诚十分的模样,淡笑若蒙了佛光万丈,沉静若莲,唇角都是龛中雾缭,双手合十,柔柔道:“大师,小妇人为家中求学相公求一签。”

锃光瓦亮脑门加整个脑袋的老和尚沉沉抬眼看了秦玥,手中捻珠不停,浑厚道:“女施主涉世太深,与我佛无缘,大可不必强求自己笑对老衲。求签请便。”他另一手缓缓抬起,指向插着不少竹签的竹筒。

这么神?知道自己在敷衍他?秦玥将脸远离了他,将要靠上周恒的胸膛,被他一抬手揽住了。

她仰头看看相公,抿嘴一笑。管他神不神,反正她是来求签的!

她抱了那竹筒就开始哗啦哗啦的晃,渐渐的,一只竹签脱颖而出,长长一支露在外面。秦玥嘿嘿一笑,手劲加大,“啪嗒”竹签落在桌上。

“噹,噹,噹”悠长厚重的钟声响起,如天边神祗密语撞击人心,将之层层推入长云散漫,佛袖生光的穹顶之上,钟声寂寂,环绕庙宇间长久不散。

秦玥一时失神,老和尚倒是先将那一签拈起,缓缓道:“那是日出的钟声,我寺钟声与日同出,从无差错。”

“真的?”秦玥往外一瞧。

果然,深寂浓厚的天色已有鱼肚白,星光消失,月圆隐现。

大殿东侧像藏了稀世珍宝,华光万丈而起,染了半边白空。恍若神祗传达密语后亲身飞临,金光层叠飞出,如万道金箭穿透天空,穿破深蓝,遥望人世,一霎大地于无声中俯首称臣,星月在沉静中悄然隐退。

此时再无黑暗,再无寂寥。纵只在室内一角看交子回朝,心神亦满是充斥的辉煌之静,生机之爱,瞻仰之澎湃。

三人沾满了太阳初起的金光,像洒金雕塑站立,与佛同在,遥遥不见来处,沉沉不闻皈依。

秦玥嗅到深沉香火烟绕外,身边男子的清冽气息,如昏睡之人忽触到一片冰雪,冰芒雪皑,指尖微颤,便从长久的沉睡中醒来,一眼踏破红尘,穿越万年,历遍洪荒。她轻叹,若周恒在,哪怕有纷争喧扰又如何?她啊,总有归家之时。

“山中方圆魁,上上签。”

老和尚毫无波澜的声音将三人视线从窗边金光中拉回。秦玥情急,指尖捏上那竹签上头,老和尚松手,她将签子拿过来。

周恒张文义凑来看,秦玥问:“什么意思?”

“山有木,山有灵,灵中有经纬之才。”老和尚懒懒抬眼看周恒:“施主学识必有大用,善施可得善缘。”

秦玥:“大师怎知这是我相公?”

“二位夫妻面相缘深,老衲自然可知。”话毕,老和尚又捻起了他的念珠,再无与他们交谈的意思。

秦玥深深笑意瞧着周恒:“是好签!相公,咱们走吧!”

“娘子不再求别的了?”周恒一横臂将她圈进怀里,语调轻,意味长。

“求什么?不用了呀!”秦玥轻快答话:“已经知道了想知道的,还求什么。”

周恒失笑,怎只想着他忘了自己?他力道轻柔,将少女翻过身去,自己执了那竹筒晃匀:“娘子好意为为夫求签,一报还一报,为夫也帮娘子求一签。”

秦玥静静看那竹筒脆响,心思也像那竹片飞撞,流水飞溅一样,糟乱不堪。

一签出,却是比其他签片都干净泛着青色。老和尚拿起,眉眼终于有了不一样的神色,白眉斜向上飞扬,长眸微凛。

“怎样?”周恒见他神色突变,语气沾了点疑惑焦躁。

秦玥和张文义也同时盯着他。

老和尚犹自喃喃,“天意如此罢!此签……”

周恒五指一紧,“如何?”

“无解!”

一句话惊住了三人。

秦玥心中一咯噔,一把将竹签拽出,竹片锋利,划开了老和尚手中一道皮。

秦玥一看,空白!

拿反了!她撇嘴翻过来,还是空白!

周恒似不信自己眼睛看到的签子,又重新看了一遍,眉拧成疙瘩:“为什么?”

“没为什么,这肯定是哪个小和尚玩呢,将没有刻字的签塞进来了!”秦玥又从他手里拽过竹签,啪嗒扔在桌上:“没看见这签子比别的干净吗?就是因为是新的,没人抽过!”

老和尚恢复平静的脸像树皮,白眉将成仙样,淡淡道:“此乃天意,为女施主求的签,天意无解。”

“切!”秦玥最后盯了那竹签一眼,再瞥了眼老和尚手上划开的一道皮,冷冷道:“若不是新签未刻字,你的手怎会被划伤?其他的竹签可都已经被摸到圆滑无刺了!”

她心思一动,“你们庙里出了错,这竹签我便替你们拿走,不要再吓旁的人了!”她将那签抽走,强势拉上周恒:“尽信佛则不如无佛!佛还求自己呢!光说胡话……”

周恒无话,跟上她的步子走出大殿。

外间的天亮全了,金乌跃世,万千光芒汇成祥云沧海,天光云影壮美,灿烂金辉茫茫,似要将人世都幔成最终的辉煌,金烈。

“娘子莫慌。”身后男子平静的声音传入秦玥耳中,温柔,有力。

她站住,转身望他:“我哪有慌了!”她凑近他:“就算他的签灵验,但是你忘了?我不是这里的人,我的命道他自然看不出来,是无解!”

周恒点头,他也是这样想的。

“我命由我不由天,来到这里,我不是一直都很好吗?”秦玥笑看他:“我肯定是好到比上上签还好,没法再好了,所以他不敢说!”

她一扬手,那竹签飞进焚香烧元宝的石槽里,渐渐也燃起一团火。

张文义走出大殿,瞧了一眼那竹签,还真是新的,都滋滋往外冒水了……求签不可信啊!不过秦玥求的那签还是可信的,他张文义身边的人怎会没有好出路!

他们三人在玄光寺中游逛了一会儿,每个小屋子都进去瞧瞧,秦玥见过的寺庙多了去,这儿跟别的地方没什么大差。倒是那座塔,挺高,在古代算高的了,站上去往外望,能将半个梁城都扫在眼里。

远处青幽农田平铺,直接灿金祥和的日出天际一线,近处屋顶高高低低,鳞次栉比。街上渐渐有了人,早间凉,都裹紧了衣裳,有小商贩捧着刚买的热腾腾的包子大口吃着。一眼洒出去,像铺在面前一幅壮阔纷繁的画,人生百态,忙碌交加,亦有人们遗忘的每日之朝阳诞生,自无声中挥洒,给予,奉献。

这世间,本应如此。

将高塔走完看完,秦玥已经将兜帽摘下,笑看周恒:“相公,现在那些摊贩都已经收拾好了,咱们趁人少赶紧一路走过去,将他们都看完!顺便血拼一番!”

周恒不太明白血拼的意思,但根据秦玥前面的话他大概也能猜出来,便温和的笑着:“走吧,为夫带足了银子。”

张文义一团云一样飘在俩人身后:“能给我花吗?”

秦玥:“不能!你的钱够多了,干嘛抢我们这些血汗钱?哪凉快哪呆着去!”

“真狠心呐!”张文义恨恨道。

——

邢晨醒来后就迷茫着双眼,望着床顶的帐子,像望了一个世纪。她回忆着,昨天发生了什么?

吻。

强吻。

缠绵入骨,像将整个身体都揉进口中的吻。

为什么,让那人吻她,她会没脸没羞耻的觉得很美,像入了幻境失了自我,神不知鬼不觉的跟着他,鱼戏莲池,蝶飞丛中,漫过苍山碧水,直达天堂。

又,很想要!

被子忽起,邢晨将自己埋了进去,没脸出去了!

“笃笃笃”敲门声。

“听不见听不见……”被子里的人蒙头喃喃,分明已经听见了……

杨潜敲了好长时间也不见有人出来,他沉了眉,难道已经出去了?不会吧,昨晚他都把她亲的七荤八素了,她还能那么早醒来?啧,别说,女人的嘴就是不一样,又软又弹,是他从没有碰到过的感觉,虽然先开始她是抵抗的,但是后来嘛,还是他吻技高超……

杨潜渐渐陷入到昨晚的回忆中,却忽然间惊醒。抵抗?晨晨她该不会想不开……

此念头一出,杨潜一脚踹在那门上,哐一声,门开了。眼一侧,杨潜就看见床上一团被子紧缠,像裹了胖蚕蛹。

邢晨听到那一声门响,将被子腾地一掀,两人四目相对。

“出去!”河东狮吼大抵如此了……

一只枕头带着邢晨的眼刀,气势汹汹朝杨潜砸来,都进到女人的闺房了,怎能如此退缩?杨潜一脸破釜沉舟的慎重,展臂将枕头接住,埋进里面深深一吸,满是女儿家的发香。

“龌龊!”邢晨裹着被子坐起,像冬日畏寒的唐和尚,裹被也要念经打坐。当然,这位唐和尚是有头发的。

杨潜抱着那枕头缓缓走进她,知道她再没什么东西可仍,掂了张凳子坐在她床前。

面容淡淡染着真切,但,话却不淡,且理糙的很:“晨晨,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何况我比鸡和狗好千万倍。”

“谁嫁你啦?鸡狗再差也比一个登徒子好!”邢晨瞪眼。

“你也知道我和你有肌肤之亲了?除了我,再没有人能给你第一次的吻。”他道:“我负责你以后的一切生活。我在你身后陪了十一年,比得起任何人对你的情谊。晨晨,嫁给我吧!”

邢晨垂着眼帘,静默。

她在想,杨潜心中泛起波澜,她在考虑了!他抓着那枕头攥的死死的,她终于开始正视她对自己的感情了,到底是不是哥们儿义气?还是一开始便桃夭般的懵懂情爱,却总是不以为意!

“我还没想好。”她淡淡道,语气轻的可以浮在水面上。

杨潜没有懊恼,浅浅一笑:“没关系,我们可以先定亲,你慢慢想,总有一天能想清楚。”

邢晨微蹙着眉,不知想着什么,目光深沉看着他。

这姑娘裹在被中像刚出生的娃娃一般,素颜未描,面容白皙玉色,泛着晨间的熙光。杨潜手痒,忍不住倾身抚摸了她的脑袋,邢晨竟然没有躲,像只懒猫任他揉着,米分唇浅浅翘,封藏着他曾舔舐的甜嫩。

杨潜刚想在凑近采撷,邢晨突然说了话:“好几日没洗头了,都是油,正好被你给摸去了,多谢啊!”

男人霎时缩了回去,“这冷笑话太冷了,我方才还闻到枕头上的香气呢!”

他将手中枕头搁到床头:“起身吧,咱们出去逛逛,给你爹娘捎些礼物。”

“那香味儿?是客栈的熏香,你不知道?”邢晨淡淡看他,“你的枕头肯定也是这味儿,第一夜我打了好几个喷嚏呢!”

“……”杨潜僵僵出去,不跟他顶嘴能怎样?

同来的人都出去了,柏西早就候在周恒他们那个大套间外面,等着周雨和周勤出来,张文义已经吩咐了他,还陪着俩人,以免真的背人群挤丢了。

阿正则是被连程一掀被子给冻醒的,愁着面,苦着眼被他给捞起来,衣服一扔,道一声起床。他揉揉眼,哑哑喊一声,“温柔一点更得女孩子喜欢。”

连程身子一僵,半晌道:“就像你对那小姑娘一样?”

阿正一愣,坐在床上仰头望他,眼中焦距却远的很,失神了一会儿,忽然想知道那小姐姐在做什么。半晌,淡淡道:“我对人本来就温柔,我就是一个温柔的人,所以大家都喜欢我,你不知道?”

连程看了他一眼,将床头边的衾裤挂到他头顶上:“不知道!”

阿正是光肚睡的,现在叉腿坐着,一只没毛的肥鸟儿软软卧在床上。他动作极灵敏的将衾裤拽下套上两腿,系好抽绳,挺着肚子道:“你要是温柔一点,早就追到石心了,笨!”

“我一定会追到的!”连程双眼狼眸一般,瞪了他一眼去洗漱了。

阿正迅速穿好了衣服去跟他抢洗脸盆儿。

梁城庙会盛况堪拍一部纪录片。日光渐浓,好似春天来到,商人排排连成河流,人头攒动,流速缓慢,挥袖成云,撒汗如雨,犹像清明上河图一般的盛景。更穿梭有不同方言不同口音的人,那是特意赶来梁城这十字路口,宣传自己商品的外地商人。熙熙攘攘,城墙都被插上了彩旗飘飘,沉默一年,惊醒数日,无声看着这城池载满人流,尘云萧萧,换盆钵皆满。

而在周家村,厂房处,沉静依旧,只闻里面沙沙的划木声。

芝娘眼皮一直跳,崩崩的她心慌。昨晚不知怎么回事,良生惊醒数次,醒来便哭,止都止不住,婆婆都被惊醒到了她那屋,帮着一起哄孩子,后来干脆和她们一起睡了。

这一番闹腾,芝娘仍是早早起了床烧水做饭。她在厂房干活的日子,皆是婆婆照管着家护着良生,这一顿早饭,是她唯一能做上的餐点了,午饭和晚饭都是婆婆做好的,以便她到家就能吃上,不必再劳苦去赶制了。

只是现在她眼下还有浅浅青影,不时打上一个哈欠,怕影响到别人,还不敢使劲放松。方才她们都出去玩儿的时候,她趴在桌上补了一觉才好些。

林秀英看她那样儿就知道孩子闹腾了,做娘的哪有那么容易,总是接连的事儿来,都是心疼都是心酸。

中午女工都走了,她俩最后锁门。林秀英拉着她:“你中午在家多歇会儿,我来开门就好。”

她们俩是一人五天,轮着来开门的,这几日恰好是芝娘的班儿。

“没事儿婶子!我方才补了一觉,能行。我可不能总让你给我担着班儿,玥娘可是给咱俩一样的工资,我咋好意思老让你帮我。”她笑着,像一朵盛开的木兰花。

林秀英给她气笑了:“一村人不说两寸话!帮着大伙还不是大家都好的事儿!你这嘴啊……”

芝娘挽着她的胳膊往外走:“我就是不想累着你,你们都是长辈,得空就歇着,我们精力旺的来干就好。”

到家中,良生却是好生生的在院里抱着小板凳蹲着,一见芝娘就咧嘴笑。

“娘,娘……”他举着小手朝芝娘摇晃。

被他乌溜溜的大眼瞧着,芝娘的心都化成了一滩水儿,半晌的繁碌都烟消云散了。

“宝儿,来。”她弯了身子朝良生拍拍手,这些日子他正学走路,歪歪扭扭还能挪几步,也会抱着凳子在地上蹭。

良生张着嘴儿,口中有晶莹的口水和嫩白的小牙儿,他扔了小板凳,晃悠悠起身,挪了一步凑近芝娘。

“来!”芝娘继续伸着手,眼神鼓励又宠爱。

良生呵呵一笑,软着脚飞走几步,芝娘胳膊一揽,他一头撞进娘亲怀里。娘俩一块儿笑了起来。

王氏从小厨房探出头,瞧着模糊不清的娘俩,嘴边也是开怀的笑:“这一上午宝儿都乖得很,跟我到你五婶儿那坐了一会儿,还在院子里玩儿,安生多了。”

良生一扭头看她,叫:“奶,好,好宝儿!”

芝娘一捏他小鼻子:“现在就知道夸自己啦!你个小皮虫,昨晚上谁闹腾来着?”

良生一抓她的手,皱眉:“谁,是谁!娘乖!”他又举手在芝娘脸划拉,手指头嫩的像一团棉花蹭上去。

芝娘将那小板凳拉来让他坐下,他乖乖坐好,扬起大脑袋看她。

芝娘朝他做了鬼脸,“坐好了,等着娘。”

“等。”他晃晃点头。

“娘,剩下的我来,您去歇会儿。”芝娘扶着王氏将她搀出来,不让在厨房呆了,不然光和她抢着干活儿。

王氏呵呵笑,她当然知道儿媳妇的意思,反正她已经将饭做好了,就让她去盛吧!

“奶、奶……”良生又叫了她一声,王氏看见小儿糊成一片的身子变长,是他从板凳上起来了。

良生拍拍板凳,再朝王氏摇摇手,奶声奶气的唤:“来,坐!吃,这儿吃!”

王氏过去,笑眯眯道:“宝儿想在院子里吃饭呵!行,天儿暖和,太阳正好,咱就在院儿里吃。”她抱着良生的小脸儿揉了揉,“宝儿先坐着,奶奶去屋里搬桌子出来,啊!”

良生两腿一弯坐下,呀呀不知说着什么,仰头望望树上的鸟,再看看门口儿,有人?

他再看看周围,娘和奶奶都在屋里,他转了转眼珠,晃悠悠走两步歇一步,终于走到了门外。仰头看那高大又威武雄壮的男人,手指戳进嘴里咬了咬,糯糯道:“谁,你?”

郑斌看着这孩子,他竟然看见自己了,还出来了,真是出乎意料。他蹲下身子,还是比良生高很多,这孩子有两岁?他没孩子,可看不出来年岁。

“你爹呢?”他在这儿听了这么一会儿,也没听见有男人的声音,是外出做工了?

不过据他所知,周家村的男人基本上都被周恒那一家给包工了,不是做木活就是盖房子,现在他们村正在建学堂,那儿的人可都回家吃饭了。

良生很困难的想着,爹是什么?没人在他耳边说这些……

他嗫嚅着:“娘,奶、奶……”他皱眉瞧瞧郑斌,撅撅嘴:“爹?没有!”

“没有!”郑斌惊讶,刚要再问,院里传来王氏惊慌的声音。

“宝儿!宝儿跑哪儿了?”

王氏在屋里将小桌子擦干净才将俩凳子扣上去搬了出来,不料院儿里那小板凳上没了小孩儿的身影。她搁下桌子就往外来。

良生正在晃悠悠往门口来,瞧见她嘿嘿一笑,嘴里明晃晃的,滴流一下落了口水,他感觉到了,胳膊往嘴上一抹:“奶,人……”

王氏将他掂起来抱着:“哪有人?”她往那边扫一眼,好像树上有两只鸟飞走了。

良生捧着她的脸往上沾口水,王氏抿嘴无奈的笑:“不能自己跑出家门,要跟奶奶和你娘一块儿,知道吗?”

“知,道?知道吗?”良生张着嘴儿,专注着看着王氏。

王氏被他那小样儿逗笑了,摇头回了院子。

郑斌从屋后的枯草间走出来,午时没人在外面,他站在人家墙外,继续偷听……

“良生又跑出去了?”芝娘已经将饭都搁到了桌上,只等俩人回来。

王氏将良生外地上一搁:“可不是吗,吓了我一跳唷!”她捏着良生的手瞪他:“吓到奶奶了吧!”

良生没搭理她这质问,只盯着碗里的星星点点的肉,眼直泛光:“饭,吃饭。”

王氏将他的小板凳挪过来放在身前,让他侧坐在自己前面:“吃,吃饱了才有劲儿闹。”

芝娘笑笑:“前几日他就自己跑出去过,还捡过来一根干狗尾巴草呢。”

良生的饭是王氏从自己碗里夹出来送到嘴边的,若是给他自个儿盛一小碗儿,冬天里还是一会儿就凉了。

给他挑根面条,他小嘴一吸刺溜就进去了,开始慢慢的嚼。

王氏趁这时候将一团面条往一边儿拨拉一下,是给良生留的干净的,剩下的她自己吃。戳到下面感觉碗底儿高了,一扒拉,下面还埋了一块肉。

她将那肉片夹出来,飞快扔到芝娘碗里:“整天在外面干活儿,还不多吃点,给我弄啥,这碗里肉丁还少吗?”

芝娘一笑,“整日带着良生,还得不时抱着他,哄着玩儿,娘才累呢。”

她说着又要将那肉夹回来,王氏将碗往后一撤,拉了脸:“别来回夹了啊,吃吧,不就是一块肉吗?你天天干活都有钱,咱每个月都买些回来,娘就吃。”

良生嘴里的面条已经嚼完了,拍着王氏的腿:“吃,吃,宝儿吃。”

芝娘不再说什么,自己给良生夹了菜和面条:“就你能吃。”

良生鼓着动着两腮,看着她,小松鼠一样。

王氏揉揉他毛茸茸的发顶,叹气道:“宝儿越来越像顺子了……”

他那苦命的儿子啊,没看到这孩子出生就……

“娘,咱们娘三也能过好的。我一定将良生养大,好好服侍您!”

王氏失笑:“瞧我,人老了就爱瞎想。咱赶紧吃饭,不能饿着宝儿。”

这媳妇嫁到她家也是苦了她的,才成亲多少天……没男人还得怀着孩子下田干活儿,还好现在都松了许多,有稳定的活计,够过。王氏还想着,若是有哪家人不嫌弃芝娘,她再嫁,她也是愿意的。芝娘还年轻,不能守着这家干巴巴到老啊,身边没男人,总是不踏实的。

外面的郑斌终于明白,原来是一家寡妇,怪不得那孩子不知道爹呢……

吃过饭,芝娘收拾了厨房的一应东西,良生玩了一上午也瞌睡了,安抚他睡下,自己歇了一小会儿,便跟王氏说了声,去厂房开门了。

厂房很安静,木工需要休息,比她们开工的时间还晚,这时只有芝娘一人。她坐在自己位置上,低垂着眉目,心里空荡荡的。

她与周顺成亲不到一月,周顺就出事走了,到现在三年。她一年怀孕,走鬼门关产子,两年养育小儿孝顺婆婆。到现在,脑中对那个和周家村所有男人一样憨厚的相公,已是模糊不清,只记得洞房时自己与他同样是羞涩的脸红。周顺对自己也算是好的,不然不会为了让她有好吃食就上山去采石……

芝娘呆呆的想着,门缓缓开了她都不知道。

郑斌瞧着她低垂的露出的下巴,盈盈一个尖儿跟水里的荷叶儿似的。

“咳”

突然有男人的声音,还近在身边,芝娘一惊,抬眼看见郑斌更是吓破了胆儿,手无意识一扒,扑掉了桌上一沓碎布。

“你,你你怎么在这!”她惊的往后退,眼中惊恐害怕迸射,声音打着颤震得人难受。

郑斌一皱眉,他有那么可怕吗。“我只是随便转转,没别的意思,你怎么这般怕我?”

芝娘手一攥,怎么这么怕他?!呵呵,真是可笑!

她正如厕,他闯了进去看了她,她是有了孩子的女人,他还问她为什么怕他!她当然怕,他若是将这事当笑话说出去,她可怎么在村里做人!

芝娘厉眸瞪着他:“你不是这儿的人,转悠什么!还不赶紧走!”

郑斌没什么反应,道:“我那次,可不知道那是女厕……是我对不住你,我没恶意的……”

“没恶意就别在我眼前晃,你赶紧走吧!”芝娘想到什么,将眼中厉色一收,咬唇道:“你,你可别说出去!”

她半抬眼看郑斌:“你说你没恶意,就不要做有伤于我的事,别将这事说出去。”

“我说这做什么,总是我的错。”郑斌看了个凳子,自个儿坐下:“你坐吧。”

芝娘皱眉,这人要干什么,“你没事就赶紧走吧,一会儿做工的人就来了!”

郑斌没理她的话,这才吃了饭的时间,谁会来?

“我刚才去你家了。”

什么?!恐慌,未知的后怕汹涌袭来,芝娘僵了脚,他到底要做什么!

“我都听见了,你家里没有男人。我还见了你儿子,很小,很乖。”他看着墙边白了脸的女人,皱眉,轻了些声音:“我说了我真没有恶意,你别自己吓自己,赶紧坐下吧。”

“你到底要说什么赶紧说吧!”这是自周顺去世后,芝娘第二次慌成这样,第一次是生良生的时候。她的手都凉了,就算她刚刚才将炭火翻好。

“我……”郑斌一时哑了。

他那日来给周恒家送驴子,在厂房转悠了一会儿,瞧见茅房没想什么就进去要解个手,谁知里面就是来了月事正换月事带的芝娘。那女人惊慌失色,却没有喊只立刻捂了自己的嘴,因为她知道,她一喊定会有人过来,那她被男人看了的事儿就会疯传出去……

郑斌才是后悔呢,他真不知道那是女厕,他乱上什么茅厕啊!憋一会儿能咋地,当然他是真的憋了。他一直觉得对不住那女人,虽然他立时就仓皇退了出去,但终究是看了人家,污了人家名节,且那一眼,瞧见她梳着妇人头,更不好。

他做人光明磊落,生意也是从不扯谎,这还是头一次自个儿做了缺德事儿。回去后又整日想着,连做梦都是那女人惊吓忧惶的眸子,他深觉自己不对劲儿,便鬼使神差的又来了周家村。

看到她家那小儿,听了她与婆婆的话,他忽然有些高兴,没男人!原来她没男人!他心中,是高兴的,惊喜的,满足的,像一无所有的孤儿突然找到了亲生人。

然后,他得出个结论,他看上那女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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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二十六章 一定怀上!


郑斌看着眼前满脸慌乱不知所措的女人,自个儿心里皱巴巴的。

芝娘紧蹙的眉头就没舒散过,“你,到底要做什么……”

郑斌犹豫了一下,想想,到底合适不。他独身一人多年了,走南闯北,路遇劫匪也是常有的事儿,这些年下来,自在是自在,但也觉得自己与人不同,没有个着落。若是身边有个伴儿想必也是挺好的,且她还有个儿子,那小娃,让她养的跟从水里抱出来的一样,他能接受。反正他手里有积蓄,也不差那一点钱。

“你若是愿意,我可以娶你!”他起身,笔直站着,像山上的树,话声不大,像风过树稍,但芝娘能听见,且清清楚楚。

男人面色郑重,不似玩笑,芝娘却呆愣愣了,完全没从方才的惊吓中转变过来,目光还是束直的,僵硬的。

郑斌无法,走到她跟前,在她眼前晃晃手。芝娘惊得一步退到墙根儿去,“你,你干什么……”

“我没女人,你若是嫁给我,就是我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婆娘,我也能养着你的孩子,对他好,给他一个爹。”

郑斌尽量将声音放的很温柔了,听在芝娘耳中也只是他粗粝的嗓音低了些,他又不确定的补充了一遍:“我,我做买卖很多年了,能养活你们。你可愿意嫁给我?”

背后的新墙冰凉,挨上一会儿就透过了棉衣,身子凉了一半,芝娘心中忽然又更空了。她从没想过再嫁,良生太小需人照顾,婆婆一人眼盲更需要人照顾,她再嫁什么?!她茫然看着郑斌,眼前忽然又出现了记忆中模糊的周顺的样子,最后一眼是午间送夫出门的背影,越走越远,远到她看不清,成了山边的一根草。

“芝娘,我……”

林秀英担心芝娘少眠,中午在这儿坐的不安生,特意早出来来陪着她,一见屋里这俩人就呆愣住了。

芝娘更是浑身一震,脸越发的白,糟了!

林秀英嘭地将门一关,门外跟她一块儿过来的周三叔愣了愣,拍拍门:“怎么了秀英?”

“没事儿,有风!给刮住了。”她趴在门边道:“你不是还有活儿没做完吗?赶紧进去吧!”

芝娘浑身一软,差点坐到地上,郑斌手一伸扶了她一把:“你没事吧!”

饶是平日里有些聪慧的芝娘,也没想到自己会被人给碰到在厂房里私会男人,此刻心都提到嗓子眼儿了,哽噎又堵塞的难受,心跳都漏了拍子。

门外没了声儿,林秀英拍拍胸,还好。

她看看墙边俩人,这男人似是在哪儿见过。但芝娘脸色比那白布都惨,她瞬间就后悔了,她以为那是芝娘喜欢的男人呢,这么看来,是这人不轨?!

林秀英几个步子窜过去,毫不费事的将芝娘拉到自己跟前,瞪眼看郑斌:“你是什么人,要做什么!”

看芝娘在林秀英怀里瑟瑟发抖,再是不肯抬头。郑斌无法,这样子,再说什么借口,林秀英也是不相信他了。他往后退了退,眼光一直在芝娘身上,话却是跟林秀英说的:“我没恶意,也没欺负她。你好生将她哄哄吧,我,我走了!”

他转身便是大步就走,林秀英不知道咋回事儿“诶”了一声,他也没回应,一会儿身影就消失在厂房窗外。

林秀英赶紧将芝娘扶着坐下,给她舀了热水,将散了一地的布片捡起来,一个个抖干净。

芝娘如同惊弓之鸟,林秀英碰她一下都是一身冷汗。

林秀英叹了气,坐在她对面,低声喃喃着:“芝娘你别担心,不管那人是好是坏,婶子都不会说出去的。方才我还以为你们是互相……没尽快将他赶走,你可别怪婶子啊。你在咱村里过的辛苦,婶子也希望你能再找一家。”

芝娘埋着头,垂首中却是咬着唇,发白的唇都被她咬出了血。

“芝娘?”林秀英低低唤着,“你有什么想说的,想跟婶子念叨的,都说出来,闷在心里难受的慌。你那几日都不说话,也不出去玩儿,是不是就因为这事?婶子看出来你不对劲也没来问问你,是婶子做的不到,你肯定很难受吧……”

芝娘身子一颤,终是忍不住埋在心里多日的担惊受怕,伏在林秀英腿上就哭了起来。

少妇呜咽哭声如夜里风过,瑟瑟冷寂。林秀英抚着她的背,一下一下轻缓。

芝娘不是无节制的人,稍发泄了一会儿,便抹着眼起身,嘴唇干涩沾着血迹。林秀英皱眉,那了帕子沾湿了给她擦:“你这孩子,怎将嘴都咬破了……”

芝娘止了她的动作,自己接过帕子擦拭,面上也是恢复了浅浅的神韵。低低的,缓缓的将她的事儿给林秀英说了一遍,只是没了眼泪。憋在心中多时,这些东西只有吐出来,才能缓解胸中煎熬。

林秀英一把抓住她的手。目里是淡喜:“芝娘啊,那男人是相中你的了!”

芝娘微愣,摇摇头。

“怎么?我看,那人一直瞧着你呢,瞧那眼光也不是淫邪之人,不是相中你是什么?”林秀英顺着自己的猜想继续道:“你婆婆也想你能找个人再嫁了,你还年轻着呢!”

到下家不过两年就能给他家添个孩子,就算是再嫁,那位子也就稳下来了!

芝娘没什么反应了,目里再次空了,半晌,浅浅道:“婶子怎知他不是同情我,想对上次那事补偿我?”

这次换林秀英怔住了,她瞧着双眼仍红着的小辈媳妇儿,呆呆没了声音。

“良生还不到两岁,若我改嫁,日后怎么跟他说他爹的事?还有,我若再嫁,我婆婆怎么办?让她一个人过……我过意不去。”芝娘声音像叹息,像低吟。

“你这孩子!”林秀英再次握上她的手,一下下拍抚着,“咱们这儿又不是不能改嫁,有多少人再嫁也过的安生,不比一个女人自己好过?若是那男的真想娶你,就不会在乎良生姓谁的姓。”

“还有啊,世上哪有那么多可怜同情、做补偿的?他能再跑来咱们村,定是对你有情义的。若是这样,他愿娶你愿嫁,就是一桩好亲事啊!”林秀英说的语重心长。

王氏为芝娘能再嫁,其实是找过她的。她觉得林秀英每日跟芝娘在一起,能说话的机会也多,她作为婆婆说着话不太好,跟赶人走似的。但这儿媳真的太年轻了,二十不到啊,她怎么能忍心让她守着自己过一辈子?

林秀英一直抓不准怎么跟芝娘说这事,这就看准机会一次给她说完,让她放开手脚去找自己的幸福。

不多时,做工的人陆续都来了,芝娘面上的哭痕已消,没人看出来什么,只是她做工的速度很慢,还扎了几次手。林秀英倒是不时瞧瞧她,看她失魂落魄的样子,知道自己的话在她心里搁下了。若是不时地再提点提点她,这事不准就成了!

在梁城逛游的一行人,各自都买了东西,在人群中挤来挤去终于回到了客栈,吃了饭便去休息。秦玥是一沾床就睡了过去,周恒浅浅笑着看了她,自己也便在她身旁躺下。感到男子清冽的气息,秦玥不自觉的就往他那边蹭蹭,直到蹭到实处,胳膊无意识的扒着周恒的肩,再没了动作。

周恒微笑的眉眼像落了只蝴蝶,抚了秦玥的发便睡了过去。

一番游玩过去,好似每个人都有或多或少的收获。

阿正给周勤买了一盒手油,掌柜的说是用什么绵羊油做的,治手皴手裂最有用。阿正还试了试,抹在手上一会儿就变得滑滑的了。他要了,虽然连程说有点贵,但他还不是给石心给买了根十两银子的簪子。

周雨买了一大串小手镯,个个都不一样,都是她精心挑选的。是在小摊子上买的,不贵,但也比县城和镇上的好看,给她那些小姐妹一人一个,也算心意。

周勤却是买个好几个雕刻精细的小东西,挺贵的,但他还是咬咬牙买了。他平日不买什么,手里有零花。那小东西雕工真的超级棒,他看着还能摸索出点什么。他还给周小飞稍了礼物,另外,厂房做工的叔伯有两人让他帮忙捎东西呢,他也买到了。

邢晨则是挑了点给爹娘的礼物,杨潜陪着她跟她买了一样的,说这才是情人间的默契,招了邢晨的大白眼儿。

因阿正帮过齐漱,他们临走前,齐漱还给了他一盒子吃食,顺手扔给他一个绳子,道是以后也将头发绑好,会长成更俊的小子的。

连程朝阿正龇牙一笑,拍了他的发髻,道他这小毛孩子还得小姑娘送东西,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阿正一下跳上车,朝他后脑勺一锤就钻进车厢,传出话,那是人家的谢礼!但小孩儿还是很开心,捏着那绑头绳子高兴的看了好长时间,像只嘴咧到耳根的史迪仔,连周雨将他那盒吃食拿过去吃了都没说什么。

马车渐渐走远,张文义一袭漂白锦纹长衫被风吹的猎猎响,他在门口观望一会儿,街边人来人往,看着这男人想瞻仰一座华美的雕塑。张文义没有留给他们一丝目光,转身没入祥隆后院,飞身便上了那株缠绕多年的苍劲又不失雅致的古树。

树冠比人们想象的还大,直穿过三层屋顶将上面的瓦片遮了个隐天蔽日。纤细的树稍末端,一人黑衣负手而立,树顶风声鼓鼓,枝叶相触软语,他立着却如履平地,轻的像天边的云。他遥望那马车渐渐走入人群稀少的大路,目光长久凝视,神色不明。

“大哥!”张文义没张文隼功夫好,很难立上那削薄软嫩的树稍,只坐在一支粗大的树杈上,向上仰望,望着张文隼时隐时现的鞋底。

“大哥,你怎不下来?来了也告诉我一声,还偷摸着爬上我的树!”他咕哝着,像阿正在周恒面前一般。

“你上来。”

“什么?我上不去,你不知道我功夫不行?”张文义再皱眉,上面有细碎的阳光闪下,晃着眼了。

他正抬手挡着那些星点的时候,树顶风声忽起,动荡似飓风过。

呼啦,黑影卷上他的身子将他扯到顶上,视野瞬间开阔,满目苍翠,往下是川流不息的人。张文义急急抱着张文隼的腰,虽知道他不会让自己掉下去,但是这种不受自己控制的感觉实在不好,心里空且慌。

张文隼皱眉,他怎么还是这样?一慌就抱自己……

他手一挥,张文义感到一阵劲流而过,自己被温柔的卷到了屋顶上。

“大哥,你看周恒家马车呢?”他看看只剩下一个手掌大小的车影,“你看他们家做什么?想连程了?还是想那小毛孩子了?”

张文隼没有答话,仍是沉静的注视着那车。

张文义毫无形象的盘腿坐着,托着腮,瞧着高大的大哥,半晌忽然眸子一惊:“你,你该不会是……”

张文义霍的起身,直直盯着张文隼,目里深光闪动:“你不会喜欢上秦玥那女人了吧!大哥,她可是有夫之妇!你……”

“后日我就去重城了。”张文隼突然打断他的话,语气淡到如水一般。

“为什么!”张文义一下就从刚才的思虑中跑了出来,重城位于中楚西境,紧邻西凉,难道是,“西凉有动?”

“恩。有探子回报,西凉近日屯兵两万,渐渐东移,不日就能到重城。”

“你怎么不将连程留下?”张文义起身,面沉浓重。

张文隼微怔,隧笑道:“你还不相信大哥的实力?不过少了一个近卫,能弱到哪儿去!”

“所以,你就是趁这时候来看看那女人?!”张文义眸光凉,如这寒风卷起屋上残沙,扑面蜇人。

张文隼毫不犹豫直视他的目光,目里野狼钢锥,瘆人冰寒。这事,许就是无人能解,皆道他不良不义。他转了目光,一刹的失落散泄,如打碎的瓷器颤着尾音。

张文义不禁敛了自己的硬势,想那周恒秦玥,接触的人皆可知二人情谊深厚,无人能破,大哥这般,注定受伤。又何苦这样远远送行,不能直视?

他叹息,忽就失了往日潇洒风流,“大哥,你可要管好自己的心啊。我,只是担心你……”

“我不会陷下去的!”张文隼道:“与西凉,若是开战,不知何时能停。若是战事波及至此,你将她一家护好便可,你不是在他家下了诸番心血吗?”

张文义也不再提其他,嘿嘿一笑,一嘴白牙如玉,“我在相国寺求了一卦,方丈说卦意直指梁城,而梁城诸番事宜,又直指周恒。所以我就来了!”

“周恒……”张文隼遥望马车消失之处,天地一线,遥遥青绿绒毯平铺,如天幕落下洒袖飘绿,尽头染着金光浅淡。

他喃喃自语,目光穿过那淡光飘绿,望向更远处,一瞬便是天涯。他朝张文义一笑:“也别整日在外,多回家陪陪母亲和老爷子。我走了。”

黑衣一卷如煞,瞬间无了影踪,方才一切恍惚如梦入厄境,一霎泯灭,归寂。

张文义静立屋顶,想着大哥这一行,不知再见何时,他来,不止为看秦玥,还是来看自己的吧……

——

回了周家村,大院子里终于又热闹起来。

秦玥给家里下人都捎了礼物,经过镇上的时候已经将店里三人的给了,只剩下发家里人的,拿到礼物的小姑娘小伙子都笑着谢主子。

出去两夜,也是一路劳累,石心已经准备好了饭菜,一家人吃了便又是一夜休息。

那劳累心慌,直到次日才消。秦玥直道自己太弱了,该加强锻炼,春日来了定要跑山采药,多跑跑腿儿!

只余几日周恒便要去学院,秦玥又开始给他收拾东西。而周恒答应给她找的店铺掌柜的还没找到,且大半个月之后便是秦汇成亲的日子,秦玥要开始帮忙那边的亲事。是以,这开学前的数日,两人都是整日不在家,让人赶了车,秦玥在镇上下来,到娘家帮忙,周恒就继续去新县,让杨潜跟着找合适的店铺。

秦玥和王志梅在地上铺了宽大的油毡,在上面做新花被子,被面都是闪着花绣着鸳鸯的红段子,幸而现在是铺棉花,不然就闪瞎秦玥的眼了。

这是做的第二条被子了,王志梅说要再做一条薄的,暖和了就能拿出来盖着。

“娘,我哥成亲了,还是跟你们住到一块儿吗?”

王志梅都没看她,撕了一块花抻开,软软按到花面上,用手按按,“当然了,咱们家又不是没地方住,我也不是什么孬婆婆,怎么就不能跟媳妇住在一起了?”

秦玥也慢慢铺着花,王志梅又道:“你还怕我欺负柳卿?”

“哪是啊?”秦玥一抬头,瞧见王志梅发顶沾了轻飘飘的花禳,跟沾了蛛网似的,她笑着捏下来,“我就是看看你们有没有分开过的心思!我又没有婆婆,不知道你们是咋处的。”

王志梅手一顿,道:“反正我和柳卿都不是能吵得起来的人,你就甭担心了。我们住一块儿还能多帮衬着他们两口子,万一有个吵架闹矛盾,我还能哄哄。你啊,好好过你的日子就行!”

“唔。”秦玥拿了一大块棉花,慢慢抻着,撕开来,小心排到一块儿:“柳卿来的时候,应该是带着小丫头过来的……”

“丫头?正好,能照看着她,习惯也知道的多,不会觉得太陌生。”王志梅眼底点点笑意:“我还没用过丫头呢……”

“我不就是你丫头?被你当丫头使唤了。”

王志梅一拧她:“娘哪有?”

秦玥咯滴滴笑,王志梅拧到她腰上的嫩肉了。“那丫头是柳卿的陪嫁,可不是让你用的,你可得悠着点儿。”

“哦,还有这说?那我就不用了呗,反正我有手有脚,啥都能干。”王志梅话里带着遥遥的回忆:“以前没你们俩的时候,我跟你爹一块进货,背很多东西呢,能干的很!”

“现在呢?”

“现在有你哥了,就不用我了呗,我管后勤!”王志梅缓缓说着,瞄了秦玥一下:“你现在怎么样了?有动静吗?”

“啊?”秦玥又糊了一脸糊涂:“什么动静不动静……”

“要不一会儿去让许大夫你给瞧瞧?看能不能圆房呢,这都过来年儿了。”看闺女那脸色也挺好的,没有什么不适的。

“不行,咱现在就去!”王志梅说风就是雨,扔了手里的棉花就将秦玥拽起来,将她身上的棉花一捏,套上鞋就走。

秦玥无奈被她拉着,怎么说都不放手,就这样一路被老娘拉着进了许氏医馆。

许攸悠闲闲的在位子上捏着南瓜子吃,嚼的喷香,剥了一小盒南瓜皮。见两人进来,抬了抬眼皮,朝她们懒懒招招手。

秦玥眼皮一翻:“师父,您能说句话吗?”她带着王志梅坐到他跟前。

王志梅一拍她:“怎么跟师父说话呢,好声儿点!”

许攸笑呵呵瞧着秦玥,小样儿,还跟师父嚷嚷。他将嘴里的南瓜子嚼完,道:“正吃着东西呢,怎么跟你说话?”

“就是!”王志梅又成了跟许攸一伙儿的了,一点秦玥肩膀,“赶紧许大夫给你把把脉。”

许攸将秦玥上下剐了一遍身子前倾,胡子飞翘:“怎么了?有了?”她将秦玥伸了一半的胳膊一拉,抓上她的腕脉。

“哪有了……有个球嘞……”少女低低嘟囔着。

许攸睁眼,将人看透似的,“这几天出去了?疯玩儿了?”

秦玥惊讶:“你怎么知道?”

许攸轻哼,“药都没喝,我当然知道了!去梁城了?”

“……”秦玥无话,出去玩儿还随身带药,又不是要命的病,她回来就又喝起来了。

王志梅这就紧张起来了,紧紧看着许攸:“是不是又不好了?”

许攸摇头,“倒不是不好,只是还得个把月修养。女人的病症都要长久的疗养,日渐祛病,才能根治。”

秦玥当然知道,不然不敢随意断药。她握着王志梅的手:“娘您别担心,过不了多长时间就能好了!”

王志梅却是在心里盘算着,只要是再有一个月才能那啥,那玥玥有身子再到生,岂不正好是周恒赶考的时候,这可不是什么好日子……

秦玥看自己娘脸上浮着愁云,微微叹气,真是想的多唷。

许攸瞧瞧她,悠闲闲捋着胡子笑的鬼怪:“丫头也想要孩子了吧?那就赶紧的,多做些阿胶,吃了那个还能早半个月好!”

王志梅一愣:“什么阿胶……”

秦玥瞪了许攸,“就是我随便玩儿做的药。”

“那赶紧吃啊,你这孩子怎么都不上心,这可是不是你自个儿的事……”王志梅又开始叨叨,从女人的身子说到一家香火传承,听的秦玥耳朵痒。

许攸满脸兴致瞧着秦玥,不多时来了病人,秦玥便带着王志梅回家,末了许攸还不忘让她赶紧制阿胶。

“娘告诉你啊,这都是必然的事儿,一定要走的,你可不能往后拖,拖来拖去都是事儿。”王志梅语重心长,一路都还在跟秦玥谈着怀孩子生孩子的事儿。

秦玥只“恩”“啊”“是”的回复着她,想起扣扣聊天里最烦别人回这些字……

“我知道!”最后,秦玥郑重跟王志梅保证,面容谨慎,目光坚定:“今年一定给你怀上!”

王志梅一拍她举起的手,气笑道:“什么给我怀,是给周恒怀。”

稍后她哼哼了:“这才刚开年,还有十一个月呢,远着呢……”

秦玥抱着她笑的娇气:“肯定怀,最后也会怀上的!”

娘俩边说着话回了家,继续做被子。

周恒和意气风发的杨潜走在新县街上,杨潜已经到邢府提亲了,经过他娘对邢夫人的狂轰滥炸,和他爹对邢兴的苦口婆心,邢兴和邢夫人双管齐下,竟将邢晨说服了,答应了!

“你到底听见了没有,我跟晨晨结亲了!”杨潜拽着周恒的袖子晃,脸上就挂着我快当新郎官了,快来赞我的牌子。

周恒微微朝他笑,终于翻了他的牌子:“我知道了,你已经跟我说了四遍了。娘子说,邢小姐本来就是对你有好感的,你们的亲事,你应该是手到擒来的。”

“我可没有那么简单!”杨潜摇头,他可是连死皮赖脸和偷亲都用上了,才得了邢晨的应允,“我跟你说啊……”

“周恒大哥!”七水远远瞧见他俩,颠颠地就跑过来,“杨大哥。”

“小子,整天在街上逛游呢!”杨潜心情好,抬手揉了他的头顶,笑成了猫。

七水很奇怪的瞧了他,这是有什么好事儿了,还摸他……

“我去买东西了。”七水将手里的一个大包裹一举,“那边有家店好像快不干了,正大减价呢!我买了好多豆子,晚上可以煮豆汤喝。”

周恒深了笑意,瞧的七水心里软软的。“哪里的店?带我们去看看。”

“恩,”他点头,带二人过去。

是家卖杂粮的店铺,因为减价很大,所以店里人很多,掌柜的虽然心疼,也还是笑脸迎客,给他们称着重,找着银钱。店里已经没有伙计了,就他一个人,也将客人们都招呼的都满意。

杨潜知道周恒要找店,便陪着他等着。七水看俩人也不看杂粮,就一直站在空位上,很奇怪,便跟他俩说起话来。

“再有半个月我们的庄子就盖好了。”他道:“都多亏了周恒大哥。”

杨潜一敲他:“这话可别出去说。县太爷也出力了,还有我!”

“知道啦!”七水又看周恒,“大人说要在庄子前面竖个石碑,写捐银钱的人,说还要给我们庄子起个名字呢!我觉得叫恒安庄就好。”

“恒安?”周恒清隽的眸子瞧他,笑道:“是个好名字,七水果然是聪明的孩子。希望你们永远是安定的日子。”

被夸奖了,七水挠头嘿嘿笑:“这是跟识字的爷爷一起想的,因为能有你的名字啊!”

周恒这下倒是愣了,遂又失笑:“我做的不多,得你们这般信任感谢,心中又愧疚呢!”

“都是应该的,大哥不愧疚!”七水忙道:“我们得到的不管是真心还是假意的帮助里,只有你跟我们说话多,只有你愿意了解我们,在事后还想着我们。真正将我们的烂棚子拆了,而不是一味赶我们走。”

七水因为瘦弱而显得眼睛大亮,专注看着周恒,句句肺腑言,每一句都是他说过的最最真诚的话,说的脸颊都烧红了。

周恒将他的肩一捏:“谢谢你!”

七水一愣,周恒微淡的笑像透过树叶落地的阳光,他又道:“原来我在你们心里是这样的,谢谢你让我知道。”

七水温了满眼的热水,嘴一弯便是可亲的笑:“你值得我们感谢你。”

“我娘子在玄光寺为我求了一签,大师说善施可得善缘,我想你们便是我的善缘。”周恒温和道,目里也是柔和,像对待家人一般。

“好人有好报!”七水道。

那掌柜的早就注意到周恒几人了,不知道他们不买东西还站在自己店里做什么。趁着客人在挑选粮食,他跟周恒交谈上了。

因他卖的是杂粮,穷苦人家买不起,而有钱人都要的精粮,他这生意就一直不温不火。但前些日子老爹摔断了腿,又要人照顾又得花钱治病,他没有太多积蓄了,只能想着将这店盘出去,所以才有今日的减价销粮。

但他后面的库房里还有很多杂粮,这减价也是卖不完的,他心里憋闷的很呢!

“这店铺的房子也是你家的?”周恒问。

“是,都是我的,后面还有两间屋子,可做库房。”掌柜的道:“这位公子是想盘下来?”

周恒点头:“盘下你的店。掌柜的可是有时间继续工作?我还想聘请你作为管事,仍旧在这屋里做生意,只是要做我家的生意。”

还要聘用他?掌柜的想了想,老爹的腿虽然已经固定好没什么大问题,但是如厕什么的,还得人照管着,本来他将店盘出去就是因为要照顾老爹,忙不过来。他是想留在这店里的,这可是他的心血啊,哪舍得离开。

“我是很想留下的,只是我老爹需要人照顾,恐怕只能等到他将养好后才能工作了……你看?”

周恒是看这掌柜的在店要盘出去之际还能笑待客人,认为他办事有始终,做人地道,才想着还让他做管事人的。不过,若是在这两三个月期间再找人当掌柜,显然也不合适。

“找个人照顾你爹不就行了?”杨潜道:“你没有弟兄吗?”

“我只有一个妹子,远嫁了。”

七水突然道:“我可以来照顾人啊,我在庄子里也没什么事,搬砖速度都比不上大哥叔叔们,还不如出来呢,帮帮周恒大哥的忙!”

“这法子倒是行!”杨潜一笑:“掌柜的,你给我们七水开几个钱儿,让他来照顾你爹,你就能一直干活儿了。”

掌柜的却是不太好意思:“我爹是摔了腿,走不好,如厕什么的,让一个孩子帮着,多不合适……”

“没关系!谁还不是吃喝拉撒的!”七水将手里的包裹一摇:“我也是让爹娘养大的,现在照顾奶奶,会的多着呢!”

“就交给我吧!”七水瞧着周恒,光怕他不同意。他想帮帮他,他也知道三个月的掌柜不好找,反正自己也是闲着,为什么不能做点让自己知足的事儿呢?

“行不行?”他再问。

周恒在考虑。掌柜的在疑惑,明明是给自己老爹找人的,为什么要问那公子?

七水摇摇周恒月白的袖子,摸着柔软有舒服。

“可以。”周恒温和道:“我给你出工钱。”

“不用不用,工钱我来出就好,不麻烦公子!”掌柜的忙道。

周恒:“无妨,你出你的,我出我的。我们不两掺。”

嘎?还给这孩子两份工钱?

“嘿嘿!”七水笑,反正让他留下了,管他给不给钱呢:“我以后还能给掌柜的帮忙呢!”

“对了周大哥,你要做什么生意啊?”他又问周恒。

“木工出来的东西。”

杨潜笑他,还不让人知道呢!

王贵新,就是这掌柜的,知道生意人都有自己道道,便没多问。周恒说这店先还卖着他的东西,用的时候就提前通知他了。东西卖不完也没事,他帮忙销出去。王贵新一乐,这东家好,还帮忙销货,他笑着应下。

周恒给了银子,两人签了单契,这店面也就成周恒的了。


  ☆、第一百二十七章 送簪伤己


去镇上接了秦玥,周恒将那单契交给媳妇儿看。

又温柔地看着她的侧脸,低低道:“娘子,我还多出了一个孩子的工钱……”

“恩?多出?”秦玥将那单据收了,眼中夹着笑,“怎么个多出法儿啊?”

周恒轻轻凑近了秦玥,小心注意着她的表情,将那掌柜和七水的事儿都说了,末了还添了句:“娘子不嫌我败家吧?”

“败家?”秦玥挑眉,微扬下巴注视着他:“你知道每天花多少钱算是败家吗?就这一个小帮工,还是认识的小孩儿,不算败家!”

“不过,相公你还挺会收买人心的嘛!”

她轻快着语调,勾了手指在周恒下巴上轻挑了一下。指尖划过那棱角分明的下颌骨,硬朗,平滑,温热,在秦玥眼中,如艺术家精心雕琢出的珠玉璀璨,处处透着心机的琢磨。

周恒喉结却是忽然一动,修颈细滑宛若平原,那空山伏起一线的抖动,昏暗的光在上面打了个旋儿。

秦玥指尖一颤,瞬间就愣住了,呆呆看着周恒颈间。

那个会动的小东西,真是,性感的可爱,又深入骨髓……

周恒无奈笑,笑里还添着温柔,缓缓将她的手拿下握住。

“娘子被我惊艳到了?”

他在秦玥眼睛上揉揉,将她揉醒。

“瞻彼日月,悠悠无思。道之云远,易云能来?”秦玥话里带着起伏的笑音,“相公的确个极美极俊的男子,不需召唤就能被我捡到,算我的福气!”

周恒低低地笑,委婉又含蓄,看表情却很是开心满足。

秦玥看他一直在笑,干脆往一边挪挪,抱臂一直盯着他。少女这般样子,周恒忽然就想到了家里那头小鹿跟阿正撒娇的样子,便揉揉她的脑袋,以示安抚。秦玥倒也是很受用,一下就不气鼓鼓着脸了。

“我说的不好吗?你笑什么?”

“好,很好。但一听就知不是娘子之作。”周恒认真瞧着她:“后面那一句才是你擅长的。但是,为夫都喜欢。”

秦玥在他面前哼唧了一声,表示听见了。

“对了,那家店现在还有未销完的杂粮,我说卖不完娘子管卖……”

“啊?我什么时候说过了?”

“娘子这么聪慧,就算不说,也有法子办到,不是吗?”周恒语气肯定,面容温和灵秀。

秦玥一努嘴:“那你怎么不拿回来点?咱们家这么多人,半个月估计就能帮他吃完……我还能做些新吃食。”

“啊”周恒一拍脑袋,“我倒是没想到这茬,真是不好意思了!要不下次去,我再买回来点?”

秦玥撇嘴,“不用啦,店铺都找到了,还整天跑出去?累得慌,在家歇着吧!他们什么时候出去买东西再捎吧。”

“娘子真是心疼为夫。”周恒浅笑着在她手上落了吻。

秦玥瞅着他一瞬低下的发顶,想到今天跟王志梅信誓旦旦的诺言,还是速度制出一批阿胶吧……

此番心思一出,周家几个下人以后好几日都是轮番的上阵,忍受驴皮煎煮的恶臭。按秦玥的话,那叫独乐乐不如众乐乐……

到家之时,入了内院,进了客厅,忽然就看见本该在镇上的许至炎和阿正并排坐着,两孩子正低低说着话,见夫妻俩进来,至炎赶紧往阿正身后躲。

“你已经被发现了,别躲了……”阿正拉着他的胳膊,将他从屁股底下拽出来,像从鸡窝里拽出了一只刺头鸡。

秦玥淡定问:“至炎自己来的?”

“恩。”他点头。

“走过来的?”

“不是。”他摇头。

“那怎么来的?”

阿正一叹气:“村长叔去镇上买东西了,他见过村长叔,偷摸爬上人家的驴车就过来了。”

秦玥一抽气,急抚心口,周恒忙过去安抚着,目光闪过忧急。

少女偷偷捏上他的手朝他挤挤眼,周恒一愣,原来是装的,吓着他了呢……

“你爷爷不知道你来,定会以为你走丢了,他老人家那么大岁数,万一一着急出了事怎么办?”她看着许至炎低着的头顶,话声低低的,听着毫无责备感。

许至炎小声道:“爷爷身体好着呢,整天上窜下跳的,比我还活跃。”

秦玥一噎,稍气馁,喊了石心来,让她去喊连程跑一趟,告诉许攸许至炎在她这儿。

至炎紧挨着阿正,瞧那样子跟泄气的皮球一样。

阿正道:“家里人不让至炎到姨姨身边,说会伤到她肚里的孩子……这样已经好长时间了,至炎被嫌弃了。”

他说着话,还安抚着至炎,拍拍他的小肩膀,将他半揽着,轻声哄着。

夫妻俩看两人这般“恩爱”,都不好意思在他们跟前呆着了。

不过,秦玥还是说了话:“至炎是活泼跳脱的孩子,他们是担心你会不小心撞到你娘亲。你娘亲才有孕不长时间,前三个月是必须要注意的,你爷爷可是教过你孕妇需注意的事项?”

“人家都知道。都已经说过不会碰到不会碰到了,他们还是不让跟娘亲在一起的!”许至炎忽然就叫嚷起来,情绪一激动,钻进阿正怀里抽搐起来。

阿正朝秦玥做了个嘘声的动作,抚着小孩儿的背开始哄他。

秦玥眨眨眼,怎么觉得自己跟害小孩儿似的。

“今天你可以和阿正一起睡,还能在我家住几日。”周恒淡淡道。

在阿正怀里哽噎的至炎像上了开关,缓缓起来,抹抹眼,委屈看周恒:“真的?”

周恒点头,眼中有星点的笑:“自然。”

至炎抽抽鼻子,安静拿起茶几上的红枣吃起来。

秦玥使着眼神,朝周恒竖起了大拇指……

晚饭之后,天色已黑,林秀英进了周恒家门,找秦玥拉家常来了。

石心送上了茶,林秀英仔细瞧瞧她,道:“你家这大丫头真是长得俊!”

“婶子过奖了。”石心一笑便退下了。

林秀英看着小姑娘裙角划过门帘,笑呵呵转了视线,看着秦玥。

秦玥也淡笑瞧她:“婶子是有什么事儿呀?”她微微歪着头,自这院子建好,林秀英工作也忙起来,就没太经常来串门,每次来都是有事。

林秀英凑近她,跟所有女人一样,说什么私密事儿的时候都低着声音,轻着嗓子:“玥娘,你看芝娘的日子,觉得她过的怎样啊?”

“芝嫂子?”秦玥咬准了这个中心词,“芝嫂子她,可以自己养活婆婆和宝儿,是女子里不可多得的,但是一个女人长久这样,其实是很累的。”

日子再过得去,那也是外面人看起来的样子,但鞋合不合脚只有自己知道。周顺死后,王氏又有眼疾,可想而知那些日子芝娘是怎熬过来的。再有生子养儿,夜半哺乳,碌碌劳累,总有希望男人在自己身边的时候。做女人不容易,做个寡妇带着小儿的女人更不容易。

林秀英也叹气:“谁说不是呢……那,你觉得让芝娘再找一家如何?”

她瞄着秦玥的神色,少女只是立刻就点头,干脆利落道:“可以啊!”

秦玥是现代人,对二婚再嫁自然是没什么抵触的,只要人在一起过得好,他们愿意就行。再说了,芝娘这么年轻,总不能就这样一直守下去。

“不过……”

“不过什么?”林秀英紧问。

秦玥朝她笑笑,“婶子怎么这么着急,难不成有人请婶子说合?不过芝娘身边还有她婆婆呢,若是她再嫁,以她那性子,定是不放心婆婆的。所以,要找,就要找个能全心全意扑在芝娘身上,愿意为了她而接受她婆婆,更能接受她儿子的人。”

秦玥轻啜一口茶,最后浅浅道:“最好啊,是个光棍汉,身边啥人都没有!这样一来,他便能将王氏当做自己娘。你说是也不是?”

林秀英似想了半天,其实是愣了半天,最后突然拍到秦玥背上,惊喜道:“你这妮子咋这么能呢!这不就是天生为那赶驴的设的条框么!”

“赶驴的?”秦玥脑子卡了壳,半天转不过来弯。

“额……”林秀英顿了一下,低低轻嘲了自己,太兴奋将事儿给说完了,不过,她今天来不久是为了让玥娘知道这事儿帮着推芝娘一把吗?

“是这样的……”

两女人在一堆儿嘀嘀咕咕说了好长时间,烛火一旁静燃,火焰时静时动,如一团蒲草飞散开,映着人面温温的暖。秦玥终于知道事情的缘由,原来是郑斌!

“他叫郑斌啊?”林秀英才知晓,这就又夸起来了:“那人人高马大的,瞧着壮实身体好,定能照顾好芝娘的。你觉得怎么样?”

“那人,做买卖估计是好的……”秦玥低低说着,边说边想,语速极慢:“只是咱们都不知道他人到底如何啊?他倒真的事个光棍汉,他也说过,一个人过了好多年……”

林秀英忙拉着她:“他是不是镇上的?还是县里的?咱们去打听打听。既然是送上门来的,怎么也得将这机会抓住了!”

妇人话里就带着紧张感,好像错过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秦玥笑她:“婶子怎这么慌?咱们芝娘可是要样貌有样貌,要手艺有手艺的,放出去可不知道多少人抢着要呢!”

“嗨!”林秀英将她一推,手指在被子上摩挲:“这么长时间了,芝娘可是出过咱村子?以前是照顾宝儿照看地里,现在农闲就管往厂房跑了,没出去过,谁能见着她?这就跟那蜜蜂似的,山那头的花儿再好看,它也飞不过去啊!”

“说的也是哈!”秦玥点头:“那我让人打听打听去,看看这人咋样,若是他也愿意养着宝儿,带着芝娘婆婆,咱就再帮他一把。咋样?”

林秀英一拍腿:“久等你这句话呢!她婆婆可是早就跟我说过了,愿意让芝娘再嫁呢!哎,都是苦命人……”

“不。”秦玥将林秀英的手一拉,认真道:“这命里的苦都是有数的,前头苦了,后面就是雨过天晴,是甜头。这男人,说不定是她们娘仨的转机呢!”

林秀英微怔,遂笑:“说的是!就跟你们家一样,先苦后甜,更有味儿!行,那这事儿你上点儿心,今年将那赶驴的弄到咱村来!”说着,她利落站起,仿佛身子都轻了一半儿,人突然就年轻了起来。

总之,她们的苦是到尽头了,有个数的也该被她们连泪带鼻涕的给吞完了,再来的,就是苦尽甘来,她相信秦玥的话。

秦玥呵呵,都知道人家的名字了还叫赶驴的,是不是不太好……

“三婶儿,早些休息。”

“你也早点休息,看你这俩天老往外跑,又想做啥生意呢……”

“嘿嘿,琢磨琢磨再说!”

周恒还在书房看书,是秦玥特意吩咐的,在他离开前的这几日,两人要不时的分开些时候,以免他走了之后不适应。这两月时刻出入成双,有周恒的温柔和煦,有秦玥的欢快俏皮,离别将至,深觉空气孤寂,这种折煞人的抽离,要预防着,或许才能使人不那么失落。

前院里,连程在石青跟前演练了许久,该怎么跟石心说话,他的礼物才能送出去。

石青瞧着他硬挺的面上浮着思虑深深,皱眉:“行了吧?都跟你说了这么多了……你可是行军打仗的人,这么点事儿,早就消化完了,去吧!”

连程缓缓抬起眼皮,最后给自己打了气,起身走出去。

“不准在我姐屋里停留太长时间!”石青突然又添了一句,可是门帘早就安静了,他嘟囔着:“不知道听见了没有……”

屋外的风沙沙响,连程立在石心门前,将手指揉了几回,终于敲响了门。那门才开了一掌宽的缝,连程就一脚跨进去。

“门一开你就进去,不然我姐定是不让你进屋的。”

连程突然将门一推,惊得石心往后退了几步,定了定神儿,她道:“你,有什么事吗?咱们出去说。”

“她肯定让你出去,可别真听话。”

真是姐弟连心,猜的这么准,连程心中一闪而过的惊讶,努力将气息沉下去,将嗓音放轻,低低的,让声音听起来柔和又有磁性:“去梁城的时候,给你买了东西。”

他将那裹了浅蓝软布的簪子递出去,伸到石心手边。这是石青告诉他的,他姐喜欢浅浅的蓝蓝的料子。

石心没接,神情不虞地看着他,连程心里打鼓,再抬抬手,道:“送给你。”

“连程,我真的不喜欢你,你不要再花心思了,费钱又伤神,何必呢?”石心直直盯着他,眉头都拧成了团:“你走吧,我不会要的!”

连程指头一紧,将她的手抓住:“那我就天天跟着你,陪着你,一天说一次我喜欢你,直到你喜欢上我!”同时将那裹着布的簪子塞到她手里,转身就走。

石心手里那东西滚烫,烫的她的手都是焦灼难耐的,心中是满满的无奈和渐生的厌恶,将连程背后的衣服一抓:“拿走你的东西!给我我也不会用的!”

丫头的手才触上连程那衣袍,男人骤然转身将她真个人都攥进怀里,紧紧抱着,双臂灵蛇般揉紧辗转。“我是真的,实心实意的想跟你在一起,你怎么就不领情!”男人声音痛楚不堪,喷出的气息夹杂着微微的怒意。

天知道他真拿这丫头没办法,他将全身心的劲力都投进去了,可是一次都不奏效,她一次又一次的拒绝,一次比一次狠绝,目光都是竭力的敷衍,今日连客套话都不说,劈头盖脸的就是拒绝,拒绝,拒绝!

男人的手臂如百年的树藤生灵一般紧紧缠着石心,勒的她骨骼都咯咯在响,体温极高的人呛的她憋紧了呼吸,胸中那一点羞愤被刺激的燃成了恼恨。冷水一盆盆泼下,声厉言狠,声声直挖男人的心口,“放开我!连程我只是不喜欢你,你凭什么将自己的意愿强加到我身上!凭什么你喜欢我我就要接受,我就是不愿意,不喜欢,不想跟你在一起……”

连程对这话充耳不闻,只想将她揉紧自己的身体里,不想放开,不想走。门缝冲入的风将桌台上的烛火吹的无力飘摇,火光在人面上暗暗摆动,将那模糊的眉眼晃的阴影重重。

墙上人影纠缠到游弋扭曲,男人臂力极大,竟缓缓将石心提了起来,脸侧摩挲在她颈间,石心却如同被什么灼烧着的野物缠住,每一次微微触动都让她极力的反感惊悚,脸色煞白,为什么非要逼着她……

在吴府被那老爷欺辱,在这里又被一个小小的侍卫拿捏,为什么,她就不能过安稳的日子,所有人都要逼着她,做什么选择?她自己的事凭什么受他支配。这奸人小兵的手段都这样的不留情面,三番两次,次次将人逼至悬崖边,她就是一个丫头又怎样,她想过自己的日子啊!石心眼中抽痛绝望,扑闪的火光中渐渐蔓延了浓浓恨意。那手中被塞了的东西,坚硬细长,她抬手,毫不留情……

“嗤——”利器入肉的清晰声响,连程突然就没了动作,手一僵,石心踉跄落地,手里的东西已经染了血,温热,甜腥,刺目一片。

连程不可思议的看着她,眼中震惊,痛楚,苍白,闪闪掠过,他前襟的黑衣瞬间重了一片颜色,洇湿浓稠,如一片软纸进入水流,一霎泡软,那撕裂的一道口子里,肉眼可见的汩汩血液往外窜。

“哒”微微一响,石心手中的软料簪子同时落地,散出的银白簪身半只都是红的,那顶上,镶了一朵迎春花……

男人捂上那长长一道裂伤,低低哼了一声,猩红的血水顷刻就从他指缝冒出。她,想杀了自己……他受过多少伤,对这深足数寸的口子心知肚明,再有半寸,就能插进心脏,药石无医。

石心面白如纸,脚步错乱的跑到桌子里找药箱,秦玥给他们每个屋子都备有药,各种各样的。

“对不起对不起,我,我不是……”石心一边胡乱翻着,一边抖着唇毫无思路的念叨。

她眸中一喜,找到了伤药!握紧瓶子转身,门边却已经没了人,房门安静阖着,烛火直立,窜的极高,将她一人的身影虚晃映在墙上,淡漠,清冷,像竖起了巨大的屏障横跨,将她与这世界隔开,天堑鸿沟,遥遥如此。

若不是地上还躺着沾血的东西,方才的一切,都好似一场虚脱跑到尽头,却又失足落入万丈深渊的噩梦。

石心手里的药瓶当啷一声落在地上,骨碌碌滚了一圈静止,细长的烛影零落,浑身冰凉的丫头颓然倒地,抱着自己呜咽起来……

秦玥在卧室里看了会儿书便上床休息了,周恒来的时候,少女已经睡着了,花团锦簇的被子微微伏起一道浅浅的弧度,是她侧卧蜷缩,单单躺着,瞧着有些清冷。

周恒将灯吹灭,借着皎洁月色宽了衣,缓缓在她身侧躺下,将她蜷起的身子揽进怀中,焐热她冰凉的膝盖和脚丫,秦玥浅浅嘤咛一声,便没了反应。

“傻娘子,为夫走了以后,一定让石心每晚都给你装热水袋用。”周恒低低嗫嚅了一句,握着她圆润冰凉的膝盖轻揉:“怎么能这般凉啊……”

次日,破天荒的,竟没有人过来给夫妻俩送热水。但周恒照例是先起身的,反正这温柔的男人也乐意伺候娘子,什么都没说。

石心是被紫叶摇醒的,人一醒,紫叶就舀了药汁往她嘴边送。昨夜她昏昏沉沉一直走在梦魇里,连程和她自己给的惊吓,将人给吓病了,自己都不知道,还是秦玥起来说石心不在,紫叶才来她这屋瞧瞧,发现了已经烧迷糊的人。

“连程……”小丫头嘴唇都已经烧干裂了,嗓子哑的像粗粝沙子在地上划着,“连程怎么样了?”

“连程?他一大早就跟重阳出去买东西了。”紫叶奇怪,石心不是挺烦连程吗?怎么一起就问他呢?难道是做什么不好的梦了?“怎么了?”

原来好好的……也对,他是打仗之人,怎会因为一簪子就……

石心摇头,双颊潮红,手指冰凉,脑子里像炸开一样,什么都不想想了。

紫叶哄着她将药喝了,给她添了一层被子,捂捂汗,出了汗就好的快了。紫叶还没出她的屋子,秦玥就过来了,方才给石心把了脉,这病是心火所致,连程又缠着她了?

“主子。”紫叶用气声跟秦玥说着话:“喝了药就又睡过去了,瞧着好像很不舒服呢。”

秦玥轻轻一笑:“哪有生病的人舒服呢?”

她凑到石心跟前,覆上她的额头,烫的跟热水似的,冒烟儿。这丫头眉都皱成周家村的山了,秦玥轻轻给她抚平,听她低低地不知在说什么梦话。

秦玥朝紫叶招招手,让她打壶热水来。不多时紫叶就又回来了,还倒了一碗水端来,秦玥要接过,紫叶收手:“主子,奴婢来吧。”

“好,你来。”

紫叶将水轻吹吹,觉得温热了,才往石心嘴里放。许是极度的干渴,半昏迷半沉睡的人也下意识的吞咽,一会儿就将一碗水喝完了。

秦玥在石心的小桌子旁,打算蘸点手油给她抹抹嘴。不过她桌面上没多少东西,也都不是女孩用的脂膏。秦玥顿了顿,拉开了下面的抽屉,却看见了那块沾血的软布。

这是……秦玥捏着那布头,一拉,里面的簪子掉了出来,一半都沾了干涸的血迹。

精明的少女瞬间就想到了全部的事,只低低垂眸,将眸子遮了,迅速将两样东西搁好,找到手油蘸取了一点。

紫叶将碗放回桌子,秦玥小心的将滋润度极高的油脂抹到石心唇上,轻声问:“刚才石心有没有醒来?”

“醒了,喝了药一下就睡过去了。”

“有说什么吗?”

紫叶缓了下,道:“说了连程,问他怎么样了,就没有了。”

秦玥没再问话,只颔首表示知道了,便带紫叶出了石心屋子。

“随我去厂房一趟吧。”秦玥道。

“是。”这是秦玥第一次带紫叶出去,到自己的生产基地。虽然秦玥没强调过她们不能在村子里走动,但紫叶也确实谨守着下人的本分,没有随意外出。

女工还没休息,里面一片忙碌景象,手起手落,缭地飞快花眼。二月一到便是春天,春季短暂,不到多长时间就有暑气了,便是新款上市的时候,女工现在三分之二的人生产老款,剩下的人生产新款,将东西提前赶制出来,多屯些货,以免到时候供不应求。

其实说起来,也算是辛苦活儿,若不是秦玥体恤她们,中间搞个户外活动,这一坐就是一整天,时间短了还行,但这是长久的工作,长了易有各种隐患呢!

秦玥在窗外瞧着,紫叶也好奇地瞧上几眼。芝娘和林秀英坐在一块儿,动作明显没前些日子快,也没发现有人在外面看,倒是林秀英瞧见秦玥,但秦玥朝她做了个手势,她就坐着没动。

芝娘神情染着淡淡愁绪,一针一线绣的皆匀实细密,但瞧着就是没有以往的精气神儿,是不是也在想自己那事儿?秦玥思虑着,近些日子,身边这些人的感情问题倒是挺多的。不过,杨潜算是熬出头了……

她缓缓朝里走,到了木工的大房子。男人们皆投入专注,沙沙的伐木声浅浅在空荡的屋里回绕。

“三叔。”秦玥低低唤了一声。

周三叔抬头:“玥娘来了……”他手里有活儿,直接给拉了个板凳,打打上面的木花搁过来:“你先坐一会儿,要是有事儿,就直接跟我说,呵呵。”

秦玥浅笑坐下,若客气的不坐,三叔跟她说话要仰着脖子了。紫叶在她身后一步远站着,以免挡着三叔手下的光。

秦玥扫了眼屋子角落已经做好的几辆车子,问:“咱们的店铺若是二月二十开,到那时能出多少台车子?”

“一个月?”周三叔想了想,“按这手速,一天都比一天快,不满两百台……我看咱们还得找些工人啊,若是生意好,跟不上销量啊!”

秦玥低低笑着:“刚开始没那么简单呢,这车子,要卖成高价位,能接受的人少,宣传做不好,恐怕走量很难。这前些时候,我准备用限量售卖的方式,好吊着人们的胃口,算是抢购,谁抢到是谁的。以后,以后的法子就再说。”

周三叔停了手里的木刀,目光缓缓落在秦玥面上:“那可以像玩偶一样,卖到别的地方去啊。”

“……这个,就先开咱们自己的店,名声出去了再说。之前开玥恒专供打出去的名声,想来也是能为这骑车的生意带来益处的。”

“呵呵。”周三叔笑笑,又开始干活儿,“生意我也不太懂,只能大概这么想想,还是玥娘来办吧!什么时候需要添货,就跟我说一声,我再找些人来。”

“行,我就是来问问这出货量的多少,那您先忙着,我就过去了。”

三叔挥挥手:“走吧。”

秦玥没立刻走,她去看了看新出的骑车,将链条脚蹬都摸了个遍。

一旁做活儿的男人们终于有了动静,都紧张地看着她的神情。那是他们这些新手做的第一批车子,能不能入了玥娘的眼,还不知道呢!家里的婆娘都说,玥娘看着好脾气,对那些做工上的事儿看的可严着呢,不能偷一点懒!花纹、绣线都要按要求来,大意不得嘞!


  ☆、第一百二十八章 连程离,说亲吻


秦玥手下转着脚蹬,觉得链条还算顺滑,那车链子是王师傅做的,也算质量有保障。

她对准了车把手看,两边对称,可以。

她又两手握上车把,渐渐滑着向中间靠拢,感觉车把整体尺寸是否一致。少女低垂的睫毛一翻,精亮的眼露出来。

“还不错嘛!”

她低低赞了一声,却因为大空荡的屋子里没人再忙活,而显得那声音微微飞沙,悠长回荡,有些响亮。

一听这话,男人都暗自一笑,手又缓缓活动开来。

被人认可,以及被女人认可,更以及,被作为东家的女人认可,让他们有满满的作为一个做工男人被尊重被赞赏的脸面,并且同时充盈了他们不那么高远的雄心,和养活一个家、撑起一个店的壮志。

虽说人是不容易满足的,但是目前来说,他们这半拉子手艺,求的就是这些了。等店铺开起来,说不定他们也能当师父,加薪水,这就是他们更高的需求了!

秦玥心里想着事儿,没注意到男工的心思,最后在周勤肩上拍了拍以示鼓励,便带紫叶走了。

家里,阿正正教至炎练武,说教倒不如说俩人在玩儿。阿正一个动作,至炎一个动作,却是做的歪歪扭扭,一点儿架势都没有,两孩子也乐呵的很。

“阿正,你连程师父呢?”秦玥在一旁看了一会儿,表示自己欣赏过了。

阿正将腿一踢,做了个经典的猴子捞月,道:“跟重阳出去买东西了。”

出去了?秦玥站在原地想了下,又朝许至炎勾勾手:“至炎你来,让我考考你将药物认的怎么样了。”

要考问自己,至炎朝她眨眨眼,他可是对自己很有信心哦,当然,只是他记过的。阿正停下动作,看秦玥跟至炎低低说了几句话,至炎便将他一拉,“走,陪我出去一趟!”

小小孩子雄赳赳气昂昂拉着小孩子出去了,秦玥风轻云淡地到客厅等他们,一盏茶后,俩人就回来了。

至炎往秦玥跟前一坐,糯糯道:“重阳的屋子有伤药味儿,很重。连程屋子里的味儿就浅了,只有他床上有。还是同一种药哦,跟我家里的不一样,但是我闻出来了,都有白芷,三七和天南星!”

“是不是?”他摇摇秦玥的袖子,眼巴巴等着答案。

“是,说的很对。那药是我自己配的,自然与你家的不一样。”

那昨晚便是连程送簪子去了,很有可能又做什么出格的事把石心惹急了,才失手伤了他,他便去重阳他们屋里上药了,没跟石青说。有伤不宜带阿正出去练武,所以就借口跟重阳出去了。

按那簪子上血迹的长度……秦玥微蹙着秀眉,瞧着不甚明朗。

阿正:“怎么了,嫂子?”

秦玥微微抬眼,朝他一笑:“没事,嫂子在想,什么时候将至炎送走呢!”

许至炎老鼠见了猫一样往阿正身后躲,嚷着“我不走”。抓着阿正的衣服攥的死死的。

秦玥被他那小样子逗笑了,伸长手臂在他屁股上拍了下:“骗你的!不过就算我不想,过不了几天你爷爷就该来接你了!”

“你知道为什么吗?”她高傲的扬着削尖的下巴,朝目光闪躲的小孩问。

“为什么?”

许至炎从阿正身后猫出一只眼瞅她。

“因为我会去告诉他让他来接你啊!哈哈!”秦玥大笑,不再跟他俩说话,自己进了卧室。

许至炎气鼓的白嫩的脸,双手掐腰:“哼,我讨厌你了!”

阿正皱眉,拍拍他,软嫩的无官都抹了温和:“至炎,回家也没关系,忘了我跟你说的了?那些下人再不让你靠近你娘亲,你怎么办?”

至炎一抽鼻子,怒道:“看我有妹妹就嫉妒我!想要让你娘也怀一个!”

“好,就是要这种气势!”阿正一拍他的肩:“然后趁他们愣神的时候就跑到你娘身边,尽情撒娇,但注意不要碰到你娘肚子里的宝宝。”

至炎点头如捣蒜。

秦玥在想着,那簪子扎的那样深,不知是捅到哪儿了,希望不要破伤风才好。连程去镇上,该聪明的去师父那儿再看看的吧?

等重阳回来的时候,秦玥担心又加重了一层,因为连程根本就没跟他一起来。

周恒昨天跟他们说了,让去县里买那一家处理的杂粮,到了新县,他们却是碰到了马场张场主。张场主看见连程却很是吃惊,问他为何还在这里,重城已经开战了。

此时已经是他们从梁城回来的六七日之后了,张场主作为张家的旧部,自然对战事很是关心,是以知道的早。

连程却是毫不知情,因为根本就没人告诉他,他就像被人遗忘在军队之外的人。

以往战事起,张文隼用连程最是顺手,若他不在身边,用人上岂不是少了一个?是以,连程就走了,带着伤,骑马而去。

重阳自是担心他,拦着他告诫,至少将伤养好!给他上药时他看的可是清楚,血淋淋一掌长的口子,最深,入肉数寸,竖在身上跟地面裂开一道沟壑似的,那丫头的心也真是狠呐!

张文隼对连程有知遇之恩,他怎能在这时候安生呆在小山村?重阳好说歹说不管用,最后还是让他走了,没给任何人留一句道别。

秦玥整个过程都皱着眉,到底也是在自己身边呆了这么长时间的人,还是被自己丫头伤了的,秦玥也不想连程出什么意外。

看秦玥这般神情,重阳忙道:“主子不必担心。连程既是去支援大爷的,定不会让自己有事,路上肯定就找医馆换药什么的,绝不会让自己死的!他行军打仗多少年,受的伤大大小小,早就有免疫了,您放心吧!”

秦玥斜瞥了他:“受伤还能有免疫?你倒是将人都想成神了,人只有对药物有抗药性,受伤再多不及时治疗也会出事!”

重阳嘿嘿笑:“反正连程是不会出事的。”

秦玥低沉着面容,这俩人,一个病得起不来,一个伤着就离开,真是,看来以后丫头小子们的情事也得管管了,不然容易出乱子!

重阳感到主子的目光变得不一样了,绷着面微微往后收了身子,他可没做错什么事儿……

“嘿嘿,”他又腆着脸笑:“主子,爷让我买回了您要的杂粮,您看看,是不是要做新吃食啦?小的们可都等着呢!”

这种时候,转变话题是最好的选择。

秦玥抿唇瞪了他一眼,“行了,你下去吧。”

重阳退出去的时候,周恒正好过来了,他朝男子嘿嘿一笑就走了。周恒看娘子脸色不太好,道:“怎么了?”

秦玥将他一拉倚上他的肩,闷闷道:“出事了!”

“怎么?不舒服?”周恒忙去摸她额头,正常体温,再看脸,除了不太高兴外加看自己有点儿娇软,就没什么了,“谁出事了?”

“石心病了……”

“我知道,你不是给她开了药了?没喝?”

“连程被石心刺伤了,他走了,去找张文隼了。”

周恒一愣,“被刺伤了,心也伤着了,放弃石心不回来了?”

“心?”秦玥皱眉,戳戳周恒心口位置,“连程的心有多大我不知道,但是他走,是因为张文隼开始打仗了。”

“哪里的战事?”周恒将秦玥的手握住,最近她好像总是对自己动手,跟玩闹的猫似的。

“重阳说是重城,重城在哪儿啊?”

“重城与梁城之间隔了一座城,在我朝西境,紧邻西凉,想来是西凉出兵了。”周恒淡淡道:“不知会不会波及到咱们这里。”

“连程夸张文隼那口气,不是作战能力很强的吗?该不会打过来吧?还能让人家破城?那将军做的有够差的了……”秦玥抬手给周恒倒了水,搁到他手上。

男子浅尝一口,是泡好的枸杞茶,甜甜的,恰到好处,也解了秦玥在他耳边提那个男人的淡淡酸气。

“中楚的将士能力强,不管是带兵的还是后方的人,都比其他国家要强,所以从没被瓜分过什么,只是偶尔有和亲。”周恒很客观的道。

“恩,那不管怎么说,万一有一点兆头,咱们就要加强村子的防御力了……”秦玥无意识的揉着周恒的虎口,想着万一有变,要怎么安排村里人防备。

看秦玥事事劳神,周恒瞬间就软了神情,心像被抱进了温泉里,柔声道:“这些事有奇叔想着就好,娘子不需太过忧劳,一会儿我去知会奇叔一声。”

秦玥抬眼看他,微微一笑就描成了一线月牙弯眸,暖心又可爱:“好,不想这事,那我将咱们家这大院子看好就行。反正咱们有两个会功夫的伙计。”

时至今日,秦玥还是不太习惯称呼他们为下人,不是叫别人下人就感觉自己高人一等的,人生而平等,只是各谋生计,走一条活路而已,还是现代的保姆钟点工好听。

“说到这了,我得给你准备些药,万一夜里生病了还能赶紧起来吃了!”秦玥起身会卧室收拾东西。

周恒失笑,娘子果然心中只有自己!

重阳回来了,阿正却没见到连程,以为他有什么事呢,结果吃饭的时候才知道二师父走了,阿正愣了好长时间,突然就开始跺脚,“为什么不说一声就走!”

他直叫嚷着,至炎在一旁又开始哄他,说的话乱七八糟,俩人一个比一个闹腾的厉害,吵吵的秦玥脑仁儿疼。

方才她去看石心,那丫头烧已经退了,就是还很虚,估计也是被她自己给吓着了,说话都气短。秦玥也没太说她,只让她先养好病,赶紧起来给她干活儿,手边的人用习惯了再换人很不顺当。当然,用紫叶也一样,不过就是让那丫头啥都甭想,赶紧好起来。

一说这逗趣儿的话,石心却是嘴一抽哭了起来,她知道自己做的事秦玥肯定知道,可她不说,偏生这样安慰人,让石心心里积压的委屈,惊惶,后怕和担忧一齐迸了出来。拽着秦玥的手就哽噎说了起来,以往她从不在主子跟前说跟连程有关的事儿,不愿去嚼舌根。

可是这次她将连程伤的不轻,吓死她了,昨晚她看连程胸口的血,都以为自己会把他刺死。他一声不吭的就走了,一点都不是他在自己跟前的样子,她以为他不想自己看见他流血死去的样子。夜里做了一夜噩梦,到处是浓稠躲不开的鲜红,刺目又血腥,骇人肌骨。

石心呜呜噎噎地一边说一边哭,秦玥为了安抚她,就将连程走了的事儿跟她说了,说他估计要很长时间才回来,也说不定就不回来了,日后不会再有人缠着她之类的云云。

一说这,石心却是怔了好长时间,半晌,那眼泪又雨珠似的往下落,道他会不会死在路上,若是死了,连尸骨都没人收,他娘都没人照顾了。

秦玥哄小孩儿一样哄了好长时间,也算是石心头一次在她跟前这样失态闹腾,这丫头平日里话不多,今儿是病了没理智了,也是刺激太大,直说到力竭才昏沉沉睡过去,到现在连午饭都没吃。

秦玥从她那儿回来,耳朵嗡嗡响,一直都是丫头的哭啼声,这又让俩孩子嚎叫着,实在受不了。

周恒蹙眉一打眼色,周勤和周雨俩人一人拉了一个低低哄着,半晌才安静下来。

秦玥揉揉额角,无力看着俩孩子,最主要的目光还是在阿正身上:“可是闹够了?”

秦玥第一次用这样疲惫的目光看自己,阿正抿嘴,心里不觉就愧疚起来,缓缓垂了脑袋:“对不起……”

“天下无不散的筵席,张文隼走的时候你也没有这般样子,有什么事没有交代吗?”她微微笑着,抬手揉揉他的头。

阿正小狗一样半眯了眼,低低的微微撅了嘴:“没有什么事,就是觉得身边忽然少人了,以后不知会不会再有,有些空荡荡的,不舒服……”他摸着自己心口的位置,有些酸,有些涩,有些说不出的难受。

至炎大眼瞧着,也往她手边拱拱,秦玥无奈,呵呵笑着,也揉揉他。

“姨姨,阿正是想学我闹你!”至炎嘿嘿一笑,朝她挤挤眼。

阿正一绷脸,捏上至炎的脸蛋,“至炎你这么聪明?让我看看你的脑子是怎么长的?”说着就往他额头上撞,嘭一声,至炎脑门一震,眼冒金星。

至炎紧紧绷着嘴,脑门上肉眼可见的鼓起了红包,“你,你……”他眼里都有了泪花,就是憋着不往下落,绵软的一团东子堵在嗓子眼儿。

阿正哼哼唧唧,僵硬着脖子去瞅他,见他这般样子,顿时也没了脾气,将他抱上椅子给他揉那红包包:“至炎乖,以后阿正不敲你了……”

“你,你讨厌”许至炎哽噎着,嘴一瘪泪珠儿就掉了下来,声音却是很小的。

阿正急急忙忙将他脸上的泪给擦了,软声软气的低低哄起来。

秦玥淡淡看了他俩,总算安静下来。

“吃饭吧娘子。”

“恩。”跟石心说了那么长时间,她早就饿了,这俩孩子闹腾着,她都没吃上几口。

饭后秋桐收拾的桌子,今儿身边晃悠的人突然就少了两个,确实是有些空了。秦玥看了会书,想了下店铺的事儿,想到下个月的新菜的还没出,就写了一道新菜。

她不是厨师,之前脑子里的菜已经出的差不多了,现在想着有些绞尽脑汁,因为有些食材是这里没有的,只能用别的代替。但因为仙客来分店众多,所以她还是有源源不断的分成,之前出的菜也深受食客喜欢,每次从仙客来过,看见客人吃的嘴角都是笑,她也觉得很满足。

想到了自己的收入,秦玥不禁又高兴起来,她都算是个小富婆了呢!能养得起家,还能有余钱吃喝玩乐,不错,也不枉她做一回穿越女。

周恒从周复奇那儿回来,秦玥已经睡着一会儿了,门一开她又醒了。

看床上少女微微蹙了眉,周恒不免有些内疚,轻轻走到床边:“抱歉吵到你了……”

秦玥淡淡摇头:“本来睡的就有些浅,不太安生。跟村长说的如何?”

“他已经知道这事了,会上心的。咱们村子里的壮力都在,该不会有大问题。细想一下,他们也不会打到这边来,但是别的就不一定了,可能有流窜的匪徒或是流民。奇叔再跟村里人都交代一声,万一有事,全力应对,不行还能躲到山上。”

“战事最苦莫过百姓了……”秦玥低低叹一声。

周恒缓缓坐到床边,望着秦玥缩在被中的小脸:“娘子好像一点都不怕这事?”

秦玥微愣,好像,她就是没有感觉的,她淡淡一笑:“许是我从没经历过这事吧!我们的国家从来没有战争,但有冲突的国家打起来,也根本躲不了,不用躲。一颗炸弹从天而降能把咱们这一个村子都移为平地呢!”

“这么强?”周恒惊讶。

秦玥干脆从被子里钻出来倚在床背上,周恒立刻拿她的袄子将他裹上,“谢谢相公!”少女朝他灿灿一笑,如河中展开一朵金莲,犹自生辉。

“娘子,以后咱们若是有女儿,就叫灿灿如何?”周恒捏上她温热的小手,目光宠溺温润,话声轻柔。

“恩?”秦玥失笑,仰脸望他:“怎么突然就想到这儿了?”

被自家女人这样安静的望着,周恒再次偷偷红了耳根,但仍是水一般的温柔:“因为娘子笑着极好看,我希望咱们的女儿也有像娘子一样有灿烂的笑,有热烈的生活。”

秦玥一头砸进他怀里,蹭歪着:“你跟一个黄花闺女说生孩子的事儿,真是不知羞!”

周恒低沉沉的笑,胸腔抖到秦玥细嫩的面,颤的有节奏:“娘子这话后的意思是不是可以将孩子的事提上日程,咱们早作准备了?”

秦玥静了一瞬,她已经跟王志梅说好了这年怀上的……

“恩?”周恒微微揉揉她的肩,等着这只嫩的可爱的缩头乌龟的答话。

秦玥从他怀里抬起头来,满目里碎落的星光璀璨,两颊却是沾着两片可爱的红晕,低声道:“那你可要每日都锻炼身体……”

这话一落,少女自个儿的脸突然就宣红起来,像纸上晕开的一团大红,渐渐漫成了大朵红牡丹。

周恒笑意从唇角蔓延到眼尾,整张脸都如浸在春光里,话声像春燕滑翔而过旋起的黑翼,优雅美焕:“好,满足娘子要求。”

秦玥心中兔子跳一样,将眼帘一垂不去看他那花儿一样的笑脸:“你在学院里,最好是向夫子建议,让所有人都每天早上起来跑步,中午还要跑……不然,就你一个人,多奇怪!”

“好,这样还能强健所有学子的身体,是个极好的建议。”周恒轻柔地说着:“要再睡会儿吗?”

“不睡了,睡不着……”秦玥干脆将袄子穿上,朝周恒一伸手:“把我的医术拿过来吧!”

“好。”周恒拿了她的书给她,也坐在一旁看书。

“相公,你该去书房的。”

已经说好了的,俩人要分开点儿,以免不适应。

“为夫就在这儿坐一会儿不行吗?”周恒静静看她,眼中带着请求。

秦玥一心软,绵绵道:“那好吧……”

男子轻笑,看两眼书瞧一眼人,时间就这样过去。

许至炎在周家呆了三天,日日黏着阿正,终于被许攸接走了。许至炎一走了也该是周恒去学院的时候了。

秦玥早就准备,临走却还是念叨着那些东西,一个个念着,念着想着,都收拾好了,没有落下的。

石心的病也好了,为了弥补自己前几天的错误和没服侍秦玥的失职,一直跟在秦玥身后,帮她一起整理周恒零碎的东西。

车就在门外,人也在门外,秦玥将周恒轻轻一推:“走吧。我就不送你了!”

“娘子分明是想送的,怎不愿与我一道了?”

“我哪有想了?”秦玥摸着脸,愣神儿道:“你多大人了,还用我每次送?赶紧走吧,不然进学院晚,夫子该训你了!”

周恒静静望着她,日光落在他面上,跟透明的人一般,他浅笑着:“娘子不必拘着自己,我们并非再不见了。为夫想让娘子陪着,你送我一程可好?”他牵上她的手将她带上车前,仍是缱眷着天光一样的笑,笑的秦玥晃了眼,迷迷糊糊跟他上了车……

身边人突然离开总是不适应的,就像阿正对连程的走的反应一样,他俩的师徒情还能让阿正一个不懂什么的小孩儿急到嚷嚷。何况是这样的夫妻情深?

秦玥不送,只是想尽快一个人静下来,以免陷到失去周恒的困境里,但她心中其实是想有更多时间和他呆在一起的。周恒最了解她这心思,见不着的时候必定见不着,但能在一起的时刻又何必拘着自己的性子不往前走呢?他的玥玥,不用克制自己。

石心看着两人上车,面上挂着浅笑,主子也只有在爷跟前会迷糊着,被牵着鼻子走。车窗被周恒掀开一条缝,朝她看了眼,石心微愣便也上了车。

他回学院之后,让秦玥一人呆在车上免不了胡思乱想,需找人陪着她。且说不得娘子会到县里谁家去坐会儿,一人未免有些形单影只了,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不如带上石心。

“可以走了。”周恒知会石青一声,马车便缓缓走了起来。

男子静坐一会儿,温沉的眉眼瞧瞧身旁的人。秦玥离他有一人宽的距离,也安静的不说话,柔美的侧脸浸在微暗的空间里,透着一抹空灵。

“娘子。”

秦玥扭头看他,微扬了眉,干什么?

周恒浅笑,温柔如常:“娘子一会儿可去咱们那新买的店铺看看,觉得哪里需要装修的,大可改动起来,那掌柜的人不错。”

秦玥静了一瞬,叹道:“我就是一劳碌命,你在的时候忙着招呼你,你走了又要忙生意……”

周恒侧首耐心听她说完自己的牢骚,道:“省得你在家歇着想我!离大哥成亲还有半月,这半月你可多到镇上帮着爹和娘。那骑车的铺子就在时期装修着,也让王掌柜将他手里的杂粮买出去,过了大哥的亲事这店铺开业,两件事也不冲突。”

秦玥点头:“知道知道,不用叮嘱这么多,我有分寸的。”

此时风淡,透过窗帘吹进来,倒是毫无寒意了。秦玥被风吹到却是微微蹙了眉,道:“春日气温骤升,易有流感,你若是有个头疼脑热风寒的,赶紧吃药,我都给你搁好了,治什么症状的也写了,吃我的药应该就可以。”

“好,为夫记着了。”

这样断断续续的简短的对话,夫妻俩一直安静,又絮絮叨叨的说了一路,直到将周恒送进学院的大门。今儿开学第一天,门前来往马车甚多。能将学堂念至此,家里均是有些家底的,马车多的是,极少有人走着过来。

学院附近人家不多,只是街边的树都是高龄的了,一棵棵极高极粗,静默立着,到了夏季倒是不显得清冷,也不会过于炎热。

石青将东西都送了进去,出来便是一人。秦玥还在望着那门口进进出出的人发愣,石心道:“主子,要回家还是去哪里?”

秦玥淡淡转身,轻风撩起裙角绣鞋半露,浅花细碎,她想了想:“那,咱们先去新店面吧。石青知道位置吧?”

“小的知道。”

石心将秦玥扶上车,少女猛一到上面,视线在半空飞掠了一个极大的弧度,恍惚在路边一棵树后瞧见什么了。但只是一瞥,之后再看,就没什么了,秦玥以为自己眼花了,那大概是谁扔下的一团包油饼的纸?

秦玥一停顿,石心也回眸去看:“有什么事吗主子?”

“没有。”秦玥撩了帘子进车,好似方才只是梦里晃神,一蝶飞浅过,不留痕迹。

王贵新的杂粮倒是少了一些,但还没卖完,一抬头看见主家那赶车小子来了,就知道来人了,搁下秤砣就迎了出去。

结果下车的人是以秀丽小娘子,这,想来是老板娘了?

王贵新拱手道:“可是东家娘子?”

秦玥浅笑,掌柜的以为是周恒开店呢,不过也叫什么都无妨,她反而喜欢老板娘的称呼呢!

“是,今日送相公去学院,顺便来看看你这儿怎么样了。”她道。

“都好都好,等着东家来呢!”王贵新将秦玥请入屋里:“里面我都收拾好了,就这门口一点儿摆着粮食,好让来买东西的客人方便一些。到时候开店,这些一挪就行了。”

秦玥将屋子大眼瞧了,因为是王贵新自己的屋子,所以他收拾的十分干净整洁,没什么钉洞或脏污的地方,看来是个极齐整的人呢!

屋子是一间的地儿,但是比一般的一间要偏大一点。这样正好,还能腾出来修理的地方,以后,等工艺成熟了,生意好起来,还能搞成组装的模式,让那些孩子的父亲亲自学习组装,亲手给孩子做出来一辆车子。不错,还是出来有灵感,秦玥边看边想,直将那屋子上上下下看了好几遍。

石心知道她又在想事情了,看王贵新一直呆呆站着等着秦玥说话,觉得主子也该想的差不多了,才轻轻拈了秦玥的胳膊。

秦玥一回神儿,王贵新正好在她视线里,少女对他一笑:“掌柜这屋子整的不错。”

终于跟自己说话了,王贵新和气笑道:“干净些自己呆着也舒服,自己舒服了,客人才能舒服嘛!”

“这话说的不错,做服务业的,顾客就是上帝,任意一点差错都会影响客人对店铺的印象。客人能因为一句不中听的话以后再不进一家的门,也会因为一句暖言成为回头客,掌柜的作为店铺的脸面,至关重要!”

王贵新眼一亮,东家娘子的生意经可是与自己差不多哩!这也是认可自己的做事习惯了,王贵新心里乐呵一下道:“东家娘子说的是,我一定将客人都招待好。您看这店里需不需要添置些什么?”

秦玥目光转了几瞬,“我找人作几幅画就行,你只要保持店面整洁就好。这月二十就开店,你找人做个牌匾,就写‘玥恒骑车专卖’,到那时应该能做好吧?”

“能!牌匾做的快!”王贵新赶忙将秦玥说的店名记下来。

原来东家就是卖玩偶的那一家,这又要卖什么骑车,怎么骑,像骑马的样子?他脑中不禁勾勒了一幅奇怪的画面。难道车子也会听人话自己动起来?真是怪!东家卖的东西都是他们不曾见过的,他那婆娘也买了件新内衣呢,穿那个的次数比穿肚兜次数多多了……

“行,那这里就交给你了,之后我会再来。”秦玥道:“至于你这些粮食……”

他这儿有红薯,高粱,黄豆,豇豆还有绿豆,豆子倒是不少。

“若是到十八还卖不完,黄豆和绿豆都送到仙客来吧!剩下的东西先留着,到时候再说。”

王贵新:“仙客来?那不是酒楼吗?会收豆子?”

秦玥点头:“你叫说是我让送过去的,到时候就有人收了。”

黄豆绿豆多好的东西了,黄豆炖猪蹄,绿豆汤,还有豆芽,烫菜清炒都好吃!真可惜她现在没有自己的饭馆,不然不会让给仙客来的。这些事,以后再说吧,生意也是一步步走出来的。

王贵新不知实情,只得点头称是。

从店里出来,秦玥的心情好像有些明朗了,只要找到自己的事情,身边有没有男人都是一样的过。之前害怕,只是呆在一起久了惰性养成,总觉得会有人给自己担担子,离开就意味着又是自己独身面对。但叹息也只是那一两个时辰的事,因为原来的她本就是为自己的事业而奋斗多年,直到爬上中层的啊,这样干劲十足才是真正的秦玥!

男人,是让自己变得更好的动力和信仰,而不是时刻贪欢的温床。就算秦玥知道,周恒是她的信仰同时也是她的夫君,是她任何时候都能倚靠的港湾,她也会不遗余力的干好自己的事,因为,有理想的女人更美丽!

秦玥望望湛蓝丝滑的天,眯了眯眸子,为了成为一个更好的女银!恩,她还是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往前走吧……

“去邢家!”秦玥利落上车,石心却没上来。“怎么了?”她问。

“那边好像就是邢小姐的车……”石心一指后面,秦玥探头一看,果然是邢晨那家伙,这往这边来呢。她干脆坐上车等着她过来。

石心给邢家赶车伙计一招手,秦玥在里面听到马蹄声,一掀窗帘朗声道:“邢大小姐,找你来了!”

对面那车窗,邢晨也探出脑袋,眉眼精致,好似有哪里不一样了,米分唇都比以前娇艳,她凤眸一扫秦玥:“来送你家相公的?”

秦玥挑眉:“你怎么知道?”

“啊!”秦玥忽然挑高了音调儿,将手也伸了出来,摇晃晃朝邢晨脸的方向指:“是不是去送你未来夫君了?”

邢晨瞪她一眼,凤眸黑亮的眼珠子都恨不得跳出来吓她一吓。

“嘿嘿,被我说中了!”秦玥朝她挤眼笑笑,“还想拿目光杀人?练几年再说吧!”

“找我干嘛?”

“倾听一下将嫁美人儿的心里路程!”

“无可奉告!你倒不如去问你那将进门的嫂子!”

“嫂子会害羞的嘛!”

“……我就不会害羞?”

“你心宽嘛!”

两人搁着车厢这样对话,车子里一边伸一个脑袋出来,跟挂在车厢上的狗头似的,还是极有可能随时被咔掉的狗头。

石心抹抹莫名的汗,轻声提醒秦玥:“主子,咱们到邢小姐家里再说吧!您二位这样聊天,不太得体……”

秦玥一扭头,见一男人想着事情走至两车中间的路,猛的看见一只狗头瞪着他,吓了一跳,脸一白,拐了步子移到别处走了。

她朝邢晨挑眉:“美女,咱还是先到一个隐秘的地方,再说这么让人血脉喷张的事儿吧!”

邢晨无奈朝她翻白眼儿:“走!”

两辆车并驾齐驱,一会儿就到了邢府。

秦玥一下车就过去抓着邢晨,偷偷问:“你刚才是不是去送杨潜了?”

邢晨将她的手一扒拉:“没有,我送他干什么?没事找事?”

秦玥笑,看她黄裙棕花的打扮,突然笑意更深了:“不是去送杨潜的,是去偷看的,对不对!”

邢晨脚步一僵,眼皮迅速一瞟她:“你,你看见我了?”

秦玥挽着她的胳膊,两人进到她屋里坐着。“我说刚才我走的时候看见了什么,原来就是你啊!还以为是谁扔的包油饼的纸呢……”

“你才是纸呢!”邢晨将她往软榻上一推,挺挺胸:“姑娘我可是丰盈的很!”

秦玥一咽口水:“好好好,您有料!”

邢晨拈了杯子轻啜一口茶,半晌才道:“我就是想去瞧瞧,我到底是不是对他有意……”

“那么大老远一看,连鼻子眼都分不清,还能体会出是不是对人家有意?”秦玥低低道:“你都答应人家的求亲了,不知道自己的心思?”

邢晨静默了以后儿,瞧着很是纠结,皱着眉靠近秦玥,跟她说了两人在梁城接吻的事儿。

姑娘挡着红唇小声道:“我,我就是觉得,被杨潜亲着,也没有反感,眼前跟天花乱坠一样,舒服的很。”

邢晨说着这话,面上就多了红晕,最后直接烧到了脖子。跟她玩儿的要好,能让她说这些话的人,也只有秦玥了,这是她第一次跟人说这么私密的事儿,还是被人强吻的事儿。

“我跟他在一起太久了,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就凭那个,那个亲吻的感觉,我才答应的,要不然,谁说不没用!”

邢晨一边小声念叨着,一边捏着自己的帕子揉捏,小女人心思毕现。

“瞧你那样子!”秦玥一捏她绯红的脸蛋:“你若是不喜欢杨潜,怎会觉得美?我问你,上次徐良辰的事儿,杨潜从天而降,你什么感觉?”

邢晨愣怔,想起那时候整个人都疼到麻木,一见他瞬间就有想哭的冲动,那是,历险后的委屈伤心,终于见到亲人的放松解脱。

她微微启唇,吐出一个词。

“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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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晚梦见一门课只考了54分,准当当的挂科,被吓醒了!/(tot)/~一睁眼8点,赶紧起来码字……


  ☆、第一百二十九章 戴绿帽是啥?


“那不就行了!依赖,顺从,舒坦,不是紧张紧绷,不是谨言慎行,和异性在一起最舒适的感受你都有了,不嫁等什么?”秦玥明眸秋波剪水,朝邢晨一洒,飞的是浅光潾潾。

邢晨低低一笑,离了秦玥自己坐回去。

“今儿开学,去学院的人极多,但我一眼就认出他了。瘦长瘦长的,跟一棵拔高的树似的,见谁都笑着,勾肩搭背的……”

那种万千人中,只一眼就能将那人的轮廓神情勾勒而出,纤毫不留。从此桀骜不驯化成春水一泊,执而不化缠成温情脉脉。也是一霎的触动真心,是喜爱,而非兄弟。

邢晨此时才懂,为何她愿意在不知道自己心意的时候,要求杨潜娶她,其实都是潜藏多年从未消散的执念。因为他是她的人,不是朋友,不是青梅竹马,是藏在心底的人,不能与他人共享的人。

秦玥看她终于春心泛滥,浑身都是我在恋爱中的气息,笑道:“那可不是见谁都笑,人家终于求亲成功,不得兴奋上一两个月?”

“什么一两个月?有那么夸张吗?让你说的跟牲口发情似的……”邢晨眼刀嗖嗖往这边飞。

秦玥噗嗤一笑:“大小姐,我可什么都没说,发情是你自个儿说的!杨潜喜欢你这么多年,一两个月的兴奋期算什么,小巫见大巫了!”

“你这做生意的,嘴厉,不跟你争那么多!”邢晨起身拿了她的一盒子锦囊玩儿,一个个都拿出来摆了一圈,成了一朵花儿。

秦玥淡笑,若不是邢晨对杨潜有那么点心思,何必整天绣那些锦囊?还都是一个样儿,她不嫌烦?做那些东西的时候,脑子想的绝对都是杨潜了。感情都是日渐生出来的,从小打到大,不成情侣也得成基友……

她也捏了一个,瞧着上面繁复云影,日光错落,明暗有致的绣图,“你平日就这样玩儿?摆花样儿?”

“对啊,日子太无聊了,我又不喜欢整天绣花。春天夏天还能修建院里的花,现在……”她往外望了一眼,除了几株干巴巴的竹子,就再没有绿色的东西了,“现在是再没有心情去剪竹子了!”

“你在家还没我有事儿做呢……”秦玥也微微叹息:“我起码还能给周恒做件衣服,做些药什么的,你也就……你也可以给杨潜做衣服啊!”秦玥立刻想到这好主意,“你们已经定亲了,应该可以护送礼物之类的吧?”

“当然能了!”邢晨半挑了一只眉,像看外星人一样看着她:“你都已经成过亲了,这事你不知道?傻了吧唧的!”话毕还斜了秦玥一眼。

秦玥一努嘴,没理会她瞪自己,只道:“若是你不声不响的给杨潜做一身衣服,啧啧,那兴奋期,保不准就真成牲口发情了……”

邢晨气笑了,上来挠她:“嘴怎么那么损呢!”

两人在软榻上闹成一团,秦玥笑的肚子抽的疼,抱着邢晨的胳膊缓劲儿:“诶,你们定日子了没啊?”

邢晨一叹气:“其实我爹是不太相中杨潜的,因为他没功名呢,只是个秀才……”

“秀才怎么了?我家阿恒也是秀才,没听过鱼跃龙门啊?”

“我还没说完呢你着什么急?”

“……你说!”

“但我爹最担心的是,徐峥的事儿将我的名声给污黑了,毕竟是与那人订过亲,他担心有人太在意那事,没人求娶,会耽搁我。当然,这段日子也再是没人来提亲了,除了杨潜。”邢晨黑长的睫毛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话声平静,倒是没有太受影响。

“杨潜虽没有功名,但关键在熟悉,我们家与杨家多少年的交情了,我爹只凭这点才答应的,终究是看着长大的,知道不会欺负我。”

“所以呢,到底定日子了没?”秦玥直奔主题。

邢晨瞧她一眼,又缓缓道:“杨潜为了取悦我爹,说等到春闱过了出了成绩再成亲。但是我爹也怕,怕他名落孙山,再成亲更不好瞧,众人会以为他多么看中功名,只想着将女儿嫁给做官的。所以,尽管杨潜先提的日子,但我爹自个儿就缩回来了,定在七月初九了。”

“秋闱之前!”秦玥看着她:“若是杨潜考上举人,别人会说,你爹挑了个好女婿,你嫁了有潜力的男人;若是没考上,人家也会说,看咱县太爷,儿女成亲丝毫不在乎什么功名利禄,清官啊!总之,你爹都会得好名声。”

“不过没关系!”她拍拍邢晨的手:“杨潜多不容易和你在一起?定不会委屈你的!就算他想偷懒,我相公也会监督他的啦!”

“切,我才不稀罕他当不当官呢!”邢晨撇嘴,淡淡道:“我出嫁有嫁妆,他家有生意,能养活我就行,做不做官又有什么大不了的。我爹想找个既有钱又有官位的人,我不想,我只要那人一心一意对我好就行!”

秦玥淡淡朝她笑:“我也是。”

想要一心一意的,但现在除了周恒,谁都入不了眼。

邢晨红唇娇艳,凤眸含情,果然就是找到另一半就变得更美了。想到自己这成亲半年的小娘子,到现在也只啃过嘴,没吃过肉,秦玥不禁皱了皱眉,杨潜动作怎么这么快!没成亲就将邢晨给强吻了,啧啧,不知道……

秦玥突然眉飞色舞对邢晨道:“你们成亲的时候,我送你一件大礼!”

邢晨好奇:“什么大礼?不会给我送足够半辈子穿的胸罩吧?”

“哥乌恩!”

“……什么意思?”

“滚!”

石心和玉儿听俩人在这儿斗嘴,都忍着笑互相看了一眼,眼中满是戏谑。

在邢晨那儿又坐了一会儿,秦玥便走了,她要趁着出来这一趟,将所有的事情给办完了!

本想去柳家将她买的蝴蝶簪子送给柳卿,但是她早间根本就没想来,是被周恒给哄上车的,没带那簪子,只能先回镇上,去找许攸了。

许至炎也在医馆里,小人一脸正色坐在许攸身边,圆脸大眼板正的很,却因为桌子太高只露出半个头。许攸在一旁倒还是闲散的跟千年老妖一样,苍颜白发,布衣素缟,须飞若雪,一双沧桑的眸子幽深有神。

“姨姨!”

至炎蹬着椅子的横棱站起来,终于将自己的脑袋从桌面下全抻了出来,将秦玥瞧的清楚。

“至炎也要看病人呢?”秦玥走到他身侧,揉揉他的发,将他抱回到椅子上坐好。

“恩,爷爷要让我一边看一边学。”

许攸倚在椅背上,垂着眼皮看看小孩儿,再看看秦玥,懒懒道:“怎么了?来看我这老头子了?”

秦玥点头:“来问师父件事儿。”

“什么时候能生娃?”

“……”

石心在身后抹汗,老爷子“口无遮拦”啊。

“上次你找那个往我家送驴子的男人,人怎么样?”

“干啥!”许攸一绷脸,眼瞪的跟铜铃似的,声如洪钟:“我跟你说,你可不能趁周恒上学找别的男人!周恒可是守了你半年多了啊,不能这样戴绿帽!做我徒弟得守身如玉,你若是做对不起周恒的事儿,我就不认你!周恒若是弃你,我就替你做主休了他!”

“……”

许至炎扒了许攸的胳膊:“什么是戴绿帽?”

秦玥无力将许至炎拉过来,“这不是你要学的事儿。”

她又无奈对许攸道:“我是为我们村的女人来问的……”

“……哦。”不早说……许攸恢复平静,淡淡瞥了她,又不知是歉意的还是逗乐的笑了一下,捋着胡子慢悠悠道来,“郑斌嘛,黄金单身汉。”

“生意有道,攒了好几年的钱了。”

能养家。

“能言善道,上至花甲下到垂髫,都与他说的津津有味。”

能唠嗑,会哄人。

“几乎不生病,常年走南闯北,练了一身的强壮,绝对不会有李源春那毛病。”

……那玩意儿好,能生孩子。

“对女人嘛,若是他看上的,定是不相负的!”

看上芝娘了!

许攸瞧着秦玥,终于来了点兴趣,前倾着身子撑在桌面上:“帮谁问的?”

“我那儿管事的女工,手巧人美能顾家,上孝敬公婆,下养育小儿,有一颗不比男儿差的心!”秦玥淡笑着。

“有公婆有儿子?!”许攸愣怔,“是个寡妇?郑斌看上了?”

秦玥挠着许攸的胡子,笑嘻嘻地,“师父脑子还没老!”

“去,没大没小!”许攸打掉她的手,“既是郑斌看上的,他可知道她的情况啊?”

“全部!”

“还是愿意?”

“猜对了!”

“那,就赶紧让你那女工嫁了吧,郑斌靠得住。”许攸语声悠长,神态怡和,一副深知世情的模样。

秦玥在他对面坐下,道:“她有患眼疾的婆婆,还有一个两岁的儿子。”

“然后呢?郑斌不是愿意吗?带过来啊!”

秦玥半笑半困惑:“我们想知道,他能不能住进我们村里,再去看当事人的心思。”

“当倒插门?”许攸一下惊了出来,底气十足,“那我就不知道了!”

秦玥一抹被他喷了半脸的唾沫星子,还是无言起身立到一边儿。

许攸干咳,脸上却是毫无抱歉的意思:“那个,不好意思啊,人老了,控制不住……”

“我觉得你就是故意的……”

“爷爷就是故意的!”许至炎挺直了上半身往前仰:“我好几次都被他喷到了呢!”

“小儿莫胡言!”许攸拽着他发上的细毛疙瘩给他扭回去。

秦玥擦干净了脸,才道:“不是倒插门,要插门也得插到芝娘娘家去,这是婆家……”

“都住到村里了,不是倒插门是什么?”许攸翘着胡子。

“芝娘是我手底下的管事的!她要整天在厂房里呢,若是跟郑斌住到镇上,能天天接送?还有,她那婆婆也跟过来,连个认识的人都没有,老太太住村子习惯串个门,让她怎么安生过?”

“而且,老太太跟郑斌的关系也不好说啊,不如让郑斌住到我们村里。我们村人实诚、心眼儿好、不乱嚼舌根,他过去,定不会有人说他不好,只会夸他会疼人,是个既会做买卖又会做男人的人!”

“你说,到底是住到哪儿好?”一番话出去,秦玥气定神闲看了许攸。

老爷子也淡淡看着她,一双狭长眸子被岁月碾压地垂下了眼皮,他嘿嘿一笑:“你们这些年轻人,心思就是不一样,我不跟你叨叨这事儿,你自个儿找人家问去吧!”

切,明明跟郑斌有些交情,还不帮她把把关,非要她再出去跑,这师父做的……秦玥在心里将许攸喷了一顿,面上却是娴静的什么都不显。

“您真要我自个儿去问啊?我可只跟那郑斌见过一面,没说过超过十句话,就去问人家愿不愿意跟人住到我们村里?”

许攸呵呵笑,一脸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儿:“去吧去吧,你又不是做不出这样事儿的人!”

“我……我去问那也是我对手下的人好!”秦玥撂了话,气哼哼道:“不帮着我……我哥成亲的时候,不请你去喝喜酒!”

她往门边挪挪:“我可真去了啊!”

许攸闲闲摆手,宽袖扇了些暖热的炭火风过来:“去吧去吧,问了就早点回家,周恒刚去学堂,你就回家看着家吧,有事儿再出来,没事儿别往外跑……”

“我一做生意的,我哥这就要成亲了,我不往外跑谁往外跑?”秦玥又凑近了过来,小声问:“重城那边打起来了,真的会影响到咱们这儿?”

许攸扬挑了眼皮,精亮的眸子瞅着她:“你知道了?”

“连程都直奔张文隼去了,我能不知道?”

许攸悠闲抚着胡子,“重城啊,那是山环山,水绕水,地沟一道接一道,易守难攻。但耐不住产物甚多,几棵树一个吃食就能得一把的银子,西凉人才想着要将之夺去。但是隼儿在,他们就得逞不成。不让你出来,是以防万一,世道若是乱起来,你们这些妇孺……”

他抱了许至炎将其搁到两腿间,慈爱搂着:“你们都是最容易受伤的,得护着些!知道了吗?”

秦玥还没说话,至炎先拨拉着被许攸揉乱的髻子,胡乱点着头:“知道知道,爷爷虽然有时候老奸巨猾,但是最亲至炎了!”

“你这孩子,爷爷哪儿老奸巨猾了!听谁说的这词儿?”

秦玥偷笑,这爷俩才是一对儿活宝。

“行了师父,您俩就坐着等病人上门吧,我还是找人问问去!”

许攸沉吟了一下,“那你去吧!若是有什么事,就来找为师帮忙。”

“诶,徒儿记着了。”

秦玥带着石心出去,一会儿,石心又过来给了许攸一包麻糕,本来是给阿正他们捎的,这就当孝敬师父了。

许攸只捏了一块儿吃了,剩下的都给许至炎了。小孩儿笑呵呵抱着吃了一嘴的沫沫,想起阿正送他的勺子就是为了让他安生吃饭的,遂就坐端正,抹掉渣渣,小口秀气地吃起来。

上次郑斌走的时候是跟夫妻俩说过他家的位置的,石青就直接将车赶到了那地儿。

是个独门独户的小院儿,不大,从门外看载了两三棵树,也就刚好能住一家三口的样子。但想想也就明白,郑斌一个人住,要那么大的屋子还显空荡寂寞呢!这样的就正好,来个跑腿的汉子还能在他这儿蹭一晚住,不错。

石青敲了半天门,愣是没人出来。

“主子,应该是出去了!”

石青正跟秦玥回报着情况呢,那门开了,一个跟石青差不多年纪的小子开了门。看那衣服松垮,眼睁不开的样儿,该是被他们给吵醒了。

“你们找谁?”他含糊不清问,眼挤了好几下没挤开多大的缝。

石青:“找郑斌。”

“唔,我大哥去找嫂子了!你们有啥事儿跟我说吧!”他打了个哈欠。

秦玥一掀车帘,冷声道:“谁是你嫂子?!”

这一声够冷,够硬!那小子张大的嘴僵在半路,灌了一嘴被惊凉的风。

秦玥估计也觉得自己有点急了,缓了语气又淡淡问了一句:“郑斌有女人了?”

“不,不知道。大哥说很快就能给大伙找个嫂子来……大早上就出去了。”

去找芝娘了?秦玥又落了帘子继续坐着,片刻里面传出她亮脆的声音:“回家!”

石青好声好气跟那小子道了谢,跳上车就走。

那小子站在门口张望了好一会儿,忽然打了个寒战,他怎么把大哥的事儿给说出去了?!

都怪刚才那女人,那一声喝的不仅质问生硬,还夹了锋利的眼光,竟一时震住他了。哎哟,这嘴上没个把门儿的,大哥回来该怪他了!不过话说,这女人是做什么的?找大哥干什么?不会相中大哥了吧……这事儿弄的,大哥可是有想中的人了,又来一个算啥?都攒到一块儿了?

小子讷讷摇头,关了门继续去睡,前个儿出了一趟紧活儿,才回来,可困死个人。

会周家村的秦玥心里有点急,有了连程和石心的事儿,她是不敢让手底下这些人再生什么事端。三婶儿说上次郑斌来,她瞧芝娘都吓得脸白,都说什么话了能将人吓成那样儿?郑斌追女人不会像连程那样直接生硬吧?

秦玥可不想芝娘再出点什么问题,不断让石青加快车速,那马跑的四蹄腾空,飞尘多久不落,车里人晃晃悠悠,这么快肯定就不能安生坐着了……

其实林秀英为了帮芝娘保守秘密,没说她被郑斌看了的事儿,所以秦玥才会以为是郑斌欺负芝娘了。

这一路颠的,石心今儿挽的松垮的头发都垂下了一半儿,短点儿的直接就从里面落出来了,瞧着跟她从镇上跑回来一样。

秦玥急急从车上下来,石心扶都没扶住。厂房那儿却是安静的像睡着了,从窗户往里看,芝娘好端端坐着穿针引线,林秀英跟她说了句什么,她还笑的挺开心,跟朵花儿似的。

秦玥这才安心下来,芝娘没事就好!

但她又疑惑,不是说来找未来媳妇儿了吗?难道郑斌就在外面看了一眼就走了?镇上虽然离村里不太远,但有机会来一趟,还不多卖卖力赶紧将人给说服了?光图那脚力还不够折腾呢。

少女微蹙的眉头青影重叠,在窗外站了一会儿,看着里面忙活的人,想到了什么,对石青道:“将马车搁进去吧,别忘去饮马,今儿累着它了。”

秦玥笑着抚了枣红马的鬃毛,马儿受用,仰头蹭了蹭她,欢快地打了个响鼻,喷了秦玥一脸热气。

“知道了,主子放心吧,每回从外面回来,我都好好伺候它呢!”石青笑嘻嘻将马车赶了进去。

秦玥在前缓缓走着,刚才那一路晃的她骨头都松了。石心也脚步缓慢跟在后面,结果走到家门口她都没进去。

“主子,咱们要去谁家吗?”

“恩,去芝嫂子家瞧瞧。”

石心指指秦玥的头发,“主子还是先进家门,让奴婢给您重新梳了头再去吧!”

秦玥一瞧她也是发丝凌乱,小脸微红的模样,笑道:“好,还是心儿心细,你不说我都忘了,不是只有骨头散架,头发也散了!”

石心微微笑着扶上秦玥的胳膊:“主子心里装着那么多人,也得时刻想着自己才行。”

“大家好才是真的好,你们不好哪有人照顾我?她们不好,谁给主子我挣银子?”秦玥笑着,心情明丽,毫无夫君刚离开的失落样儿。

“就在大堂里重整一下就好了,不往内院去了,你去你那屋拿个梳子过来。”

秦玥在大堂里坐着,秋桐见二人回来了,给端了热茶过来。

那边,石心进了自己屋子拿木梳子,小桌上横放了一支精细的簪子,银亮泛着柔和的光,迎春花四瓣齐绽,明丽又清秀,瞧着似是花在笑,笑得极欢快。

石心视线落在那簪子上,一瞬失神,眼前晃过男人胸口的血水汩汩外窜,心里骤然一紧,沉沉似压了巨石,压的她喘不过气来,抓了簪子扔进抽屉里,当啷一声脆响。

石心不知怎么的,使劲儿憋着呼吸,不敢喘气,拿了木梳子出了门,才如释重负一般大口大口喘气,似脱水的鱼回到河里,拼命摇着身子要将全身都拥到水里,裹住,就不会再害怕。

进到大堂,小丫头又是恬淡的模样,迅速给秦玥梳好了头,将数字塞进袖笼里。

“主子,可以了,咱们走吧。”

秦玥笑笑:“只给我梳头了,你的呢?你可是不能给我丢脸!”

说不乱是假的,方才小丫头还莫名的紧张难受,这时都忘了自己的头发了。

“哦!主子您稍等一下就好!”石心急忙忙将自己散落的发丝都收进去,把外面固定的簪子插好。

她虽不好浓妆艳抹,但平日也是好生将自己打扮齐整了,不然也不好意思出去,毕竟她身后是秦玥这个当主子的,不能给她丢脸。

秦玥缓缓抚了自己的衣袖,看她已经整齐了,“走吧!”

芝娘家中,郑斌抱着良生玩儿举高高,小娃猛地被举到高空就兴奋的咯咯叫。

“高高!高!”几颗小白牙在米分嫩的牙床上如同镶了细小的珍珠,可爱至极。

良生鸟叫一样时而高时而低的喊闹,王氏在一旁担惊受怕,还要提醒着郑斌小心些,别将他摔了。

郑斌朝她客气一笑,话声浑厚却沾着舒畅之意:“放心吧,我有分寸的!”

郑斌一步动作,良生就抱了他的脖子晃悠:“飞,飞起来。”

郑斌将他的小屁股一揽,搁到自己臂弯上,一手捏了他玩的又红又热的脸蛋,温和道:“不飞了,你走走路给我看,行不?看我给你飞的好还是你走的好!”

良生黑眼珠转了两圈,最后盯上郑斌,开始晃悠小短腿:“下地,走路。”

郑斌笑着,一弯腰将小孩儿搁在地上,腿软,晃悠了两下才站稳。

良生大眼漆黑,仰头九十度看看郑斌。“走吧宝儿!”他道。小孩儿终于开始迈步子了,走的极慢,但就是步步不停,一揸一揸的,跟竖着走的螃蟹似的。

他们本就在屋里靠近的门口的地儿玩儿,那儿有阳光。这一会儿,良生就到了门槛了,门槛有成人小手指那么高,但在良生眼里,那就是一座山啊,想跨过去?真难!

良生站定在那儿了,不自觉的摇了手指,撅了嘴儿。

正迷糊难受着不知道自己到底能不能过去的时候了,身边覆过来一搁高大的影子,挡了所有刺目的阳光。

良生仰头看郑斌,胖嘟嘟的手指指着门槛,苦着脸:“高,倒……”

“良生,”郑斌朝他一笑,声音都是低低的,带了二月的春风拂过,男人不多见的温柔比阳光还灿:“你看我!”

良生睁大了眼睛瞧着他,瞧着他自己就能过去了?

郑斌一手扶着门框,左腿缓缓提起,越过门槛踩进院子里,虽然只有右腿撑着地,但因为有手扶着门框给了力量,他没倒下,右腿也缓缓迈出,同时身体前移,人就全进了院子。

“唔,”良生想了想,胖手扒上门框,先迈了右腿,腿一过门槛身子就开始晃荡。身后的王氏这就要来扶着了,良生却两手都抱上了门框,身子歪斜着趴在了上面,还歪着脸朝郑斌咯咯笑笑,左腿往外蹭蹭,一抬,一挪,出来了。

“良生好样儿的!”郑斌将大手一拍,往前大跨步两步:“来,到我这儿!”

小孩儿笑嘻嘻地走三步停一步就过去了,王氏在屋里瞧着阳光中的两人,心里暖热,又软缠哽的慌。

这要是顺子还在,也能陪着良生长大了。

但这个郑斌,明明白白来跟她说了,想娶了芝娘。娶一个带着孩子的寡妇,还算是不入俗套的,不受人话柄的人。看他对良生这般,也是能养好他的,亏了良生是个小子,若是个闺女,不知道他还能不能接受……

王氏这样想着,良生已经扑到了郑斌伸出的大掌中,咧着嘴,大眼忽灵灵看他,像看着整个世界。院里干净整洁,男人高大如山,挺拔似树,抱起软嫩的良生似乎将整个院子的天都撑了起来,所有漂流的空气都因此炙热而喧闹。

秦玥一来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春光十里暗藏葳蕤,万物潜藏之喷薄命力静待破土,父子相融,其乐无穷。是稚子瞳仁中迸出的生命昭示,也是一双大手撑起的天堑之通途,好似,那本就是有密切联系的人……

“郑老板。”

郑斌身板似有那么一刻的僵硬,也只是一瞬,眨眼间就没了。他将良生抱好在臂弯里,大方转身,客气道:“周夫人。”

王氏在屋里,外面阳光大亮,她清楚瞧见了秦玥,忙走了出来。郑斌再怎么说也是外男,她自己知道,就算了,让玥娘看见一个外面的男人在她这孤儿寡母的家里,总是不好的。

“玥娘怎么过来了?”王氏有些忐忑,神情不免就僵硬了些,但郑斌那么大个人,不是说挡就能挡住的。

秦玥瞧她那样,温柔对她一笑:“婶子不用担心,我就是为这事来的,咱们屋里说?”她看郑斌。

男人愣了一下,为什么她要管这事?芝娘只是她一个管事儿的,她虽是东家,也不能东到这地步吧……

“秀英跟你说过了?”王氏突然道。

秦玥点头:“恩,说了。”

“好,那咱们进屋里说事儿!”王氏要来抱良生,小孩儿却是一脑袋扎进郑斌颈下,不看她了。

“这皮实孩儿,还不跟奶奶在一起呢!”王氏笑笑,道:“郑斌,这是玥娘,芝娘的东家,咱们进屋里,坐下好好谈谈!”

她也愿意让秦玥管这事儿?郑斌浓眉不惑,心里迷糊的很,这东家将人心都抓都什么地步了?!

但他还是在秦玥似笑非笑的目光里,和王氏一起回了屋子。良生趁机从他身后探回头来,瞅着秦玥,小嘴微微翘着,稚嫩的很。

小孩儿将秦玥细细打量了好一会儿,大眼眨了数次。突然手一指,张嘴响亮的喊了一声,震掉了这小房子的屋顶……

“吃奶!”


  ☆、第一百三十章 要找威武雄壮的(万更)


良生一句话爆出,四人似被雷劈,外焦里嫩,目瞪口呆。

秦玥彻底凌乱了,这孩子还指着她的胸,虽然过了个年她又发育了,但怎么也没有芝娘的大吧?怎么就看上她这对了?少女脸上红了青,青了白,那叫一个精彩。

王氏更是涨红了老脸,石心绷着嘴不敢说话,郑斌就直接当没听见了,望天当面瘫。

良生依然不死心的指着那地方,小身子在郑斌怀里扭动着,想往前蹭去抓,嘴里还吭吭唧唧的。王氏终于反应过神儿来,身姿敏捷地将他抱过来就往外走:“宝儿大概是饿了,我去喂他点糖水儿!你们先说着!”

闹人的小子一走,郑斌随意在屋里走了几步,想着秦玥大概也不再尴尬了,才淡淡开口:“坐吧。”

秦玥也不是那脸皮子薄的人,再说就是两岁小儿,什么都不懂呢!郑斌先开口请她坐,倒是将自己当主人了。

两人都是高挑个子,坐在芝娘家的小板凳上,那架势,跟小朋友排排坐吃果果似的,但俩人没觉着什么不妥,谈话就开始了。

“我虽是芝娘的东家,但也是能跟芝嫂子谈得来的同辈。芝娘独自养了孩子陪着婆婆,实是不易,我们都乐意她能再找一家,身边有个嘘寒问暖的人,能分担着重担。”秦玥不紧不慢地说着,没有质疑也不迫切:“郑老板才见过芝娘一次,怎么就肯定自己是真心想要与她在一起,而不是一时垂怜?”

郑斌郎笑两声:“周夫人,这天下这么多寡妇和生活不易的女人,我若是那么有同情心,现在就该妻妾成群,儿子女儿都成堆了!”

他目光平直毫不遮掩,看得出来说的问心无愧,“我单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找到一个让自己挂心的,自是不愿错过。你也说芝娘自她前夫去世后,就独自将这一家给撑了起来,我喜欢这样坚守执拗的女人,不仅能柔美动人,还能长的像一棵树,不攀附不依赖,靠自己。”

秦玥挑眉,看不出来,这么个古代送货的男人还能有诗人的心思。她淡淡一笑:“郑老板能再来我们村里,还能得婶子的同意良生的喜欢,想必是不在乎芝娘身边有她二人的。”

“你也知道我无父无母,单着过,娶了芝娘还得了便宜娘和宝贝儿子,可不是我沾光了?”身边还要加上两人,郑斌也不嫌什么累赘,浅淡古铜色的面上还带着笑,不是自嘲,倒像是重新得到多年不曾谋面亲人的消息,染了丝丝的眷恋。

“好”秦玥轻点头:“那再问个问题,也是我私心的问题。”

郑斌很淡然,“你问。”

“你可是愿意住到我们村里来?我是说若你们能成亲,以后,都住到这里。”秦玥白皙的肌肤如白瓷,眉眼深深,语气拿捏的恰到好处。

“你也知道芝娘是我厂里的管事之一,就算你娶到芝娘,我也不想放人。芝娘也喜欢这份工作,如果你们住到镇上,她来一次就不方便了……当然了,问这问题,一部分是考虑了婶子的处境,一部分是我的私心。不过,若是芝娘有再嫁的念头,也定是带着婶子和良生一起嫁,且不会离开周家村,这里还有她几亩地呢!”

短暂的愣怔,郑斌忽然将视线牢牢盯在秦玥身上,像咔嚓一声上了锁,不动了。

秦玥不解,瞪着一双疑惑招子瞧他:“为何这样看着我?”

郑斌忽然好笑的轻哼了一下:“你这做生意的当真是什么点子都想!”

“我想什么点子了?我做生意可是奇思妙想,你没见我可是独一家的买卖,是创始人,鼻祖!”这男人忽然就阴阳怪气的说她做生意了,秦玥可不服,他买卖搞得好,自己的更不差,短时期内将梁城百姓笼入手中,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你敢说,让我住在周家村没有让我帮你养驴子的心思?”郑斌斜了目光,带着一丝不屑。

秦玥瞬间皲裂了,毫无形象的朝他翻了个白眼,干脆利落道:“我既然说了不用你,就再是不用了,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说话算话!跟你说芝娘的事儿呢,你又掺和这陈年旧事……我承认之前让你一个做大买卖的人帮我养驴是不太好的想法,但那也是我不知情,你怎就抓住这事不放了?!”

郑斌这才收了那不太好瞧的目光,淡淡道:“可以,我可以住下。但是……”

“但是什么?”

“我能不能把这房子翻盖翻盖?”郑斌瞧着那墙缝边上微微透着光的细缝,皱了浓粗的眉。

他一个大老粗,住哪儿不是住?他平日里跑货频繁,也是不常在镇上那院子睡的,自个儿住一院子有时还觉得清冷。反正就是,人常走在路上,到哪睡哪儿,一人回了家倒不适应了。现在,若是能早日娶到芝娘,也给他个人多笑多的院子,欢快,踏实。

“那就是你们家的事儿,我管不着。”秦玥笑道:“那,看你这人不错,我师父又对你评价颇高,我就帮你去提点提点芝娘,让你早日娶到美娇娘!”

“那我就先多谢周夫人了!”郑斌抱拳,面上浮着淡淡喜色。

虽然娶媳妇是一个人的事,但多一人就多一份希望,或许能早几日成事,郑斌巴不得她们都帮着自己呢!

秦玥这就起身了,这低矮的小板凳,蹲的她膝盖疼……

“你别光修房子,将这板凳也换了吧,女人坐的时间长了对腿不好!”秦玥拍拍自个儿膝盖,指了指让良生坐着正好的凳子,一脸无奈。

郑斌失笑:“周秀才跟你一起过日子绝对不缺笑!”

秦玥被他这话逗乐了,语气轻快到飘起来:“我相公与我在一起自然是幸福感十足,不缺好心情了!”

这边说着话呢,良生拽着王氏一只手,吭哧吭哧走来。

“找,找……”小孩儿不知道怎么叫郑斌,只一个劲儿喊着找,王氏都被他捏的手疼了。

瞧见屋里站着高大壮士的男人,良生立马跟见了宝贝一样眼睛贼亮,晃着空着的手朝郑斌摇,一边摇一边抓挠着空气,神情急切。

郑斌朝王氏淡淡一笑,就朝良生伸手:“来,玩举高高呢!”

良生送了王氏的手就钻进郑斌怀里,笑的跟找到亲爹一样。

看一大一小两人玩得高兴,秦玥跟王氏道了别,便带着石心走了。那院子里,男人雄浑的声音和稚儿脆嫩的笑音混着,如临溪奏响大提琴曲,深沉悠扬,悦耳欢快。

石心回头看了一眼,郑斌背对着她们,屋墙的阴影打下,将那背影遮的深刻又硬挺,那样的宽阔挺拔,腿长腰浑。

竟像极了连程……

念头一出,石心触电般震了一下,扭头跟上秦玥的步伐。

主仆俩才走,芝娘就到家了,一进家门就见郑斌抱着良生,两人亲昵得很,那一个狭小的门口,似都装不下二人的笑容。

芝娘脑中空白了一瞬,接着就是几步跑到屋里将良生抢过来,本想直接将郑斌推出去,不想几个女工从门口过,她一抬脚将门碰住了。

这是王氏已去厨房做饭了,郑斌安静瞧着她紧张的脸,淡淡笑道:“芝娘是想与我独处一室吗?”

芝娘一愣,瞪了他一眼:“你怎么又来我家!我娘她……”

芝娘突然断了话音,郑斌能光明正大在她家抱着良生,那就是说婆婆知道他的来意了!

“你娘都知道了,她认可我了,良生也喜欢我。”

郑斌说着朝小孩儿招招手,小孩儿咯咯笑着就抻着身子往他那儿张胳膊,还急哄哄地嚷着:“娘,放我!”

这才多大点时候,这孩子就不认亲娘找一个外人了?芝娘紧皱着眉,赶紧抚了良生的背,柔柔的哄他:“宝儿,一上午没见娘,宝儿不想娘了?”

良生这才缓缓的回了身子,可怜兮兮瞧着她:“娘,宝儿要他。”

郑斌悄悄走近她:“我没有抢宝儿的意思,只是陪他玩儿会儿,芝娘你……”

“我是不会再嫁人的,你走吧!”也不管门外是不是会再有人经过,芝娘沉沉撂下一句话,便将门大开。

暖洋的光涌进来,正好照在郑斌面上,一时显得男人轮廓清晰,眉眼深刻,如刚刚雕刻出来未经打磨的石雕一般。

躲在门后的女人埋头低垂着眉眼,想将自己隐藏起来一样,只是怀里的小孩儿在着急的乱扭,终于在扭了九十度之后看见了郑斌,便一脸急切朝他招手:“要,要。”

“周良生,你再胡闹娘不理你了!”芝娘将他脑袋一掰,正面对着自己。

这是大人生气的前兆,一般都会喊人的全名,以示警告。良生苦巴巴的抱着手指揪着,“娘,不要,不要不理宝儿。”

郑斌看着威胁孩子的芝娘,微微蹙了眉,低低问:“为什么不愿意嫁?”

不是为什么不愿意嫁我,是为什么不愿意嫁人。

芝娘悄无声息的又往后退了一步,一点儿看人的意思都没有,低垂的目光落在良生抠着的手指上:“我要给我娘养老。”

“我可以陪着你,可以住到你们村里,帮你一起照顾老人孩子。”

芝娘一怔,忽地抬头看他,不可思议,满目探究,但心里却是翻涌着让人窒息的惊涛骇浪,打的鼻腔酸疼,胸口闷软难咽。

“你……”一张口,就发现自己声音哽的疼,阴暗门影中,女人眼中渐渐漫开的湿润将面前那男人遮的迷离又虚幻。

“我说我愿意陪着你,能照顾你们,还能住到你们村里来,以后就是你男人,能随时给你依靠关怀,能给良生当爹的男人。”

郑斌缓缓伸手,芝娘在愣怔间,良生一撅屁股就跑到他怀里,小脸浸在阳光里全是满足,小手在男人面前挥舞着,“爹,爹,爹!”一连三声,声声欢快,直到他觉得满意了,叫够了,一头栽上郑斌的胸膛,大脑袋蹭的舒服。

芝娘难以置信的瞧着在郑斌怀里高兴的想打滚的小子,嘴唇微微有些颤:“良生……”

如同人被刮在风中,声音也被吹的飘荡不断,抖瑟不断。

小孩儿精亮的眼看芝娘:“娘,爹!”他指着郑斌的脸。

便是这短暂的一会儿,芝娘惊了又惊,愣了又愣,忽然感到男人伸手来揽自己的背,如惊弓之鸟往一边闪了:“你做什么!”

“别倚着墙了,凉。”

郑斌一手抱着孩子,一手还紧跟芝娘的身子,趁她晃神间将她拉离了墙面:“女人受凉不好。”

没等芝娘说话,他又将良生送到她怀里,低低道:“良生,我走了,明日再来,给你带好玩的,你在家要听你娘的话,知道吗?”

“知,知道!”良生点头,抱上芝娘的脖子:“娘好。”

郑斌沉沉一笑,恰如松涛阵阵掀起风鸣,“芝娘,我们的事儿不急,我可以等你考虑,或者,多来看看你,让你相中我。反正,你们村里人都对我满意。你婆婆也中意我。”

他说话的时候带着笑,声音明显经过控制,不沉厚,反而沾着那么点温柔。看面若桃花的女人战战兢兢的小模样,男人直想抱上她揉弄一番。然而肢体动作先于头脑的指挥,他的大手已经抚上了芝娘的面。

惊叹,犹如风吹着丝滑的软稠拂过手指,满是丝润绵软。这就是女人的感觉!

芝娘惊的睁大了眼眸,嗓子里一团东西长长堆积了,哽的她说不出话来,眼中旋转的水滴因为这颤动无声滑落。

郑斌微怔,轻轻将那泪痕擦干,他知道自己的手粗糙,不敢大力,怕伤着她。

“我可以认为,你被我打动了吗?”他收手,定定望着她,深邃的目光幽暗,在光线里层层深入,旋的人不敢直视。

良生倒是高兴的很,也学着郑斌的样子摸摸芝娘的脸,小手轻轻的,叫道:“娘,宝儿也有爹。娘和爹,都有。”

郑斌笑笑:“我明日再来。”

芝娘站在门口,看男人高大健硕的身影走过厨房,跟王氏说了再见,走过院门,回头瞧了她一眼,目光直直对撞,女人一慌垂了眼,再抬头,人已经看不见了。

王氏从厨房探出头,看门口那自己当闺女一样的儿媳,目光遥远,神色犹豫,也就回去继续忙活,看样子,芝娘也并不是相不中郑斌……

这样就好,她娘俩,也终于算是有人照顾着了,她这婆子,也算做了一件大好事儿!

几日后,仙客来推出一道驴肉汤,浓汤白稠,肉红菜青,鲜香滋补,很得食客喜欢。以前喝蛋花汤的人现在都点成了驴肉汤,在初春的早间和晚上寒凉的时候喝上一碗,那叫一个暖心暖肺,四肢百骸都是充盈的热气,鼓鼓当当的,反正是,男人都爱喝,补肾升精嘛!

不仅驴肉汤,还有驴肉做的炒菜拼盘,也是火爆,虽说价钱高,但是爱面子的男人请客谈生意,都爱点上一盘,要上几碗汤,得吃得好才能谈的畅快,这是多少年来老祖宗留下来的手段。

驴肉一火,养驴的人也多了,杀了驴卖了肉,皮就没人要了。养驴人本想扔了或是留着当赶车的坐垫嘞,不料有人上门来收了,说自己老爹给托的梦,让攒齐了一万张驴皮烧给他做床单用呢!这人就真出来找了。养驴的人看他孝心有加,只意思意思一张驴皮收五百钱,还说以后找驴皮,尽管来拿,他给留着。

周东升直向那人道谢,心里却稀奇得很,要不说玥娘点子多,一说老爹托梦这话,原本想狮子大开口的人就可怜起他来了,嘿嘿,真是有一手啊!

这周东升便是周家村的男人,以前放过羊,给人赶过驴车马车,对牲口熟悉的很,被秦玥聘来专管那群驴和马,包括往外收驴皮,给送仙客来送驴肉。

收了驴皮便开始制作阿胶了,又是接连几天的怪异臭味儿,周恒家的下人一个个逗带上了特制的口罩,秦玥亲手给做的,还熏了花香,就为了让他们专心熬煮驴皮,一刻都不能跑神儿。几天晚上都是石青重阳和枫杨三个小伙子守得夜,最后快出成品的时候,秦玥才去那小厨房做最后的收尾工作。

因为这次原料多,一下便出了不少的阿胶,秦玥呵呵哒的开始每天都吃,还为未来嫂子柳卿,王志梅,邢晨都备了一盒。最后去了许攸那里,给了他一盒,说是给许至炎娘亲吃的。

舍不得孩子套不到狼,阿胶这东西是日久生效,不是立竿见影的,总得有人先试吃着,让旁人看见神奇效果,才好强力抢占市场。

新的一年,秦玥又为厂房的女工出了新政策。轮休,每隔六天有一半的人可以歇一天,下一次另一半人休息,以便她们劳逸结合,也能跟家里人多亲近亲近。

这休假的消息一出来,女工们高兴坏了,这做工的日子,除了家里有事请个假的,也就只有过年那几天歇了。这下好了,都有正常休息日子了,她们还能去镇上逛逛呢,女人都爱逛街,憋了这么久,女工们都户外活动时间都叽叽喳喳一边玩儿一边商量着出去呢!

正好石青赶车出去买东西,遇上她们吵吵着,一婶子拽着石青笑呵呵的问,能不能带他们一块儿去镇上。

这,又不是他做主,石青挠头了,也只是呵呵地对着婶子笑。

“能不能你说句话啊?俺们一会儿去跟玥娘说说,坐坐她们家的车!”婶子斜瞅着他,等着他答话。

石青正着急呢,石心过来了,说主子让他可以烧女工一块儿去。

“嘿,好!还是玥娘有先见之明。”那婶子朝大伙一喊:“今儿休假的都跟着一起出去了啊!赶紧回家拿点儿钱,咱们出去逍遥去!”

正玩闹的环的女人都扔了手里的东西,一个个忙着回家打扮一下整整衣服,装了钱又匆匆出来。这一会儿,石青已经将车驾好了,用两匹马驾着。

没法,人太多嘛,不能累着马儿。

“青小子也聪明!知道多用一匹马!”那婶子悄摸着想摸摸那马,不想才走近它跟前就被它一个响鼻给吓回来了。

石青将她往边上一拉:“婶子您别怕,这又不是猛兽,一匹马还能将您吓着?”

“谁说的!我那是不留神被它惊着了。”婶子边说边拍了马背一下。

周东升隔几日就给马刷毛啥的,这马干净的很,摸着光溜顺滑的,手感极好,婶子一摸就上瘾了,笑呵呵的又抚上几回,最后跟石青道:“青小子,一会儿婶儿和你一起坐外面吧,让我多瞧瞧!”

“行啊,只是您别嫌冷,外面可不及车里暖和。”

“没事儿没事儿,冷了我再进去就是,只要你不嫌我这话多就行。”

一番等待,女工们都安安生生的坐进了车里,石青扶了婶子坐在外面,一行人算是出去了。

“芝娘,你不出去啊?”林秀英凑到芝娘身边,瞧着远走的马车,低声问她。

芝娘笑了笑:“恩,我还是回家陪陪良生吧。”

“那你赶紧回家吧,也别一直抱着孩子,该走就让他多走走,那样才能快些跑起来,你也歇会儿。”林秀英道:“走吧,这儿有我呢!”

她和芝娘是不在同一时间休息的,不然没有人管事了。

芝娘搁下手里的东西便走了,林秀英看着时间,一会儿就让女工进屋工作了。

周恒家,秦玥让石心烧了一大锅热水,烫了盆子烫瓶子。最后又细细熬了一碗淡黄透明的不知是什么的药,与平日里熬的药的颜色都一样,跟一朵花揉碎在水里似的。

“主子,您这是做什么药呢?”石心一直在旁边打下手,看的她摸不着头脑。

“这个啊,眼药。”秦玥拿着被开水烫过的竹筷子轻点了药水,举高透过阳光瞧水滴里的东西。

像无引力漂游的分子,在微微发黄的水滴里畅游徜徉。

透明度应该算是可以的。秦玥又沾了一滴,将竹筷搁到眼睛上,那水滴啪嗒入了她的眼眶。

“主子,您又没眼病,滴这水做什么!”石心惊起,又不敢碰她,在一旁小心翼翼看着。

一瞬的蛰痛让秦玥皱了下眉。

石心将她手里的竹筷夺过去:“主子您没事吧!”

现代工艺做出来的眼药水有的也会有刺痛感,之后便是清爽的凉意,秦玥做的药也一样。她闭着眼转动眼珠,没有了不适只剩下淡淡的润湿。

石心眼睛不眨的看着她,一会儿秦玥睁开眼,看她小鹿一样盯着自己,朝她轻轻一笑:“我没事,只是试一下这药的感觉,跟病人说的时候也好讲清楚,不让病人多心。”

她说着话,将那些药水倒进烫好的瓶子里,塞上消过毒的瓶塞。

“主子是给芝娘的婆婆做的药?”

“恩,咱们去她们家看看。我去年就开始给她开药了,现在她的白内障有减轻,也是因为吃食改善了,脾胃肾肝的阴虚之症有所弱化,但仍是视物模糊有飞影。我想,能治就尽量去治,总好过什么都瞧不见强。”

秦玥平静说着话,将那瓶子搁好,收拾了自己工作间的东西。石心哪能让她自个儿忙,三两下的倒水整理药渣,一息间便将东西收拾好了。

“还是心儿手速快!”秦玥温柔笑着,“以后谁娶了我们家心儿算是有福气了!”

石心一顿,便也笑着:“奴婢还要在主子身边服侍好多年呢,说什么嫁不嫁的……”

秦玥走到一旁关闭严实的立柜边,拿了一包做好的棉签,又随意道:“没关系,你们都是我身边的人,我会给你们找合适的人家的,肯定比连程那家伙适合你!”

一旁的小丫头愣在那儿,目光呆滞瞧着墙边一排排晒干的草药。褐色药草堆放整齐,在她目光里渐渐被血色覆盖,浓稠又悲怆,红到惊心动魄,刺目伤人。那血缓缓滴落,啪嗒,啪嗒,在地上点了一个又一个圆,每个圆里都化了一个男人苍白的面孔,脸侧深深凹陷棱角越发锋利,那双目却是凄凉苦楚,漆黑到深邃爆裂,在遥遥无尽的远方望来,寂灭。

秦玥穿过半开的柜门瞥了眼石心,吱呀一声关上了柜门。

丫头猛一回神,失神的眼光划过秦玥,愣了愣,突然意识到什么,缓缓垂了眸。

“走吧,心儿。”秦玥缓缓过来:“拿上药水。”

她说着就出了工作间,石心将瓶子一握,关好门紧跟在她身后。

芝娘家阳光大好的院子里,良生正推着个小板凳玩儿的欢快,门口一声响动,小孩儿猛的抬头一脸喜悦,看到来人不是自己想要的人,又拉了帘幕般失了神采,瞧一眼芝娘,糯糯道:“娘,有人。”

“娘瞧见了,你玩儿着吧!”芝娘对他温柔笑着,又看秦玥:“玥娘来坐。”

秦玥走进来坐下,瞧良生玩儿的自在,还伸手挠挠他的发顶,道:“我给婶子拿了点儿药。”

石心将药瓶给了秦玥。

“让婶子来试试呗!”她笑道。

“又麻烦你了!”芝娘不好意思了,朝屋里喊:“娘,玥娘给你送药来了,您过来试一下。”

“来了来了。”王氏一出门就朝秦玥过来,“老是辛苦玥娘给送药来,我这老婆子老脸都挂不住,玥娘受累了!”

“婶子哪儿老了,才四十多岁,正是壮年!”秦玥拉王氏坐下:“我在家没啥事儿,尽量给你治眼,能瞧清一点是一点,身体最重要!”

“婶子就怕麻烦你……”王氏面色慈祥,既是瞧不太清还是尽力的望着秦玥。

芝娘看她只拿了小小的细颈瓶,问:“玥娘,这次不是吃的药?”

“还是芝嫂子有眼力劲儿,这次是滴眼睛的药。”秦玥边说边从小包包里抽出来一根棉签。

良生瞧见了,不声不响的来到芝娘身边,安静地扒着芝娘的腿看着秦玥。

“这是棉签,往这药水里蘸足了,滴到眼睛里就行。”秦玥弄好棉签,举在手中,“婶子,你仰头,我给你上药。”

“哦……”王氏仰起头来,秦玥掰着她的眼皮将棉签隔着眼眶一捻,淡黄的液体就跑进眼睛里了。

“刚进去有点蛰得慌,一会儿就好了。”秦玥放轻声音,“现在怎么样?”

“好了,也就疼一下的事儿,现在就跟吃了个花椒似的,麻麻的,挺舒服。”王氏笑呵呵着。

“好,芝嫂子,你来给婶子上另一只眼的吧。”

芝娘将良生挨着桌子放下:“站好了啊宝儿,娘给奶奶上药呢。”

小孩儿点头:“去吧!”

芝娘要接秦玥手里的棉签,少女却把手往后一移,笑道:“一个棉签点一只眼,你再拿一个。”

“那不是挺浪费的……”芝娘低低嘀咕了一句。

秦玥笑:“这样才不容易感染。”

给王氏点了眼,就让她回屋里歇着了。

良生虎头虎脑的,大眼忽灵灵瞧着秦玥,一会儿嘿嘿嘿傻笑一阵儿。让秦玥不禁想到上次这小子朝她喊吃奶的事儿。

“你个皮小子,笑什么!”她戳戳良生的脸蛋儿。

小子龇牙叫一声钻进芝娘怀里,芝娘笑着抱上他:“宝儿你瞧,是不是惹到你婶婶了?”

良生抱着芝娘的腰揉吧,一会儿又探出头来瞅秦玥一眼,“婶婶找爹爹!”

秦玥挑眉,还记得她呢?她转眼瞧芝娘,芝娘微愣,不知这话是什么意思,迷糊的看向秦玥。

少女浅笑,春光落下,更显的人柔美清丽,“芝嫂子,良生才两岁,你不想给他找个爹爹?”

芝娘目光晃了晃,有什么东西瞬间划过。

秦玥接着道:“孩子的成长是不能缺失父爱的,对孩子心理会有影响。只跟随在母亲身边,对女孩还好说,因为是同性。但若是对男孩儿,时日一久,不留心就会让他沾上女人的特质,说话声音偏阴柔,办事怯懦犹豫不决……”

秦玥缓缓抚上芝娘的手臂,轻缓的声音:“芝娘,可是有想过给良生找个爹?”

“爹,宝儿有爹!”良生瞧着秦玥,瞪大了水葡萄眼,瞧着有些生气:“有爹,不找!爹,会儿就来!”

“玥娘!”芝娘对上秦玥的视线,面色平静:“你,见过他了?”

“恩,见过。也去打听过了,合适。”秦玥目光柔和,面带浅笑:“你觉得如何?”

“我……”芝娘恍惚了目光,有些微的不知所措:“我也不清楚。他说他还能住到咱们这了,养着婆婆和良生……”

“那不是很好吗?”

“我,我是怕,他的活计。他,是走货的,整天走南闯北的,不沾家,也,不安全,万一再……”芝娘没往下说,秦玥已经知道她说的意思,她怕郑斌像周顺那样出什么事儿,就又剩下她孤儿寡母的了。

古代农村也没那么多的规矩,一般人家都是看几眼,打听那人好不好,家里人咋样,觉得顺眼就结亲了,没有自由恋爱。看这样子,芝娘其实是相中郑斌的,只是心里有周顺去世的阴影,有些后怕了。

秦玥嘿嘿一笑,两条眼睛眯成了一条弯弯的缝。这声音其实挺傻气的,但让她做出来总有种,狼眸斜睨着,嗡嗡的说你上套儿了的感觉。

芝娘不明所以的瞧着她,少女眼中有阳光,亮闪闪的白光耀眼,芝娘干巴巴地笑:“怎么了?”

“你不知道,那次他来送驴子,那架势,这么粗的一条长鞭!”秦玥两手拇指食指圈了一个大大的圆:“这么粗啊,他一只胳膊啪一下甩的震天响,跟舞龙似的,地上那土漫天飞,等驴群都走过了,土都没落干净呢!”

秦玥一脸震撼奇异的表情,挑着眉挤着眼,可是全然不顾自己柔美的形象:“你说,这么威武雄壮的男人,甩个鞭子都与众不同,能出什么事儿?那走南闯北,不也是练出来的?闭着眼都能回到家里来!”

芝娘被她那样子给逗乐了,笑道:“那你咋不找个壮汉子,就相中周恒了?”

“我,”秦玥一愣,觉着话不对,转了笑指向芝娘:“在这儿等着我呢?我和相公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也喜欢那样儿的!一人一个口味不是?你不想别人出事,就得找个熊汉子!能上房修瓦,能下地种瓜,还能闯关东走西口,挣钱养家,郑斌正好!”

“让你说的跟顺口溜似的……”芝娘抬眼睨她,这一眼不差事儿,正好瞧见门口站着的男人。

郑斌在这儿站了好长时间了,就从良生喊爹那一声开始,他都听见了。从他这望过去,女人因为身子斜着,显得细颈修长白皙,还泛着淡淡的光,微赧的目光乱了一瞬,挑着人的心尖往那边勾,勾的人想近前去揉捻一番。

被发现了,郑斌没有尴尬,只大步过去,良生眼睛一亮,掰开芝娘揽着他的手就往郑斌这边跑,一边踉跄着一边叫:“爹,想宝儿!”

郑斌将他往怀里一攥,轻松松掂起他走到两人身旁,没吭声就坐下了,将良生往自己曲起的腿上一放,两男人一起看着芝娘。

对面的女人霎时羞红了脸,秦玥轻笑:“你们一家聊着!”她将药瓶和棉签往那边推推,“早中晚各点一回,别忘了,一只眼一个棉签!”

话毕秦玥又深意朝郑斌一笑,男人几不可查的点头。

“心儿,咱们走吧。”

真是利落,估计过不了多久就能喝喜酒了!

主仆俩还没走出院门呢,就听见良生说:“爹,看我看娘,娘点药,用,用一个哦!”

芝娘无奈:“宝儿,你说什么呢?”

良生瞧瞧她,瞧瞧那细瓶子药,指着:“药,给奶奶,点药!”

“这是周夫人做的药?”郑斌问:“给婶子治眼病的?”

芝娘埋着头:“恩。”

“芝娘,这时候又没有人,你抬起头来啊?还怕谁瞧见?”郑斌伸手在桌子上敲了两下,良生也过去,只是是拍上去的,啪啪响,小子自个儿笑笑,喊:“娘,看宝儿!”

芝娘一抬眼,恰好撞进郑斌笑意的视线里,三分逗趣三分斜挑三分温和,瞧的芝娘一霎红了脸。

这段日子这男人没少到家里来,偏偏就没人瞧见过他,一直腻磨着直到傍晚才走,老跟良生抱到一起玩儿,也不知道他有没有活儿……芝娘没话说,只逗弄着良生,让他别一直坐到他腿上,多下来走走。

小孩儿不听话,抱着郑斌的胳膊不撒手。

男人低沉着声音笑,想从深山中传出悠远的回声,“芝娘可是心疼我被宝儿坐着累?我可是威武雄壮的汉子,怎会让宝儿坐一会儿就累?”

芝娘一噎,这不是玥娘的话儿,这人一直在外面偷听她们说话!

“我行事谨慎,走陌生的路都是经过探查的。你放心,走货生意不会影响我,我也不会有什么意外。”他低着头去找身边女人的目光,瞧的认真又耐心。

芝娘猛一抬眼,斜睨着他,不知是气的还是羞得:“你有没有事管我何事?”

女人起身就走:“良生,娘走了,你要不要过来?”

小孩儿赶紧晃着郑斌:“爹,找娘,娘亲!”郑斌瞧着芝娘娇小的背影,一笑也抱着良生跟过去,边走边问:“芝娘,我们什么时候办亲事?办了事我就能过来住了,将咱家房子都翻盖一番,屋顶都漏缝了你不知道?”

芝娘站在房门口瞪他:“管你啥事!”说着嘭一声将门关了。

让你偷听!

郑斌抱着良生苦了脸,小孩儿捏着手皱眉:“娘,不理宝儿?”

“爹,怎么?怎么……”他嗫嚅着,说不清楚意思。

“宝儿,是怎么办。怎么解决。”

“唔,你说,怎么办?”良生仰着大头从窗户里看,啥都瞧不见,里面有芝娘挂着的窗帘哩。

郑斌在小孩儿耳边说了些什么,就将他放下自己走了。

良生一直在屋外喊娘。王氏知道郑斌在,也没出来,就让他俩处着吧!芝娘在屋里听了好长时间,现在只剩下良生的声音了,在往外瞧,果然那人走了,女人心里微微有些失落,但儿子在外面,仍是含着笑开了门。

“娘,你出来了!”良生大喊一声,兴奋的很。芝娘弯腰抱他的一刻,郑斌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直接就越过二人进了屋里。

芝娘愣怔,遂拧了良生的脸,佯装出一副狠样儿:“你这傻小子,被人骗了都不知道!”

良生抱着她的手,笑的娇憨:“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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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就有喜事啦!喜事里还夹了点儿惹人讨厌的东西,嘿嘿~


  ☆、第一百三十一章 成亲


秦玥回了家,在客厅里歇着喝茶。石心就跟前伺候着,但实际上也没什么大事儿要做,所以她就拿了针线做活儿。

看着茶水里泡着的红枣和枸杞,秦玥忽然问:“心儿,什么时候种菜啊?”

石心一时没反应过来。主子虽然现在发达了,可也是在小镇里生活很长时间的,不知道啥时候种菜?

看她那奇怪的样儿,秦玥放下杯子,缓缓道:“我家地里的事儿都是爹爹和大哥管着的。我以前矫情的很,不事农耕,所以不太清楚。”

这是戳到主子黑历史了……

石心偷偷吐了舌头,小心道:“奴婢也没别的意思……现在的主子就挺好的。那个,那句老话说的好,清明前后种瓜种豆啊,在三月份开始育苗就好了。”

哦!秦玥恍然,都忘了有这些谚语了,这脑子,遇见事儿就不灵光……

她刚才瞧见枸杞就想起来那些辣椒籽了,今年一定养出一批辣椒来。啧啧,想想那些川菜,流口水啊!秦玥赶紧喝了一口茶。

石心还怕自己那愣怔的反应让主子有什么心理阴影呢,但看她脸上不明自嘲的笑,还蛮自在的喝茶,看来是没什么的。小丫头这就安心地做活儿了。

一听说厂房一半的女工都放假了,周雨又跑过去做活儿了。说是,那么多人都走了,货该赶不够了,她得去添个人气儿凑个数。

这说起来,周勤整天钻在厂房干活儿,小雨也时常去做玩偶。现在开春暖和些了,阿正仍是每天都去山上练武,由重阳陪着,什么时候重阳有别的活儿,他就自己出去,反正他在山上是没遇见过什么野兽。

小的都不在家,周恒上学了,连程也走了,大院里显得十分冷清,总觉得空气都有那么几分失落,青墙灰瓦的,徒增寂寥。

还好秦玥知道调节自己心情,什么时候想相公了,就去娘家帮忙整理秦汇成亲的物品,去了娘家还去许攸那坐会儿,顺便帮他看几个病人,减轻他的负担。要不然,就像今天一样,做点中成药备着,以防家里有人生病。

秦玥正乱七八糟想着事儿的时候,阿正回来了,手里攥了条柳枝。

小孩儿很兴奋,脸蛋红扑扑的,往秦玥身旁一坐,伸过手来:“嫂子你瞧!发芽了!”

二月细软的柳枝已是青意融融,不太光滑的枝条上果然有点点的嫩芽冒出,如柳树里精气神儿满满的血液精灵都窜出来打闹了,还戴着一顶顶嫩黄的帽子,打玩儿着就不小心将帽子露出来了,可爱,又充满春意!

“嫂子,是不是很好?”阿正仰头瞧着她,黑亮的眸子藏着惊喜万分,“看着柳树发芽,感觉心情都舒畅了!”

秦玥将那柳枝在手里轻点着,轻柔,带着树木独特的青涩气息。

她微笑道:“阿正你可知,柳树便是春天里最早发芽的树。碧玉妆成一树高,万条垂下绿丝绦。不知细叶谁裁出,二月春风似剪刀。说的正是咱们现在的时刻!”

“碧玉丝绦?细叶剪刀?嫂子说的真好!”

阿正小手顺着那柳枝儿,像抚摸银毫的毛发一般,嘴角都是笑,“再过几日就能长出叶子了,是不是?春风吹又吹,将叶子吹出来了!以后一天比一天暖和。”

秦玥轻笑,将柳枝给他:“去插到外面地上吧,说不定还能活呢,以后家里就有一棵阿正栽的柳树了!”

“真的?!”阿正惊异又兴奋,大眼扑闪着黑亮耀眼。

“当然了,”秦玥朝他眨眨眼,温柔道:“你没听过,无心插柳柳成荫这句话吗?”

“无心插柳……”阿正皱皱眉,“那若是我真的很用心的种,是不是它就不长了?”

“额……这个嫂子也不知道,要不你就去试试吧?不管能不能活过来,总算是你做了这么件事儿,你觉得呢?”

阿正一笑,一口新牙已经长好,白亮如贝,声音清脆:“好!”

小男孩儿蹬蹬蹬跑了出去,认认真真地刨了坑,将柳枝载好,还细心的浇了水,喃喃着:“小树小叔,你可是阿正栽的第一棵树,一定要活过来哦!”

“木——么!”阿正最后还来了个深情的吻。

当然,最后这一句拟声词,完全是有一次不小心偷听到周恒和秦玥调情,这小子学来的……

中午都过饭点儿,石青才带着一堆儿女人回来。马车顶上绑了十来匹布,和一些别的大件东西,车厢里坐着的女人,人手掂着油盐醋啊,肉啊,雪花膏啊,等等之类的生活必需品,都是她们挑了大半天,一番激烈讨价还价后买回来的,团购,省了不老少钱呢!

大伙儿都觉得这种一大车人出去买东西的感觉好,不仅七嘴八舌的能聊天,还能一致对外火力全开的砍价,看那卖东西的人一脸肉疼样儿,一个字儿——爽!

那婶子果真还在马车外面和石青一起坐着,两手都揣到袖子里,脑袋上裹着一大块灰头巾。买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很开心,婶子笑眯眯地:“青小子,以后俺们出去还跟你一块儿!这顺风车搭的,真是实在,还能看一路风景哩!”

石青心里苦笑,他可不实在,听了一路她们叽叽喳喳乱闹腾的声音。你说这女人跟女人还不一样,主子是娴静温柔的,这车里的女人,出去一趟跟疯了似的!

还有,她们围着一个小摊子的商贩砍价那劲儿,啧啧,他一个旁观者都耳朵疼,可苦了那小贩了。

以前她们都是走路过去,不也是一样瞧着风景?看哪儿好,想多看看还能停下来,可比坐车方便多了……

石青心里腹诽着,却还是笑的一脸纯真孩子样儿:“行啊,要是我出去采购碰上婶子休息,就带你们一起去!”

婶子高兴,久经种地干活操练的大掌啪的一拍他,直拍的他咳嗽连连,脸红脖子粗。

“哎哟!”婶子立马就心疼了,五官都皱到一块儿去了,还揉着他的背:“对不住啊,婶子没把控好手劲儿,你这孩子也太弱了,回头多下地活动活动!拍一巴掌咳成这样……”

石青进了家门,石心刚把午饭的碗筷都洗刷好,瞧他身心俱疲的过来了,笑着拉他进了厨房,将热着的饭端到手边,揶揄着:“怎么?跟大姐婶子们逛街这么累?”

石青一垂脑袋,糗着脸,哭丧着音儿,半气恼半撒娇,喊了声气息悠长的“姐——”

石心笑:“好了好了,赶紧吃吧,还给你留了碗驴肉汤呢!”

“沾家不斥喝了好几天的楼肉汤了?”石青趴在长凳上大口大口往嘴里填饭,含糊不清的唔囔着。

石心一点他脑袋:“慢点吃,吃完再说话!”

石青迅速将嘴里的米饭都嚼完咽下,“咱家不是喝了好几天的驴肉汤了?”

“谁让咱家有驴呢!吃吧,汤在锅里呢,吃完了喊我一声啊!”石心去到自己屋里了。

石青又开始大筷子的夹菜,她姐做的饭真好吃。一边嚼着嘴里的,他盛了一碗汤,绸白的飘着红肉,扑鼻的香。可惜了,连程也喜欢吃驴肉,这时候不知道在哪儿辛苦呢……

他微微叹息了一声,咕咚咕咚将汤喝个底朝天,自个儿收拾了东西,将锅刷干净。自己能做,干嘛还让他姐再沾一回手?

石心在屋里等着他喊自己呢,结果过了好一会儿也没见人来,便自己过去了,一瞧厨房的东西都收拾好了,锅沿儿锃亮,厨具也搁的整齐。

石心半笑着,脸都是淡淡的满足:“这小子,还帮我干活儿呢……”

“姐!”石青突然又过来,急急凑到她跟前,面色瞧着不太好。

“怎么了?”石心微愣:“肚子疼?”

“不是!我刚才听车里的女工说,周秀好像回来了!”石青皱眉,双眼微敛,声音夹着淡淡的不虞。

石心很意外,当时说周秀要关一年的,难道那个李源春又去跟县太爷说情,将周秀放了?她略略沉思了一下,淡然道:“没关系,我将这事跟主子说一下。你是听谁说的?”

“……”石青挠头,“我也不知道,就是车厢里坐着的人,光听声音呢谁知道是谁!好像是离周秀家比较近的,说那天见一个瘦成麻杆的女人,一个劲儿的咳嗽,她反应好长时间才想起来那是周秀。好像是生病了,整日在家也不出门,从她家门前过还能闻见一股药味儿。”

“好,我知道了,你回去歇着吧。”

阖好厨房门,石心约莫着秦玥还没睡,就去了内院将这事告诉了她。

秦玥听了虽也是稍愣了一下,但随即也没什么大反应了。回来就回来吧,只要不惹到她,愿意怎么蹦跶都行。只可惜,她原本心疼那一对父母,希望这个做女儿的能照顾他们。现在,周秀是回来了,可惜没能照顾他们,倒是自己生起病来了。

“这事儿我知道了,心里有数就行。”

“是,那主子您休息。”

秦玥没空想周秀什么事儿,过两天就是大哥成亲的日子,过了这事儿就是骑车店开业了,有她忙的,她还没那闲心思去想一个惹人厌的小蚂蚱。

周秀这个人在秦玥脑子里搁了那么一瞬,她将热水袋在被窝里翻个个儿的时候就已经无影踪了。少女躺下歇了一会儿,感觉最近身体有那么点好的起色,特别是手脚冰凉的问题,也不知道是天气暖和了还是吃药吃的,总之就是没那么凉了。

——

新县,一大阔院儿里。

新草嫩芽远望似落了层丝软轻纱,罩了似有若无的新色湿意。一蓬蓬青绿枝条自墙上漫下,如泄了一泊铺洒的翠绿碧水,遥遥在春光里生了绿雾,织了青稠。

干枯与新绿里,夹着淡淡寒意的初春日光中,一头戴软帽,身穿锦缎小袄的毛孩儿骑着小木车转悠的欢实。那车子由他蹬着,骨碌碌在地上自由前行,如进了水的小鱼儿,欢畅的很。

“哥儿,来这边!”一旁看守着的仆人朝他招手。

小孩儿一拧手臂,车把换了个方向,又是一阵车轮与石板的摩擦声,将到仆人跟前时,小孩儿两脚往地上一蹭,车子缓缓停下,恰好听到仆人脚尖前,丝毫不差。

“这是玩儿的什么新鲜玩意儿?听着声音,跟拿个木陀螺在地上滚似的。”一轻柔少妇声由远至近,话音儿一直停到了小孩儿身旁。

少妇手里还牵了个差不多大的小男孩儿,一眼瞧见坐在骑车里的哥儿,好奇又心痒,围着人和车转了数圈,眼巴巴瞧着,嗫嚅着:“杨哥哥,我能玩儿玩儿吗?”

车上那孩子瞧瞧与那少妇一起过来的自己娘亲,眼里虽带着询问,但他敦实坐在车上那样儿,明显不想让别的小孩儿碰自己的东西。

“奇哥儿,你就给乐乐玩儿会,又不会要你的。”美少妇笑道。

一旁那来杨家串门的女人心里不高兴,我们又不是要饭的,稀罕要你们家东西?!虽这样想着,但面上一点没露什么,只温柔笑着看自己儿子。

叫奇哥儿的孩子慢腾腾从车上下来,对比自个儿矮一些的孩子道:“你来吧,脚蹬上去往前踩就是了。”

“恩恩,谢谢哥哥!”小孩儿软糯道谢,喜上眉头,动作轻快坐到车上,按着他说的方法就开始骑,没把控好方向,咚一声撞到了墙上。

奇哥儿翻了个白眼儿,小孩儿个子低,俩看着骑车孩子的女人都没瞧见他这样子。他过去,拉着车子后面连车带人的往后拉了一段儿。毕竟下面的是车轮,他没使什么劲儿。

车上那孩子倒是惊讶了,“哎呀,车子自己动了!还会往后走呢!”

他娘笑他:“你奇哥哥在后面拉着你呢,看你撞墙了帮你一把!”

小孩扭头,果然。他嘿嘿笑着吐了舌:“我再来一次好不好?”

小心翼翼的语气,知道自己玩儿的是别人的东西,得好好请求才能得到许可。

看他这般知礼,奇哥儿一抱膀子,一副我是大哥的样儿,点头“恩”了一声。

那孩子又开始欢快的骑车,他娘在问:“你们这车子是……在哪儿买的?”

“不是,是我们家五弟送过来的,说是专门给奇哥儿玩儿的。”奇哥儿他娘轻笑着,眼光里沾着得意。

“哟,杨潜还会做这东西?要么说跟邢大小姐定了亲,就是不一样了啊,会的东西也多了哈!”

“哪儿是啊?这是五弟的同学送的,说以后还要开店呢!看你们家乐乐玩儿的开心,等啥时候给买一辆不就得了?”

“那感情好!我们也可以自己玩儿……”

少妇心里哼哼,我们要买就买两辆,一个玩儿,一个放着让人看。这新县,可不止你一家有钱的,弄一别人送的东西,整的自己跟新县老大一样,得了吧!

乐乐骑了不少时候了,眼看着奇哥儿的脸越来越黑,那眼睛就瞪着自家孩子,少妇将乐乐哄了下来,“走了,咱回家玩玩偶去!”

小孩儿一步三回头的看那车子,少妇牵着他毫不犹豫的就走,还朝奇哥儿他娘笑笑:“我们就先过去了,你们玩儿着吧!”

“那我就不送了啊……”

奇哥儿一脸臭臭的样儿,坐在自己的小车上朝他娘嘟囔着:“别带人往我这儿来,一个个就知道‘让我玩儿会儿吧!’真是讨厌,我一个人都玩儿不够呢!”

“好了好了,你玩儿着,娘不带他们来就是了!”

这话根本不顶用,因为不知得到啥风声了,最近不管是关系疏远的还是关系好的人,都带着孩子来自己家,说看看那什么能让小孩儿骑的小车子。一问才知道,是乐乐他娘说的,说奇哥儿那车子就是好之类的话。

乐乐他娘可是乐得自在,在家带着小孩儿将各种玩偶的故事,当然,都是从店里面听来的。不是不愿意让我们家孩子玩儿吗?哼,就给你多找点儿人气,让你整天玩儿不了还得客气着招呼客人。你心塞我就高兴!

“来,咱们来看看这个大龙猫。它呀……”

——

二月十八,秦汇成亲的日子。

秦玥一身浅米分掐腰曲裾深衣,暗绣百蝶齐舞,云绣纹边,腰缠锦带,垂玉环,飘裾摇,衬得一截玉颈柔如雪,娇颜明若画,端庄娴静,亭亭玉立,无言生笑。

自内室出来,候在客厅的三个姐弟见嫂子出来,个个瞪大了眼,瞧的出神。

“嫂子真漂亮!”

三人异口同声,互相看看对方,不约而同笑起来。

周雨过来就牵上秦玥的手:“嫂子,咱们赶紧走吧,我都等不及看新娘子了!”

女孩拉着秦玥,身后跟着两小子,“你说你穿这么美,会不会将新娘子的风头给比下去?”周雨朝她眨眨眼,俏皮可人的像一蓬雪白的奶油糕。

“嫂子只是不经常穿深衣,你们才会觉得好瞧,若是天天穿,也就那样了,自是比不得新娘子一身大红,娇美似画呢!”秦玥浅笑着,大哥终于要成亲了,她娘该不用整天唠叨,又该盼望着孙子孙女了。

石青早已备好马车,石心抱了秦玥准备好的贺喜礼物,几人上了车,赶往临安镇。

此时卯时刚过,天边朝阳万丈金光起,泼洒如墨,恢弘如潮,将地面新冒出的草芽露水镀了金箔,琼枝玉露,不甚朴素,点点仙奇。在墨蓝苍穹之下,金乌初起与破晓最后的一缕黑暗奇异相逢,握手交好,一刹那黑暗退隐,言和留人间光明。

到临安镇已是天色全亮,东西向的大街如虹光涌起,镀金光如画,人面如玉。临街的商铺刚刚开门,独一家与众不同——秦家杂货铺红绸高挂,人影攒动,来回拿动的东西不是贴了红纸就是裹着红缎子,好不热闹。

店后面就是秦家的院子,两排屋子正好临了两条街,一条算是商业街,另一条是居民街。家门口对面是别人家的屋背墙,也被贴了一溜的大红喜字,靠墙就摆好了十来张桌子。

小镇百姓成个亲也都是临街开火吃桌,就占一中午的时候,旁的人也不会嫌啥,因为大家都是这么做的。

一家人下了车,阿正拉着周勤的手直往大门里跑,一头撞上过来帮忙的秦汇的朋友。

“哟,这小子力气够大呵!”青年人一把圈了阿正的圆脸:“是不是急着看新娘子的?”

这小镇子里,逢哪家办喜事,不管小男孩还是小女孩都喊着要看新娘子。

“告诉你这时候新娘子还没来呢!”他笑呵呵的,没有生气的样子。

阿正被人捏着脸,噘嘴道:“对不起啊,没看见你撞疼你了吗?我给你看看!”说着就丢了周勤的手要来摸索那人的身子。

那人马上就丢了他,他一个大男人,哪会撞一下就疼的?这孩子就是想让自己早点松开他呢!

那人朝他鼻子上一拧,笑着大步走开:“进去玩儿吧!可别偷吃喜果!”

阿正绷着脸轻哼一声:“阿正才不会偷吃!要吃也是正大光明的吃。”

周勤又过来牵了他将他带进屋里,那门口来往忙活的人多,影响到他们不说,还怕再撞到阿正呢。几个孩子长的俊俏,来人都知道是秦玥婆家的孩子,忍不住过来逗弄几句,搞得阿正一脸羞红。

都是镇上熟悉的人,不会有什么意外,秦玥让他们弟兄俩在屋里呆着或是去帮忙啥的,不然就出去找许至炎吧。小雨则跟在秦玥身边,帮她将堂屋的果子摆盘大红蜡烛之类的东西都整好。

王志梅今日也是穿了深衣,枣红藕紫边,显身材又喜庆,发间钗子花佃晃的欢快。

“哎呀,这是我娘吗?”秦玥上来接牵了王志梅的手皱眉瞧着,一脸疑惑诧异:“让我瞧瞧,这脸儿这身材,怎么这么想我没见过面的姐姐呢!”

秦玥的样貌便是遗传王志梅,可想她的长相,那是不差的,这一精心打扮,肤白透红,眉眼熠熠,嘴边的笑都要溢出来了,瞧着嫩的很。

“去你的吧!竟瞎说话!”王志梅一笑拍了她:“都要当婆婆的人了,还姐姐呢,说的我老脸害臊!”

“这有什么?说明你年轻气色好,这跟我嫂子站一起,谁敢说你是她婆婆,准说姊妹俩!”秦玥笑:“我哥准备好了没呢?”

“个傻小子,越是紧要关头越出事儿!”王志梅脸一拉,又是气又是急又是心疼,“昨天不知道吃啥了,闹了一夜肚子,这才好过来,刚让他喝了点儿甜汤。要不是我拦着他,又去招呼他那帮狐朋狗友了,这还在拿热水袋捂着肚子呢!”

秦玥微微蹙眉,“那我去瞧瞧他!”

“小雨,心儿,你们俩跟着我娘,看有什么需要做的,没事儿就找个安静的地儿歇着。心儿你陪着小雨。”

小雨扬笑,脆声道:“放心去吧,新郎官重要!”

“小丫头片子!”秦玥轻摇了她的小下巴,转身去了秦汇那儿。

再说秦汇,这人正一脸郁色,耷拉着眉眼,趴在窗户边看着忙活的人,手里捂着个热水袋。这都要到时候了,不让人去接要等到啥时候?

他娘也是的,就不是她成亲她才不着急!才一个拉肚子,就整的人不能出去。他这做新郎官的,新娘子没到家呢,能不急?那大户人家哪个不是男方去接人的?非等到花轿进镇口才让出去,急死个人!

他这紧张的跟肚里装了一只饿猫似的,抓挠的厉害。

按临安镇的风俗,凡事外面来的媳妇,新郎官均是等在镇口迎接的。所以,王志梅不让他出去,不仅仅是担心他闹肚子不舒服,也是为了遵守这习俗。成亲是大事儿,老一辈的人都不希望出一点差错,最好的方法就是按照规矩来。

秦玥也想着,这到处忙活一片,找东西的,搬桌椅的,她娘是怎么把人给制住不让出来的。到秦汇那屋门口才知道,门上结结实实上了把琐……

她还说呢,刚才出来的时候她娘说什么钥匙在窗户缝里塞着。原来是这样将人困住的。

少女哭笑不得的从窗户缝里抠出钥匙开了门。

秦汇就在窗边,瞧见秦玥来了,狂喜,扔了热水袋等在门边,就准备门一开以百米冲刺的架势冲出去接柳卿,姿势都摆好了。

结果秦玥开了一条门缝就将脚卡在那儿,透过门缝笑嘻嘻道:“我先给你把把脉,看你怎么样了。若是没什么事,你才能出去!怎么样啊大哥?不然我就再将你锁起来,直等到嫂子进门!”

秦汇瞬间泄了气,急恼恼伸出捋开大红袍子的手腕:“那你赶紧把啊!”

秦玥轻笑,将门开好了进屋,先将屋里的摆设瞧了一圈。红绸锦花横挂墙上,雕龙画凤金边的红烛两只,红枣花生桂圆莲子各一盘,围成一圈摆在桌子正中央,还有描金牵着红线的两酒杯。

那床也换了,以前秦汇睡的是张单人床,这马上就成了宽大的双人床。枣红雕框,红幔金钩,光影成云,满床的嫣红夺目,如铺了花团锦簇的红牡丹,锦被成双,引人遐思,隐约还瞧见床的四角埋有什么果子。

------题外话------

大哥都成亲了,阿恒和玥玥的洞房还会晚吗~嘿嘿嘿!你追我,追到我,我就让你嘿、嘿、嘿!


  ☆、第一百三十二章 沾酒即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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