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凤娣暗道,出去逛也好,省的又让她喝酒,就她这点儿酒量,梅子酒也不成啊,回头喝多了可现原形了,想到此,站起来道:“今儿灯节儿,刚我来的时候见外头热闹着呢,是该出去逛逛。”
周少卿看了她一眼,一摆手,丫头拿了凤娣的斗篷来,凤娣穿上,三人下楼的时候,牛黄三个已经候着了。
周少卿却道:“今儿不用你们跟着,让你们自在会儿,我们自己出去逛。”
周贵应了,三人出去,冷大抬脚要跟过去,牛黄忙扯住他道:“我说老大,你没听见啊,不让咱们跟着。”
冷大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径自跟了去,周贵跟牛黄道:“你们余家什么时候来了这么一位,好家伙,这脸比外头的天儿还冷呢,往他身边儿一坐,烤着火都透心凉,什么来路?”
牛黄目光一闪:“哪什么来路,就是个外乡人,练过些拳脚的镖师,老家闹灾荒,出来讨生活的,我们公子常在外头走,嫌小的身单力薄不顶用,就让冷大跟着了,你别看他性子冷,不爱言语,人却不错,忠心护主。”
周贵儿哼了一声道:“你小子少在你贵大爷跟前弄鬼,你贵大爷跟着主子跑江湖的时候,你小子还穿开裆裤呢,当我看不出来啊,什么外乡的镖师,就他那样儿,一看就是江湖上的练家子,这江湖人可惹不得,你们家公子倒是胆儿大,回头惹上祸事,看丢了小命。”
牛黄道:“我们公子若是怕事儿,余家早没了,我们公子说了,想活出人样儿来就不能怕事儿,怕也没用,迎难而上,才是真男儿,遇上事儿就往后缩那是王八,当然,这最后一句是小的加的,我们公子可是读书人,说不出这么粗野的话。”
周贵听了嗤一声乐了:“你快得了吧,可着冀州府谁不知道你们家公子打小就是病秧子,念过几天儿书啊,当你贵大爷不知道啊。”心道,还真男儿,扮的再像也是一丫头片子,还读书人,这牙都快让人酸倒了。
两人这没事儿抬闲杠不提,再说凤娣,还真是头一回逛这古代的街景儿,尤其今儿还是正月十五,一年里就这么两天热闹,通街的花灯亮如白昼,各式各样,看的人眼花缭乱。
一开始周少卿跟许慎之在前头,她跟在后面,后来逛着逛着,她就走前头去了,冷大撑着伞跟在她后面,凤娣很快发现,冷大的好处了,他那张生人勿进的脸,让她能自如的诳街,不用担心被人挤到。
一条街逛到了头,才发现把周少卿跟许慎之抛在了后面,见旁边儿有个元宵摊,招呼冷大坐下,要了两碗元宵,一边儿吃一边等,糯米皮儿,桂花馅儿,热乎乎的元宵汤,一碗里四个,凤娣很快吃完了自己的,却见冷大连动都没动,遂道:“怎么不吃?”
“太甜。”冷大吐出两个字,把自己那碗推了过来,凤娣砸吧砸吧嘴,琢磨太甜算什么理由,算了,不吃不吃吧,自己替她吃了正好。
周少卿跟许慎之远远就见这主仆二人,一边一个坐在街边的桌子上,那个叫冷大的随从,只是坐着,凤娣跟前却摆着两个空碗。
许慎之不禁笑道:“怎样,开眼了吧,任你在外头行走过几年,也没见过这样的姑娘家吧,你说,她怎么就是个丫头呢,合该是个小子才对,不过,她这个随从真有些怪。”
随从?周少卿哼了一声:“你见过随从敢如此坦然的跟主子坐在一起的吗?”
许慎之一愣:“你是说……”
周少卿道:“姓冷的,我倒想起一个人来,我说近日怎么冀州府多了些江湖人士,刚我只是怀疑,如今看来定是他无疑了。”
许慎之道:“谁啊?”
“冷炎,江湖人称冷郎君的无影门少门主,无影门一夕灭门,少门主冷郎君却没了踪影,有说他葬身仇家之手,有说他遁入空门,却原来跑来了冀州府。”
许慎之听了头皮都发炸,忙:“这丫头也太胡闹了,把这么个人放在身边儿,她就不怕她余家也被人灭了门吗。”
周少卿道:“想来这丫头碰巧救了他,他是为了报恩,不过,他也快走了,冀州府江湖人士渐多,只要他不想给你余家惹祸,必然会走,而且,他身上还背着血海深仇呢,这个你倒不用担心,倒是有一句你说的对,这丫头的确太胡闹了。”
凤娣回到余府的时候,已过了子时,打发走了牛黄,刚要回后院,就见冷大戳在门口,没有离开的意思,凤娣便问了句:“有事?”
冷大定定看了她很久才开口道:“我该走了。”
虽然有些不舍,凤娣并不觉得意外,冷大本来就不是与人为奴,受人驱使的人,他不是家雀,能养的住,他是鹰,小小的余府不是他的世界,他有属于他的广阔天地,能得他几天跟随,已是难得的机缘,所以,他走是早晚的事儿。
凤娣点点头:“多保重,希望下回见的时候,你不是倒在庆福堂门前,我可不想救你第二次。”
冷大一句话都没说,一拱手,窜上房顶几个起落没影儿了,凤娣手搭凉棚望了半天,心说,还真有武林高手一说啊,她一直以为是胡编的呢,她自己试着蹦了一下,别说上房了,蹦台阶上都费劲儿,脚下一滑险些栽地上,忙扶住廊柱才没稳住身子,自己忍不住笑了起来,抬头看了看远处低声道:“千里搭凉棚没有不散的筵席,走了好,走了省的以后麻烦。”
凤娣也没多少功夫想这些有的没的,她得忙活庆福堂开张的事儿,庆福堂开张她准备在八珍楼摆桌,一个是八珍楼的后台硬,周少卿这个靠山不靠白不靠,二一个看在合伙人的面儿上,怎么也的便宜点儿吧,虽说她也不差这几个钱,能省点儿就省点儿呗,三一个,八珍楼名声在外,庆福堂开张在八珍楼摆桌,冀州府可是头一份的,这也算变相的做了广告,前头憋了这么长日子,一开张就得热热闹闹的。
转过天,让忠叔把冀州府药行里有头有脸有号的都列了出来,写了请帖,挨着家的去请,忠叔道:“药材行里,瞧着咱们余家的面子,还有贾青戳着,应该不难,只这衙门里的邱大人,咱不一定请得动,这厮虽是个贪官,可还要个名声儿,银子没少贪,可没见出来给谁家捧场的,更何况咱余家,官司虽说了了,却是迫不得已,心里不定怎么咬着牙恨咱家呢。”
凤娣道:“这厮老奸巨猾,是官场上的老油条,纵然不想捧咱余家的场,可架不住咱那两位股东的底子硬啊,平常日子邱思道可是想巴结都寻不着门路,岂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您只管把帖子送过去,就算别人不来,邱思道也一准到。”
忠叔点点头,继而叹道:“虽如此,咱可还得防着他点儿。”凤娣道:“是要防着,不过有四通当那两位,估计他短时间内不会妄动,即便他想妄动,咱们手里还捏着他的短儿呢,只要他不想跟侍郎府的姻亲黄了,就得思量思量,横竖他也快卸任了,日后若遇上了再说,等咱余家彻底缓过来,到那时,鹿死谁手还不一定呢,我爹的仇早晚得报。”
余忠道:“难为公子了。”
“说什么难为不难为的,我本就是余家人,为父报仇是为人子女的本份,倒是王家那三个,你使人给我盯住了,那三家铺子的进出账,尤其要给我记清楚了,一文都不能差,别当我余家的便宜好占,吃了多少我让他们尽数吐回来。”
说话儿就快儿,转眼就是二月初二,这天一大早,庆福堂的八个铺子外都围满了人,想着瞧庆福堂开张的热闹,顺便买药。
只见一到辰时,从里头出来一溜十个伙计,都穿着一样的衣裳,干净利落的排成一排,站在铺子门口,挺胸抬头的开始背店规,一个个中气十足,红光满面,瞧热闹的人看着这个稀奇啊。
两两凑到一块儿说话儿,这个道:“你说着余家还真是祖坟好,祖宗庇佑,前头都封了铺子,眼瞅着气数将尽,忽然就缓过来了,不禁缓过来了,您瞅这还更兴旺了。”
旁边儿汉子嗤一声道:“什么祖宗庇佑,扯吧,祖坟好倒是真的,祖坟不好,能出来余书南这么个有能耐的子孙吗,不是余书南抗起余家这杆大旗,余家早完了,哪还有今儿的热闹啊,瞅着吧,有这么位能人,余家发大财的日子还在后头呢。”
旁边的汉子咂舌道:“还怎么发财啊,你瞅这场面,家里没有金山,都没说敢这么使银子的,快着,往前头走走,一会儿放完了炮仗,可就开张了,一早就贴出了告示,凡是今儿来买药的都打对折,这可是八辈子也赶不上的好事儿,赶紧的,放炮仗了……”
话音刚落,就听噼里啪啦,齐唰唰一百挂鞭,那动静,摇山振岳一般,直放了一刻钟才算完,刚放完,排着队等着买药的百姓一拥而上。
有个伙计在前头喊:“大家排好了,一个个来,有的是,回头一库呢,只要您买,多少都有,年纪大走不动的都往这边儿来,我们公子说了,人都有个老,我们庆福堂应当照顾,来,大家都让让,别挤着老人……”
不一会儿,年纪大的都排到了另一边儿,刚那汉子低声道:“你就说,凭人余家这厚道劲儿,能不发家吗,活该延寿堂倒了,那个夏守财最不是东西,以后咱都买庆福堂的药……”七嘴八舌说的都是庆福堂的好处。
扎在人堆里的凤娣笑了笑,转身出了人群,上轿,往八珍楼去了,亏了周少卿跟许慎之,八珍楼楼上楼下整整两层才给凤娣包了下来。
凤娣作为主家自然来的早,也怕有客先来,使了牛黄过来招呼着,以免缺了礼数,牛黄见公子的轿子到了,暗暗松了口气,忙赶上去,扶着凤娣下了轿。
凤娣问:“可有人来?”
牛黄忙道:“四通当的两位东家一早就来了,刚府衙邱大人也到了,一并请到了楼上,奴才正说,使个人给公子送信儿呢,公子就到了。”
凤娣点点头:“知道了。”让牛黄仍在门前守着,她整整衣裳上楼了,十五那天过后,有半个月没见,许慎之倒是邀了凤娣几次,什么赏梅,听曲儿的,都让凤娣推了,她可没功夫跟这俩贵公子玩乐,她有正事儿呢,不过,等忙活完这阵子还是得做东请请他们,不近也不能太远,还得指望着人家这张虎皮唬人呢。
凤娣一进来,许慎之就道:“你这个主家可算来了,平常难请也就罢了,今儿你们庆福堂开张,怎也把贺喜的宾客,丢在这儿坐冷板凳,实在的不该。”
凤娣心说,这话说得,谁想你们来的这么早啊,明明是晌午宴客,这都快赶上吃早点了,还有邱思道,不是架子大吗,这么早过来上赶着巴结,忘了他自己定的规矩不成,可见这规矩也是分人的,请不来是根儿不够硬,真赶上根儿硬的,什么规矩原则,狗屁,只要能巴结上怎么都成。
凤娣真瞧不上邱四道这副势力的嘴脸,不过面儿上却不能露出来,忙着一鞠躬道:“都是我的罪过,让几位久等了。”
周少卿忽道:“既然罪过,可认罚?”
凤娣道:“认罚,认罚,周东家说怎么罚?”
周少卿目光闪过一丝光芒:“酒桌上能罚什么,当然罚酒了,爷也不为难你,一会儿敬爷三杯酒就成。”
许慎之忙在桌子下面扯了扯周少卿的袖子,凑到他耳边低声道:“差不多得了。”
周少卿却充耳不闻,看着凤娣:“如何?”
凤娣觉察出周少卿的不快,可他到底不快什么,自己哪儿得罪他了,一点儿头绪都没有,这公子哥就是麻烦,小性儿,不过人家老子牛,谁也得罪不起。
凤娣暗暗咬了咬牙,心说不就三杯酒吗,喝就喝,大不了醉了,有忠叔跟牛黄,也出不了事儿,想到此,陪着笑脸道:“自当遵命。”
周少卿脸色略好了些,凤娣又道:“邱大人日理万机,小小商号开张,还劳动邱大人跑一趟,着实不该。”
邱思道笑道:“说起来,我与你父也算有些交情,你喊我一声世伯也不为过,世侄儿的商号开张,我若不来还真说不过去。”
凤娣心说,真亏你说得出口,狗屁交情啊,你死我活还差不多,这就是当官儿的,阴阳脸儿,用得着你的时候,一脸笑容,世伯世侄儿叫的别提多亲了,一旦用不着了,脸一沉,不弄死你都不算完。
这邱思道的阴狠之处她可领教过,不过场面上的话得说,很奉承了邱思道几句,楼下就来客了,凤娣拱手告罪下楼迎客。
许慎之得了少卿的授意,笑了一声道:“闻听大人衙门里有公务,这是正事儿可耽误不得,横竖不是外人,大人先行回去也无妨。”
邱思道哪会不明白他话里的意思,忙站起来道:“正是,在下先告辞了。”只等邱思道消失在楼梯口,许慎之才道:“你至于吗,就这么烦他,还是说,因那丫头两次爽约,你心里头不痛快。”
周少卿拢了拢盖碗里的茶叶末:“我像这么小心眼的人吗?”
许慎之摇摇头:“不像,你就是,我说你跟个小丫头较什么真儿,她也不易呢,才多大,撑这么大摊子,你别看余家的人少,事儿可一点儿也不少,你当那位正房太太真是位菩萨啊,我可听说,要过继个孙子呢,她娘家的侄儿,估摸这两天就来冀州了,你说这新鲜不新鲜,他儿子才十五,弄个七八岁的孙子,若不是为了余家的家产,能这么折腾吗,摊上这么个嫡母,也真难为这丫头了。”
周少卿道:“这点儿事儿搁在她手里算什么,抬抬手就料理了,她是想跟咱们远着,你别看她表面上礼数周全,心里傲气着呢,今儿我非把她这傲气劲儿扳过来不可……”30
☆、第31章
牛黄凑到凤娣耳边儿小声说了句:“公子,奴才瞅着周东家的脸色不对,您可小心着点儿。”凤娣不禁抬头看了看,周少卿立在二楼的窗户边儿,手里念着佛珠正瞅着她呢,凤娣知道周少卿是心里不痛快了,估计是自己推了他两次邀约的缘故。
这人出身太好,地位太高,就容易生出优越感,以为自己是太阳呢,谁都得围着他转,稍一不顺心,立马就甩脸子。
凤娣就纳闷了,说起来,算上今儿也才见两面而已,怎么就跟自己较上劲儿了呢,再说,京城里的贵公子,小王爷,在他们冀州府瞎混什么,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呗。
凤娣真有心不搭理他,可一个是得罪不起,二一个,也实在不想跟他有过多交际,所以,一会儿还得应酬过去才行,想了想,在牛黄耳边儿嘀咕了几句。
一时客人迎了进去,凤娣象征性的说了两句感谢的场面话,然后就是挨着桌敬酒,先敬的下面,牛黄在她后面提着酒壶跟着,不止有头有脸的来了,连衙门里的衙差也请来开了一桌,虽说狗头上不的席面,可俗话说的好,阎王好斗小鬼难缠,这底下的人要是三天两头给你使坏,这买卖能消停的了吗,可要是把这些人打点好了,时不时通个消息什么的,也算个耳目。
余家前头怎么倒的霉,不就是衙门里没人吗,要是有人提早透信儿出来,也不至于这样儿了,凤娣让牛黄去请的许长庆,牛黄跟这小子吃过酒算有点儿交情了,这个面子得卖给牛黄,以后常来常往,让牛黄跟许长庆接触,能避人耳目,也让许长庆心里明白,牛黄虽是个奴才,可是主子跟前当用的奴才, 比铺子里的掌柜还有体面,不能小看了,有什么事也会先告诉牛黄。
本来这样的席面,说到哪儿也没他许长庆什么事儿,说穿了,他就一个衙门里臭当差的,外头人抬举叫他一声许爷,那是街面儿上混的地痞无赖,庆福堂开张都请的什么人啊,说句不客气的话,连他们家大人都得上赶着巴结呢,就别提自己了。
可人家大公子硬是让牛黄送了贴来,许长庆这脸挣大了,连他那婆娘,这两天都对他好言好语的,那风光劲儿,走到哪儿都是红光满面的。
这会儿又见凤娣亲自过来敬酒,早早站起来迎着了,凤娣没有丝毫轻鄙的意思,一拱手道:“许班头赏脸,日后庆福堂还指望您多照顾。”
牛黄早倒了酒,凤娣一扬脖干了,许班头忙陪着喝了,道:“大公子抬举小的了,您尽管放心,庆福堂八个铺子,街面儿上的事儿,都包小的身上了,哪个不开眼的敢来庆福堂捣乱的,小的把他的卵蛋攥下来。”
凤娣咳嗽了一声:“如此,多谢许班头了。”转身去了下一桌,许长庆摸了摸自己的脑袋,看了眼旁边儿手底下的:“我说错什么了吗?”
那人嘿嘿一笑道:“人大公子可是个读书人,头儿刚那话太粗野,想是吓着了。”
许长庆一巴掌拍过去:“你小子知道个屁,大公子要是就这么点儿胆儿,庆福堂也没今儿了,吃你酒吧。”
凤娣绕着楼下各桌逐一敬了遍酒,跟牛黄使了个眼色,上楼了,楼上是贵宾席,就一桌,都是股东,贾青跟药行的东家,加上周长青许慎之,坐了满满一桌子。
凤娣上来的时候,许慎之低声道:“少卿,我看这丫头可醉了,贵儿说刚在楼下挨桌子敬酒,我看你差不多得了。”
少卿皱眉看过去,见凤娣身子微晃,脚下踉跄,那张小脸儿上桃花翻涌,酒气蒸腾,一双眼都有些迷了,蕴着一层雾气,这么看去,竟仿佛多了一丝风情,可见是醉了,却极力维持清醒,走过来一拱手,牛黄跟过来倒酒,凤娣先干了一杯,算是敬大家的,接着又让牛黄斟满,双手举到周少卿眼前道:“慢待两位,我这自罚三杯。”说完一仰脖干了一杯,牛黄又倒上 。
许慎之见她脸上为难的神色,心说少卿今儿可是怎么了,真这丫头较上劲儿了,伸手在下面杵了杵周少卿,谁知少卿根本不理会,只淡淡望着凤娣一言不发。
凤娣心说,这厮真不好斗,算了,喝就喝,一仰脖干了一杯,又干了一杯,晾了杯底儿:“两位东家,这可算罚过了,庆福堂以后还得两位多照应着。”
许慎之忙道:“都是自己人,自己人,说这些远了……”
凤娣笑了一声,心说狗屁自己人,就周少卿这德行,明明就把他自己当主子了,她可不是他的奴才,别做梦了。
周少卿刚要说什么,凤娣身子一软,牛黄忙搀住,高声把忠叔叫上来,凤娣站都站不住了,勉强一拱手:“书南实在不胜酒力,这里告罪了。”贾青忙跟牛黄道:“快把你们公子搀下去,身子本来就不好,还喝这么多酒,这里有我照应着。”
牛黄忙应了一声,跟忠叔一边一个把凤娣扶了出去,出门上了轿,轿子一直抬回了余府。
凤嫣在内院里听见信儿,急匆匆来了书房,一进书房见凤娣软软的靠在炕上,眼睛闭着,瞅着人都迷了,急的不行,把牛黄几个都支出去,让清儿去端醒酒汤,麦冬打水,绞了热帕子给她擦脸。
一边儿擦一边儿道:“怎吃了这么多酒,身子哪儿受得住啊,你这是不想要命了啊,要是真喝坏了,咱余家可怎么办……”说着眼泪都下来了。
凤娣却一把抓住她的手,睁开眼道:“姐姐哭什么?”
凤嫣一愣,见她目光清亮,哪有醉的意思:“你,你没醉?”
凤娣眨了眨眼:“说没醉也不尽然,也没醉到不省人事罢了,前头的酒我让牛黄换成了水,只末了四杯,因四通当周少卿的缘故,是酒,我是装醉的,可不装醉,没准真喝死了。”
凤嫣破涕而笑,伸手拧了她的脸一下道:“偏你这丫头鬼心眼子,怎这么多,刚一听你给抬回来了,可把我吓坏了,四通当的东家非逼着你喝酒做什么?”
凤娣道:“那两位一个是小王爷,一个是侯府少爷,哪受过丝毫慢待,前些日子邀我去赏花吃酒,我不是推辞了吗,许慎之倒没什么,周少卿哪儿就过不去了,我知道他的意思,想给我个教训,让我以后别爽他的约。”
凤嫣道:“这人也奇怪,他邀人家,人家就得去啊,就不许人家推辞不成,好歹得讲个理儿吧。”
凤娣笑了一声:“他这样的人有什么理可讲,不过,你也不用担心,明儿一早我就跟着师父去进药了,他想找我也找不着。”
凤嫣道:“纵这会儿你躲了,早晚不得回来吗。”
凤娣笑道:“他们这样的人,哪有这么大的耐心法儿,一天两天还成,我这一去半个月,等我回来,估计他都回京城了,还能总在咱们冀州府待着啊,姐姐就别替我担心了,一会儿帮我收拾收拾行装,麦冬虽说利落可不底细,我怕她忘了什么,到时候麻烦。”
凤嫣点点头:“你这头一回出门,虽跟着贾家的人,你自己也需当心,家里你放心吧,有忠叔,有我。”
凤娣挑眉看着她,搁以前,凤嫣绝不会说这样的话,凤娣也能理解这个姐姐,从小就接受的女子无才便是德的教育,礼教规矩,重男轻女,一层层,造就了凤嫣听天由命的性格,这不是她的错,这是环境所致,她习惯性指望别人,习惯性接受别人安排的命运,哪怕明知道是不好,甚至残酷的命运,她也只能接受,她没想过抗争,更没想过承担,她只想着随波逐流的过日子,但现在她敢于承担了,这简直就是革命性的飞跃。
凤娣很是欣喜,凤嫣给她看的有些不好意思了,低声道:“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凤娣道:“姐,你变了。”
凤嫣抬头看着她,伸手把她头上的方巾理顺,轻声道:“我没你这丫头厉害,能救咱余家,能把咱余家这一摊子抗起来,但我是你姐,怎么也该帮着你点儿,如今余家的大难过去了,庆福堂也开了张,里外上下你都理顺了,我不过在你不在家的时候,盯着点儿罢了,话是这么说,有忠叔在估计也用不着我。”
凤娣道:“忠叔是咱余家人,可他毕竟只是管家,身份在哪儿摆着,真有事儿的时候,你站出来比他有用,你记着,你是余家的大小姐,是主子,你说的话他们必须听,若有不听的,不管是谁,直接撵出去,以前什么样儿我不管,只余家在我手里一天,就得守我的规矩,这就是我的规矩。”
凤嫣双眸晶亮,点点头道:“嗯,我记着了。”姐俩这晚上在一处里睡的,身子挨着身子,心贴着心。
第二天一早,凤娣就跟贾青走了,到底有些不放心,把牛黄留下了,从铺子里挑了个叫常生的伙计,就是那天在庆福堂总号门外头喊话的小子,今年十八,人机灵,会记账,还念过书。
因为有他,凤娣这一路过得真挺舒服,基本上,凤娣一渴了,茶就递到手里了,一累了,自己不好意思跟师父说,常生就会过去,嬉皮笑脸的说:“贾爷,咱们歇会儿喝口水呗,这都赶一天路了,然后捧着师父的烟袋,给他顶上一锅烟丝,缠着师父说故事,等师父说完故事,凤娣也歇过来了。
凤娣有时候都纳闷,这么机灵个小子,是怎么磨出来的,眼力劲儿,机灵变儿,没挑了,凤娣琢磨着,这个常生调教好了,估计比牛黄都强。
正想着,忽听贾青道:“前头就是了。”
凤娣道:“咱不是去药材市儿啊?”
贾青笑道:“药材市的药都是从这里出去的,每年春秋两季儿,下了药材我贾家得挑头一轮,挑完了剩下的才上药材市儿上,去卖给那些散户,价高低不说,成色可差远了,咱冀州府的百姓为什么认庆福堂的药,虽说你家那是祖传秘法是根本,我贾家的药也功不可没,就拿你余家最有名儿的逍遥散来说,里头的主药是什么?”
凤娣想了想道:“柴胡。”
贾青捋了捋胡须:“你可知,这小小的一味柴胡里头就大有学问呢,柴胡又分南北,咱们这儿是北柴胡,品相上说,以条长根须少为上品,可这里头还有一样,柴胡是半表半里用药,采的时候,需一半在外,一半在土里为最佳,这样的柴胡,用你余家的祖传秘方炮制成散,就是庆福堂的逍遥散,你年纪小恐怕不记得,十年前冀州府那一场瘟疫,若不是你余家的逍遥散,还不知要死多少人呢。”
凤娣暗道,只当知道了什么药,什么功效就成了,不想里头还有这么多学问,一边儿的常生道:“我爹娘就是那时候死的,若我爹娘不死,我还在学堂念书呢,我爹一直盼着我能念书长出息,赶明儿当官光宗耀祖。”
贾青叹道:“那场瘟疫虽说厉害,若不是当官的没良心,也不至于死那么多人,好多还能救的人,都拖到城外去活埋了,就怕闹到京城,皇上怪罪下来,丢了他的乌纱帽。”
常生道:“我们哪个村就是,那些衙差来了如狼似虎,根本不问究竟,哪家有病人,一家子都拖出去,我娘其实是痨病,病了好些年,却也给拖了出去,我爹把我藏在地窖里,才得了一条命,那年我八岁。”
凤娣不想他有这么个凄惨的身世,拍了怕他道:“过两个月就是清明了,去你爹娘坟上多烧些纸钱,什么光宗耀祖,都是虚的,人平安就好,你爹娘看到你现在这样儿,九泉之下也能瞑目。”
贾青道:“可不是吗,转眼又是清明了。”
凤娣跟着贾青真没少长见识,至少认识了不少药,且大概知道,什么样儿的药才叫好,只不过这里的门道实在太多,真不是几天能明白的,凤娣琢磨着,回去自己在药柜上,抓一个月药吧,要不现代的时候,那些管理人才都得在基层历练一阵呢,还真是挺必要的。
凤娣没跟着贾青的药车回来,因为凤嫣让伙计骑快马送了信过来,信上没说什么,只说两个字病重,凤娣就明白了,定是余书南不行了。
从她爹一死,余书南是一天不如一天,过了年就更坏了,不是天天用余家的独参汤续着,估计早完了,余书南若是现在死可是个麻烦,不说发不发丧,王氏肯定要闹事,儿子没了,若不抓住救命稻草,她后半辈子也就没了指望。
凤娣知道,王氏想过继个孙子,虽说荒唐,也是如今唯一的自保之道,凤娣不反对过继,但想过继王家人却不行,余家还没死绝呢,就算族门里没了人,旁支也能找出来一个,王氏想让王家人掺合余家的事儿,门都没有。
这事儿凤嫣肯定没注意,自己得赶快回去才行,故辞了贾青,跟常生两个先一步回来了,一路风尘,刚一进门,牛黄就迎了出来:“公子您可回来了,太太非要开祠堂过继孙子,忠叔顶着说不让,今儿太太把王家两位舅爷叫来了,正在里头跟忠叔闹呢,大姑娘根本插不上话,这才忙让人给公子送信儿。”
凤娣目光一沉,心说,就知道这王氏要闹事儿,凤娣快步走了进去,刚过了穿堂。就听见里头一个男声道:“余忠,说到底儿你就是余家的奴才,太太敬着你,叫你一声忠叔,若不敬着你,把你撵出去也应该,今儿我们来就是为了过继的事儿,你应也得应,不应也得应,太太在前头呢,余家还轮不上你一个奴才做主……”
☆、第32章
“这年都过去了,怎家里还这么热闹。”凤娣一脚迈拉进来,凤嫣一见她,跟看见救星似的,凤嫣原来还说凤娣让她盯着城南那三个铺子里的王家人,不想那铺子里倒没怎样,家里却先出事儿了。
也就凤娣刚走三天,临风轩里那位就不好了,大半夜的惊动了王氏,凤嫣也忙赶了过去,见余书南一边咳嗽,一边大口大口的吐血,仿佛要把整个肺都要咳出来似的,把铺子里郎中叫来,也无济于事,只说叫预备后事。
王氏头一天还哭的昏天黑地,第二天,就说要过继个孙子,没过几天呢,王家两位舅爷带着王氏的侄儿就到了。
凤嫣一见这势头不对,忙让伙计快马加鞭的给凤娣送了信儿,凤嫣不得不怀疑,这是王氏一早就想好了的,就是想趁着凤娣不再的时候,把过继的事儿生米煮成熟饭,凤娣回来再想什么招儿也没用了,要不然,怎就这么巧,偏赶在凤娣出门的时候,来了王家人。
凤娣给了凤嫣一个稍安勿躁的眼色,目光扫过上头坐的王氏,跟旁边两个王家的舅爷,王氏跟前还有个七八岁的小子,依着王氏立着,嘴里塞了满嘴的甜糕。
王氏没想到凤娣这么快赶回来,脸色变了几变,琢磨过继这事儿她回来也一样,这是自己日后唯一的指望,谁也甭想拦着,书南眼瞅着不行了,没儿子,再没有个孙子,她在余家还有什么地位。
先头让二姑娘顶着书南的名儿出去走跳,是存着书南能好的心,如今儿子要不行了,空留个名儿有什么用,她再厉害,也是余家庶女,还能漫过自己这个明媒正娶的太太。
想到此,脸色一正道:“二姑娘回来了,我还说怎么也得半个月呢,正好姑娘赶上了,我这儿正有件事儿要跟你说,咱余家三代单传,从老太爷那辈儿就是一个,到你大哥哥这儿也没多个兄弟,若余家但能还有个男丁,我也不会想出这个过继的法儿来,也实在没辙了,你大哥哥眼瞅着不行了,虽我心里疼的慌,可也不能不为余家想想,横是不能从你大哥哥这儿断了香火,真那样,将来便我去了,也有脸见余家的祖宗,却不想这事儿忠叔死活不应,攥着祠堂的钥匙不开门,你两个舅舅这才恼了。”
舅舅?凤娣扫过那两个王家的舅爷,目光一闪,近前先施一礼道:“两位舅舅万福。”
王氏的书信早送娘家去了,故此王家这两个舅爷,别看刚来的冀州府,可余家怎么回事儿,比谁都清楚,即便妹妹说这个二姑娘多厉害多厉害,冀州府满大街都是余家大公子,翻了余家的冤案,重新开张庆福堂的事儿,可两人还真不大信,说到底儿,一个十四的丫头片子,再厉害能厉害到哪儿去,值当怵成这样吗,根本没拿凤娣当回事。
这会儿见凤娣还给他们行礼,大喇喇的摆摆手道:“二姑娘多礼了,一家人用不着如此客气。”
凤娣却道:“有道是礼多人不怪,却这一家人的话儿,舅舅可说差了,虽说您二位是太太的亲兄弟,我余府里的舅爷,千里迢迢上门,该着远接高迎的伺候着才对,却到底是客,若是论亲戚说闲话儿,自然怎么都成,若说到余家的家务事儿,却没有外人掺合的余地,是好是歹都是我余家的事儿,跟外人没一文钱干系,忠叔,请两位舅爷客居里头进茶。”
那个年纪稍大些的猛地站起来道:“你别口口声声用余家的家事儿说嘴儿,我妹子若是个有主意的,哪有你这个庶女出头的份儿,别以为掌了余家两天事儿,就了不起了,我妹子是你嫡母,说什么你就得听什么,敢不听就是忤逆不孝。”
凤娣笑了起来,脸色一沉:“,纵然忤逆不孝,也轮不上你姓王的教训,本来我还想着您二位是府里的舅爷,再怎么着也得瞧两分面子,如今看来,是我多余了,既两位舅舅口口声声说我忤逆不孝,若外甥女今儿不忤逆一回儿,两位舅舅想必失望的紧,既如此,就如了两位的意,来人把两位舅爷轰出去。”
“你,你大胆。”王二舅指着她手都哆嗦了,凤娣笑了一声:“我的胆子是不小,这次是轰,下次就是打,不信两位舅舅可以试试,看我余凤娣敢不敢,轰出去。”
牛黄在门外头听半天了,这几天让这两位舅爷磨的别提多憋屈了,早就摩拳擦掌等着呢,这会儿听见风娣的吩咐,哪会怠慢,叫上几个小厮跑进来,连推带搡的把王家两位舅爷推了出去。
王氏不想她如此大胆,前头见她处处礼数周到,还只当他是怕自己这个嫡母呢,如今看来,这丫头根本就没把自己放在眼里过,那些都是面儿上恭敬罢了,不然,怎敢当着自己的面儿把自己两个兄弟赶出去。
王氏的脸都气红了,把侄儿交给春桃领到后头去,一拍桌子道:“真是让我开眼了,我余家真出了这么一位大逆不道的,敢把舅爷打出去。这是哪家的规矩,不如把我这个嫡母也打出去的好。”
凤娣却不急,脸色也缓了不少,开口道:“若论规矩,也是我余家的规矩,轮不到姓王的指手画脚,忠叔是老太爷跟前的人,在我余家待了大半辈子,早就是我余家的人了,我爹临去前,把我余家的秘方一分两半,一半放在太太这儿,一半交给忠叔,余家的祖训家规上的记得清清楚楚,余家的药方,传儿不传女,传子不传媳,我爹既然把秘方交给了忠叔,就说明,忠叔是我余家人,不是什么奴才,是余家的正经长辈,便太太见了都要称呼一声忠叔,两位舅爷如此对忠叔,若我还客客气气的奉为贵客,就白姓了这个余字,白当了我余家的女儿。”
“公,子……”余忠老泪都下来了:“您这是何必呢,老奴本就是奴才,却老奴这个奴才生是余家人,死是余家的鬼,得老太爷老爷重托,只要我余忠还有一口气,就不能眼睁睁看着余家倒了,更不能让余家落到外人手里。”
王氏脸色白了白,知道刚才两个兄弟那些话,的确说的重了些,余忠的地位在余家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她之所以装聋作哑,就是想把过继的事儿快些弄成了,也免得到时候没了后路。
想到此,开口道:“是我两个兄弟的不是,我这里替他们给忠叔陪个不是,忠叔莫放在心上才是。”
余忠忙道:“太太说着话可不要折煞老奴了。”
王氏这算退了一步,气氛略缓,却又道:“今儿既然都说到这份上了,索性就把话说明白,南哥这个病拖到今儿,也差不多到了头,郎中也说了让预备后事,这后事不后事的,如今二姑娘顶着南哥的名儿在外面掌着庆福堂,南哥这后事自然办不得,虽说委屈了南哥,可也只能如此,谁让他是余家的子孙呢,为着余家也应当。”
说着,拿出帕子点了点眼角:“只常言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南哥这个身子连个媳妇儿都没讨,更不要说一儿半女了,到底没了指望,如今之计,若不过继个子嗣,莫非要看着余家断子绝孙不成,这话便是拿到祠堂当着余家的列祖列宗,我也敢说,二姑娘,如今咱余家是你当家,你说句话,我知道二姑娘有本事,是我余家的大功臣,若二姑娘是男丁,我再不会起这样的念头,只二姑娘再能干,到底是姑娘,这几年在余家还说得过去,难道能在余家一辈子,早晚还不要寻婆家,到那时余家怎么办,庆福堂怎么办,刚二姑娘也说了,祖训家规上写的清楚呢,传子不传女,传子不传媳,二姑娘掌事儿如今都违了祖训,只余家正在难上,也便顾不得了,如今难过去了,怎么也得想想以后吧。”
以后?凤娣暗暗冷笑,这会儿跟她提以后了,当初怎么不提,当初十大药行的人堵着门要债,官府里的人命官司悬着,时刻要来拿人封药库,那时候怎不见她提以后,因为那时候不知道有没有以后呢,所以提了也没用,如今难过去了,庆福堂也理顺了,太太就想起以后了,怕儿子死了以后没着落,就要过继,过继孙子是假,想着把余家的买卖拢到她王家手里是真。
不然,就这么点子小事至于来两个舅爷吗,又不是打狼,先头余家朝不保夕的时候,怎不见王家来人,这会儿见风头过去,来捡便宜了,做他的春秋大梦。
想到此,便问:“太太想过继谁?”
王氏一听以为凤娣要应了,忙道:“我想着余家纵然有些旁支,也早不在冀州府了,便寻了去,大老远的带来,隔着这么多层,总也不亲,倒不如近巴巴的寻一个知根儿底的,别管姓什么,进了门就是余家人,正巧我大兄弟家里有三个小子,这最小的一个自小跟我投缘,人也聪明,就是刚才我跟前那个。”
忠叔刚要说什么,凤娣抬手止住:“这么说太太想过继您娘家的侄儿了?”
王氏点点头道:“这样知根知底儿的总比那够不上的旁支儿强些。”
凤娣道:“我怎么听说您要过继个孙子呢,这可差着辈儿呢。”
王氏道:“小孩子家家的讲什么辈分,轩哥儿虽是我侄儿,可年纪小,进我余家排在孙辈儿上也没什么,横竖不绝了香火就是了。”
凤娣眸光闪了闪道:“太太若这么说,我可就得无冒犯着跟您掰扯掰扯了,别管是儿子孙子,若过继王家的儿孙过来,这是继我余家的香火呢,还是续你王家旁支儿呢,便今儿我应了太太,余家的祖宗可也不能答应,余家的祖坟里埋的,后头祠堂上头摆的,哪一个不姓余,太太把王家的人过继成孙子,就不怕祖宗怪罪吗。”
王氏脸色一变道:“姓余的不是没人了吗,与其让那些八竿子打不着的旁支儿得了便宜,还不如我娘家侄儿呢。”
凤娣倒是笑了起来:“太太这话说的,纵再远,也是余家人,一笔写不出两个余字来,根儿上的祖宗都是一个,我看太太还是在余家门里挑一个吧,这才和祖宗规矩。”
王氏气道:“我上哪儿寻这样一个人去,难不成让我满世界踅摸去。”|
凤娣知道她还是惦记着她娘家侄儿,可这事儿没的商量,便过继个余家门里的,也得先过自己的眼呢,自己费劲辛苦赚下余家的产业,总得知道交在谁手里吧,看顺眼的成,不顺眼的滚蛋,甭想在她这儿找便宜。
想到此,开口道:“太太若信得过,我使人去寻余家的旁支儿。”
王氏哼了一声:“姑娘可是大忙人,里外上下都离不开呢,哪有空闲管这样的事儿,交给姑娘,我可有的等了,不定明年也成不了,倒还不如去佛堂念念,经保佑着南哥的病好了,还更切实些。”
这里正说着,忽的牛黄蹬蹬的跑进来道:“公,公子,可了不得,外头来了娘俩,说来寻爹的,那当娘的有三十上下,那小子瞧着有七八岁了,那模样活脱脱就是咱们老爷是。”
凤娣一愣,看向忠叔,忠叔摇摇头,凤娣暗道,莫非是骗子,怎么偏赶在这时候来,凤娣看了眼王氏,王氏道:“哪来的骗子寻什么爹,可着冀州府,谁不知道我余家就南哥一根儿独苗。”说着瞪了牛黄一眼。
牛黄忙道:“奴才可没说错,不信太太去瞧瞧。”
凤娣道:“瞧什么,把人先带进来问明白了再说。”
牛黄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王氏道:“二姑娘这是要做什么,余家就南哥一个,你让他进来做什么”
凤娣道:“不让进来,就在门口吵嚷着不成,大街上人来人往的,给人听了去,像什么话,太太不用急,一会儿人来了,咱们问清楚了,若是骗子,送到到衙门里发落,若不。”
王氏尖着嗓子道:“就是骗子。”
说话儿间牛黄从外头领了娘俩进来,迈进门槛,一打照面,凤娣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可真是,天下间竟有如此相像的人,那眉,那眼,那嘴,活脱脱就是她爹余庆来儿童版,就算拥有最牛的整容技术,也整不出这么像的。
再看那个娘,三十上下的样儿,五官端正,皮肤白皙,瞧着也不像烟花女子,倒想个正经过日子的良家妇人,不知走了多远,风尘仆仆,两条腿上沾了不少泥。
牛黄道:“这就是我们大公子。”
那妇人看了凤娣一眼,蹲身道:“大公子万福,奴家郭云娘,乃是登州府郭家村人士,那年老爷去找参,路过我们村病了,在我家养了一个月才好,奴家便跟了老爷。”
“你,你胡说,你个不要脸的女人,跑我余府里坑骗来了,你那小子不知是哪个野汉子的种呢,倒千里迢迢的跑来按在我家老爷头上,来人把她带去衙门,告她一个欺诈之罪,一顿板子打下来,管保她再不敢扯谎……”
☆、第33章
凤娣的感觉是,想什么来什么,这回来的一路,她也想了,如果王氏执意要过继个孩子,她根本拦不住,任何世界都有它的规则,而这个世界的规则跟中国古代基本一致,男权统治下的社会,信奉的是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而余家这个后,眼瞅就玩完了,且没留下子嗣,所以,过继是唯一的解决方法。
而余家同族里,即便有合适的人选,就像王氏说的,不知在哪儿呢,且千山万水的找回来,也真有点儿不现实,凤娣刚才应了替她去找,也的确是拖延之词。
主要这事儿有些突然,她还没想出应付的招儿来,若依着王氏把她侄儿过继过来,凤娣绝不答应。
王氏的想法她很清楚,她扫听过王家,凭着茶叶起家,王氏的爹在的时候,着实兴旺过几年,不然,当初也不会倒贴两万银子把闺女嫁给余家。
可这买卖传到王氏两个兄弟手里,就不成了,用现代的话说,这富二代当惯了,也就没心思做买卖了,反正铺子在那儿摆着呢,短不了吃喝花用的进项,也就不大上心了。
且一个比着一个的能造,王家老爷活着的时候,还有些收敛,王家老爷一倒头,可算脱了缰绳,花天酒地吃喝嫖赌,兖州府里,王家这两位舅爷可是有了名儿的荒唐。
尤其老二,王成贵,比他哥成才还能折腾,家里纳了六房小妾不算,还弄了个粉头养在外头,都快赶上西门庆了,纵王家有坐金山,也架不住这么挥霍,且这两年,买卖一落千丈,进项少了,花的却多了,王家的底子早给这哥俩掏空了,如今就是个架子罢了。
这才想起了冀州府还有个妹子,前些日子瞅着余家快完了,自是不会凑上来,如今见余家缓过来,瞅准了余家这快肥肉,哥俩这才千里迢迢跑冀州府里折腾,想依傍着王氏,一点一点儿把余家弄在手里。
凤娣觉着,这哥俩或许早就惦记上余家了,不然,那三个铺子也不会亏这么多年,若后头没有人撑着,那三个掌柜的怎敢如此大胆。
凤娣倒不是怕王家,是没必要,且不管她以后能把余家的买卖折腾多大,庆福堂永远都是根儿,说白了,就是基地,有了这块基地,进可攻,退可守,但前提这块基地必须稳如泰山,这底子得坐实了。
而这个忽然蹦出来的娘俩,至少比王家人要无害的多,虽然不知这娘俩底下的心思如何,外来的娘俩总比王氏好控制。
从一开始,王氏就存着心思,不是当初实在过不去,王氏绝不会同意让自己出来主事,而自己出来了,她又想着处处掣肘,眼瞅余书南一死,她掣肘的依仗要没了,又想出过继一招儿,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把余家把过去。
想什么美事儿呢,自己劳心劳力的折腾这么多年,让她擎现成的,有这么好的事儿吗,真当自己大公无私了啊,所以说,这娘俩来的好,正解决了问题。
不用再想招儿了,即便是庶子,也是余家的子孙,余书南一死,这个庶子就是余家仅剩的男丁,正好可以挟制住王氏,至于将来如何,还远着呢,如今且不用想这些,只要这小子懂事,没准还是自己个帮手呢,若这小子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自己照样能把他收拾了。
不过,前提是的确定他是余家人,这一点儿尤为重要,其实,就看这小子跟她爹如出一辙的模样,就已经□□不离十了,可还是得问清楚,得让王氏无话可说。
想到此,凤娣看向余忠:“忠叔,您看……”
余忠明显有些激动,本以为余家到此绝了血脉,不想外头还留了条根儿,到底是老天有眼,余家既有二姑娘,如今又有了承继的香火的子嗣,还愁什么,眼睛都不错一下的看着那孩子。
那孩子明显认生,缩在她娘身边儿,眉眼有些怯懦,小心翼翼的看着忠叔,余忠冲他伸出手道:“我是余家的管家余忠。”本来没指望那孩子应答,不想那个娘却低头摸了摸儿子的发顶道:“书北怎么不说话?”
那孩子抬头看了看他娘,点了点头低声道:“娘说过,您是忠叔,爷爷跟前的人,余家的长辈。”
余忠的眼角有些湿润,王氏忽然冲过来扬起手就给了那妇人一巴掌:“你个不不要脸的贱人,贱人,胡说,这野种根本不是我余家人,不是……”说着,把那孩子用力一推,那孩子没站住,摔了一跤,额角却正好磕在一边儿的桌子角儿上。
王氏使的力气很大,那孩子的额头顿时就磕出血来,血顺着额角流到脸上,看着就疼,那孩子哇一声哭了起来。
王氏却仍不罢休,上去把那孩子拽起来往外拖:“滚,滚出我余家,你不是我余家的人,不是。”那孩子被她拖的踉踉跄跄的哭越发大声。
凤嫣急的不行,刚要过去,却给凤娣一把拽住,低声道:“再等等。”凤嫣不明白的看了眼凤娣,虽不知她要干什么,但心里知道,凤娣的话总不会错。
当娘的自然不能看着孩子被人这么着,那妇人忙扑过去,把孩子夺回来护在怀里,王氏却不依,一边儿撕扯一边骂,骂的别提多难听了。
凤嫣都傻了 ,在她的记忆力,即便太太总是冷淡淡的,不怎么理会她跟凤娣,礼数上却还算过得去,可眼前这个人却像一个疯妇,扯着那妇人打骂的样子,颇有些狰狞。
王氏真恨到了极致,这么多年,这么多年了,她一直忍着,忍着,从嫁进余家那天就开始忍着,忍着婆婆的挑剔,忍着丈夫的冷落,忍着下人的慢待,所有人都知道,她是怎么嫁到余家来的,因为余家的药船烧了,没了周转的银子,余庆来才娶她,跟她这个人没有任何关系,就是为了她陪送过来的那两万两银子,能救余家的急,能解余家的难。
余庆来不喜欢她,一个月也不来她房里一次,甚至对她的丫头,都比对她好,她的公婆也瞧不上她,嫌她没本事,嫌她管不了家,底下的人,面儿上都叫她一声少奶奶,背过身儿就嚼她的舌头。
她都不知道自己当初是怎么忍过来的,却到底过来了,余家上下再瞧不上她,也没用,她生了南哥,余家唯一的子嗣,是从她肚子里出来的,余庆来再不待见她,为了儿子也要过来她屋里,公婆再嫌弃她,对南哥儿也是真心呵护疼爱。
她熬出来了,终于扬眉吐气,靠着南哥,她这一辈子都不用再忍着了,哪怕南哥去了,她也能过继个孙子,庆福堂还是她的,余家还是她的。
却怎么冒出来一个子嗣,不,不可能,这一定是骗子,这一定是假的,她不信,不信。
王氏伸手去夺妇人怀里的孩子,她的力气奇大,纵那妇人把孩子紧紧护在怀里,也给她寻着机会夺了过去。
王氏夺过孩子,脸色更加狰狞,一伸手掐在孩子的脖子上,嘴里喃喃的道:“我掐死你,掐死你,你个孽种,孽种……”
那妇人急忙过来掰她的手,一边掰一边道:“齐儿不是孽种,是老爷的血脉余家的子孙,你放手,放手……”
终是掰开了王氏的手指,把孩子救了下来,那孩子咳嗽两声,惊恐的望着王氏,王氏还要过去,忠叔却挺身挡在娘俩前头,沉声道:“太太要做什么。”
王氏仿佛刚清醒过来,定定看了余忠半晌道:“他不是余家的子孙,他是孽。”
余忠道:“事情还没问清楚,即便不是,也不该太太动手,更何况,即便不是,也是一条性命,太太想掐死这孩子不成。”
王氏踉跄着往后退了几步,坐子椅子上,忠叔这才转身看向那孩子,伸手想摸摸孩子额头上的伤,那孩子大约是怕了,吓得一缩,缩到他娘怀里,那妇人哄了半天才勉强露出头来。
忠叔怀里掏出止血散,给孩子抹在伤口上:“别怕,只你娘把话说清楚,就没事儿了。”说着看向那妇人:“干系到余家的子嗣,也不能你说什么就是什么,需当有个凭据。”
那妇人愣了愣:“那年爷在我家住了一个月,便有了书北,爷虽不知,却也留下话来,说若有了孩儿,男孩就叫书北,女孩儿就叫凤娉,说转过年,便使人来接奴家,不想这转过年就是整整七年,奴家生下了书齐,本想寻来冀州,让孩子认祖归宗,奈何我爹病卧在床,直到年前,我爹去了,料理完我爹的丧事,这才寻了来,路上走了两个多月,才进了冀州府,打听着余府的门寻过来的,爷走的时候,只留下这么一句话,没有凭证。”
忠叔不禁为难了,这没凭证可怎么好,凤娣这时开口道:“你仔细想想,我爹可留了什么东西?”
那妇人忽的想起什么,把自己背上的包袱拿了下来,放在地上打开,从那几件旧衣裳里头摸出一个铜质的铃铛来,有些迟疑的递给忠叔:“这是爷的东西,临走忘在家里的,能算凭证吗。”
看见那铃铛,忠叔愣了愣,把铃铛接在手里仔细看了又看,眼泪唰就落了下来,转过身跟凤娣道:“公子想必知道,咱余家祖上就是个跑江湖的郎中,公子别瞧这铃铛平常,却是祖宗吃饭的家伙,后咱余家创下了庆福堂,虽说不用再指望这个吃饭,却是咱余家的根本,一代一代的传下来,举凡余家掌事儿的都有这么一个铃,是意在告诉余家的子孙,到什么时候都不能忘了余家根本,就算到了山穷水尽的时候,有这个铃,与人瞧病,也不至于饿死,老爷这个铃,七年前去关外一趟回来就不见了,老奴还只当丢了,却不想是落在了这里,公子瞧,这铃最里头,刻着老爷的名讳呢,照着日子算,这孩子的确是咱余家的血脉。”
凤娣看了看那铃铛,果然最里面用极小的字刻着庆来,王氏仿佛冷静了下来,半天没言声,这时候却冷声道:“一个铃铛如何做的准,若她寻了工匠,要一百个也有,至于老爷的名讳,可着冀州府谁人不知,只若有心,略一扫听就能知道,刻在铃铛里也寻常,就凭这么一个铃铛,就说是余家的血脉,岂不是过于草率,这血脉香火可轻忽不得,若弄错了,你余忠能担待的起吗。”
这真是要刻意为难了,说白了,就是不想让这娘俩进余家的门,也是,这娘俩进了余家,等余书南一死,王氏这个光杆儿太太又算什么呢,故此,就算明知道这孩子是余家人,也得咬死了不认。
却这事可由不得她,凤娣目光闪了闪,走过来问那妇人:“你再想想,还有什么?或者我爹跟你说过什么话儿,你记得多少,就说多少,只要是实话,说什么都行,再有,我爹也不可能就一个人,身边儿就没跟个随从什么的?”
那妇人看着凤娣道:“爷身边儿跟着的伙计是余安。”
凤娣心里叹了口气,竟是余安,这可是死无对证了:“还有什么?你再底细想想。”
那妇人低下头很久,忽的抬起头来:“奴家想起来了,爷病在我家,写了张方子,让我爹去药铺抓药,却写了三张,交代我爹去三个药铺子里抓,回来合在一起熬的,后来我就问爷,明明是一个药方,做什么要分三回抓,爷说,那是余家的祖传秘方,绝不能给外人瞧去的,说,若是在冀州城也不用如此费事,只买了余家的逍遥散回来,吃上两天就能好,奴家就问逍遥散是什么,爷给奴家说了个汤歌儿,奴家倒是记下了。”
说着,低头摸了摸孩子的头:“书齐,娘教过你的那几句话,是什么,可记得吗?”
那孩子怯怯的看了他娘一眼,小声道:“小柴胡和解供 半夏人参甘草从,更用黄芩加姜枣少阳百病此为宗。”说完了,抬头看向他娘:“娘,我背的对不对?”
那妇人擦了擦脸上泪,点点头:“齐儿真聪明,一个字都没背错。”话刚说完身子一晃,倒在地上。
那孩子扑到她娘身上,大哭了起来:“娘,娘……”
凤娣一愣,急忙去探妇人的鼻息,又拿过妇人的腕子摸了摸,松了口气道:“别怕,你娘只是晕过去了,你跟姐姐说,你们多久没吃饭了?”
那孩子脸色暗了暗:“我昨天早上吃了半块饼,我娘什么都没吃。”
凤娣摸了摸他的头:“麦冬冲碗温糖水过来,另外让灶房下两碗鸡丝面。”麦冬应一声出去,不一会儿端了碗进来,跟清儿两个给那妇人灌了下去,妇人睁开眼看着凤娣,低声道:“谢谢大公子。”
凤娣摇摇头:“以后就是一家人,不用如此客气。”
余家的秘方凤娣是瞧过的,尤其这个逍遥散,她记得分外清楚,虽说这个汤歌,有些过于简单,还要加减几味药,才是余家真正的逍遥散,到底主药是对的,这已经足以能证明,这个孩子就是她爹的儿子,根本不用再纠结其他,只这孩子是余家的血脉,对于余家来说就是天大的喜事。
凤娣站起来,看向王氏,王氏的一张脸白的再无一丝血色,扶着春桃的手,缓缓站起来:“我去瞧瞧南哥。”她的步履有些蹒跚,明明还不到四十,从后头看去,却仿佛一个行将就木的老妪。
凤娣看了看那娘俩,跟忠叔道:“选个日子开祠堂吧,书齐也该认祖归宗……”
作者有话要说:声明一下,小柴胡汤很平常,只不过为了情节需要,写的神奇了一些,亲们别较真啊……
☆、第34章
好容易料理完这娘俩,凤娣刚想问问铺子里的事儿,牛黄跑进来道:“大公子,四通当的周东家来了,奴才想着这儿不方便,把周东家让到书房里待茶去了。”
凤娣一皱眉,心说,这周少卿倒是消息灵通,自己这儿刚进门才多会儿,他就来了,凤娣琢磨,他又想做什么。
牛黄瞧着公子的脸色,低声道:“大公子您看……”凤娣道:“我这儿刚进门,衣裳都没换,这么出去待客失礼数,你去跟周东家说,就说我正沐浴,不定要多半天呢,不如请他先回去,明儿我亲自登门拜访。”说着进了内院。
二姑娘的习惯,不止麦冬,举凡二姑娘院里伺候的人,如今没有不知道的,从外头回来第一件事便要沐浴更衣,不管多晚都一样,大冬天都天天如此,更何况如今都开了春。
凤娣前脚迈进余府大门,后头的热水就烧上了,等凤娣进了院子,厢房里早都预备好了,知道二姑娘洗澡不让人服侍,麦冬就立在外头,备着二姑娘有事儿吩咐。
凤娣跟着贾青走了十几天,路上虽有落脚之处,可人多眼杂,哪能洗澡,只能脏着,亏了天不热,没怎么出汗,这要是赶上三伏天,十几天不洗澡,那味儿还不得闻着风臭出十里地去啊。
凤娣脱了外头的袍子搭在一边儿,低头看了看凤嫣给她做的软甲,肩上垫了硬衬,蓄了一层棉絮,穿在里头,外头袍子一套,宽肩平胸,倒真像个男人,比裹胸强多了。
凤娣把软甲卸下来,脱了里头的中衣,就是水粉色肚兜,凤娣还挺喜欢这东西的,虽说比起现代的胸衣,功能性差多了,可穿在身上,说不出的性感,只可惜她现在的身材距离性感有点儿远。
她的肚兜大多是出自麦冬跟凤嫣之手,或许也有二姑娘这位本主做的,她也分不清,但她不会做就是了,这种高难度的技术活,她实在做不来。
有时候想想,得亏穿到了余家,能让她有点儿事干,要是真成了大家闺秀,成天让她绣花做鞋的,先不说露陷的问题,闷也能把她闷死,所以说,这人各有所长,没必要论长短。
凤娣先在旁边儿盆里把头发洗干净,挽在头顶,肚兜扯下来,放到一边儿,用木勺舀着热水洗干净身子,才坐进浴桶里,温水漫过身子,忍不住哼了几声,泡澡的感觉太幸福了,往水里又缩了缩,帕子放在额头上闭上眼。
正想假寐一会儿,忽听窗外的麦冬道:“公子,刚牛黄使婆子送了信来,四通当的周东家还在书房等着呢,说等公子沐浴后再出去也无妨。”
凤娣蓦的睁开眼,心说,简直是阴魂不散,你说好好的一个小王爷,不回京城花天酒地,过他的快活日子去,非在冀州府跟自己较什么劲儿呢。
凤娣仔细想了想,除了爽了他两回约,没得罪过他啊,两人说的话加在一起,都没超过十句,说交情没交情,就是个合伙人的关系,他投资,到时候年底分红,等着收银子就得了呗,三天两头找自己做什么,明明话不投机,还得硬找话题,想想都痛苦。
可真不能得罪,一个邱思道都差点把余家整的家破人亡,更别提周少卿了,估摸都不用自己出手,说句话,余家就完了,这就是权利,这就是皇族。
想这些也没用,赶紧出去把这位大爷伺候走了是真的,认命的起来,换了衣裳,到前头书房去了。
刚进书房院,牛黄就迎了出来,抹了把汗道:“公子您可来了,周东家一会儿问一句,一会儿问一句,奴才都不知道怎么答应了。”
凤娣往里头看了看道:“什么怎么答应,下回他问你什么就答应什么,照实说。”撂下话进去了。
牛黄挠了挠头,心说,照实说是行,可周东家那张冷脸,他瞅着都打颤儿,说起来也奇怪,冷大那张脸可也没笑模样,脸上还有个狰狞的刀疤,他也没像这样,却不知怎么,一见这位周东家,就打心眼里怵得慌,还是公子厉害,谁都不怕,还敢晾着周东家。
凤娣是不怕,她是打心眼里瞧不上这些顶着祖宗出来混的贵公子,真要有本事,别指望祖宗啊,自己出来试试,没了越王府小王爷的头衔,谁认识他是谁啊,横什么横,有什么可横的。
心里是这么想,面儿上却还得带着笑,进来一拱手:“劳周东家久候,失礼失礼。”
周少卿把手里的茶碗放在桌上,抬头瞟了她一眼,不禁皱了皱眉,这才几天,都黑了一色,黑了也瘦了,小脸越发成了巴掌大,一身月白的锦缎袍子都有些逛荡,眼里的灵气倒是没见少,心眼子也越来越多,胆儿越来越大,脸上的笑也越来越假:“不想笑就别笑,这么虚头巴脑的,笑了还不如不笑。”
周少卿的话令凤娣脸色一僵,心说,这厮是吃错药了不成,场面上的应酬,不笑她还哭啊,嫌她笑的虚,找笑的实在去不得了,有心冲他几句,却听周少卿道:“怎么,恼了,我不过说了一句实话罢了,难道你想听假话。”
凤娣呵呵笑了两声:“周东家真实在,在下受教了,不知周东家今儿来是……”
周少卿看了半晌,淡淡的道:“没事就不能来了?”
“能来,怎么不能来呢,周东家屈尊登门,我余家蓬荜生辉。”
周少卿颇不耐烦的摆了摆手:“少说这些没用的。”
凤娣又一次僵住,真想抽他两巴掌,心说,这厮就是找不痛快来了,这也就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罢了,若是换到现代,这厮早被她打死了。
任凤娣再好的脾气,这会儿也不免有些生气,连着被打枪,她索性不说话了,就这么大眼瞪小眼的看着他。
她不说话,周少卿倒来劲儿了:“你那医馆什么时候开?”
凤娣有心不搭理他,可想想还是应了句:“怎么也得再过几个月,把庆福堂的事儿理顺了再说。”
周少卿道:“有没有想过把你家的庆福堂开到京城去?”
怎么没想过,那是凤娣的最终目的,凤娣给自己设计好的战略路线是,先稳住冀州府的根儿,再逐步往外发展,冀州府最近的是兖州,然后掉转头往南发展,她大略了解了一下大齐的风土人情,民生状况,冀州府不算很富庶的地儿,真正的富豪都在南边儿,无论是鱼米之乡的江南,还是天府之国,风情绮丽的川贵,都远比冀州府有搞头。
总之一句话,大钱在外头等着她去赚呢,待她把庆福堂开遍了大齐,最后以包围之势进京,余家的庆福堂就真成了整个大齐无人不知的字号,不过想是这么想,还得一点一点的来,凤娣觉得,做买卖除了有脑子有运气之外,还急不得,没有一口吃个胖子的,慢慢来,反正自己才十四岁,干二十年也才三十四,现代来说,也才正当年,撑死了算个大龄剩女,还是个钻石级别的。
凤娣深信,不管到了什么时候,有钱就有一切,除了亲情,这个世界的所有东西都能用银子来换,所以除了赚钱做生意,目前来说,凤娣什么都没想过,也不会去想,更不会猜测周少卿这么说的目的。
凤娣也不打算隐瞒周少卿,没必要,她点点头:“我是有意把庆福堂开到京城,不过不是现在,等医馆开起来,我准备先进兖州府。”
周少卿眯着眼看了她很久,有那么一瞬,他都忘了她是个女子,她跟他认识见过的所有女人都不一样,应该说,她根本不像个女人,就像慎之说的,她仿佛天生就该是个男人,她生就女儿身,却偏有一颗比男人还大还野的心。
周少卿道:“可还记得你在四通当说过的话?”
凤娣笑了:“自然记得,怎么,周东家是怕我食言不成?”
周少卿道:“记得就好,我只是提醒一句。”说着站起来往外走,凤娣想了想,还是送他出去,到了大门外,才发现他是骑马过来的,看着他翻身上马,那一瞬,凤娣忽觉这男人讨厌归讨厌,上马的姿势还是蛮帅的。
周少卿带住缰绳,侧头看了她一眼:“我明日回京,若有事可使人去越王府送信儿,说起来,兖州府的知府王成儒,还是你们家的亲戚呢。”撂下这么一句打马走了。
凤娣愣了楞,心说,王成儒,王成贵,王成才,莫非,兖州府的知府是王家人,这可有点儿麻烦。
周少卿一进怡清院,慎之就道:“一大早跑哪儿去了?”
周少卿没说话,进屋喝茶,许慎之看向周贵:“你家爷不说,你说吧,我还说等着你家爷一块儿出去逛逛呢,不想等半天不见人。”
周贵瞧了主子一眼,道:“爷去了余府。”
许慎之笑了起来:“我一猜就是,怎么着,不是让我猜着了吧,真看上那丫头了。”
周少卿念了念手里的佛珠:“以前我还不觉得,今天才发现,这丫头真是个人才。”
许慎之蔫了:“我还说你瞧上人家了呢,闹半天是看上人家的本事了。”
周少卿挑挑眉:“你希望我把她当个女人吗?”
许慎之想了想:“说实话,不希望,若是别人还罢了,这丫头可惜了,而且,估计她自己也不想当个后宅的女人。”
周少卿点点头:“所以我这么对她,她应该庆幸。”
虽然许慎之觉得少卿这话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可他就是觉得,两人之间没这么简单,忽的想起一事,道:“我可听说,余家那位真正的大公子要不行了,你说这余书南要是死了,咱们这位假的大公子,可怎么办?”
少卿道:“余家若聪明,就该秘不发丧,把事儿瞒下,余家的庆福堂虽开了,到底根基未稳,禁不起风浪,若这时候戳破此事,却有些不妥。”
许慎之道:“说起来,我倒是知道了咱们这位大公子的底细,你猜这位是余府的大姑娘还是二姑娘?”
周少卿瞥了他一眼,道:“余家的二姑娘余凤娣。”
许慎之一愣:“你怎么知道的?”见周少卿的脸色,遂道:“我倒是差点儿忘了,这天下间只你周少卿想知道的事儿,就没有瞒得住你的,我却是凑巧才知道的,前儿在街上正碰上牛黄那小子,便顺道问他家大公子可回来了,他说还得几天,我问他出来做什么,他说得了他们家大姑娘的差事,去铺子里寻掌柜的问点儿事儿呢,我琢磨大姑娘如今在余府,哪位走了的定是二姑娘了,相比凤娣,是二姑娘的闺名了。”
周少卿略皱了皱眉,道:“你去交代管事让他底细些,明儿一早咱们回京。”
不说这边儿两人回京,且说凤娣送走了瘟神,回到内院,刚迈进自己的院子,就见凤嫣牵着书齐从回廊间过来。
那孩子看见凤娣下意识往凤嫣身边儿上缩了缩,凤娣不禁低头看了看自己,难道自己长得凶神恶煞,怎么这孩子见了自己就怕呢。
走过来,问他:“余书齐,你怕我啊?”
那孩子又往凤嫣身后缩了缩,凤嫣白了凤娣一眼:“书齐刚来,胆小呢,你别逗他。”低头摸了摸他的脑袋:“书齐乖别怕,这是二姐姐,不过呢,在外人面前你得叫大哥哥可记住了?”
那孩子看了看凤娣,点了点头,凤娣道:“男子汉可不能胆小,胆小了让人笑话。”
凤嫣不禁道:“都跟你这丫头似的,生了一副熊胆儿,天下还不乱了啊,行了,你别管了,他娘病了,忠叔说他娘的病恐过人,他在跟前不好,我就把他带到这儿来了,横竖我的院子大,屋子多,白天你也不在,就我一个人,有书齐陪我正好。”
凤娣觉得,凤嫣这样才是天生的女人,跟年纪没多大关系,凤嫣也才十五,可这浑身散发出来的母性就这么自然,也怪不得,这小子粘着她,
小孩子其实最灵,就算不知底细,可谁对他好,谁对他坏,心里明白着呢,比起凤嫣,自己真没把余书齐当成弟弟,至少现在是这样,他之于自己,只是一个陌生可以挟制王氏的棋子。
而凤嫣是真把他当成亲弟弟了,或许,这就是自己跟凤嫣的区别,凤嫣温柔和悦,与世无争,自己呢,就像一个红了眼的斗牛,看见谁都像对手,都恨不能一犄角顶过去,能让自己觉得是亲人的,目前只有凤嫣跟忠叔,王氏都是个外人。
凤嫣端详她半晌,见她脸上遮不住的疲惫之色,心疼的道:“刚回来就到处跑,回头把身子累坏了看你怎么办,快去睡一觉,等会儿吃饭的时候,我让麦冬叫你。”
凤娣也实在累狠了,赶了一路,回来又跟王氏打了半天饥荒,还应付了周少卿那个神经病,这会儿真是一点儿精神都没了,打了个哈气,点点头,回自己屋睡觉去了。
看着凤娣进了屋,凤嫣低头看了看书齐:“你怕二姐姐?”
书齐半天才点点头,凤嫣弯腰给他整了整头上的发辫:“你叫什么?”“余书齐。”声虽不大,却异常清楚,凤嫣道:“我是大姐凤嫣,凤娣是你二姐,大哥哥要不行了,余家就剩下咱们姐弟三个了,凤娣你的姐姐,亲姐姐,她会护着你,护着余家的,有她在,余家就在,大姐多希望你能快点儿长大,这样就能帮帮你二姐了,听大姐的话,以后不用怕二姐,大姐回头跟你二姐说,让她给你请先生教你念书,我余家的男人得有出息才行……”
凤嫣牵着他的手,边说边进了自己的院子,末了几句话透过窗子钻进凤娣耳朵了,凤娣忍不住笑了笑,到底是凤嫣啊……
☆、第35章
书齐认祖归宗的那天夜里,余书南终油尽灯枯,撒手去了,王氏哭晕过了数回,凤娣让春桃几个把她扶了下去,死了不能发丧,不能祭奠,不能下葬,趁夜抬出去,寄放在城外的玉泉寺里。
虽暂不能入土为安,灵牌却摆进了余家祠堂,也算有了安魂之处,余书南一死,余家下头的人换了一茬儿,伺候余书南的人都远远的放了,留下的大都是余家的老人,或家生的奴才丫头,纵知底细,也绝不会外传。
王氏搬到了后头的佛堂里去住,吃斋念佛深居简出,几乎成了活死人,凤娣知道王氏是彻底没了指望,这人若是没了指望,还有什么可争可斗的,
余书南一死,书齐认祖归宗,即便仍尊王氏是嫡母,到底不是亲生儿子,书齐可还有娘呢,又闹了那么一场,书齐年纪虽小,心里也存了疙瘩,这疙瘩系上了可就解不开了,故此,书齐这个忽然蹦出来余家血脉,跟王氏一点儿干系都没有。
王氏这一辈子活的憋屈,唯一就指望儿子让她扬眉吐气,不想才十五就去了,王氏饱受打击,心里最后那点儿想头也没了,唯一就剩下吃斋念佛,以期替儿子修来世功德。
凤娣交代下去,佛堂的一切份例照着东正院供给,特意僻处小灶专门给王氏做素斋,也算仁至义尽。
转眼寒尽春来,正是人间四月,庆福堂八个铺子步入了正轨,城南的三个铺子掌柜也换了人,王家两位舅爷,前脚从冀州府走,那三个铺子的掌柜后脚跟着走了,因凤娣早有防范,出账进账的两个账房先生,都是自己特意挑了过去的,账房不配合,掌柜的也只能是个空架子,着实也给凤娣立在店门口的店规矩吓破了胆,跟着王家两位舅爷灰溜溜的走了,腾出三个铺子掌柜的空缺来。
凤娣先头本想把牛黄过去,却着实使着顺手,牛黄又是知根知底儿,一时寻不着替换他的人,就让常生去了,另外两个铺子的掌柜从伙计里挑出表现出色,业绩亮眼的升了上去,至此,八个铺子的掌柜账房都是她的人。
挑了一天,凤娣在八珍楼摆桌,请的是八个铺子里的掌柜,一共八个人,凤娣看着这八个人,倍感亲切,让牛黄斟满酒,举起来道:“这几月亏了各位,辛苦了,这杯敬各位。”说着一仰脖干了。
这些掌柜大都是从伙计上升上来的,过去那些老掌柜走的走散的散,就留下一个余平,是余家的老人,余家吃官司封门的时候,也没另寻出路,人极稳妥,又有心路,凤娣把他放到了总号,倒是格外放心。
敬了酒,凤娣笑道:“不管以前你们在哪儿,进了我余家的庆福堂,咱们就算坐上了一条船,这条船走的稳,行的快,大家都有好处,若是有一个地儿漏了,咱们大家无一幸免,都得淹死,故此,只有同心协力让这条船快快到达目的地,咱们才能安生,虽如此,却也要个高下之分,俗话说的好,不争不斗,不是好汉,咱们虽不是江湖好汉,可也得争一争斗一斗。”
说着顿了顿又道:“这么着,除庆福堂总号以外的七家铺子,每月二十五结账清算,咱们做买卖就是为了赚银子,就照着银子排名,这第一名的掌柜拿十五两银子,账房十两,伙计每人三两,第二名,掌柜十两,账房五两,伙计二两,排名第三的,掌柜六两,账房三两,伙计一两,剩下的四个铺子,对不住,下个月努力,从这月起开始,二十五结了账,二十六计算出排名,二十七这些银子就能拿在你们手里,以后月月如此,若有什么不明白的,现在可以提出来。”
余平站起来道:“大公子的法儿子是好,只有些不公平,七个铺子虽都一样,位置上却有差别,城南常志管的那个铺子,守着城南街市,又靠着城门,进出来往的人多,自然柜上就忙,若单单照着银子排,恐其他人心里不服。”
余平一句话说完,下头就七嘴八舌的讨论上了:“可不嘛,常志这小子可捡了大便宜,不用等二十五结账了,现在就知道他那个铺子指定是头名。”
常志却站起来道:“大公子,小的也觉着不公平,不如这样,我跟几位掌柜的,三个月一轮换,咱年底见真章,如何?”
凤娣目光闪了闪,暗道,就说没看错这小子,是个有志气的,就凭这一点儿,这小子将来必成大器,点点头道:“就依着你的意思。”又看了看下面几位:“可还有什么意见没有?”
底下纷纷摇头,凤娣道:“你们没有了,我还有句话得说在前头,我不管你们用什么招儿,我的原则是,只要把柜上的营业额弄上去,随便你们折腾,却也有一个大前提,不许使阴招儿,不许不正当竞争,更不许给同行下绊子,有多大劲儿咱们朝着外人使,窝里斗的占了便宜也不光彩。”
“就是说,大公子说的对,窝里斗算什么本事,有能耐朝外头使唤,来来吃酒吃酒,常志你小子别傲气,你等着,看下个月我不灭了你。”
常志哼了一声:“ 就你,别说我瞧不起你,再让你修炼十年,也赶不上我。”每个人都摩拳擦掌跃跃欲试,气氛异常热烈。
余忠领着书齐坐在一边儿,低声道:“书齐看见了吗,这就是咱余家的庆福堂,威风不?”
书齐两眼直放光,点点头:“嗯,威风,大哥哥最威风。”
余忠忍不住笑了一声,伸手摸了摸他的头,这孩子倒是稳当,可就是胆儿太小,心事也重,缺了点儿男孩子该有的冲劲儿,余忠猜,大概这几年跟他娘过得日子太苦了,把这孩子的灵气跟胆量都磨没了,虽大公子给他请了先生教他识字念书,可余忠一边儿瞧着,越念越成了书呆子,倒是听话,可光听话,怎么成,余家的继承人,没点儿本事胆量可不行。
余忠就跟凤娣说了,凤娣想了想,就让余忠隔三差五的把他带出来,各个铺子走动走动,今儿凤娣把这些掌柜账房弄到八珍楼来,就是为了开动员会,一早出来的时候,见书齐正在廊下背书,背的摇头晃脑,很是入神,凤娣仔细听了听,是千字文。
这孩子前面跟着他娘,日子都勉强过,哪有闲钱让孩子念书,倒是耽搁了几年,如今启蒙算有些晚了,不过凤娣听余忠说,虽启蒙晚,倒是刻苦。
凤娣琢磨,让他念书可不是为了让他考科举当官,当官比做买卖还险恶,那心眼子动的,稍微不留神小命就交代了,弄不好还得牵连上一家老小,所以,还是老老实实的做买卖吧。
可做买卖,心思也得活,脑瓜更要快,便背了一肚子都是书,用不上也白搭,虽书齐才七岁,却是余家的二公子,也该让这些铺子里的人见见了,便让忠叔把他带来了,意在让他长长见识,别成天死读书。
至于古代的铺子怎么经营,凤娣不知道,但是现代的,她倒是明白一点儿,虽没真实参与过,出于好奇研究过这个,她总结,不管你买卖多大,都得有主心骨,有标杆,就拿余家来说吧,她就是余家的主心骨,却也要立下标杆,再用金钱攻势重赏,就会把员工的积极性最大限度调动起来,既增加了凝聚力,又起到了激将的作用。
凤娣信奉一句话,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虽然做买卖不是打仗,原理也差不多,如今看来,效果不错,具体的,还要看以后。
出了八珍楼,凤娣就发现书齐变了,不跟前些日子似的怕自己,一见自己就躲,从出八珍楼,一直跟在自己旁边儿,像个小尾巴,也不说话,可那一双眼睛就这么晶亮亮的望着她。
凤娣不免笑了起来,凤嫣给他挽了两个发辫,其余头发垂在脑后,发辫用丝绳系住,因余书南的新丧,且未出父亲孝期,余家人必须穿素,书齐穿了一身蓝色的杭缎袄裤,脖子上还让凤嫣戴上了一个赤金长命锁,想是在余家这一个月吃的好了,气色缓了过来,一张小脸有红似白的好看,惹的凤娣忍不住揪了揪他的发辫:“跟着我做什么?”
书齐有些害臊的低下头,不说话,凤娣想了想,跟余忠道:“忠叔,您就先回去吧,我去医馆里看看,今儿试营业,我不放心,书齐我带着,一会儿我们哥俩一块儿回去。”
忠叔点点头,看着二姑娘带着二公子上了马车,忠叔暗暗松了口气,虽当初自己想的是,如果余家没后,让二姑娘招赘个姑爷进门,延续余家香火,却也是没办法里的办法,如今老天有眼,老爷在外头留下一条血脉,二公子就是余家正根儿的继承人。
忠叔先时还怕,二姑娘多想,毕竟不是一个娘生的,二姑娘又如此有本事,若她有心把持着余家的买卖不撒手,二公子也只能是二公子罢了。
余忠倒也不是非让二公子如何,他就想看着,余家这仅剩下的姐弟三人,能相亲相爱,保住祖宗留下的这份产业,纵他死了也有脸去见老太爷跟老爷了。
而余忠比谁都清楚,就算给书齐请一百个先生,也不如二姑娘亲自来教,这买卖道上的心机手段,书上可没有,这会儿见姐弟俩手拉着手上了车,余忠真是欣慰了。
不说余忠在这儿怎么感慨,单说凤娣,牵着书齐去了城南新开的医馆,选在城南这家先试营业,凤娣是考虑了地利。
就像刚在八珍楼刘瑞说的,城南占了地势之便,既守着市集,又挨着城门,来往的客流量大,举凡这里的买卖,只要你诚信的做,就没有不赚的,前头庆福堂赔了那么多年,是王家捣鬼。
本来凤娣还想让那三个把吃进去的银子吐出来,可忠叔的话儿也对,那三个虽是王家人,后头若没有人撑着,哪有如此大的胆子,这些年吃进去的银子,也没多少落进他们自己的口袋,估摸一大半都进了王家两兄弟的手,这会儿早给这兄弟俩挥霍的一文不剩了,便把这三个抓回来送到衙门打死了,也吐不出银子。
凤娣也就没追究,心里记下了这笔账,回头不找这仨,找王家两兄弟算。
凤娣正想着,忽听书齐道:“大哥哥,在老家的时候,总听我娘说咱余家的庆福堂,可我们村里没有,跟娘去了镇上也没有,后来跟娘来冀州府,路过登州府,兖州府,那么大的两座城里,也没有咱家的庆福堂,我就想,是不是娘哄我呢。”
凤娣侧头看向他:“现在呢,还觉得你娘哄你吗?”
小家伙摇摇头:“不觉得了,我跟忠叔把咱家八个铺子都逛了一遍,还有今天,大哥哥你好威风,咱余家也威风,一想到这是咱余家,我就觉得特别有光彩。”
童言童语,虽直白却也窝心,凤娣看着他,心说,怪不得凤嫣这么喜欢他,这小子嘴倒是乖,想必以前是真怕自己,所以见了自己就躲。
凤娣掐了他的小脸蛋一下:“怎么,现在不怕我了?”
小子有些不好意思,低头磨叽了一会儿,才摇摇头,凤娣笑了起来:“不怕就好,既然不怕就跟着哥哥,等你以后长大了,哥哥教你做买卖,你刚不说登州府兖州府这一路上都没咱余家的庆福堂吗,哥哥现在告诉你,很快或许今年,或许明年,不管是登州府还是兖州府,都有咱余家的庆福堂了,你信不信哥哥?”
书齐两眼发光,大力点了点头:“信。”
凤娣笑了起来:“不过前提是得先念好书,等你念完了千字文,我让先生教你认药经上的字,咱余家人不指望当官坐宰,只要安安生生的做买卖就行,记着哥哥这句话。”
公子到医馆了,马车停下,牛黄把车门打开,凤娣牵着书齐下车,见医馆跟对面的庆福堂门前都排了长长的队,不禁放了心,让牛黄把医馆里的小伙计叫出来一个,问了问。
那小伙计道:“从早上一开门,队伍都排了半条街,这不要诊费,白给瞧病,谁不来瞧啊,咱们医馆里的四个大夫,从开门就没闲着,连饭都没顾上吃呢,对面庆福堂,也跟着忙活到现在,今儿一天都赶上过去一个月热闹了,大公子,明儿咱还不要钱啊,这得多亏啊。”
这小伙计嘴头子利落,就是脑子有些转不开,凤娣心情好,就想点拨他一句:“对面的庆福堂是谁家的?”
小伙计挠了挠头:“当然是咱余家的。”
凤娣点点头:“这就是了,还想你不明白?”
牛黄拍了他一下:“你小子这脑袋是榆木疙瘩啊,医馆是咱余家的,药铺也是,这瞧病是不要钱,抓药可一文不少,归总在一起,不一样吗。”
那小伙计顿时明白过来,嘻嘻笑了两声,忙问:“公子可进去瞧瞧不?”
凤娣摇摇头:“里头人多,我就不跟着添这份乱了。”回头吩咐牛黄:“一会儿去丰聚德订一桌席,等一会儿医馆关了门,让他们送过来。”
牛黄应了一声,凤娣回头看向小伙计:“你不说这一天都没吃饭吗,这一顿让你们好好吃个饱。”
小伙计哈喇子都差点留下来,丰聚德的席面,二两银子呢,那可是什么好吃的都有,他们几个今儿算是捞着了,忙道:“小的替医馆里的先生伙计们谢大公子赏……”
☆、第36章
凤娣的马车还没到余府呢,就听牛黄低声道:“大公子,前头像是四通当的许管事。”
许贵儿?凤娣皱了皱眉,一提这奴才,凤娣就想起周少卿,心说,这刚消停俩月,莫非那厮又来冀州了,难道就这么闲的没事儿。
凤娣牵着书齐下了车,许贵儿忙上前道:“小的许贵儿给大公子二公子请安。”
书齐有些认生,下意识往凤娣身后躲了躲,凤娣道:“书齐,这是四通当的许管事,四通当两位东家是咱们余家的股东。”
书齐抬头看了凤娣一眼,虽然不明白股东是什么,大概知道凤娣是想告诉他,眼前这人没什么可怕的,想起刚才在八珍楼里,大哥哥的威风,书齐顿时觉得,自己这个当弟弟的也不能丢了余家的脸,故此,一挺胸站在了凤娣旁边儿。
凤娣拍了拍他的额头以示嘉奖,才跟许贵儿道:“许管事客气了,不是回京了吗,怎来了这里?”
许贵儿心说真让爷猜着了,这位大公子恨不能他家爷一辈子不来这冀州府才好呢,说起来也怪,他们家小王爷,虽说不大喜欢应酬,可也算是人家人爱吧,就算不提小王爷的身份,单这么拽出去,那也绝对是人中之龙,哪家姑娘见了不得心向往之啊,偏这位回回没个痛快劲儿,他们爷亲下了贴儿请都敢寻借口推了,这份胆量还真不多见。
不过,今儿她可推不了,想到此,嘿嘿一笑道:“这不,刚过了清明,我们家爷说,京里的春景瞧的多了,倒不如外头的景儿别致,就想着出来走走,借着赏景儿的机会散散心,今儿晌午刚到的冀州府,恰巧下头人送来几盆海棠,我们公子说这海棠虽不多稀奇,难为开了碗大的花儿,让奴才来请公子过去赏花呢。”
凤娣目光一闪,刚要推辞,却给许贵儿截住道:“我们爷只怕公子推脱,特意吩咐了奴才,若请不回公子,要了奴才的小命呢,公子可得救小的一命啊。”
凤娣都想翻白眼了,这不明摆着的瞎话吗,她就不信,自己不去赏花,周少卿就能要了许贵儿的命,可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她也真不好再推辞,嘱咐书齐几句,让人领了他进去,自己都没进家门,直接上车往南街的四通当去了。
凤娣本以为许慎之也在呢,毕竟是许贵儿来请的自己,谁知一进门就看见周少卿一个人斜靠在炕上,炕桌上放着一盆海棠,盛装在玉石盆里,真正是冰为土,玉为盆,配搭上翠叶红花,说不出的娇美,那花果然开的有碗口大,倒真不多见。
周少卿抬头看了她一眼,摆摆手道:“站着做什么,坐。”
凤娣只得在他对面坐下,周少卿不着痕迹的打量她两眼问:“医馆开了?”
凤娣:“三天后正式开张,这几天是试营业。”周少卿玩味的重复了一句:“试营业?”忽的笑了一声:“你倒是鬼主意多,真能折腾,今儿我邀你来,一个是赏花,二一个,过了明儿我想去兖州府走走,慎之府里有事儿耽搁着走不开,我一个人倒有些寂寞,记得你说要在兖州府开铺子,便想起你来,正巧陪我走一趟。”
凤娣愣了愣,没想到他是因为这个,便自己想去兖州府探探路,也绝不想跟他去,这厮完全就是一主子的德行,自己可不想当他的奴才。
凤娣头一个念头就是拒绝,可把他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发现这厮根本就没问他去不上去,而是直接下令,让自己陪他走一趟。
凤娣正琢磨,自己怎么措辞比较妥当的时候,却听周少卿道:“怎么,不想陪我还是不想去?”
一句话倒是把凤娣满心的不想,都给堵了回来,凤娣琢磨,自己就说不想去,这厮会怎样,鼓了半天劲儿,终是没敢说出来。
凤娣又不是傻 ,这男人的气场一再标注着,不好惹,自己非惹他做什么,去就去吧,就当春游了,跟着周少卿出去,虽然不能自在,至少不用她花钱,这真是不幸中的万幸。
许贵儿在外头听着,不禁眨了眨眼,心说,他们公子哪有什么事儿,这些日子在候府正无聊呢,小王爷出京的时候,公子还要跟着,是小王爷说要去寻访几个旧友,不定几时回来,留公子在京里盯着买卖,自己一个人出来了。
本还说小王爷要往南边走,毕竟这时候,江南的景最好,不想小王爷出了京就奔冀州府来了,一进四通当的门,就使自己去余府请大公子过来。
许贵儿是越想越不对劲儿,他可清楚记着,公子那天问小王爷,是不是瞧上余家姑娘了,小王爷说没有,这才几天,怎就变了。
要说小王爷没瞧上余家这丫头,许贵儿真不信,就刚小王爷瞅余家丫头那眼神儿,怎么看怎么透着几分暧昧,那可不像个东家瞧掌柜的样儿,那就是男人看女人。
其实,周少卿也不知自己怎么了,他想的挺明白,余家这丫头有本事,有能耐,堪当大用,他也想以后把她弄到自己跟前来,不是做他周少卿的女人,而是下属。
可他回京的这两个月,却时不时就想起她,那张小脸不停在自己眼前晃悠,想赶都赶不走,就这么看了俩月,周少卿终于耐不住,出京直奔冀州府来了。
他现在的想法是,当个女人看也可以,毕竟这丫头生的不差,年纪虽说小些,以后还长呢,自己也没想这会儿就怎么着。
至于瞒着慎之,一个是,前头自己说的太过坚定,这会儿却来个出尔反尔,性子略显轻浮,另一个,他也不想慎之在旁边杵着碍事,所以,他甩开慎之自己来了冀州。
周少卿这会儿一想到就他跟这丫头出门,竟有几分期待,不禁好笑的摇摇头,自己倒还成了那些毛头小子了,不过毛头小子也没什么不好。
凤娣回府的时候,带回来两盆海棠,一盆摆在自己屋,一盆让麦冬捧着往凤嫣院来了,刚过了腰子门,就听见书齐背书的声音。
凤嫣瞥了眼那边儿厢房,问麦冬:“书齐娘的病怎么样了?”
麦冬摇摇头道:“听着不大好呢,前头说是小伤寒,这不才让二公子跟着大姑娘吗,前儿我听底下的婆子说,郎中来瞧了,说不是小伤寒,就是身子虚的过了,她这病不是一时半会儿了,是打月子里头做下的,又兼这些年日子不好,熬空了身子,没养回来,这是强撑着精神走到咱们冀州府来的呢,想起来也怪可怜的,您说,咱们老爷也是,明明跟人家都生了孩子怎么就没接回来呢,让娘俩这么苦巴巴的熬了这些年,到底有些运气,找了来,若半道上出点什么事儿,咱都不知道余家还有这么位二公子。”
凤娣白了她一眼:“如今你倒是什么都敢说了,老爷也是你能编排的,让忠叔知道,请出板子来打你个半死。”
麦冬吐了吐舌头:“奴婢这不是私底下跟大公子说闲话儿吗,忠叔跟前我可不敢说。”凤娣笑道:“到底还知道怕,这男人啊其实都一样,都是看着眼前的好,等眼面前的过去了,有些情份的呢,纳到家里来当个摆设,冷不冷落的就不知道了,没情份的,转过眼还记得是谁,恐咱们老爷早忘了有这么档子事儿了,所以,你赶明儿选女婿可得睁大眼瞧着,别看那嘴上甜的跟抹了蜜似的,心里头不定什么样儿呢。”
说着,瞥眼看着她笑,麦冬忽的回过味来,知道凤娣说的牛黄,忍不住脸一红:“公子又打趣奴婢,奴婢何时说要女婿了,还不是姑娘提的。”
凤娣笑道:“我是提醒你,擦亮眼睛罢了,得了,你既不识好人心,我也不管你的事儿了。”说着迈脚进了堂屋。
清儿一见麦冬手里那盆海棠就忙接过去道:“这可是从何处得来的,我长这么大,都没见过碗口大的海棠花呢,大姑娘,大姑娘,你快来瞧,二姑娘给您送稀罕东西来了。”
“什么稀罕东西啊?”
凤嫣撩帘子出来,凤娣道 :“四通当的下头人上好儿,送了几盆花,周少卿就赏了我两盆,我留了一盆,这一盆给你摆在屋里,只当看个春景吧。”
周少卿?凤嫣愣了愣才回过味来:“你说的是四通当的周东家,那个什么越王府的小王爷?”
凤娣点点头:“正是他。”
凤嫣拉着她的手进了里头,坐在炕上才道:“你上回不说他回京去了吗,怎又来了?”
凤娣道:“我哪儿知道啊,阴魂不散的,对了,后儿我得跟他去一趟兖州府。”
凤嫣唬了一跳:“这如何使得,他是男你是女,你们俩一块儿远游,先不说合不合礼法,在一起吃住也不方便啊。”
凤娣摆摆手:“你是没见过他,这厮根本不容人拒绝,算了,其实也没什么不方便的,他一个小王爷贵公子的,出游肯定跟穷苦老百姓不一样,吃住都应该不差,我谨慎些,无妨的。”
凤嫣道:“这些贵公子的心思咱还真猜不出,好好的非让你陪着做什么。”
姐俩说了会儿话,凤嫣忽道:“倒有件事要跟你商量,我这么想着,明儿让书齐瞧瞧他娘去,他娘先头病的厉害,大夫说恐过人,这才把他挪到我这儿来的,虽说挪过来了,到底那是他亲娘,他跟咱来又不一样,你我的娘,自我们小就去了,纵有时候心里头想,也不过想想罢了,书齐的娘可还活着,娘俩又相依为命这么多年,乍一分开,心里能不惦记呢,我听婆子说,书齐夜里睡觉的时候说梦话都叫娘呢,怪可怜见的,让他见见,也能安下心来念书,你说呢。”
凤娣点点头:“这些事姐姐瞧着办就成了,如今余府里就剩下咱们姐弟三人,咱仨更该互相亲,近彼此体谅。”
凤嫣倒是看了她两眼道:“今儿我听人说你带着书齐出去了。”
凤娣笑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放心,书齐既是余家人,就是我的亲弟弟,我会照管他的。”
凤嫣道:“有你这句我就真放心了,我还怕你不喜欢他呢,对了,我给你又做了两身衣裳,正好你拿去出门穿,记着跟那位周东家出去,切忌莫露出破绽,若给那人知道了,你的名节可就毁了。”
凤娣知道凤嫣是为自己好,应了,转过天带着书齐去瞧了他娘,书齐娘这些年始终想着把孩子养大,送回余家来认祖归宗,故此,即便有病也强撑着一口气撑到现在,如今回了余家,书齐也认了祖宗,书齐娘这口气一松,这多年积的症候就像没了地基的房子一样呼啦啦塌了。
凤娣还是两个月来头一回见她,比那时又瘦出一个人来,有气无力的躺在炕上,脸上都嘬腮了,两只眼也乌突突的无神,倒是见着书齐,略有些神采,也是勉强撑着。
凤娣见娘俩对着掉眼泪,心里头过不得,想让她娘俩好好说说话,扭身便要出去,不想却给书齐娘唤住:“大公子,请慢走一步,听奴家说两句话可好?”
凤娣转身看了看她,又看看书齐,回来站在炕边上安慰她道:“你别胡思乱想的,既到了余家就什么都有了,你这病也没什么,横竖不过就是虚,回头我让忠叔给你送根儿参来,让婆子熬了参汤,每日进上一碗,过不几天就能好了。”
书齐娘勉力笑了一声道:“大公子不用如此安慰我,我自己身子,自己知道,恐过不去这一关了,我心里倒也没什么牵挂,唯一就是书齐,还望大公子瞧在老爷份上多教教他,就算我在九泉之下也放心了。”
凤娣略皱了皱眉,心说这可不是好兆头,好好的提这个做什么,书齐早绷不住,哭了个昏天黑地,她娘却不理会,直直望着自己,眼里的光芒异常微弱,却分外执着。
凤娣知道她想说什么,点点头道:“你放心,我会好好教他,让书齐成为一个能守住我余家的家业的好男儿。”
那妇人急忙点点头:“奴家谢大公子了,就是做牛做马都难报公子的大恩,只得来生结草衔环了。”
这天夜里书齐娘去了,丧事却成了麻烦,书齐虽说有身份,是余家的二公子,他娘却没有,他娘是个挺悲情的人物,这一辈子都在等一个男人,为了男人活着,可这个男人最后,却连她是谁都忘了,甚至,现在死了,连葬进余家祖坟的资格都没有,牌位也绝不能进祠堂。
且这么个妾身未明的尴尬境地下,也不能发丧,好歹是二公子的亲娘,就凭她给余家留下了一条根儿,也算大大的有功。
忠叔最后说:“要不就葬在余家祖坟边上儿,勉强靠着点儿边儿,也别真成了孤魂野鬼。”其实依着凤娣,就是把书齐娘葬进余家祖坟也不为过,可忠叔头一个就会不同意,末了,凤娣干脆把书齐娘的丧事全权交给忠叔料理,她自己跟着周少卿去了兖州府。
进了兖州府,本来凤娣还以为得住个别院什么的,毕竟是小王爷体面气派得有吧,不想人直接住进了悦来客栈,虽说是天字号房,可就要了一间……
☆、第37章
凤娣真想不明白周少卿的大脑是什么构成,住客栈就住客栈吧,要一间房是要闹那样儿,也太不拿自己当外人了。
她也没必要问周少卿想什么,直接跟伙计说:“再开一间,要单间。”
伙计下意识瞄了前头的周少卿一眼,为难的道:“这位公子,对不住啦,小号没房了。”
凤娣抬头看了看,整整两层,怎么也有几十间房,刚进来的时候,外头既没看见马车,里头也没见客人,她都怀疑整个客栈就他跟周少卿,怎么可能没房,明显是糊弄自己吗。
她指了指上头:“这些屋子都有客了?怎么我没看见人呢?”
伙计嘿嘿一笑道:“瞧公子说的,小的有多大的胆子,敢糊弄公子啊,也不瞒公子三天前,咱这房就订出去了,一包包了半个月,咱做买卖的得讲个诚信吧,就算人家不来,咱也得给人留着啊,您这间是昨儿刚腾出来的呢。”
凤娣道:“照你这么说,我们跟前的小厮,车把式就没地儿住了?”
那伙计道:“上房是都订出去了,后院里临着马棚子还有几间屋,收拾收拾也能住人。”
凤娣点点头:“既这么着,给我开一间,我不挑,能住人就成。”
伙计愕然,看向周少卿,周少卿脸一沉:“怎么着,宁可住马棚,也不乐意跟爷一间。”
凤娣笑道:“周东家是不知道,我这人睡觉没行市,咬牙,放屁,吧嗒嘴不说,还好踢人,那天跟我家二弟在一处里睡,晚上我这儿一撒欢,硬把我家二弟从床上踹了下去,得亏地上铺着毡毯,不然真摔坏了,我都没法跟我去了爹交代,您说我有这么个撒夜症的毛病,真把周东家给踹个好歹儿的,便您大人大量的不怪罪,我这儿可也担待不起啊。”
噗……牛黄险些没笑出来,心说大公子这可真是,什么话都敢往外说,周少卿看了半晌,哼一声道:“倒是要谢你替爷着想了。”说着一甩袖子上楼了,许贵儿忙跟了上去。
凤娣看了眼呆愣的伙计:“还看什么?给本公子开房去。”“得咧,只公子不嫌弃就成。”引着凤娣去后院了。
许贵儿跟着周少卿上去,伺候着净面换了衣裳,又拿了带出的茶让小伙计儿冲了送上来,递到主子手里,度着爷的脸色,道:“爷还生气呢?”
周少卿放下盖碗,扫了他一眼:“生什么气?”
许贵儿呐呐半天才道:“不是,那个大公子……”
周少卿笑了一声:“信着跟这丫头生气,爷早不气死了,这丫头脑有反骨,偏又生了个油滑性子,想收服不易,不过这才是乐趣所在,要是爷一伸手就是爷的,还有什么意思,倒是这么着方得趣。”
许贵儿愕然,心说,合着小王爷这就是自找不痛快,说的也是,就凭小王爷的地位,要什么样儿的女人没有啊,巴巴的找这么个能折腾不顺溜的做什么,指定是有了新乐子呗,不然也不能这么着。
总归是主子们的事儿,跟他们这些当奴才没什么干系,他们就在一边儿瞧着伺候着就得了,想着也不问了,让下头跟着的人,把带过来的被褥拿进来铺在床上,拿出爷要瞧得书放在窗边儿的桌子上。
一抬头就见爷正往窗户外头瞧,许贵儿好奇的看了一眼,就见后院里的大槐树下头,摆上了一张桌子,两个板凳,余府哪位大公子跟牛黄一边儿一个坐哪儿,手里举着个圆不隆冬像个大饼式的东西,正吃的分外香甜。
从冀州府出来,这一路凤娣跟周少卿吃住在一起,兖州府之前,跟凤娣预料的一样,即便没有她想想中的别院,吃住的条件也绝对够星级标准,周少卿这个人,一看就是从娘胎就没受过什么拎巴的类型,吃穿住行,即使在外面,也一样讲究。
可这有的时候,讲究过了也没意思,现代的时候,凤娣出去旅游,最喜欢逛的是街边的小店,最喜欢吃的是各种小吃,对于大餐,她当然也爱,可要是顿顿都是大餐,就失去了出来的意义。
凤娣一直觉得,一个地方的小吃最能反映这个地儿的风土人情,也是这个地儿的精髓,之前跟着周少卿,每到宿头,早有人安置好了,她也就随大流,既然现在分出来,她就照着自己的想法来了。
虽说住的地儿差点儿,其实也没太差,至少在凤娣的忍受范围之内,二月里跟贾师父去进药,有时候错过宿头,就会借住在老乡家里,柴火棚子都住过,更何况这儿了。
客栈后头的小院很是清净,是掌柜的一家平常住的,另劈成一半当马棚,马棚旁边儿盖了四间屋,不大,也没什么摆设,就盘了个炕,两条板凳一张桌子,其余什么都没有,还算干净,虽然有些窄巴,可院里敞亮,且种这一颗大槐树。
近晌午头上,日头正大,树荫下头倒分外凉快,凤娣在树荫下立了一会儿,只觉凉风习习,说不出的舒服,就让牛黄把屋里的桌子板凳搬出来,沏上一壶去火的药茶,弄两个粗瓷的大碗来,倒了晾上,就问伙计:“你们这儿有什么特别的吃食没有?”
那伙计笑道:“我们兖州府的吃食可多着呢,都是有一样最有名,就是煎饼卷大葱,虽说是咱老百姓平常日子的吃食,小的觉着,比那山珍海味还强呢,小的一顿能吃这么一摞煎饼,掌柜的常骂小的,干的没有吃的多。”
凤娣忍不住笑了起来,让牛黄给他一串钱:“这样,晌午饭我这儿不用你们另外做,就驰你说的这个煎饼卷大葱,你给我买到这儿来,这些钱可够了?”
那小伙计笑的见牙不见眼的,一叠声道:“够了,够了,用不了这么多呢。”
凤娣道:“剩下的就赏你吃点心。”
小伙计忙谢了,出去不一会儿就提了一个竹篮子进来,一摞黄澄澄香喷喷的煎饼,几颗剥了老皮的大葱,这兖州府的大葱与别处不同,葱白长,口感脆甜,蘸上本地的大酱,裹在煎饼里,咬一口,那滋味儿,让人恨不能把舌头都吞下去。
凤娣跟牛黄两个吃的不亦乐乎,许贵儿都看呆了,心道,别说底下这位还是个姑娘家,就算是公子,也没见着这么不讲究的,这吃相还真让人那个,馋得慌。
许贵儿忍不住咽了咽口水,这会儿想想,都忘了早上吃的啥了,就觉着肚子里空,周少卿收回目光看了他一眼:“怎么,馋了 ?”
许贵忙低下头:“那个,奴才知罪。”
周少卿道:“馋算什么罪,这丫头是个能得真趣的,之前我倒错瞧她了,你下去跟掌柜的说,晌午不用另做什么了,咱们也吃这个煎饼卷大葱。”
掌柜的点头哈腰的应着,等许贵儿一走,就给了伙计一巴掌:“你傻不傻啊,要是这样的金贵客人都吃煎饼,咱们厨房里那些卖谁啊,以后不许跟客人说什么煎饼的事儿,若是客人问起来,就捡着贵的说。”小伙计应一声下去了。
凤娣就着药茶吃了两张煎饼,摸摸自己圆滚滚的肚子,琢磨就这么躺着,肯定要长肉,虽说自己现在还不胖,可也得有点危机意识,真要是胖起来,再想往下减可难了,这减肥就跟抗洪似的,得防微杜渐。
想着站起来道:“牛黄咱出去逛逛。”
一主一仆从客栈出来,出来前问了小伙计,回春堂在哪儿,凤娣早听贾青说过,兖州府有个回春堂,是兖州府最有名儿的药号,算着也有七八十年了,祖上比她余家高大上的多,人家祖上是宫里的太医,传下来的都是宫廷秘方。
回春堂之所以得名,是因为贺家祖上有个回春方,据传说是能医死人肉白骨的灵方,只可惜失传多年,但回春堂在兖州府里依旧颇有口碑,若余家想进兖州府,就得先摸清这回春堂的底细,故此,凤娣跟牛黄奔着回春堂来了。
回春堂的总号设在兖州府的中街上,旁边儿不远就是孔庙,再往前过两条街是兖州府衙,凤娣站在回春堂跟前,抬头望了望门楼子上的金字招牌,上下两层楼,楼上窗户封着,估计是存药的药库,下头一溜五间打通,光从外头瞅都觉敞亮。
门前立着个小伙计,穿的干净利落,见凤娣主仆,忙迎上来,堆起个笑道:“这位公子抓药还是瞧病啊?”
凤娣一愣:“怎么着,还有区分不成?”|
那小伙计道:“若是抓药,这会儿药柜上有伙计伺候着,您进去抓无妨,若是瞧病,您今儿可来的不巧了,我们家少东家有事儿出去了。”
牛黄接过去道:“你这话可新鲜,我们瞧病找的是大夫,找你们少东家做什么?”
伙计道:“听您二位的口音不像我们兖州府的人,想来不知,我们老东家发了话,让我们少爷坐堂瞧病,故此,这总号的坐堂郎中就是我们少东家,这会儿我们少东家不再,就没了大夫,所以您二位要是瞧病,就请回吧,要不从这儿过三条街,有我们回春堂的分号,哪儿有坐堂大夫,您也就多跑两步的事儿,治好了病这两步也不算什么,您说是吧。”
凤娣笑了起来:“你们东家给你多少工钱,你倒比你们少东家还上心,我不瞧病,就进去瞅瞅行不行?”
那伙计忍不住上下打量凤娣一遭,心说,这不瞧病不抓药,单来逛药铺的还真不多见,却也伸手道:“公子里头请。”
凤娣迈脚进去,只见柜上冷冷清清的,只有三两个伙计跟一个账房在那边儿说闲话呢,大约是刚过了晌午,一个个瞧着都没精神,可着这回春堂,也就门口迎客的小伙计像回子事儿。
不过里头却很气派,半人高的药柜,从这头一直排到那头,区域照着丸散膏丹分的相当清楚,最北边是直通到顶的药橱子,上面标注着药名,凤娣挨个看了一遍,药橱子都是照着方抓的散药,哪儿个药铺都一样, 凤娣走到了那边儿成药区,看了看,忽的看见一个上头一个盒子上标着逍遥散,不禁愣了愣。
看了牛黄一眼,牛黄喊了一句:“喂,我说谁给拿药啊?”
那边儿几个扎堆说话的伙计,抬头看了一眼,懒洋洋的跟外头立着迎客的伙计说:“马方,进来拿药。”
外头那伙计唉的应了声,跑进来,从柜一头进去,把那逍遥散拿下来道:“这逍遥散可是好药,平常有个头疼脑热的,一吃就好,也不用抓药熬药的折腾,用开水冲服,方便着呢,最适宜在外头跑的了,俗话说的好,饱带干粮热带衣,出门在外的备着这个,不说晦气指望着病,好歹安心,您说是不是。”
“马方,你小子这张嘴都赶上说书的刘铁嘴了,就你能,让你进来就进来啊,这药柜上的活儿是你小子巴望上的吗,一边儿待着去。”旁边儿过来个伙计,推了马方一把。
凤娣皱了皱眉,这回春堂的门面是够大了,就是这管理上着实有问题,这要是她庆福堂的伙计,今儿就让他滚蛋,倒是那个叫马方的人机灵,又有心。
马方脸色一暗,出去了,柜上那伙计扫了凤娣一眼道:“一两银子,拿钱。”
凤娣倒抽了口凉气:“这一盒要一两银子,里头莫非装的金药不成。”
那伙计翻了个白眼:“要是真是金药,能要你一两银子啊,实话跟你说,这药不是我们回春堂的是我们少东家从冀州府庆福堂进来的,您不想想,冀州府离咱们这儿多老远啊,这一路人吃马喂的,哪个不要钱,不加进药钱里,难道让我们东家自己掏腰包,您就是我们少东家的亲爹都不成,得了,别废话,买不起就赶紧走,别再这儿瞎蘑菇。”
牛黄顿时就火了:“我说你怎么说话呢,我们来买药的就是主顾,不说远接高迎,总得客气点儿吧,你这样就不怕得罪主顾,再不登你回春堂的门。”
那伙计听了冷笑一声道:“就你一个外乡人,能在我们回春堂买几回药啊,就成主顾了,慢说你不是我们兖州府的人,就是,我也这么说,我们这儿也不是善堂,没个白给的,点灯耗油的都是挑费,你嫌贵转身出门不送。”
牛黄给他气的脸都红了,凤娣却笑了:“这小兄弟说的有道理,买卖,买卖,你情我愿的事儿,买得起买,买不起走,也省的瞎耽误工夫。”
那伙计道:“就是,这位公子倒真是个明事理的,这药……”
凤娣道:“我要两盒,牛黄给银子。”
牛黄从腰上的荷包里拿出块散碎银子来,递给凤娣,凤娣仍到柜上道:“你称称,这块可够二两?”
那伙计忙拿了等子称出来,一称道:“二两四钱,您等着,我找您四钱。”
凤娣摆摆手:“不用找了,你帮了我的大忙,这四钱银子算我赏你吃酒的。”让牛黄拿了药,迈步出去了。
那伙计挠挠头,心说,我帮他什么了,凤娣出来看了门口的马方一眼走了,牛黄忙跟了过去:“大公子,您怎么还赏了那小子,这要是咱们庆福堂,早让他走人了,什么东西啊,这回春堂白瞎了这么大的字号,怎么竟雇一些刁伙计。”
凤娣道:“东家刁,伙计才刁,若东家都不上心自己的买卖,指望伙计上心,不是笑话吗,本来,我这心里还有些没底,毕竟这回春堂的名声在外,如今看来,就是纸做的老虎,外头瞅着唬人,里头都是空的,一戳就破。”
牛黄道:“就是,还不守规矩,他回春堂的铺子竟卖咱们庆福堂的药,还这么老贵,这让老百姓买回去,还以为咱庆福堂不仁义呢,一个逍遥散就卖一两银子。”
忽的凤娣站住了,侧头看着旁边的门面道:“牛黄,你瞅,这是不是太太娘家的买卖。”
☆、第38章
牛黄忙扭头,见旁边儿一个挺气派的门楼子,挑高的招牌上鲜明的王记两个大字,牛黄低声道:“估摸是,可着兖州府,开茶叶铺子有这么大的门面的,也就只有太太家的字号了。”
凤娣想起那贪了庆福堂银子的两个舅爷,哼一声道:“这么好的买卖戳着,还惦记别人的银子,贪得无厌,走,咱们进去瞅瞅。”
说着迈脚进去了,门楼子是不小,里头却有些萧条,没见着买茶叶的主顾,伙计倒还成,见了他们忙赶着来招呼:“这位小爷买茶啊。”
凤娣道:“有今年的春茶吗?”
那伙计道:“咱们这儿可不种茶,都得南边儿用船拉回来,这一来一去就算顺风顺水没半个月可也回不来,这刚过清明才几天,纵然新茶下来了,也到不了呢。”
凤娣道:“你这话说的不对,人家别的铺子里可都上了今年的春茶,这茶叶最讲究个时候,明前雨后的新茶,最得味儿,这会儿可正是上新茶的日子。”
那伙计道:“不瞒公子,我们王记的茶船半截遇上大风,耽搁了几天,这一半天的就到,不然,今儿你先委屈委屈买点儿别的回去吃着,别看不是今年下来的,我们王记的茶,可是有了名儿的好,禁泡,味香,三泡水那味儿还没走呢。”
凤娣笑道:“你倒是能说,那称半斤素茶吧。”那伙计忙道:“这位爷,素茶可不得味儿,恐怕你吃不惯,买回去只怕没用。”
凤娣道:“你怎么知道没用,我不喝,我买回去腌茶叶蛋,成不成。”
那伙计一摸鼻子:“这倒成,我给您称去。”
刚进去称,就见外头跑进来的小子:“王栓快着把柜上的银子拿来,大爷等着用呢”
那伙计忙叫掌柜的,从后面出来个五十多的老头,一见那小子道:“柜上的银子可不能支给大爷,回头一算账,对不上,我这儿没法交代。”
那小子哼一声道,:“谁用你交代了,王家的买卖还不都是我们大爷的,别说支几个银子,就是把这铺子拿去当了,你也管不着,快着,拿银子。?”
那掌柜的没辙,从柜上拿出几两银子道:“今年的春茶没上,买卖差了一大截子,今儿就这么多。”子一股脑包起来塞在裤腰里跑了。
凤娣让牛黄给了钱,提着茶叶出去,还听那掌柜的叹:“老家置下的这些买卖,都快败光了。
牛黄小声道:“要不王家两位舅爷千里迢迢跑咱们冀州府去折腾呢,这兖州府的王家,可就剩下个架子了,瞅这意思再过两年,说不准连着铺子都得卖了。”
卖铺子?凤娣回头看了眼王家的铺子,跟回春堂挨着不远,也是上下两层的结构,门面敞亮,地势好,就这儿的铺子,怎么也得值几千银子,重要的是,这条街上的铺面可不好找,要是王家真卖铺子,自己买下来岂不便宜。
正想着,忽见许贵儿迎头走了过来,见了礼道:“大公子,我们爷在那边儿戏园子里等着公子呢,让奴才来接公子过去。”
凤娣习惯性皱了皱眉,她现在是一想到周少卿就烦,不过还得忍着,跟着许贵儿过去,果见前头不远有个戏楼,周少卿在楼上雅座里头坐着看戏呢,前头戏台上一班小戏粉墨登场,咿咿呀呀唱着,也听不出个所以然来。
凤娣在他旁边坐下,许贵儿扯着牛黄下去了,周少卿看了她一眼道:“爷还当你说着玩的,怎么着,真想进也兖州府啊,兖州府可不是冀州城,你庆福堂在这儿可没什么名声,就算你庆福堂开了,没主顾上门,不也擎等着关门呢吗。”
凤娣道:“当初我们余家的老祖宗,就是个江湖上摇铃看病的郎中,不也创下庆福堂这块招牌吗,这病人又不分是兖州府冀州城,只我庆福堂真材实料不吭不骗,以诚信为先,到哪儿做买卖不一样。”
周少卿道:“野心不小,怎么着,瞧上王家的门面了,你别瞪着爷,爷还犯不着让人跟着你,只不过,刚爷进来的时候,远远瞧见你立在王家的茶叶铺子跟前罢了。”说着瞟了她一眼:“你别以为王家铺子里买卖不好,王家就完了,别忘了有句话叫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王家有王家的道儿呢,指望铺子里卖茶叶才得几分利。”
凤娣愕然:“你是说,王家还有别的大宗进项,是什么?你怎么知道的。”
周少卿俯身凑到她耳边道:“我大齐的事儿,只要爷想知道,就没有不知道的,再说,王家这事儿也不是什么隐秘之事,举凡做茶叶买卖的商家,若不是谋了朝廷供奉,那就只能往外走,出鹿城往东,在我大齐一钱银子十斤的沉茶,到了哪儿能翻出十倍,甚至百倍的利,一年走上一趟,就能保住底儿了。”
凤娣眼睛一亮,怎么也没想到还有这么条赚大钱的道,周少卿吃了口茶,瞥了她一眼道:“又动心了,爷实话撂给你,只你想留着你的小命吃饭,这条赚钱的买卖道就甭想,年年死在这条道上的买卖家,成百上千,那森森的白骨都能把草原上的海子填平了。”
凤娣道:“若照你这么说,那王家怎么就成。”
周少卿道:“你以为王家就那两个废物啊,你们余家还有位舅爷呢,等你摸请了你家这位三舅爷的底儿,就明白了。”
凤娣心说,怎么王家还有一个自己不知道的舅爷呢,回去得好好问问忠叔,却听周少卿道:“爷把这个信儿告诉你,算将功补过了吧。”
凤娣一愣看着他,周少卿低声道:“跟你闹着玩的,真恼了不成,那客栈爷一早就包下来了,别在后头那小屋里头糗着了,挪楼上来吧,我旁边的屋子空着呢。”
凤娣讶异的望着他,总觉着,眼前的人不是周少卿似的,虽说长得眉眼五官都一样,可没了先头高高在上的冷漠,看上去就跟变了个人似的,如果不是太失礼,凤娣真想伸手过去摸摸他脑袋,是不是发烧了,这从恶到善的变化也太快点儿了,不应该说善,应该说,不那么讨厌了,莫非这厮是又想出了什么恶趣味的招数,要往自己身上使呢。
凤娣这一路就琢磨明白了,周少卿之所以三五不时的就来寻自己,完全是出于贵公子的恶趣味,估摸是见自己这样上蹿下跳的觉着新鲜,所以当个乐子瞧了,最根本的原因还是这厮太无聊了,自己要是事事跟他较劲儿,正好中了他的下怀。
所以最好的法子就是淡着他,不奉承,不得罪,等他自己觉得没意思了,自然就不寻自己的麻烦了。
想到此,点点头:“等回去就挪。”
周少卿满意的点点头,手里的扇子一指戏台跟凤娣道:“大公子可瞧明白了,这是唱了一出什么戏?”
凤娣看了眼台上,摇摇头:“不瞒周东家,我不大喜欢看戏,什么戏就更瞧不出了。”
周少卿目光一闪,叫了声:“许贵儿,你去下头问问唱的什么?怎么爷没瞧出首尾来呢。”
许贵在外头应了一声下楼,不一会儿进来道:“回爷的话,那戏班子的班主说,这是兖州府九岁红的看家戏,女状元,说的是以为宅门里的小姐,女扮男装进京赶考考中状元回乡报仇的事儿。”
周少卿点点头道:“可见是戏,也不知是哪个编的,简直是胡说八道,世间哪有如此女子,若真有,爷倒是想见识见识,大公子你说呢。”
凤娣心里咯噔一下,看了他一眼,暗道,这厮什么意思,莫非给他瞧出了破绽,他这用话点自己呢,可就算他看出来又如何,余家也不是没有当过家的女人,只不过余家前头那样朝不保夕的,自己又是个未出阁的姑娘,加上太太的私心,自己才顶着余书南的名儿出来。
如今庆福堂稳住了,余家的难过去了,便戳破了机关,也无妨,只不过若戳破了,就没现在这么方便了,其他的,有什么干系。
想到此笑了一声道:“世间百态,什么稀奇事儿没有,怎见得就是瞎编的。”
周少卿目光一闪道:“想来若真有如此女子,也该跟大公子一样秀气了。”
凤娣看了他半晌道:“周东家说笑了。”
看完了戏,两人回到客栈已是掌灯十分,凤娣的东西早挪到了楼上周少卿旁边儿屋了,凤娣不以为意,反正他乐意怎么折腾怎么折腾,自己随着他就是了。
收拾收拾,看了半宿药书才躺下,躺下是躺下了,可还是睡不着,想着冀州府的医馆,想着兖州府的药铺,末了,点了灯,把今儿在回春堂买的那个逍遥散拿出来,打开,研究了研究,大致上是差不多,却怎么瞧怎么不对劲儿,难道这时候也流行山寨,要真如此,打着他回春堂的字号再起个名儿不得了,非把她余家的庆福堂搁在前头做什么。
怎么想也想不通,直到窗外放了明,才勉强睡过去,夜里睡得晚,转过天自然起不来,想着反正没事儿,就想睡个回笼觉,不想却给牛黄催命似的催了起来。
没睡好,脸色心情都不好,收拾妥了开门出来道:“催命啊,有什么事儿?”
牛黄呐呐两句,往后看了一眼,心说,可不怨我啊,不是周东家在后头说,自己不叫门,周东家就进去叫大公子起来,牛黄这才催命似的叫。
周少卿打量凤娣一遭开口:“本说今儿十五,这兖州府的庙市颇热闹,想着跟你去逛逛,既你不想去就算了。”说着要下楼,凤娣一听庙市眼睛一亮,盹儿都醒了,急忙出来道:“多谢周东家惦记着了,如此,也不敢拂逆了东家的好意,这就去吧。”
庙市就在昨天凤娣逛过来的那条中街上,以孔庙为中心,四周都是摆摊做买卖的,像回春堂那样的铺子跟前自是不让摆摊的,可孔庙另一头一直到护城河边儿上都是小摊,卖什么的都有,大都是当地的小吃,什么煎饼,油旋儿,熏豆腐,夹饼,火烧,大包子,马宋饼,朝天锅, 扒鸡猪蹄,萝卜丝儿饼,真是看得凤娣眼花缭乱。
凤娣也客气,想吃什么就吃什么,一条街从头吃到尾,到了护城河边儿上,都吃撑了,再看见想吃的,那个纠结就别提了,想吃,可肚子里装不下,不吃吧,那香味儿窜进鼻子眼儿真勾馋虫。
凤娣站在炸螺丝糕的摊子前面一脸纠结,周少卿忍不住笑了一声,伸手抓着她走了,到了护城河边儿上,凤娣才发现,两人竟然是拉着手的状态,一惊,急忙抽回手,。
说凤娣一个现代人,拉手真不算什么了不得大事儿,就是当街舌吻也不新鲜,问题是对象不对头。
凤娣就是做梦都没想过,自己跟周少卿手拉着手逛街,太惊悚,太不可思议了,真把她吓着了。
凤娣定定看着自己的手,琢磨是不是自己做梦了,做梦也不能有这么惊悚的情节啊。
周少卿脸色微沉:“你那是什么表情?”
凤娣急忙道:“没,没什么。”凤娣利用一分钟时间想明白了经过,觉得这必须当成一次意外事件来处理,她可不想跟周少卿有什么关系。
就算这厮看出来自己是女的,然后一抽风,想跟自己发展出个暧昧什么的,那也绝对是觉得新鲜,想找乐子,更何况,就算他吃错药真看上自己了,想跟自己玩真的,也不行,她可没这么想不开,她自己小日子过得挺滋润,做什么非去攀这个没用的高枝,这不上赶着自己跟自己过不去吗。
再说,就周少卿这德行,喜怒无常,说变就变的神经病一样的性格,自己还是躲远点儿好,琢磨着找个机会回冀州府吧,再这么下去可不大妙。
凤娣正这么想着,一回客栈就见余府小厮余四,见了凤娣忙道:“大公子,忠叔让小的来寻您,说咱们二公子不大好呢,让您赶紧回去。”
凤娣唬了一跳,心说,自己出来的时候书齐还好好的,莫非因他娘的死,积了症候在心,想到此,忙去辞周少卿。
周少卿心里再不想,这样的事儿也不能拦着,只得应了,凤娣连夜走了,周少卿看着远去的马车,忽生出一股莫名的怅惘,不禁摇摇头,凤娣既不在,在兖州府待着,便觉索然无趣,吩咐许贵儿回京。
不说周少卿回京,单说凤娣,一路快马加鞭的往家赶,进了家,见了忠叔忙问怎么回事,忠叔叹口气道:“自二公子的娘去了,二公子就不对劲儿,叫吃就吃,叫喝就喝,可就是一句话也不说,把大姑娘急的不行,说这么着下去,可要出事儿,就跟我商量着把大公子叫回来了,书齐平常最听大公子的话,您劝劝他,或许有用。”
凤娣道:“人呢?”余忠道:“本来二公子的娘去了,老奴就说把二公子挪出来,可这一病,大姑娘不放心,仍在大姑娘哪儿呢。”
凤娣点点头,迈步进了里头,一进小院,凤嫣就忙迎出来道:“你可回来,你瞧瞧书齐这倒是怎么了,竟
仿佛半傻了一般……”
☆、第39章
凤娣跟着她进了西边厢房,刚进了外间,就见书齐呆愣愣坐在炕上,两眼发直,一动不动,身上给他娘穿的孝还没脱呢,跟个木头桩子似的,戳在哪儿,跟丢了魂儿似的。
凤娣挥挥手让人下去,走过去看了他一会儿, 半晌儿才道:“我知道你难受,知道你觉得余家亏了你娘,不让你娘进祠堂,不让你娘葬进余家的祖坟,你替你娘冤的慌对不对,可你要知道,你娘并没有嫁进余家来,余家让你认祖归宗,并不代表就接受了你娘,我知道这不公平,没道理,但这就是余家的规矩,你再不平,再难过,就算你难过死了,也没用,这就是眼面前的现实,你接受也得接受,不接受也得接受,如果你因为这个就不想活了,想跟你娘一块儿去,余书齐,你就白生了一个男人身,莫说别人,我第一个瞧不起你,你不配当余家的人,不配当我的余凤娣的兄弟,你是个胆小鬼,懦夫。”
“我,我不是,不是胆小鬼……”书齐忽然转过头来看着凤娣,小脸涨的通红,瞪眼看着她,眼睛的泪水转了几转,都忍着没掉下来。
凤娣暗暗松了口气:“你不是胆小鬼,为什么这样,你知不知道,有多少人替你担心,忠叔,大姐,我,还有你死了的娘,你还记不记得你娘为什么千里迢迢风餐露宿的带着你来冀州,还是你早就忘了。”
书齐一梗脖子:“我没忘,我娘是为了让我认祖归宗,成为余家的人。”凤娣点点头:“这是你娘一直以来的希望,她做到了,不管克服了多少困难,她把你带来了冀州府,带进了余家,你娘的病为什么一下子就撑不住了,是因为她提着的心放下了。”
说着,叹了口气道:“生老病死,是我们每个人都必须去经历的,你娘去了,难过归难过,伤心归伤心,但有一样你得明白,只有好好的活着,才是对您娘最大的安慰,你娘九泉之下才能瞑目,你不止有你娘,你还是我们,有疼你的凤嫣,有担心你的忠叔,还有我……”
凤娣话音刚落,书齐一头扎进她怀里,哇一声哭了起来:“二姐姐,我就是难受,一想我娘就难受,就心口疼,我觉得自己太不孝了,我娘去了,连余家的祖坟都不能进,她那么想进余家,活着进不来,死了一样进不来,我只怕娘成了孤魂野鬼怎么办,怎么办……”
一边哭一边儿说,委屈的不行,外头的凤嫣跟忠叔松了口气,这就是一时想不通,迷了心窍,这是心病,只能心药医,可这心药,只能二姑娘下了了。
凤娣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背:“哭什么,男子汉大丈夫,不能哭,哭是最无能的,哭能把你娘的委屈哭出来吗,书齐,你记着我的话,委屈了不怕,咱长本事,有了本事,天大的委屈都能找回来。”
书齐忽的抬起头来,抹了把眼泪:“能找回来吗?”
凤娣掏出帕子给他擦干了脸上的泪:“我说能就能,你不信姐姐吗?”
书齐看了她一会儿,用力点点头:“我信二姐姐。”
“信就成。”凤娣把他头上的发辫扶正道:“只你出息,将来有一天,你成了余家最厉害的人,你就说把你娘移进余家祖坟里,谁还能拦着不成,余家是有规矩,这个世界也有规则,但是这些规矩规则的根本目的都是用来约束那些没本事的人,等你有本事了,这些规矩啊规则啊都是狗屁。”
噗嗤……窗户外头的麦冬忍不住笑了出来,凤嫣也笑了一声,细想想,凤娣这些话虽然粗,可真真儿的有理呢,莫说规矩,就是朝廷的王法,也得分人,说是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不过幌子罢了,见过那个皇族王爷给治罪的,那些下了大狱的可都是老百姓,官儿都少,虽说律法摆在哪儿,可民想告官难如登天,自己想这个做什么,倒是书齐想开了,她也能放心了。
让人打了水进来,把书齐拽起来,给他挽了袖子洗手洗脸,把发辫打散重新梳好,看了看他身上的重孝,听凤娣道:“今儿让他穿着吧,也替他娘多尽尽孝,明儿再换衣裳,这两天先别让先生来了,等书齐娘过了五七再讲课,便做学问,也不再这一两天。”
凤嫣给书齐收拾好,拍了他的脑袋一下道:“平常都说大姐姐多好多好,这有了事儿还得找你二姐姐是不是?”
书齐抬头说:“是大哥哥,刚才我叫错了。”
凤娣笑道:“内院里头叫姐姐也无妨,我本来就是你姐姐。”
凤嫣道:“你呀,真亏还记着自己是个姑娘家,我以为你早忘了呢。”
书齐这些日子根本没怎么睡,这会儿想开了,就困的不行了,凤嫣见他直打瞌睡,让婆子铺了床,服侍着他躺下睡了,才跟凤娣出来。
忠叔还在院子里候着呢,凤嫣知道是有事儿商量,嘱咐凤娣刚回来别太累了,才放她去了书房。
一进书房,忠叔忙道:“实在是二公子那样瞧着不好,老奴怕出点儿什么事儿,这才让人给公子送了信儿。”
凤娣道:“忠叔这个信儿送的好,我正想着怎么寻个借口回来呢,对了,倒有件事要问忠叔,咱们太太家的舅爷,我只知道两位,就前次来了那俩,怎么听着还有一个?”
忠叔道:“这事儿说起来是王家不厚道,咱们太太这两个兄弟跟太太是一母同胞的嫡出,行径荒唐,性子贪婪,两兄弟间都不能和睦,都恨不能把王家的产业把持在手,花天酒地,更何况,那隔了母的,哪肯给他一点儿好处,这位三舅爷的娘,原是街上卖唱的,不知怎么,让王家老太爷瞧上,买进府里当个跟前伺候的丫头使唤,一来二去就大了肚子,生下来是小子,取名成风,七八岁的时候,给他两个哥哥推进了荷花池里差点儿淹死,王家老太爷那时候年纪不小了,又顾着外头的生意,常年不在家,只怕小儿子有个闪失,便送出去外头学了十年武艺,回来就帮着家里往鹿城以东贩茶,王家如今还没倒,都亏了这位三舅爷养活着一家子呢,偏咱那两位舅爷,不说心存感激,还深怕这个庶出的兄弟,夺了王家的家业,那坏心眼子使的一个挨着一个,就没个消停的时候,弄的哪位三舅爷如今都不怎么回兖州府了,常年在外头飘着,一年到头回来一趟,也不过是为了他娘。”
凤娣点点头:“原来如此,我还说王家若指望他家那铺子,估摸连口凉水都喝不上。”
忠叔道:“那是这几年,让两个败家子弄的,前些年王记的茶,在兖州府可大大的有名呢,不然,当年太太还进不来咱余家的门呢。”
凤娣真觉得,她们余家那位老太太,也有些不厚道,就为了王家的银子,娶了人家姑娘,偏她爹还不喜欢人家姑娘,说起来,太太也真是个可怜人,这就是盲婚哑嫁的结果,这个时候的女人大都如此,自己要不是因缘际会,赶在余家有难的时候,掌了余家的买卖,估摸结果也差不多,甚至还不如王氏,不过,她倒是可以替凤嫣选一门称心如意的亲事。
想起来这些不觉好笑,自己倒成媒婆了,摇摇头,问忠叔:“这些日子铺子里还好吗?”
说起铺子,忠叔眼睛都亮了,点头道:“咱那个医馆开的真好,先头我还说不要银子,白给人瞧病,不得赔掉了脑袋啊,可后来才算想明白,咱那医馆瞧病不要银子,抓药可要啊,老百姓瞧了病,去对面咱的庆福堂抓药买药的,咱庆福堂如今可忙乎呢,从早上一开张到掌灯关门,那人就没断过,别管掌柜的还是伙计,可都忙的恨不能生出八只手来,账房李先生说这么下去不等过年,咱余家就缓过来了,说起来,还亏了四通当那十万两银子和贾家那些药,不然,咱这八家铺子还真开不起来。”
凤娣点点头,说起四通当,凤娣不禁想起周少卿,想起他说的那些话,想起他拉着自己的手,莫非,他真知道自己是女的了,凤娣觉得,这种猜想□□不离十了。
那个男人从娘胎里就是皇族,生下来脑袋上就扣上了爵位,能力呢,凤娣现在得承认,周少卿也不是全靠他爹,他的言谈举止,虽说有些霸道,可她还是能看出来,这个男人的见识不俗,不是原先自己想象中的纨绔,就拿对这些买卖家的底细如数家珍一样看来,这个男人就不一般。
做买卖就如打仗,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哪怕目前不能作为对手的敌人,也不能小觑,不定哪天就成了自己的劲敌,这一点儿上,那个男人太精明,凤娣甚至有种感觉,现在的他在帮自己。
这种感觉先头没有,当初从四通当拿出这十万银子的时候,凤娣很清楚,他们就是彼此利用的关系,她想要银子救余家,周少卿对自己那个提议有兴趣,这个世上没有什么值不值的,只要你觉得值就值,所以,他拿出十万银子跟她赌了一把,赢了双赢,输了,四通当也不会输多少。
凤娣也是后来才想明白,这个看似自己占了大便宜的赌局,其实,最终的赢家是周少卿,不管余家是死是活,周少卿都稳赚不赔。
他兴趣的不是余家那三百张秘方,他那时候想要的,恐怕是余家在冀州府的八个铺子,若自己保住余家,他成了余家的股东,若余家倒了,恐怕这八个铺子也落不到夏守财手里,这男人太阴了,一步一步都计算好了。
这样一个男人,好险不是对手,如果是对手,就凭自己这点儿能耐,估计只能是炮灰的命,以后还是敬而远之的好。
想起回春堂,便道:“忠叔可知道兖州府的回春堂?”
余忠一听回春堂,忍不住咬牙:“怎么不知道,贺家人都是些卑鄙小人,根本不讲诚信道义,当年老太爷往南边去进药,跟贺家的药船一道回来,前后也就隔着十几条船,偏偏就咱们的药船烧了,他贺家的毫发无伤。”
凤娣道:“莫非不是天灾?”
忠叔恨声道:“什么天灾,后来老太爷找人探了探消息,才知道是贺家人买通了江湖上的人,趁夜把那火箭射到咱们船上的,不是老奴把老太爷推下了河,老太爷的命都没了,那些药船说是烧了,其实是给那些贼人抢了,低价卖给贺家,贺家的回春堂也才成了兖州府最有名的字号,当年老太爷差点儿就学了贺家,去找江湖上的人报仇,是咱们老太太说,那样也只能解了一时之气,却把整个余家都搭了进去,如何对得起余家的列祖列宗,老太爷这才罢了,只一口气闷在心里,差点儿要了命呢,临去的时候还记着这事儿呢。”
想到什么跟凤娣道:“咱们庆福堂若是进兖州府,跟回春堂势必要有一场恶斗,公子,那贺家最是阴险,您可得小心着点儿。”
凤娣不想还有这样的过往,点点头道:“这可真应了那句,不是冤家不聚头。”她还说自己怎么看回春堂这么不顺眼呢,原来早做下了仇。
凤娣把从回春堂买下的逍遥散拿出来:“忠叔您看这个。”
余忠看了看,捻了些闻了闻又尝了尝,才道:“这不是咱余家的逍遥散,看着差不多可,差好几味药呢,不定是仿着咱家的做的,可没咱家的秘方,做出这么个四不像来。”
凤娣道:“您再看这个。”说着把那包药的药包递给他,忠叔接过去一看道:“咦,怎么有咱们庆福堂的字号。”
凤娣又道:“忠叔您在看看这盒。”说着把另外一盒打开。余忠照着先头尝了尝道:“这却是咱余家的逍遥散了,大公子是从哪儿弄来的这个。”
凤娣道:“回春堂,就这么一盒逍遥散回春堂卖一两银子。”
余忠倒吸了一口凉气:“一两银子?”凤娣点点头:“既然咱们家的逍遥散,回春堂敢卖假的,别的也一样。”
余忠道:“说起来这贺家祖上还是宫里的太医,靠着祖宗这份手艺开了回春堂,若是干别的买卖掺假,许能过得去,唯独咱们这行,干系到人命,这贺家真缺大德了,就不怕闹出人命,祖坟都得让人刨了,大公子您打算怎么办,真进兖州府啊,其实,大公子救了咱余家,把铺子重新开起来,就是余家祖上积德了,又开了医馆,这冀州府里的买卖,咱余家也算数得着了,就守住了这八个铺子也对得住祖宗了,何必非开去兖州府呢。”
凤娣道:“之前若没听忠叔说起旧事,或许我还要斟酌斟酌,可现在,便为了给老太爷报仇,我也的跟他贺家斗上一斗,忠叔,我不信什么善恶有报,我只信我自己,我要给咱老太爷报仇,不过,现在没到时候,还要再等等,对了,常志哪儿怎么样?”
一提起常志忠叔忍不住道:“到底是大公子会识人,当初大公子把他提拔成城南铺子的掌柜,我还怕那小子年纪轻压不住呢,不想他是个真有本事的,虽还没到结算的日子,也能差不多知道,他城南那个铺子一准拔了头筹,就那小子想的那些招儿,把主顾都揽了过去。”
“他想什么招儿了?”凤娣好奇的问了句。
余忠道笑:“要说起来也没什么,就是交代伙计不管柜上多忙都不许怠慢了顾客,遇上老弱病残行动不便的照顾着先抓药,铺子外头两个伙计预备着热茶,那小子又机灵,见了人,爷爷,奶奶,叔叔,婶子叫的别提多亲了,不知道的还,当真是他家的呢,所以老百姓都乐意去城南的铺子。”
凤娣道:“我就说他行。”
牛黄在一边儿不乐意了,哼一声道:“那是我没去,我要是去了,常志这点儿不入流的小花招,根本不算什么。”
凤娣指着他道:“你别不服气,回头我也把你派到铺子里,让你们俩比一比,就见了高下,到时候不服也没用。”
牛黄道:“比就比,谁怕谁。”凤娣跟忠叔叔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转过天一早,凤娣起来先去看了书齐,刚进院就听见朗朗的读书声,凤娣点了点头,往后头佛堂去了,这才几天不见,王氏又老了几岁似的,才三十多的人,看上去暮气沉沉,穿着素衣,坐在蒲团上,闭着眼念经,无波无澜,即使她她请安,她也没睁开眼。
春桃道:“二姑娘请回吧,知道您知礼数,太太心领了,姑娘身上事多,总在这儿耽搁着不妥。”
凤娣却看着王氏道:“今儿来,还有一件事要跟太太说,我想着在兖州府开个分号。”
王氏手下一停睁开眼,看了凤娣一会儿又阖上,手里的佛珠捻了一圈点点头:“知道了。”凤娣这才蹲身告退。
她一走,春桃道:“太太,庆福堂开分号,二姑娘巴巴来跟您说什么?”
王氏双手合十,诵了句佛号才道:“她是来跟我打个招呼的,是告诉我,不会顾念王家。”
春桃一愣:“咱王家做的茶叶买卖,又不卖药,碍着余家什么事儿了?”
王氏道:“是碍不着余家的事儿,只怕我那两个兄弟不省事,算了,说这个做什么,王家好坏跟我还有什么干系,这些年,该还王家也早还清了,如今我什么都不想了,今生对不住南哥,让他就这么去了,多念些经,帮着他修一修来世吧。”说着闭上眼接着念经。
春桃暗暗叹了口气,这人啊,真不能跟命争,太太在王家未出阁的时候,由不得自己做主,得听老太爷的,让嫁余家就嫁余家,出了门子听丈夫,偏偏还不得老爷喜欢,等老爷去了,却又摊上这么大的事儿,好容易事儿过去了,大公子又没了,现如今娘家也要保不住了,太太这一辈子太苦太苦了,好在,如今总算平和了下来,也难说是不是福。
不说王氏主仆想什么,单说凤娣,从佛堂出来往前头走,刚过二门听见那边儿两个婆子嘀咕,一见凤娣急忙住口:“大,大公子。”
凤娣道:“你们刚才说什么呢,这么热闹。”
那两个婆子心知大公子的规矩大,呐呐半天才道:“是说周勇婆娘上吊的事呢。”
凤娣挥挥手道:“下去吧,仔细当差。”两人如蒙大赦飞一样跑了,凤娣进了书房,问牛黄:“你可知周勇家的事儿?”
牛黄道:“怎么不知,府里都传遍了,那周勇丢了咱铺子里的差事,按说以他的本事,在别处寻个差事也不难,只还想跟在咱们铺子里拿一样的工钱,却不易,更何况。先头他是铺子里的掌柜,管着进药的事儿,那些药行里的。想往咱铺子里送药都得他点头,这厮没少要好处银子,拿了银子在外头吃喝嫖赌,什么都干,早都习惯了,如今让他老老实实寻个挣不了几个钱的差事,他哪儿干得下去啊,心里头憋闷,成天在家吃酒,吃醉了就打他婆娘,把他那婆娘打的满院子乱窜,叫的别提多惨了,吵的四邻都不安生,骂他婆娘是丧门星,他婆娘忍不得气就上吊了。”
凤娣皱了皱眉,牛黄度着她的神色道:“大公子,您可别觉得那婆娘可怜,你忘了那婆娘当初多刁了,且她前儿刚吊死了,今儿周勇就寻媒人说了篮子胡同的李寡妇,那李寡妇手里可捏着一份家产呢,外头都说周勇婆娘不是上吊,是给周勇活活逼死的,当初周勇婆娘带着头来咱府里头闹,那个刁劲儿,您说这是不是恶有恶报,连口棺材那周勇都不舍得买,到今儿还晾着呢,倒有钱娶媳妇儿。”
凤娣道:“你一会儿去周勇哪儿送四十两银子,交代周勇买棺材把人葬了,好歹是太太的陪房丫头,这么着太太脸上也过不去……”
☆、第40章
许慎之在庆福堂前勒住马,侧头跟周少卿道:“余家这买卖倒真做到不差,这都快晌午了饿,还有人抓药,药铺子都能开的这么热闹,亏她怎么办到的。”
周少卿往那边努了努嘴道:“那边儿医馆瞧病不要银子,老百姓图便宜,自然都来庆福堂了。”
正说着,忽见对面的医馆内走过一对母子来,儿子看着二十上下,瞧衣着像个读书人的样儿,只身上那身儒生袍,已经千疮百孔,打了不知多少个补丁,手里扶着他娘,也是一身补丁落着补丁。
光娘俩这打扮,一瞧就是个家里没有隔夜粮的,来医馆恐怕也是图着不要银子,手里捏着药方在庆福堂门口转了两圈,扶着他娘坐在铺子一头的板凳上,轻声道:“娘先在门口坐会儿,我进去抓药。”
他娘忙抓住他:“咱哪有银子啊?”
那书生安慰了他娘几句,终迈步往里走了去,周少卿道:“咱们走进去瞅瞅去,那丫头这些日子可都在儿柜上抓药,我倒要看看,她那个财迷劲儿,怎么料理这娘俩。”
许慎之看着少卿兴致盎然的样儿,远没有在京城的百无聊赖,忍不住挠了挠头,心说,不是真瞧上人家了吗,他可听许贵儿说,上回他强逼着人家跟他去了趟兖州府,后来是余家二公子病了,这丫头才半截回来的,不然真不知道,他得在兖州府待多久呢,跟着他走了进去。
凤娣正在柜上抓药,旁边儿带着书齐,这才干了半个月,就手熟了很多,书齐也跟着认了不少药。
凤娣发现,中药这个东西真是很神奇,万物皆可入药,就连锅底灰都能治病,锅底灰又名百草霜能止血消积,清毒散火,现代的她,从来不知道这些,也没想过有一天,会穿越到这样一个家族里面,需要凭借着这些中药生存,养活这么一大家子人,这是个负担,同时也给了凤娣莫名的责任感。
她不是余家人,至少她的根儿不是,但现在她觉得自己像个余家人了,或许因为这位二姑娘骨子里流着余家的血,即使自己占了她的身体,控制了她的思想,很多事情却仍遗留在骨子里,不可磨灭,这是余家人的善。
这种善她从忠叔身上,从凤嫣身上,甚至从太太身上,都能找到,余家人再怎么样,也不会丢弃的东西,这是余家立世的根儿。
凤娣把药包好递出去,又嘱咐了一遍,怎么煎,怎么吃,有什么忌讳,确定那人听明白了,才算忙过了这阵儿。
刚说坐会儿喝口茶,就见那边儿的周少卿跟许慎之,凤娣下意识皱了皱眉,许慎之侧头看了眼周少卿,忍不住想笑,这丫头还是一如以往的不待见少卿啊。
就算凤娣再不待见周少卿,人都来了,她也不能把人轰出去,刚要过去,忽看见站在药柜下面的人,手里捏着药方子,要上前不上前的。
牛黄在她耳边说:“是对面医馆里过来的,他娘在外头坐着呢,估计是没钱抓药。”凤娣道:“给他抓药。”
牛黄应了一声,出来从那人手里抽过药方子,递给药柜上的伙计说了声:“抓药。”
那人忙道:“我,我,可我没带钱出来。”
牛黄笑道:“我们家大公子说了,谁没个马高镫短啊,没带钱就没带,治病要紧,这别的都能耽误,唯独这病耽误不得,抓了药记在账上,您按个手印就成,什么时候有,什么时候再来还。”
那人大约想不到,会遇上这样的好事儿,愣了老半天,才道:“你放心,我一定会还的。”牛黄心说,我们大公子根本也没指望你能还,就这位这样破衣啰嗦面黄肌瘦的,一看就知道能吃饱饭就不易了,哪还有闲钱抓药。
不过,牛黄记着凤娣跟他说过的话儿:“咱做不到为善不欲人知,至少要做到不让人恨,有的时候这做善事也容易招恨,你不知道遇上个什么人,你舍给他一顿饭,只当做了好事,回头等他发达了,却把这事儿当成了奇耻大辱,所以咱就记账,赶明儿有钱,还上也不会觉得是多大的侮辱,没钱了,就当舍了几副药,与庆福堂不算什么,或许就能救人的命呢。”
所以,凤娣一早立规矩的时候,就跟各铺子里的掌柜的说了,真有难的不行的来庆福堂瞧病抓药,药钱都记在账上,一笔一笔的记清楚就行。
冀州城近处的都知道,估计这娘俩是城外头来的,凤娣走过来跟周少卿两人寒暄过后,在一边的待客区落座,伙计端了茶上来。
周少卿四处看看道:“说起来,你家这庆福堂我还是头一回来呢,收拾的倒真齐整。”
这话说的,没病没灾的,谁吃饱了撑得往药铺里跑啊,凤娣呵呵笑了两声道:“比起您的四通当差远了,小本经营不成气候,勉强混口饭吃罢了。”
许慎之忍不住嗤一声笑了出来:“我说你们俩能别这么虚吗,咱这怎么说也认识些日子了,我跟少卿又是你这庆福堂的股东,怎么也算自己人吧,这些虚头巴脑的场面话,咱就免了吧。”
周少卿道:“我可没跟她虚着。”凤娣想想也是,虽说不想跟周少卿牵连太深,如今两人是合伙人,怎么也不能当成陌生人,再说,也没必要因噎废食啊,买卖道上的应酬还是应该有的。
想到此,便道:“倒是我的不是了,两位东家难得来,今儿晌午八珍楼,我请客赔罪。”
许慎之指着她道:“你这算盘拨的倒精,八珍楼的东家是谁,咱们仨一起过去吃饭,还能让你掏银子不成,回头你家去不定怎么骂我们抠门呢。”
凤娣笑道:“我真没这意思,是想可着冀州府,也就八珍楼的厨子有点儿玩意,尤其那道烩八珍。”
周少卿摸了摸自己拇指上的翠扳指,瞟了凤娣一眼:“你倒是个识货的。”凤娣心说,好吃难吃谁吃不出来啊。
许慎之冲那边儿的提着药材出门的读书人,努了努嘴:“我说,咱这买卖要是都这么着,赚谁去啊,别末了,连我们那十万银子都赔进去吧。”
凤娣道:“许东家说笑了。”牛黄把账本子拿过来,给凤娣看了看,凤娣翻到最后一页,见那下面写着裴文远,这三个字写的真真漂亮。
许慎之扒头瞟了一眼,不禁点点头道:“就瞅这字儿,将来说不定能跳龙门呢。”
凤娣目光一闪,抬头却对上周少卿的目光,有那么一瞬,凤娣竟觉这男人能看透自己心里想的什么。
周少卿站起来道:“明年就是大比之年,跳不跳龙门,一看他的本事,二看他的造化了。”说着站起来先一步出去了。
凤娣落在后面,叫过牛黄来交代他几句,才随后跟了出去,周少卿跟许慎之都骑马,凤娣自然不能坐车,骑马又不会,好在从八珍楼不远,三人索性步行。
八珍楼的掌柜跟凤娣已经相当熟了,见她跟着东家来,忙请到了楼上坐,叫了菜,许慎之刚说上酒,周少卿淡淡的道:“大热天,喝什么酒,上玫瑰露,放在冰里端上来,今儿吃正好。”
掌柜的应一声下去了,许慎之却道:“那东西甜丝丝的有什么吃头,怎如陈年的梨花白香醇。”还是让伙计拿了一壶酒上来,给自己跟少卿倒上,看了眼凤娣,心说,这两人越发不对劲儿了。
上回在冀州的时候,少卿还拼命灌人家酒呢,回去还说什么这丫头是个可用之才,那意思根本没把人家当成女的,只想着人家有用就行,怎么去了一趟兖州府,就变了呢。
先不说少卿这么早就回了京,少卿年年开春出去游历,从北往南,没几个月是绝不肯回京的,为此,越王爷可没少发牢骚,可发牢骚也没用,少卿就是这样闲云野鹤的性子。
今年才出去半个月就回来了,在京里没待多少日子,又跑来了冀州府,而且,这举动说话,连看这丫头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许慎之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的瞄,琢磨是自己想多了,还是少卿就是这个意思,这丫头呢,怎么瞧着一点儿反应都没有呢。
其实,凤娣这会儿算是基本确定,这俩人都知道自己是女的了,具体怎么知道的,凤娣不清楚,但肯定知道了,或许,在去兖州府之前就,已经知道了,现在想想,这两人对自己的态度,从一开始就有些古怪。
凤娣倒不会因为这个别扭,反正自己本来就是女的,如果不是王氏当初非让自己顶着余书南的名儿出头,她还恨不能就以二姑娘的身份出来呢,或许开头有些艰难,她相信,过后也差不太多,除了没有扮男人方便,其他的她都不在乎。
她早就想过,以二姑娘的身份出来管事,结果无非就是被那些无聊的老棺材瓤子们,诟病说抛头露面不守闺训,以后没人上门提亲。
她还巴不得呢,让她盲婚哑嫁的,嫁给个不认识的男人,她宁可当一辈子老姑娘,所以是男是女,凤娣从来就没在乎过,而且,她觉得这样挺好,知道自己是女的以后,两人既不会说出来,又会下意识的照顾自己,简直百利而无一害啊,所以,知道了才好,更省心了。
所谓玫瑰露。凤娣就是用蜂蜜调的花汁儿,兑上泉水,用冰镇着,这时候喝甜丝丝清凉凉的,既消暑又解渴。
就在几个月前,凤娣还觉得这里的冬天太冷,没有先进的取暖设备,简直就是受罪,可自打进了六月,凤娣又觉得冬天其实不错,再冷,多穿点儿,多点儿几个炭火盆子,把炕烧热点,晚上在被窝里放上两个汤婆子,也就过来了。
暑天里才是真受罪,这两天适应一点儿了还略好些,前两天,她都快热疯了,无比怀念现代的裙子,吊带衫儿,哪怕大T恤,也比这么好几层强啊。
袍子本来就是长袖的,领口还直裹到脖子上,里头还的穿上中衣,为了扮男人,还得穿上一层马甲,即便凤嫣给她做的马甲很是轻薄,这么里外三层的一穿,也能把人热死,好在总号的铺子里还算凉快,待了几天也渐渐习惯了。可见人是适应能力最强的动物,无论怎样的恶劣环境,待上一阵都能适应。
凤娣喝了有半瓶子玫瑰露,通透的琉璃瓶,胭脂红一样的玫瑰露,光视觉上,就是种享受,凤娣记得凤嫣跟书齐也喜欢这样酸酸甜甜的东西,就把伙计叫上来,吩咐:“再做一道烩八珍送去余府,还有这玫瑰露,也送一瓶过去。”
伙计有些为难的看向周少卿,周少卿摆摆手:“照着大公子的话做,看着我做什么?”
伙计这才下去,到了下头跟掌柜的道:“还是头一回见咱们小王爷对人这么好呢,纵然咱们这儿的烩八珍不稀奇,那个玫瑰露可是小王爷特意从京里头带来的,是大内的东西,外头哪见得着啊,不说那玫瑰露如何金贵,单那个瓶子就不知道值多少银子了。”
掌柜的道:“就你长嘴里,再嚼舌头根子,让两位爷听了去,看扒了你小子的舌头,快着让厨房做了送去,底下用火温着,别到了余府走了味儿,可砸了咱八珍楼的招牌。”伙计应一声下去了。
书齐晌午要睡午觉,牛黄就使了个小伙计把他送回来了,自己扭头坐了辆驴车,奔着城外裴家村去了。
到了村口,让车把式把驴车停在村口的树荫下等着他,他进了村,想找个人问问吧,大晌午头上,半天不见有人过来,见村头不远有三间茅草房,外头竖着的篱笆都破烂的不成样子了,从外头往里一望,正瞧见院子里坐着的那个老妇人,正是今儿穷秀才他娘。
牛黄拍了自己的大腿一下,这可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这一扭脸就瞅见了。
牛黄急忙上去叫门,根本就没门,那妇人刚站起来,里头裴文远已经出来了,见牛黄先唬了一跳,以为是要账的。
牛黄见他那脸色就知道他想的什么,这人越穷,胆儿越小,要不怎么说腰里头横,说话就有底气呢,这穷秀才,别看一肚子学问,可连口饭都赚不来,穷的这样,哪还有什么胆儿啊,来个人就得虚,尤其自己还是债主。
牛黄忙堆起一个笑,作揖道:“裴公子,叨扰了,我这儿来是有件事要求公子。”
裴文远苦笑一声道:“取笑了,贵号能有什么事儿求到我头上呢?”
牛黄道:“不瞒公子,我们府里正缺个账房先生,现是有一个李先生,可原先内府里不说,外头铺子的账没这么多,加上还有个帮手,倒也勉强支应,如今铺子里的买卖好了不少,虽说进出的账各铺子里都有账房,可每月二十五归总到府里,可就忙活不开了,我们家大公子就想着寻个账房先生帮忙,一个月给五两银子,一斗白面,若差事做的好,我们大公子还另外有赏,却一直没寻着合适的,今儿见公子是个稳妥之人,就遣了我来问问,公子若有意,也算解了我们余家的燃眉之急。”
想这裴文远,以前家境还算过的去,他爹是教书的先生,后他爹病死了,他一个肩不能担手不能提的书生,方知道百无一用是书生,就靠着他娘织布供他们娘俩,不想他娘又病了,偏逢明年就是大比之年,莫说盘缠,连饭都不知道吃了这顿还有没有下顿了。
这里正愁着呢,不想就有了这么个差事,岂有不欢喜的,这余家是冀州城里的大户,若在他府里谋个差事,过了年一开春,进京的盘缠不就有了吗。
想到此,忙道:“多谢小哥跑这一趟,明天我自然登门去拜谢你家大公子,大热天儿的,小哥跑这么远,家里也没什么好招待的,你稍等,我进去给小哥倒水去。”
牛黄是真渴了,这大热天的,跑城外头来,又说了这么大篇子话,能不渴吗,左右看看,见院子角,有个破了口的水缸,上头盖着盖儿,盖上放着个旧不拉几的瓢,便知是喝的水,过去舀了半瓢咕咚咕咚的喝了,放下道:“这就成了,不敢劳动裴公子,这就说定了,小的走了。”撂下话转身去了。
裴文远呆呆望着牛黄没了影儿,抬头看了看天儿,喃喃的道:“不是做梦吧。”
凤娣从八珍楼回来的时候,已经是晚半晌儿了,本来她想的挺好,应付这两位吃了,就各回各家,各找各妈,哪想吃了饭,许慎之从外头叫来俩唱戏的,就在八珍楼上咿咿呀呀唱了一下午戏,差点没把凤娣给困死,靠在哪儿,眼皮都直打架,偏偏那两人一个也不说走,白等耗了一下午,落晚才散了。
凤娣一进书房就喊牛黄,问他事儿办的怎么样了,牛黄道:“大公子您是没瞧见那裴家穷成什么样儿了,再这么下去过不了多久,裴家的墙都得没了,摊上这么好的事儿,还能不答应吗,那裴秀才说明儿一早就来府里给拜见公子,说起来,公子也是,您想发善心,救济他,直接给他银子不得了,做什么还拐这么大弯子,回头说不准人家还不领情,以为就是自己该得的呢,您这图什么啊?”
图什么,凤娣懒得跟牛黄解释,她今天虽是临时起意,可也觉得这人实在可怜,而且,依旧救济了,干脆救济到底儿算了,这招儿秦朝的吕不韦是祖宗,奇货可居,不管有没有用,先备着,没准将来就用得着呢。
就算裴文远最终没当官自己也不算赔,因为府里的确是需要个账房先生,李先生一个人忙不过来,所以,这事儿得分你怎么看,不过,今天周少卿的确有点儿怪,从头至尾都没犯病,而且,态度有些过于温和,弄的凤娣还真有些不习惯。
不过,他最后那句话什么意思,他怎么知道自己要在兖州府买房,这些日子,凤娣仔细想了兖州府的事,余家跟贺家的回春堂,一早结下了仇,不再一处做买卖,那贺家都要算计余家,更何况,她把庆福堂开进了兖州府,这就相当于,自己把一只脚伸进了贺家的宅院里,贺家岂能坐视,一旦斗起来,贺家要是跟她明刀明枪的斗,她还真不怕,就怕贺家来阴招儿,人家是主场,自己是客场,加上那位府衙大人是王家人。
就王家那两位舅爷,自己搅了他们的如意算盘,这会儿心里不定多恨她呢,自己不进兖州府或许没事儿,一旦进去了,王家这两个舅爷,不使坏就新鲜了,所以,要想防备这些事儿,就得先在兖州府置办个宅子作为基地,然后再开铺子,这样稳妥一些。
她是托付的贾青帮她看着点儿,贾青常跑兖州府,比自己人头熟,只不过凤娣没想到,自己这儿八字还没一撇呢,消息就传到周少卿的耳朵里。
凤娣知道不是贾青说的,她师父这个人虽经商,可骨子里却不是一个商人,很多事到她师父这儿就截止了,他师傅是个异常稳妥的人,不会把这些事儿外泄的,但周少卿怎么知道,不仅知道,还说他在兖州城东边儿有个宅子,置办在手里两年了,可以借给她住。
凤娣当时吃惊的看着他,那表情真跟雷劈差不多,心说,大哥您可别吓我,我胆儿小,那么大个宅子就白借她住了,当她傻啊,这肯定是另有企图。
虽然凤娣觉得,以自己如今这年纪,这明显发育不成熟的身材,就算有几分姿色,也绝大不到这种程度,而且,这手段好熟悉,跟现代的霸道总裁一个路子,可惜,自己不是那些智商为负数,做着灰姑娘梦的小丫头,她是成熟女性,她有头脑,不会轻易被这样的糖衣炮弹击中。
所以她义正言辞的拒绝了周少卿,哪怕周少卿的脸色有些不好看,她也没违心的接受,庆福堂是余家的,而这是属于她余凤娣的战场,她拒绝别人加入,尤其是周少卿……
☆、第41章
凤娣看了牛黄一眼:“什么都不图,府里不正缺账房先生吗,你家公子瞅着他合适,就这么简单,累一天了,下去歇着吧。”
牛黄应一声下去,出了书房门还挠头呢,府里是缺账房先生,可这样儿的差事,多少人打破头的抢都抢不上呢,巴巴找那个穷秀才做什么想不通,实在的想不通。
想了会儿不禁甩甩头,反正大公子这么做一定有道理,自己跟在大公子跟前的日子也不短了,公子那件事儿做差过,自己瞎操这个心做什么。
想起今儿下午回城的时候,在城南碰上常志,那小子非说晚上要请自己吃酒,牛黄推拖不过就应了,这会儿就去吧,估计那小子也该忙活完了。
牛黄到城南庆福堂的时候,铺子正上门板,常志这小子如今牛的都没边儿,刚来的时候,就一个打杂的小伙计,这才几天儿,手里管着俩铺子。
医馆开了,八个庆福堂,八个医馆,一对一对的挨着,医馆不设账房掌柜,就是四个郎中配十个伙计忙活,归总的帐都在庆福堂这边儿,赚多少银子,也不都是庆福堂的功劳,两边儿对开,若设两个掌柜的恐怕有分歧,凤娣就让庆福堂的掌柜分管着医馆,这样利益相关,干好了伙计账房都有好处,只会互相促进,也免了矛盾争执。
凤娣的意思,冀州府庆福堂的格局一早定下了,再改也不能太出格,可到了兖州府就不一样了,她是真瞧中了回春堂的铺面,敞亮不说,上下两层,后头还带着一个院,若是庆福堂有这么大的门面,医馆药房开在一起,就相当于现代的综合医院,再扩大了,还可以分科,老百姓来了,看哪科的找哪个郎中,省时间不说,还避免了都挤在一起,看着是热闹了,效率却不高。
药柜上的伙计多,这边瞧病的快了,那边儿药自然卖的多,这才是提高营业额的法子。
话题远了,拉回来说牛黄,一到了城南就见常志正吆喝着伙计收拾东西呢,一会儿吆喝吆喝这边儿,一会儿窜到医馆那边儿瞅两眼,城外头都能听见这小子的声儿了。
常志见收拾的差不多了,一回头瞧见牛黄忙迎过来道:“你来了怎不叫我,在这儿站着做什么?”
牛黄撇了撇嘴道:“我这儿领教常掌柜的威风呢,你小子现在牛的没边儿了啊。”
常志嘿嘿一笑:“哪儿啊,我可还羡慕你呢,跟在大公子跟前,满世界的跑儿,见得人也不一样,多长见识啊,我这儿就是瞧着热闹,可怎么也出不了这一亩三分地儿,得了得了,前儿护城河边儿上,开了一家馆子,那小菜儿做的,虽说比不上八珍楼也有些意思,尤其那酒,二十年陈酿的梨花白,入口绵软甘醇,用桶吊在井水里头湃上半天儿,提上来,喝一口,半天儿身子都是凉的,走,走,今儿咱哥俩喝他个痛快。”
交代铺子里的伙计两声,拉着牛黄走了,馆子不大,果真开在护城河边儿上,搭了个棚子,放上四张桌儿,棚子外头挑杆儿挂着个大大的酒字旗,棚子里头三张桌儿都坐满了,就剩下紧靠河边儿的一桌空着。
老板是对夫妻,有四十多了,那婆娘甚利落,嘴头子也甜,想来常志常来,故此异常熟络的迎上来道:“常掌柜的来了,知道您今儿请贵客,我这儿给您留着靠河的桌儿呢,您二位这边儿请,当家的,快着先把井水湃着的西瓜,切半个上来,今儿这天可热,吃块西瓜,先落落汗。”
那老板应了一声,不大会儿粗瓷盘子端上来半个西瓜,打好了角,红壤黑子脆沙瓤,湃的冰凉,吃一口身上的汗嗖就落了下去,通体舒畅。
牛黄吃了一块,吐了嘴里的子儿看着常志道:“你这张嘴说的比唱的都好听,我是跟着大公子,可你这日子,我可没猫上,你小子这日子都快赶上神仙了。”
常志道:“不一样不一样,我这是瞎乐,比不得你,见天儿见的都是高人,哪天一得志,我这儿拍马也追不上啊。”
牛黄道:“你小子少跟我玩这弯弯绕,有话直说,你今儿一说请我喝酒,我就知道你小子指定有事儿,就你肚子里那三两三,一张嘴,我能看到你那腚眼子。”
常志道:“瞧你这话儿说的,我能有什么事儿,就是想这铺子里一忙活起来,咱哥俩连见面儿的时候都少了,坐在一起说说话就更难得。”
说着,见牛黄拿白眼瞅自己,不禁笑了一声道:“好好,我说还不成吗,我就是想问问,咱那兖州府的铺子啥时候能开起来?”
牛黄夹了一筷子牛肉塞进嘴里砸吧砸吧咽下去才道:“我倒不知道你小子是个吃着碗里瞧着锅里的,怎么着,这两个铺子还不够你忙活的,又惦记上兖州了。”
常志道:“我手里这俩铺子虽算好的,到底比不得兖州府啊,咱庆福堂一开起来,别看是分号,我估摸着比咱冀州府的总号还得大呢,最要紧,兖州府那地儿天地宽,得施展,再说,跟着大公子,我也能长些见识不是,总窝在冀州府也没什么意思。”
牛黄道:“闹半天你小子真惦记上我的差事了啊。”
常志道:“我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你那差事我到死也惦记不上,你别瞧着大公子没把你拨铺子里来,那是舍不得,你比我们这些人跟大公子近呢。”
牛黄笑道:“那是自然,我可是余家老人了,行了,别扯这些没用的,既然你问了,又巴巴的请我吃了这顿酒,我就给你透点儿消息出来,大公子如今正在兖州府踅摸着置宅子呢,等置下了,估计我就得跟着大公子搬兖州府去了,至于什么时候开铺子,却没听说。”
常志目光一闪:“如此说来,不等过年咱的铺子就能开起来了。”
牛黄道:“瞧把你能的,你是咱大公子啊,开不开的,咱就听着吩咐得了呗。”
常志举起酒道:“兄弟可得求哥哥在大公子跟前,替我说两句好话,我要是能去兖州府,到时候咱哥俩还能一处吃酒。”
牛黄跟他碰了杯干了,才道:“你少忽悠我,实话跟你说吧,公子一早夸你呢,说你心思机灵又持重,能当大事,咱冀州府这些掌柜的都算上,也就总号的平叔能跟你比肩了,平叔掌着总号,冀州自然离不开,所以这兖州府的铺子啊……”说着看了他一眼道:“自己想去吧。”
常志眼睛一亮,急忙又给牛黄倒了杯酒:“你这话可当真,别回头让兄弟白抱了热火罐。”
牛黄道:“我也不是大公子,就是这么猜的,到时候什么样儿,还得咱大公子发话,行了,吃酒,吃酒……”
两人这酒喝到起了更才散,牛黄离了歪斜的往回走,眼瞅到府门了,心里忽的想起一件事,常志这小子扫听兖州府的铺子,不奇怪,后头怎么话里话外的,又扫听起了四通当那两位东家的底细来了,这小子莫不是想着另攀高枝。
想想不对,大公子对他可算恩重如山,没有大公子提拔,常志这小子如今还是个打杂扫地的呢,要真动了别的心思,还是人吗,估摸就是对那两位东家好奇。
想明白了,叫开角门进去了,原先牛黄还住在家里,后来跟着凤娣出来进去的跑,就想反正他就是一个人,家里清锅冷灶,一没爹娘,二没媳妇儿,回不回家都一样,在府里头住着还热闹呢,索性就搬到府里来了。
说起媳妇儿,牛黄就忍不住想起麦冬,那丫头跟自己一样是大公子跟前伺候的,只不过自己是在外头伺候,麦冬是在内院里头伺候,那丫头长得白净,模样也俊,小嘴更是伶俐,给那双眼睛这么一瞅,牛黄就觉半边儿身子都麻酥酥的。
进了屋爬上炕,把被子往怀里一抱,就琢磨这要是麦冬那丫头就好了,能讨这么个媳妇儿过日子,这辈子都值了,想着想着美滋滋的睡着了。
麦冬一个喷嚏打了出来,凤娣看了她一眼,清儿竖起三个指头过去:“仨了,麦冬你打三个喷嚏了,一想二骂三念叨,你说,这会儿大晚上的谁念叨你呢?”
凤嫣道:“今儿晌午头上,我就说,你别再廊下那风口里头坐着,你骗说热的慌,手里还拿着把扇子一劲儿的扇,又刚洗了头发,那儿的风贼,不定冲着了,赶紧儿的,一会儿把咱家的逍遥散冲一碗喝了,晚上发一身汗明儿就好了,你要是病了,你家二姑娘可没人伺候了。”
麦冬刚点头应了,清儿笑道:“姑娘别看她生的瘦弱,身子骨比牛都结实呢,别说如今正在伏天里,就是春天那会儿,早早就换了单的,也没见怎么着,今儿不定是有人念叨了,我猜着□□不离十就是牛黄那小子,那小子那双贼眼,平常在大公子跟前,倒是装的老实巴交,一离了大公子,那双眼一个劲儿往麦冬身上钻,跟小锥子似的,都恨不能钻到麦冬的骨头缝里,这会儿念叨她的再没有别人了。”
清儿这一句话说出来,凤娣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凤嫣搂过书齐也笑弯了腰,就连书齐都呵呵笑了几声道:“我也看见几回呢,麦冬在前头走,牛黄在后头直愣愣的瞅着,直望的没了影儿还望呢,我叫他都跟没听见似的。”
麦冬给她们笑了一个大红脸,别开身子看向清儿,恨得不行:“都是你这丫头闹的,我看不定是你瞧上了牛黄,故意拿我说事儿的,看我不撕了你的嘴,让你胡说,胡说……”按了清儿在椅子上,去撕她的嘴。
闹得满屋子都是笑声,白等清儿求饶,麦冬才放了她,却仍觉得臊得慌,说要给姑娘们换茶,撩开帘子跑了,清儿也跟了出去。凤嫣见时候不早,把婆子叫进来领着书齐回去睡觉,屋里一时就剩下姐俩儿。
凤嫣侧头望了眼窗外,隔着薄薄的窗纱,天上一弯弦月,月色透过窗纱钻进来,悄无声息的没入灯影里,这样的夜平静安和。
凤嫣忍不住想到年前那些慌乱的日子,爹死了,要账的堵了余家大门,太太托病不理事,大哥哥更指望不上,若不是凤娣站出来,真不知道还有没有余家呢。
若是余家没了,自己会如何,十有□□会被太太半卖半送的嫁出去,瞧着丈夫的脸色,受着公婆的白眼,挨着妯娌大姑小姑的欺负,或许活不过几年,一口薄棺,这辈子就算了了,哪有如今这样的安生日子。
可这样的安生日子却是用凤娣一辈子换来的,凤嫣心里总觉着亏得慌,想到此,凤嫣拉过凤娣的手,低声道:“这会儿就咱姐俩个,我也劝你一句,差不多就行了,这天下这么大,人多着呢,赚多少银子是个头啊,余家在你手上能保住,咱就对得住祖宗了,你总的替你自己想想吧,难道就这么顶着大哥哥的名儿过一辈子不成,将来总要嫁人,咱们女人再有本事,最末了,也是相夫教子,夫荣妻贵这是正路,余家当初是难的过不去了,如今好了,你还折腾什么,况且,我听忠叔说,兖州府的贺家可坏着呢,当年咱家老太爷都差点儿丢了命,那一家子都不是好东西,你跟他家斗,要是真出了什么事儿,可怎么好呢,这两天啊,我这心里翻来覆去就是这点儿事,慌得不行,你就听姐一句成不,咱不折腾了,就守着冀州府的铺子过日子,书齐眼瞅着就大了,到时候把铺子交在他手里,你也不用这么劳心劳力的了。”
凤娣知道,即使自己和凤嫣的感情跟亲姐妹没什么区别,但本质上的世界观,人生观,价值观,都有相当大的不同,因为两人的成长环境和教育完全不同。
凤嫣脑子里想的始终是女人该三从四德,该相夫教子,她很固执的认为这个世界是属于男人的,女人再能干也只能是受支配的一方,她不会去争,她想的只是保有现在。
凤嫣太安份,安份的守着余家大姑娘的本份,她心里没有恶,也没有争,她对所有人都是包容的善,这也是凤娣这么快把她当成亲姐姐的根本原因。
她喜欢这样的姐姐,但自己不是她,也做不了她,她是拥有现代思想的余凤娣,她不会安安分分的守着后宅过日子,这样比杀了她,还让她难过,她向往着更广阔的天地,她喜欢外面的世界。
自己这样的女人,在古代绝对算得上离经叛道,大概也不会有正常的男人会娶她,就算周少卿若有若无透出的那些暧昧,也不过是暧昧罢了,先不说周少卿究竟怎么想的,就算他对自己一往情深,非卿不娶,自己也绝不会嫁给这样的人。
之于自己,周少卿不是高枝儿,是镣铐,她有种感觉,如果自己真跟那男人发展出什么,那男人会折了她的翅膀,所以,她对周少卿必须敬而远之。
不过,那个许慎之倒是不错,凤娣忽然发现,其实许慎之跟凤嫣挺配的,凤嫣善,许慎之也不恶,无论性格品貌都很相配,唯一不合适的就是家庭。
许慎之是侯府少爷,侯府比王府也差不多少,公侯之家的公子估计看不上商人之家,而自己,也不想让凤嫣嫁到那样儿家里。
婚姻不是只有丈夫,只要两人情投意合就行了,需要家庭多方面的融合,尤其那样的家族,需要磨合应付的事儿太多太多,凤嫣太善了,而想在那样的家里存活,即使不恶也不能善。
想到此,凤娣道:“我会替姐姐寻一门好亲事的。”
凤嫣脸一红:“我这儿跟你说正经的呢,提这个作甚?”
凤娣眨眨眼:“这也是正经事儿啊,以前还顾忌着太太,怕她干涉姐姐的终身大事,如今余家上下都是我拿主意,姐姐亲事自然也一样,所以,我一定会给姐姐寻一个好男人嫁了,让姐姐过一辈子好日子。”
凤嫣一张脸红的快滴血了,推了她一把道:“越发胡说八道起来,未出阁的姑娘家,一口一个男人男人的,也不怕人听了笑话。”
凤娣道:“笑话什么,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有什么可笑话的,笑话的那些人都是假正经,我就不信他们心里没想过。”
凤嫣好气又好笑的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你这性子以前还算收敛着些,如今在外头跑了这大半年,倒格外刁钻起来,看赶明儿哪家敢要你这么刁的丫头。”
凤娣笑了:“不要正好,我就靠着姐姐跟我的好姐夫过后半辈子也一样。”
凤娣忍不住笑了起来,想起什么,对外喊了声:“清儿,大晚上的,一会儿就该睡了,别喝什么茶了,倒是今儿晌午你家二姑娘让八珍楼送来的那个玫瑰露,不是还剩下不少吗,用井水兑了,端上来两碗,倒是比什么都解渴。”
清儿应一声,不大会儿把玫瑰露拿出来,兑了井水端进来,凤娣喝了一口,皱了皱眉道:“怎跟我晌午喝的不一个味儿,难不成周少卿还弄了两样的糊弄我。”
凤嫣听了不禁道:“你这说的什么话儿,人家周东家好心的给你这个,没落上好而不说,倒惹你这般编排人家,让人知道了不定的气死了,那八珍楼的伙计送来时说了,最好用泉水兑着喝,若没有泉水,井水也使得,只不过味儿差了些,想咱家哪寻泉水去,这井水兑的,自然不比你喝的那个了,我倒是觉着好喝的紧,酸酸甜甜的最是清凉解暑,晌午的时候,给书齐兑了一碗,书齐喜欢的不行呢。”
凤娣道:“既他喜欢,回头我再要些来。”
凤嫣摇头失笑:“你刚还编排人家,转过头又去跟人家要东西,亏你做得出来,这东西我瞅着不是平常能见的,能吃上这一回就是造化了,你快别跟人家开口了,不知道的,还以为咱家害了馋痨了,非等着喝人家的玫瑰露呢。”
凤娣笑了起来:“行,不要就不要,姐姐别着急,等我腾出手来,小心思研究研究,做出差不多的来,就在咱们铺子头卖,什么金贵东西,我让满大街的老百姓都能喝上,看他还摆什么谱。”
凤嫣忍不住笑了起来:“你呀,快消停着吧,还嫌自己不够累呢。”
姐俩说笑一阵子,收拾着睡了不提,转过天一早起来,凤娣刚到前头,许贵儿就来了,后面抬着个老大的箱子。
凤娣一愣:“这是什么?”
许贵儿忙道:“我们家爷说这两天热,见昨儿大公子喜欢这个玫瑰露,今儿一早让小的送过来一些,这箱子里的是刚从窖里起出来的冰,我们爷说,这东西得用冰镇着方好,那边儿一桶是一早上使人去山上打的两桶山泉,我们爷留下一桶吃茶,这一桶也让小的一块堆儿送了过来,兑着玫瑰露比井水强些。”
凤嫣盯着那桶看了半天,琢磨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这周少卿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好心了,以她们两人的关系,周到的过了吧。
凤娣沉吟半晌,看着许贵儿道:“你们爷还说什么了?”
许贵儿道:“我们爷说这两天热,大公子还是在家里头避避暑气的好,别再往铺子里跑了。”
凤娣听得牙都快倒了,心说,这叫什么事儿啊,自己去不去铺子轮的上他管吗,狗拿耗子多管闲事,或许当自己是那些蠢女人了,给他两句好话哄的就找不着北了。
心里这么想,面儿上还不能露:“如此,真谢你们家爷关心了,这么大热的天,听说皇上都去行苑避暑了,怎么你们家爷没跟着去?”
许贵目光一闪道:“我们家爷说了,冀州府今年的景儿最好,要在这儿住到过秋呢……”
☆、第42章
过秋?凤娣咬了咬牙,心说,这厮是跟自己耗上了,她没觉着自己招惹他了啊,过秋就过秋,有本事一辈子别走。
贵儿见凤娣的脸色,小声问了一句:“大公子可有什么话让奴才捎回去的?”
什么话儿?凤娣看了许贵儿一会儿,忽的露出个笑来:“你回去就跟你们家爷说,我这儿多谢他惦记着了,天而是热,热的人昏了头胡说八道的,让你家爷也别出去了,在家避避暑吧。”
许贵儿一一记下了,回去一说,许慎之忍不住笑了起来,指着周少卿道:“这才是多情反被无情恼呢,你这一番好意,那丫头丁点儿没领不说,心里不定怎么编排你呢。”
周少卿却不以为意:“倒真是个不知好歹的丫头。”
许贵儿道:“就是说,这玫瑰露哪是平常能见的吃食,爷巴巴给她送过去,瞅那意思不知道的还以为爷给她送的毒药呢。”
周少卿脸一沉,许贵儿忙住口,心说,这是不让自己说啊,可真成奶奶了,许慎之让他下去,才跟周少卿道:“你倒是怎么想的?莫非真看上余家丫头了不成,你可想好了,余家可是商户,更何况,这丫头的心可野着呢,心心念念着把余家的买卖做大,要想拴住了她,可不易,且,我瞅你这意思,没收的意思,还明里暗里帮着她,我倒越发瞧不明白了,需知这风筝若放出去,可难收回来了。”
周少卿目光一闪:“只要线儿在我手里攥着,任她飞多远,只我想收就能收得回来,回头你去兖州府一趟,别亲自出面,找个中人,把那宅子卖给贾青。”
许慎之道:“卖多少?”
周少卿略沉吟问:“那宅子如今能值多少银子?”
许慎之道:“那宅子前后四进,后头带着个花园,又临着中心大街,当初那老西儿死当的时候,虽才一千银子,如今可不止这个价了,怎么也得两千。”
周少卿道:“那就要她两千。”
许慎之道 :“你既想卖给她,昨儿又跟她说借她住做什么?那丫头这么精前后一想,指定知道那宅子是你的,以她的性子如何肯要。”
周少卿道:“你放心,她肯定要,要是连这点儿事儿都分不清,也别在兖州府穷折腾了。”
许慎之道:“我看是你们俩穷折腾,得,我不管,也管不了,你们俩一个比一个本事,我看着最后怎么收场。”
周少卿不由想起在兖州府的事儿来,把那丫头的小手攥在掌中的那一刻,他才发现,自己动的心思远比自己想的要深。
凤娣在家消停的过了两个月,天儿实在热,一动一身汗,后来干脆连铺子里也不去了,就在家里待着,看看账,检查检查书齐的课业,跟凤嫣说说闲话儿,一天就过去了。
周少卿虽也在冀州府待着,倒是没怎么露头,只隔三差五的送点儿吃食来,有时是冰碗儿,有时是荷叶绿豆羹,有时就是几样新奇的小点心,玫瑰露是常送的,故此这个热天,书齐过得分外高兴,到底是小孩子,根本抵制不住美食的诱惑。
甚至,连凤嫣也跟凤娣说:“就瞧这周到劲儿,这位小王爷的性子一定不差。”
凤娣得到的启示,就是小恩小惠的有时候比什么都有用,尤其这样隔三差五的施以小惠,就跟开春的雨一样,随风潜入,润物无声,周少卿这厮实在阴险的很。
牛黄拿着信进来,见大公子咬牙切齿的表情,就知道,指定是想起四通当的周东家了,牛黄是真不明白,大公子怎么这么讨厌周东家,他倒觉得,身为小王爷,能像周东家那样儿谦和,已经算很好了,自己虽说往四通当跑的次数不多,一月里总有个一两趟,每次去,周东家都放赏,有时是一两的银锭子,有时随手扔给他一颗金瓜子,总之,次次都能得笔外财。
他倒不是贪着赏钱,反正周东家赏的什么,回来他都如数跟大公子回了,大公子说让他拿着,他才收起来,大公子说退回去,他就退回去,当然,目前来说,大公子都让他拿着了,他就是觉得,周东家对大公子这份心难得。
不过,这些事他当下人的也管不了,守好自己的本分,给主子办好差事就成了,想到此,忙把手里的信呈上道:“公子,贾老爷子从兖州府来信了。”
师父的信,难道是房子的事儿有眉目了,想到此,急忙拿过信挑开封蜡,抽出信来打开,一目十行的看下来,蹭一下站起来道:“麦冬给我收拾行装,明儿启程去兖州府。”
麦冬把茶放到桌子上道:“才在家里待几天啊,又走,大公子走了,丢下奴婢一个人在家闲着,都不知道做什么呢。”
牛黄眼睛一亮:“那个,公子不如咱这回带着麦冬一块儿去吧,这次若谈成了,宅子就算买下了,有麦冬跟着收拾收拾屋子也好啊。”
凤娣瞥了他一眼,忍不住笑了起来:“你倒是比我还急。”
麦冬给她说的红了脸,白了牛黄一眼道:“一边儿去,有你什么事儿啊,我伺候公子的时候,你还不知在哪儿呢,用得着你替我说话儿吗。”
牛黄摸摸鼻子,不说话了,可瞅了麦冬一眼,心里又痒痒得慌,低声道:“我这儿不是怕我伺候不好公子吗。”
麦冬道:“本来就伺候不好,我就说公子太宽了,把你们这些人都纵的没了样儿,若是我,一顿板子打下来,管保都老实了。”
她这话说的真,小脸素着,真把牛黄震住了,半晌方回过神来:“我可哪儿得罪你了,这么发狠的要处置我。”
麦冬一别头哼一声,只不搭理他,凤娣看着好笑,打了个圆场道:“行了,先说好,出去了不许吵架斗嘴的,要是还跟在家似的,仔细我把你们俩都赶回来。”
麦冬听了,眼睛一亮:“这么说,公子带奴婢去了?”
凤娣道:“你不说在家没事干吗,跟我去了可你忙的了,到时候可不许喊累。”
麦冬笑的眉眼弯弯:“不喊不喊,累死了都不喊,只要跟着公子,怎么都好。”
凤娣也是觉得,跟前就一个牛黄不大方便,再说,这次一去可不是三两天半个月能回来的事儿,不定要折腾到过年见了,牛黄是机灵,却终归不如麦冬底细。
麦冬得了准信儿,一溜烟跑回内院收拾东西去了,忠叔却进来道:“ 公子不说要寻个会武艺的人吗,可巧余平的舅爷认识个镖师,给公子荐了个过来,老奴瞧着性子稳重,又知根知底儿,比别处的强,公子要去兖州府不如带了去,也防着点儿那贺家。”
凤娣点点头:“你去叫他进来我瞧瞧。”
余忠出去不一会儿,进来个汉子,年龄瞅着三十上下,穿的干净利落,人瞧着也持重,只不过看上去不大像什么武林高手,可凤娣又一想,这高手通常都是轻易不露的类型,真看上去五大三粗的那类,说不准就是个有把子傻力气的村汗,这样的才有可能是高手,得了,管他是不是呢,先带去再说。
这人叫冯山,家乡是冀州的,先头在京城镖局里当镖师,常年压着镖天南海北的跑,一年到头老婆孩子见一面都难,就辞了回来,想再谋个事由,可巧应了余府的差事。
凤娣也不管他怎么个来历,只他有本事,给多少银子的工钱都值,这保镖可不跟掌柜伙计似的,干系到自己的小命呢,先带去试试,不行再另找。
不过,凤娣用人,向来有个眼缘,这冯山就合了她的眼缘,凤娣就是有种直觉,这冯山不是个草包。
转过天一早,大门外套好了车,凤娣带去的人不多,冯山赶车,牛黄骑马,她跟麦冬坐车,一共就他们四个人。
凤嫣昨儿夜里劝了她半宿,说让她多带几个人,凤娣跟她说:“这人不在多少,而在精,就跟打仗似的,弄十万大军都是草包,上了战场也没用。”
凤嫣说她是歪理,却也知道凤娣定了的事儿,谁说也改不了,不过,自己好歹得送送她,故此,凤嫣牵着书齐送到了大门口,拉着凤娣的手,一个劲儿的嘱咐:“出门在外的要当心,有什么事儿赶紧让人捎信回来。”又跟麦冬说:“入了秋早晚的凉,别忘了给公子添衣裳……”絮絮叨叨的嘱咐了不知道多少话。
眼见着东边儿天上的日头都出来了,凤娣才道:“姐姐放心。”这才跟着麦冬上了车,冯山的马鞭子一甩,马车沿着余府前的大街跑了出去,不一会儿就没了影儿。
清儿扶着凤嫣道:“大姑娘咱回去吧。”凤嫣点点头,转身刚上台阶忽发现忠叔后头站着一个生脸儿的男子,不像余家的下人,以前不曾见过的,且他也没穿小厮的衣裳,反倒穿着一件青布的儒生袍,头上戴着一顶生巾帽,虽说是生脸儿,却甚有规矩 ,眼观鼻鼻观心的站在那儿,没往凤嫣身上瞄。
凤嫣从他身边儿过去,把书齐交给了忠书送去先生那里念书,自己进了二门才问清儿:“刚那人是谁,怎瞧着如此脸生?”
清儿道:“大姑娘不大去前头走动,自然不识的他,他是咱们大公子前两月新雇来的账房裴先生,您别瞧那样儿,是个秀才呢,还是个大孝子,奴婢听牛黄说过,为着给他娘瞧病去了咱家的庆福堂,赶巧大公子在柜上,看他实在可怜,就把他雇进府来帮着李先生管账,估摸也用不长远,明年可是大比之年,最迟开了春就得走了,也不知咱们大公子怎么想的,雇这么个明知做不长远的账房来。”
凤嫣道:“十年寒窗苦,一朝成名天下知,读书人寒窗苦读十年,求得不就是一个功名吗,此是人之常情,若甘心一辈子当个账房先生,才辜负了肚子里的那些书。”
清儿道:“我听见大公子跟书齐少爷说,将来不让二公子考功名呢,说当官的心眼最坏。”
凤嫣笑道:“你听她的呢,她是让咱余家的人命官司闹得怕了,读书人求个功名光宗耀祖才是正途,士农工商,这做买卖的可是排在最末。”
清儿挠挠头道:“姑娘这话也对。”
凤嫣停住脚往后望了一眼,见那姓裴的秀才,人影一晃进了那边儿账房院,想起那身粗布青衣做的儒袍,跟清儿道:“好歹一个读书人穿的这样寒酸,大哥哥去的时候,有几块青缎子没使,本说给凤娣做两身袍子出去穿,不想她非说乌漆墨黑的穿在身上跟树上的老鸹一样,便搁下了,我记着放在上头的顶柜里,一会儿你寻出来送过去,让忠叔给了他吧,白搁着可惜了。”
清儿应一声,进屋找去了,找出来就让个婆子送到前头给了忠叔,忠叔接了布料,想了想,让人把裴文远叫来:“想来过了年你就得进京赶考了,道上穿什么无妨,若真是榜上有名,你这身儿青布衫儿,穿着可不合身份,这料子你拿回去,让你娘给你做两件衣裳预备着吧,也讨个好彩头。”
裴文远一愣,忙道:“这怎么成,无功不受禄,大公子对在下已是恩重如山了,如何能再要这些,不成的……”
忠叔终于知道为什么大公子不喜欢跟裴文远过话了,这就是真是个酸秀才,脑袋一根筋儿,跟这样的人说话,就没个利落劲儿。
忠叔把料子往他怀里一塞:“实话说给你,这是我们家大姑娘给你的,想是瞧着你身上的衣裳配不上你读书人的身份,你收了就收,不收出门仍到大街上,或是给了要饭花子都由着你。”撂下话转身走了。
裴文远愣了楞,不禁想起早上大门口见的那位姑娘,只瞧了一眼 ,知道是余府的大姑娘,就再不敢抬头了,虽只一眼,似那般美丽温婉的姑娘,到底记在了心里,若是自己,自己……
想着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身寒酸,抬头看看余家这雕梁画栋的宅院,不禁叹了口气,回到家里把衣裳料子给了他娘。
他娘见他脸色不对,忙问底细,这裴文远是个大孝子,凡事都不瞒他娘的,就跟他娘把今儿的事说了。
自己生的儿子,他娘如何不知儿子的心事,一听便猜出了他的心思:“你可是瞧上余家的大小姐了?”
远脸色一暗:“娘说的什么话,人家可是余家的千金,孩儿哪配的上?”
他娘道:“怎配不上,他余家再有钱,也不过是个做买卖的罢了,咱家纵然吃不上饭,你身上有秀才的功名,也比他余家的门第高,这个理儿余家姑娘比你知道呢,不然,好端端的怎么给你这么块衣裳料子,你只跟娘说句心里话,是不是瞧上余家姑娘了,若果真,娘自有法儿让你如愿。”
裴文远眼睛一亮,半晌方点点头,她娘道:“这么着,你现在在她家当差,咱们先不提这事儿,再说,余家是她兄弟当家,你不说她兄弟今儿刚去了兖州府吗,等他兄弟家来,估摸也快过年了,到时候,你辞了他家的差事,娘再寻了媒人上门,这门亲事一准成,真要是定下了余家这门亲,你去京城赶考,娘也就不愁了。”
且不说这娘俩怎么商量的,再说凤娣,一路晓行夜宿,不日进了兖州府,寻得了贾青,去瞧了那宅子,凤娣一看那宅子就问师父:“这宅子要多少银子?”
贾青道:“就是这价儿有些贵,要两千两银子,我说压一些下来,那人说他也是经受代卖的,主家发了话两千两少一文不卖,他也没法儿,不过里头倒是齐整,买下来就能住,省了不少事儿。”
凤娣暗道,可不值吗,想来这宅子的主家是那周少卿,前俩月,那厮还假模假式的说要借自己住,闹半天是想卖给自己,周少卿肯定算准了自己不要,才这么明目张胆的开价,她就要了,凭啥不要,地段好,里头的设施也不差,还自带个小花园,两千两太值了。
凤娣瞧了房子出来,利落的签约,给银子,拿房契,收拾收拾当天晚上就住了进来,转过天一早跟师父问那安和堂的事儿。
凤娣上回来的匆忙,也没来的及把兖州府的药号都逛一遍,安和堂师父跟她也提过的,兖州府里数的着药号,除了回春堂还有安家的安和堂,贾青这几个月之所以来了兖州府,也是回春堂跟安和堂打对台的事儿。
两家比着往下压价,这个伏天把兖州府闹得比天儿还热,贾青是来劝安和堂的,虽说安家跟贺家都进贾家的药,因为安家厚道,贾青还是不想这么看着安家跟回春堂拼个你死我活,不值当。
凤娣奇怪的道:“师傅不说安家厚道吗,安和堂跟回春堂在兖州一块开药号,也不是一两年了,怎么就今年闹起来了呢。”
贾青叹了口气道:“说起来,这回春堂贺家真不地道,他家的少东家不知怎么,看上安家少爷刚娶进门的少奶奶,趁着安家少奶奶回娘家的时候,让人在半路上劫了,安家可着兖州府找了三天,才在郊外的树林里头找到,早吊死了,先开头安家也没往贺家身上琢磨,是贺家的少东家,在青楼里吃花酒,吃醉了不防头说出来,给个粉头听了去,传出来,安家才知道,是贺家使的坏,这才闹了起来。”
牛黄道:“这贺家人真他娘的坏透膛了,杀头都便宜了,得活剐了,不过,安家人怎没去衙门里头告贺家,这样人命关天的大事,衙门里难道能坐视不理?”
贾青摇摇头:“天下间的官都一个样儿,兖州府这位府衙大人,比咱们冀州府也强不多少,安家不是没告,是告了没用,府衙也不说不管,三天过一回堂,安家给的好处银子多,就向着安家,说些不疼不痒的话,贺家给的银子多,就向着贺家说话,总之和稀泥,案子拖了一个月,不见着落,银子倒花了不知多少,安家老爷一赌气,索性撤了状子,豁出去倾家荡产的,要跟回春堂打对台,这对台打了三个月,如今眼瞅就要撑不下去了,想想都可惜,虽说回春堂贺家不是东西,安家这么干,没报仇不说,可是把自己都搭上了。”
凤娣目光一闪道:“师父能不能帮我引见引见,我想见安家掌事的老爷。”
贾青道:“这倒不南,只如今这当口,安家正乱,你见他做什么?”
凤娣暗道,正是乱才好,自己正愁想不出法儿呢,这倒好给她送上门来了,安和堂横竖要倒,自己不如给他添上一把柴火,安和堂倒了,也得把回春堂拉下水,到时候庆福堂借着时机开张,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自己可占大便宜了。
凤娣是转过天才见着安家老爷,病的都起不来炕了,旁边儿立着安家的少爷,安子和,人瞅着就老实,不是个好斗之人,文文气气的,倒像个读书人,跟凤娣彼此见过礼后,就引着凤娣进了里头。
凤娣一见安家老爷子那样儿,就知道是气病的,跟她余家的老太爷当年一样,说起来,这回春堂从老到小真没一个好东西,什么下三滥的招儿都使得出来。
安老爷见了凤娣,有气无力的道:“早听说冀州府余家大公子振兴家业颇有作为,今日一见,果然英雄出少年啊。”
凤娣忙道:“世伯过誉了。”
安老爷看了一旁的儿子一眼道:“大公子既来了我安家,恐不是单单探老朽的病这么简单吧,老朽是个痛快人,大公子有话儿咱们当面说个清楚的好。”
凤娣道:“世伯快人快语,那小侄儿就冒犯了,小侄儿这次来,是给世伯出主意来了。”
安老爷咬着牙道:“只要能报仇,什么主意都成。”
凤娣低声道:“报不报仇的,小侄儿不知道,小侄儿这个法儿倒是能让回春堂元气大伤,安和堂,只要如此这般……”凤娣把自己的主意说给了安老爷,安老爷听罢,一拍炕沿坐了起来:“果真好计……”
☆、第43章
凤娣的法子其实很简单,安和堂跟回春堂斗了这几个月,说白了,就是拿老本拼,回春堂在兖州府连下头的县里都算上,一共有十二家铺面,安和堂六家。
其实古代的药铺跟现代的区别不大,虽各家有各家的秘方,药名儿跟疗效不会有多大差异,就好比,同样的乌鸡白凤丸,回春堂有,安和堂也有,她余家的庆福堂,夏家的延寿堂,都有,用料疗效也大同小异。
而北边的药行里,各家的药大部分都是从贾家手里进的,凤娣的师傅贾青在药市里的地位举足轻重,故此原料进来的价格,都差不多,没有贵贱之分,除非以次充好,可这是砸自家买卖的路子,只要有点儿脑子,想把买卖做大的,就没这么想不开的,延寿堂的夏守财另当别论,那厮跟无赖没什么两样。
既然成本都差不多,价格自然也不可能有太大差异,两家要是照着以前那样卖,自然是相安无事,可这一结仇,安家为了出气,挤兑回春堂,就把成药散药的价格降了下来,安和堂一降,回春堂自然要跟着降,如果两家始终持平,也没什么,却非要见个高低,自然是价格上见真章了。
最终,安和堂把价格拉到了成本价以下,回春堂也跟着降了下来,回回都比回春堂低上那么一点儿,偏还不低多了。
老百姓可不都认便宜,哪怕一文钱的价差,也会去回春堂买,就这么卖了三个月,回春堂扛得住,安和堂可就不行了。
这回春堂贺家虽说是兖州府起的家,可除了兖州府的十二家铺子,登州府里还有分号,有分号下头的五个铺面垫底儿,也难怪敢跟安和堂拼生死了,反正兖州府这边儿赔了,那边能找补回来,就算不能全找补回来,也比安和堂强多了,照着这个价卖上一年都不是事,可安和堂就撑不住了,就指着这六家铺子呢。
凤娣的主意是与其这么钝刀割肉,不如一下来个痛快的,在现有的成本价上打个对折,然后每个铺子定时定量的卖,一天就卖一个时辰,然后关铺子,明儿再接着卖,拼到这份上,回春堂定然不会罢手,必然想一下挤兑死安和堂。
而挤兑安和堂,就只有一条道,比安和堂的价格更低,这样才有可能挤死安和堂,等回春堂价格拉下来,自然没人再来安和堂,安和堂门前就贴出收药的告示,加价回收春堂家的药。
一旁的安子和道:“若回春堂也跟安和堂学,每天卖一个时辰,咱们怎么办?”
安老爷道:“贺家十二个铺子,咱家才六个,真要是跟咱家一样了,这以大搏小的傻事,回春堂不可能干。”
安子和看了眼凤娣道:“纵然行得通,咱家哪来的这么些银子,更何况,收了这些药做什么使啊。”
安老爷看向凤娣:“这些药想必大公子自有去处了吧。”
凤娣道:“少东家这些药您前门收来,后门卖给我,就是倒趟手的事儿,银子,安家没有,我这儿有,我一分利不要的借给安和堂。”
安子和道:“就算你余家有银子,冀州离这儿快马加鞭也得走上两天,纵然这会让就从冀州调银子,也来不及啊。”
凤娣道:“少东家,这您就别担心了,明儿您的告示一贴出去,我就让人送银子过来,世伯还在病里,叨扰这么久,实在不该,小侄儿这就告辞了。”
安子和送了凤娣出去回来,见他爹坐在炕上直愣愣发呆,不禁道:“爹,您这是怎么了?”
安老爷长叹了口气道:“不想余家竟出了这么个人物,到底应了那句话,一分厚道一分福啊。”
说着看了儿子一眼道:“你哪里知道余家的底细,他家的庆福堂虽说在咱们兖州府提不上,在冀州府药号里,那可是头一份的买卖,余家的祖训是行医济世,忠厚传家,真是世世代代都做到了这八个字,那年闹的那场瘟疫,可不止他冀州府,咱们兖州府死了多少人啊,各家药号里治温病的药,跟着水涨船高,翻了几十上百倍,回春堂的青龙丹,咱安家的桂枝丸,虽都有效用,可也真比不上余家的逍遥散,当时你爷爷病的,眼瞅就不行了,是我跑了一趟冀州庆福堂,拿来逍遥散才救了你爷爷一条命,爹那时贪着利,让铺子里加价卖药,回春堂的青龙丹卖到十两银子,咱家的桂枝丸也卖到了八两,可救了你爷爷一条命的逍遥散,在冀州府里却一文都不要,余家的铺子里,见天的往外舍,不知救了多少条人命,如今想想,倒是人余家做的对,行医济世才是咱医药行里的根本,商人重利,可咱也不能忘了根本啊。”
安子和把水递在他爹手里:“爹,你怎么提起这些了。”
安老爷看了看自己这个独子,是个孝顺孩子,可就是过于平庸了,既没有争斗之心,也没有过人的本事,便安和堂现在撑着,等自己一死,这个儿子如何斗得过如狼似虎的贺家,更何况,还有余家这位精的没边儿的大公子。
安老爷看了儿子一眼道:“爹问你,若不想咱家的买卖,照着你自己的心思想做什么?”
安子和目光一闪,没敢吭声,安老爷道:“你只管说,爹不生气。”
安子和支吾半天才道:“儿子想当大夫。”
安老爷一愣,安子和道:“儿子觉着,给人瞧病比做买卖清净。”
安老爷叹口气道:“想来这也是命数,你去吧。”
再说凤娣,出了安家,贾青道:“你呀,说话的时候都不想想,若明儿安和堂的告示一贴,回春堂真照着你的路子卖,你哪儿来的银子给安家?我身上倒还有些银子,可也不过几千,回春堂那爷俩是一心要挤死安和堂,若那爷俩豁出去了,怎么也得几万银子,就算余家有,眼面前儿也过不来啊,你可真把师父急死了。”
凤娣道:“师父您别着急,有银子呢。”
贾青没好气的道:“你这大白天的说梦话呢,哪儿有银子?”
凤娣笑着一指前头:“那不是吗。”
贾青抬头看过去,见前头拐角偌大的招牌上,写着四通当三个大字,贾青道:“原来你打的这个主意。”
凤娣道:“四通当是余家的股东,我应了他们,余家名下的买卖都有他们一成,拿了银子,怎也得帮帮忙吧,兖州府的庆福堂开起来,他们也有好处啊。”
贾青忍不住笑了,指着她道:“你说你爹那么个古板性子,怎么偏生出你这么个猴精的小子来。”
凤娣道:“虽银子不愁了,有件事却还需师父帮着跑一趟。”说着侧头在贾青耳边儿嘀咕了几句:“师父说我这个主意可使得?”
贾青笑看着她道:“你这招儿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凤娣嘿嘿一笑:“其实我就是跟着凑热闹,捡个便宜罢了。”
贾青道:“你这便宜可捡大了,成,你把常志那小子叫来,让他去前头等着我,那小子心灵,使唤着顺手。”
凤娣道:“行,我这就写信让他赶过去。”
到了四通当门口,凤娣让牛黄先送了贾青回去,自己迈步进了里头,那柜上的伙计见来了客人,看了她两眼,心说这位两手空空不像来当东西的啊,却还是问了一句:“这位爷想当什么宝贝?”
凤娣摇摇头:“我不当东西,我来借银子的。”
柜上的伙计一愣,又打量她几眼,心说,这位瞧穿着打扮可挺体面,莫不是脑子有什么问题,听说过谁跑当铺里借银子的:“这位爷您莫不是走差了门吧,您抬头看看,我们这儿是当铺,你要是有宝贝玩意的,来当点儿银子成,借银子不成。”
“谁说不成,你们家那些银子堆在库里也是堆着,借给我使唤使唤,也省的搁着生虫子。”
那伙计给她气乐了:“这位爷您要是想找茬儿,可得好好想想,我们这儿出门往东,不远可就是衙门,我这儿召唤一声,等衙差来了,把您压到大堂上,一顿板子打下来,您这小身板恐怕吃不消。”
凤娣回身一撩下摆,往边儿上的板凳上一坐,翘起二郎腿看着那伙计道:“你召唤吧,我等着,这两天我身上正痒痒呢,让那板子挠挠正好。”
“嗬,你这小子真是来找茬的,你当我不敢啊。”说着从旁边儿出来奔着门外就走,忽听后头咳嗽一声道:“回来。”那伙计忙缩了回来。
那边账房屋的帘子一掀,许慎之走了出来,看着凤娣道:“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凤娣道:“恐怕我来之前许东家就到了吧,城东的宅子我可都买下了。”
许慎之笑了一声道:“行,算我白问。”瞪了眼伙计:“还不奉茶。”那伙计忙下去捧了茶上来,才又退了下去。
到后头问账房先生:“我说前头这位谁啊?能劳动咱公子亲自出面儿?”
那账房先生看了他一眼道:“庆福堂听说过吗?这位就是庆福堂余家的大公子。”
那伙计摇摇头:“没听过,小的就知道咱兖州府的回春堂安和堂。”
那账房先生道:“过几天你小子就知道了,咱家公子就是为着这事来的,行了,说了你也不明白,赶紧的,让人预备着往外抬银子吧。”
伙计挠挠头下去了,临走还往外头瞟了一眼,心说,这位余家的大公子长得倒真俊,跟他们东家坐在一块儿挺养眼,听说京城里如今盛行男风,莫不是东家跟这什么公子有那事儿,要不然能如此上心,提前几天来兖州府等着。
凤娣自然不知道这伙计怎么编排她,她就是来借银子的,许慎之也痛快,直接问:“要多少银子?”
以前这丫头凭着一匣子白宣纸,都能从他四通当拿走十万银子,更何况如今呢,少卿那心思,别说借了,就是白给少卿也舍得。
凤娣笑了:“能借多少?”
许慎之叫出来账房:“咱银库里还有多少银子?”
那账房道:“咱们库里能支出去的银子差不多还有五万两。”
许慎之问凤娣:“五万可够了?”
凤娣站起来一拱手:“书南谢许东家,这银子我借出去一个月,咱们照着行情算五分利,一个月后连本带利的归还四通当。”
许慎之知道她是不想占少卿的光,这丫头怎么就生了个这么个死倔的脾气呢,少卿这番心用的也不知有没有用呢,不过,她要这些银子到底干什么,庆福堂的字号可还没戳起来呢。
转过天,许慎之才明白了银子的去向,安和堂跟回春堂斗了几个月,底子早空了,哪拿得出这些银子来收回春堂的药,这银子自然是凤娣昨儿从四通当借出去那五万两。
许慎之知根知底儿的,可回春堂的爷俩却不知,凤娣轻车简从而来,虽买下了城东的宅子,可没张扬,这兖州府除了四通当,谁也不知道她在这儿,回春堂贺家爷俩,跟安和堂斗了几个月,眼瞅就要把安家挤死了,这当口,无论如何也不肯罢手。
却也没想到,安和堂一下把价拉到这么低,铺子里的掌柜把信儿送回来,贺老爷蹭一下站了起来,唤了管家进来:“去把少爷叫来。”
那管家吱吱呜呜道:“回老爷话儿,少爷昨天半夜里出去了,到这会儿还没回来呢,不知道少爷去哪儿了?”
贺老爷哼了一声:“他还能去哪儿,四城里的青楼里头挨着找,快去。”
管家忙着去了,足足半个时辰,贺兆丰才衣衫不整的进来,贺老爷指着他道:“你看看你,像什么样儿,现在什么时候了,你还眠花宿柳。”
贺兆丰身子一歪,坐在椅子上道:“老爷子消消气吧,酒色财气,人生在世不沾这几样儿,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您老这么大岁数,屋里还弄了俩十五的丫头呢,我难道还不如您吗。”
贺老爷一拍桌子:“还胡说,你可知安和堂的价又降了?”
贺兆丰拿过茶吃了一口道:“降就降,他降多少,咱跟着不得了。”
贺老爷看了管家一眼:“你跟他说。”
管家忙道:“少爷,安和堂又打了个对折。”
贺兆丰坐直了身子道:“你说什么?对折,安老头疯了啊。”
管家道:“我也这么说,哪有这么干的,不过他家告示上说了,一个铺子一日就卖一个时辰。”
贺兆丰道:“爹,他这是想临死拉着咱们垫背啊,这安老头真不是个东西。”
贺老爷跟管家道:“你去告诉各铺子的掌柜,照着安家的价给我卖,他不是卖一个时辰吗,咱卖俩时辰,我倒要看看他安家能撑几天。”
管家下去,到了晌午头上,又送了信儿来道“安家又贴出个告示,说收咱回春堂的药。”
贺兆丰忙道:“爹可坏了,这要是咱们卖了他家就收,不赔死了,要不咱算了。”
“算了?”贺老爷道:“这时候要是算了,咱这前几个月可都白折腾了,你也不想想,就安家那点儿底儿,这几个月早掏空了,哪有银子收咱的药,再说,收了咱们的药干什么使啊,让他收,他这会儿怎么收的,末了,我怎么让他吐出来,去知会各铺子的掌柜,把药库里的药都搬出来给我卖,我要活活气死安老头,俩时辰不行,给我卖三个时辰,从这会儿卖到掌灯,我看他安家能有多少银子往这个无底洞里头填。”
凤娣邀着许慎之在回春堂对面的茶楼上坐了,茶楼的地势高,从他们坐的地儿看过去,既能看见回春堂,也能望见前头街上的安和堂,两家药号,虽说只隔着一条街,这会儿可都人满为患,熙熙攘攘弄的两条街上都是人。
茶楼的伙计上来添水,凤娣道:“你家这茶楼今儿可清净。”
那伙计道:“能不清净吗,两位公子一看就是体面人,家里不缺银子使,还能坐在这儿喝茶,您二位瞅见没,街上可都挤不动了,从回春堂里头买了,走上几步卖给安和堂,就能赚银子,别说那些没事儿干的了,我们家掌柜的都去了,柜上的银子都支出去,一倒手就赚了十几两,都顶上小的一年的工钱了,不是掌柜让我盯着,我手里也实在没银子,我也去了,哪还能在这儿干看着啊,也不知这两家到底有多少银子,敢这么折腾。”
续了水下去,许慎之道:“你收回春堂这么些药做什么?”
凤娣挑挑眉道:“他家的药比进价还低一半呢,哪儿找这便宜买卖去。”
许慎之道:“就是那些散药你能拉回庆福堂,可那些回春堂的成药,你打算怎么办?”
凤娣嘻嘻一笑:“许东家放心吧,你那五万两银子跑不了,一个月后一准还给你。”
许慎之咳嗽一声道:“这可不是我要借给你的,是少卿……”
凤娣打断他道:“许东家,你看那是不是回春堂的少东家?”许慎之知道她不想让自己提少卿,不提事儿也摆在这儿呢,这俩人还真是越看越奇怪,一个自己不露头,却事事安排妥当,暗中相助,一个明知怎么回事,却非要装糊涂不可,真让人看不透了。
许慎之叹口气,瞟了窗外头一眼,点点头:“贺兆丰,贺老头的次子,长子十岁的时候掉河里淹死了,就剩下这一个儿子。”
凤娣心说,活该,这是缺德事儿干多了,该有此报应,不过老天爷真是不长眼,怎么就淹死他一个儿子呢,应该让这缺德带冒烟的贺家断子绝孙。
贺兆丰出来看了一圈,回去,掌柜的忙道:“少东家,这么下去咱可撑不住了,照着这么卖,不用两天,咱库里的药可就都卖光了。”
贺兆丰道:“你放心,至多明儿再有半天,安家就完了,到时候连安和堂都是我贺家的,咱这些药堆在安家,跟咱这儿有什么区别,给我卖。”
回春堂卖了两天,到了第三天头上,贺老头觉着不对劲儿了,把儿子叫到跟前来商量:“安家多少底儿,别人不知道,咱可一清二楚的,按说,昨儿就应该撑不住了,怎么可能今儿还收呢,莫非那安老头别处里还有买卖?”
贺兆丰道:“不能,安家的安和堂就在兖州府里有六家铺子,就这六个还有两家铺子赔钱呢,前儿就听说,安老头病的起不来炕了,安子和又是个没用的废物,连他那媳妇儿都让我睡了,还有脸做买卖,我都替他臊得慌,白瞎了一个老爷们,我要是他早上吊死了,活着也是浪费粮食。”
贺老头一拍桌子:“不是你这畜生惹出的这档子事儿来,咱贺家用的着跟安家拼老命吗,安家的买卖跟咱家怎么比,就算把安和堂干趴下,咱贺家也没落下多少好。”
贺兆丰道:“不还有安家的铺子吗,到时候收过来不得了。”
贺老爷指着他道:“你就不动动脑子,就安家这六个铺子除了房子还剩下什么,又挨的咱回春堂不远,收在手里能有什么大用。”
贺兆丰道:“先头可是您要跟安和堂较劲儿的,怎么这会儿都赖到我身上了,您说安家没多少银子吗,让铺子里往外卖药,可这都两天了,安家一点儿没见虚。”
贺老爷来回走了两趟道:“不对,不对劲儿,纵然安家有这些银子,也没这么收的。”跟管家道:“你使个机灵点的的伙计去安和堂探探底儿,我总觉着哪儿不对劲儿了。”
管家应了,也就一盏茶的功夫就跑进来道:“老爷可不好了,咱那药前脚进了安和堂的门,后脚跟着就从后门出去了,后门哪儿一早套好了车,清点了数目,就往城门走。”
“怎么可能,你问没那些药拉哪儿去了?”贺老爷脸都白了,管家道:“那些车把式伙计的嘴严实着呢,问不出来,不过我让人去城门问了,说那些药车,出了兖州府往东去了。”
“往东是哪儿?难道是登州府……”贺老头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栽倒,管家忙扶他坐下,贺老爷刚坐下,外头蹬蹬跑进来个小子道:“回老爷少爷话,登州府的赵掌柜来了,说咱那几家铺子撑不住了。”
贺老爷就觉得心口一疼,噗一口血喷了出来……
☆、第44章
周少卿的马车一进登州府,就听见周围不少议论庆福堂余家大公子如何如何,不禁挑了挑眉,进了四通当,许慎之迎过来道:“怎么样,少卿也没想到这丫头竟然有这一招儿吧。”
少卿点点头:“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她倒是个什么书都看的,把我都蒙了过去,我还当她要把庆福堂的字号先立在兖州府呢。”
许慎之道:“我估摸着这丫头也是临时起意,要不怎么能算的这么准。”
周少卿道:“是我小瞧她了,既读过兵书,自然知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上回来她就盯上回春堂了,回春堂跟安和堂斗了几个月,她师父贾青就在兖州府待了几个月,她又怎会不知,想来一早就想好了对策,等着回春堂跟安和堂斗的差不多了,她一出手正好捡了便宜,说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经此一站,贺兆丰的爹死了不说,回春堂还折损了登州府的铺子,安和堂就更不用说了,唯一得利只有她。”
许慎之道:“你可不知道这丫头坏着呢,安和堂跟回春堂打的正热闹的时候,她让牛黄来邀我,说什么吃茶看景儿,我到了才知道,就是回春堂对面的茶楼,看的景儿,就是两家怎么折腾,你是没见着,回春堂这回可赔大了。”
周少卿道:“多行不义必自毙,做买卖虽说求的是一个利字,也得心存善念,不过这丫头这件事做的太明了,恐贺兆丰不会善罢甘休。”
许慎之道:“要我说,这丫头做的好,解气,既做了买卖,又惩了恶人,就贺兆丰那个爹,干过多少坏事儿,那坏心眼子比他儿子只多不少,生生让这丫头给气吐了血,抬回去没等过夜就死了。”
少卿看着他笑了一声:“你才跟着丫头待了几天儿啊,怎么话里话外的就跟那丫头一溜了。”
许慎之道:“我这是帮理不帮亲,再说,不是你暗里助着她吗,怎么成我跟她一溜了,不过,安家倒是有些可惜,贺兆丰的爹是死有余辜,安老头这条老命搭进去却有点儿冤。”
少卿道:“那丫头这些日子没去兖州府吧。”
许慎之点点头:“这都一个月了,自打贺兆丰的缺德爹一死,这丫头就来了登州,折腾她的铺子,贺家的五个铺面,顶给了咱们四通当,也就一过手就让她买了去,回春堂这五个铺面,地势好,格局敞亮,本来就是药号,连药柜家伙什都不用动,药材也是现成的,只从冀州府把她家的成药拉来,往铺子里一摆就开张了,你说这丫头占了多大便宜啊,那些以为得了便宜,买了贾青从兖州府拉来的药,合起伙来挤兑回春堂的几个药号,估摸以后没好日子了,跟这丫头比心眼子,那几个摞在一块儿都不是个,庆福堂的铺子不开,他们还有点活路,如今啊,等着吧。”
说着看了少卿一眼:“老王爷的病好些了吗?”
少卿目光闪了闪:“没什么大事,老毛病了,她在哪儿住着呢?”
慎之道:“还能在哪儿,她刚捡的铺子里呗,庆福堂昨儿开的张,医馆药号开在了一处,比她冀州府的铺子还像回事儿呢……”
慎之话没说完,少卿已经抬脚出了门,许慎之刚要跟过去,想了想,又退了回来,自己还是别跟着了,少卿指定去找余家丫头了,自己跟着,估计会坏了少卿的好事。
周少卿出四通当弃车骑马,奔着庆福堂分号去了,到了门口下马,见里面都是人,不禁皱了皱眉,许贵儿忙道:“爷您稍等会儿,我去里头瞅瞅。”
三挤两挤的挤到头里,正瞧见常志跟牛黄,一边儿一个招呼客人呢,往药柜上瞅瞅,没见着凤娣,过去扯了牛黄过来问。
牛黄一见许贵儿忙道:“呦,许管事来了,快着里头待茶。”
许贵儿翻了个白眼:““喝什么茶啊,我们家爷在外头呢,你们家大公子人呢?”
牛黄道:“我们家公子刚说饿了,让我跟常志在这儿盯着,她跟贾爷吃东西去了。”
许贵儿出来跟周少卿一说,少卿想了想,忍不住笑了一声,把马交给许贵儿往海边儿去了。
这登州府三面环山,一面临海,虽与兖州界接着,吃食上却差了不少,多了海,自然有海鲜,便跟这丫头没待过几会,少卿也知道,这丫头是个地道的吃货,根本不在乎别人怎么看,想吃就吃,想喝就喝,想起她在兖州府撑的那样儿,少卿就忍不住想笑,故此,也不用问在哪儿,顺着临海的食铺子找,一准儿能找着。
周少卿还真算了解凤娣,凤娣一来登州府看见海就乐了,比她得了五个铺子还高兴呢,有海自然有海鲜了,现代的时候,近海的海鲜都快打绝了,便有,也没了想象中的肥美,这里可不一样,不用想也知道,肯定能让她大饱口福不虚此行。
果然,这一个月在登州府待的,她都不想走了,顿顿大海鲜的奢侈日子,她是真没过过,今儿是贾青说有家小面做的地道,凤娣就把她师父拉了出来。
面摊就在海边不远,从海里打上来的海鲜贝类等跟面一块儿下到锅里,什么调味儿都不放,捞出来就吃,鲜美绝伦。
周少卿来的时候,凤娣正要了第二碗,一抬头见是他,目光一闪,喊了句:“老板再来一碗。”
不大会儿端上来,凤娣往他跟前一推,周少卿看了她半晌,知道这丫头使坏呢,笑了一声坐下来,拿起筷子吃了起来。
凤娣愣了,就周少卿那个穷讲究的德行,她可是亲眼见过的,衣食住行无一不讲究,像这种海边儿的面摊,打死他也不可能光顾,所以,凤娣才给他要了碗面,就是想恶心恶心他,可没想到人真坐下吃了,他一这么着,凤娣是真没辙了。
贾青一见周少卿来了,以为两人有事儿说,寻了个借口走了,面摊上就剩下了凤娣跟周少卿,周少卿也真是饿了,吃了三碗才算放下,一抬头道:“你叫的面,你结账,这三碗也一样。”
凤娣叫来老板给了钱,两人从面摊出来,沿着海边儿往回走,走了一会儿,凤娣停住脚,刚要说什么,忽听周少卿道:“你看日头要落了。”
凤娣抬头看过去,远处海与天连接在一处,落日如轮缓缓落下,一点一点儿余晖尽染,晚霞铺满了天际,映在海面上像一幅色彩斑斓的水墨画,绚丽非常。
看着这样的美景让人觉得人如此渺小,日出日落,岁岁年年,永远也没有尽头,海潮翻涌上来,像藏在海螺里遥远的呼唤,此情此景凤娣真不想说话。
天黑了,少卿才回来,许慎之急忙问:“怎么这么晚才回来,见着人?”
周少卿看了他一眼:“慎之认识你这么多年,我都不知道你是这么个多事儿的性子。”
许慎之道:“我这不是替你着急吗。”
少卿低笑了一声:“着急也没用,偏偏跟这丫头急不得。”
转过天儿,少卿一早又去了庆福堂,没见着牛黄,更没有风娣了,常志道:“昨儿公子刚回来,兖州府安家就来人了,说安老爷眼瞅着不行了,留下话说要见我们大公子,大公子半夜就动身了。”
少卿皱了皱眉:“都谁跟着呢?”
常志忙道:“冯山牛黄跟着大公子呢,还有安家那个送信儿的伙计。”周少卿略放了些心,却终归不踏实,回四通当跟慎之交代了一下,带着许贵人追了下去。
再说凤娣,本来一开始是想趁乱进兖州府的,可后来想想,真那样儿,安家就彻底完了,虽说就算庆福堂不进兖州府,安家也撑不住,可那跟凤娣没关系,如果她现在进兖州府,安家这笔账弄不好就记自己头上了,一个是这良心上有些过不去,另一个也实在腾不出手,所以,就先这么着了。
倒是没想到安老爷子临死了要见自己,临死之人,不好耽搁,凤娣连夜奔着兖州府来了,第一天无事,到了第二天夜里,正好路过一个叫无名谷的地儿,凤娣忽听冯山道:“公子恐怕这里有人埋伏。”
凤娣一惊,急忙撩开车帘往外看了看,只见山道两边儿的山林里黑影瞳瞳,不知道藏了多少人,凤娣心都凉了,自己怎么就忘了,这个时候会有杀人越货的强盗。
极力稳住心神问冯山:
“怎么才能活命?”
冯山道:“分开跑,一会儿到了前头,有个缓坡,下头是个山坳子,我走过这儿,那山坳子不深,下头长有杂草,公子滚下去,顶多就是伤着,能保住命,说着把自己外头的斗篷脱下来扔给凤娣,天黑,公子裹着这个,那些人不一定能瞧见,公子可记着了?”
凤娣咬咬牙,虽觉这个法子听着不大靠谱,如今也只能如此了,伤着总比没命强,点点头:“记着了,你们几个呢啊?”
凤娣话音刚落,就觉身子一空,给人丢了下去,求生的本能,凤娣下意识抱着脑袋,缩成一个团,顺着缓坡滚了下……
冯山手里的马鞭用力一抽,那马吃痛,嘶鸣一声,疯了一样的往前跑……
☆、第45章
连上辈子都算上,凤娣都没这么衰过,这他妈哪儿啊,滚动的身体终于停住之后,凤娣揭开脑袋上蒙的斗篷,四处看了看,什么都看不见,伸手不见五指的黑。
她抬头看了看天,连月亮都没有,灰蒙蒙的仿佛成了一个囫囵个,咝……估摸是缓过来了,她觉得,身上哪儿哪儿都是疼的,浑身都疼。
先动了动自己的胳膊,能动,说明没大事,就算伤也没伤到骨头,她又动了动腿,左腿能动,右腿……她一动钻心的疼。
凤娣真怕了,这要是摔折腿,成了残废,还折腾什么啊,连走道都走不利落,还把庆福堂开遍大齐,狗屁吧。
越想越怕,越怕越难过,忍不住呜呜呜的哭了起来,一边儿哭一边儿叨咕:“什么破地儿啊,谁想穿越了,人家想家,想回去,呜呜呜……人家根本也不是什么余家二姑娘,我想回家啦,呜呜呜……”
凤娣哭的别提多伤心了,都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哭的自己都觉得没意思了,凤娣抹了抹眼泪,发现比刚才亮点儿了,一抬头,见天上一轮圆圆的月亮,悬在空中,月光洒下来,照的四周亮堂了不少,但也只能看到一个大致的轮廓。
就像冯山说的,是一个山坳子,她滚下来的一面虽是缓坡,可一点儿都不矮,从这往上看,根本看不出自己是从哪儿滚下来的,前面是一片山林,一阵风吹过来,树影瞳瞳,发出呜呜的回响,像狼。
狼……凤娣胆子都快吓破了,她怎么忘了,山里肯定会有狼的吗,她可就在动物园里见过狼,隔着两层铁栅栏,她都还记着狼的眼睛,散发出绿幽幽凶残的光,你盯着它看,就能无比清晰的体会到,你在它眼里,等同于猎物,或者一顿大餐。
她,她不想成狼的大餐啦,她想回家,什么余家庆福堂,她都不管啦,她要回家……凤娣又忍不住哭了起来,哭的比刚才还伤心,因为比刚才还怕,她觉得自己倒霉透了,她忍不住想,与其让狼吃了,刚才还不如摔死呢:“呜呜呜……我想回家……”
忽听嗤一声,凤娣蹭一下抬起头来,看了一会儿才发现,前头不远的树下仿佛有个人:“谁,谁在哪儿?”
凤娣忽想起来,是因为有人杀自己,为了保命自己才滚下来的,这人莫非是追过来的?想着伸手摸了摸,摸了一块石头攥在手里,虽说不见得顶用,好歹也比没有强。
那个人影缓缓走近,凤娣石头越攥越紧,他走出阴影里,月光打在他的脸上,凤娣终于看清了:“周少卿……”
从来没有一刻,让凤娣觉得这男人如此亲切,她都恨不能扑过去抱着他亲两口,以表达自己内心的狂喜。
狂喜过后,凤娣开口道:“你,你怎么来了?”
少卿挑了挑眉:“看来你不希望我来,那我还是走好了,省的讨嫌。”说着转过身要走,凤娣急忙道:“谁,谁不希望你来了。”
少卿转头看着她:“这么说,你不舍得我走了?”
“谁,谁不舍得了?”凤娣嘟囔了一句。“既然不是,那我还是走吧。”说着迈脚又往前走了几步,凤娣急忙道:“我,我舍不得你走,行了吧,你回来。”
少卿忍不住暗笑,却道:“这儿风大,我没听真,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凤娣气的直咬牙,知道这厮绝对是故意的,趁着这会儿报私仇呢,凤娣真恨不能一脚踹死他,见他又往前走了两步,凤娣真怕了,心说,反正这儿没别人,说什么谁知道啊,想到此,一闭眼大声道:“我不舍得你走,你回来。”
周少卿这才转身走了回来,到了近处,蹲下看了她半晌:“我怎么看你的表情,不像舍不得我呢,要是舍不得,我回来了应该高兴啊,怎么连点儿笑模样都没有,反倒像是咬牙切齿的。”
凤娣就没想过,周少卿是这么个恶趣味的人,貌似,她跟他没这么熟吧,从两人第一次见面到现在,说的话儿都不多,认真算起来,今天晚上说的话比以前每一次都多,这儿但能有第三个人,她都不想搭理他,可没有,就他们俩。
而且凤娣真是怕了,哪怕这个人是她最讨厌的周少卿,也好过她自己待在这儿鬼地方,想到此,勉强笑了一下。
谁知周少卿哼了一声:“不想笑就别笑,难看死了。”凤娣瞪着他,都想张嘴咬他一块肉下来,咬着牙道:“周少卿,趁人之危落井下石算什么君子?”
周少卿笑了:“我从来也没说自己是君子,原来你知道我叫什么啊?”
凤娣别过头,不想搭理他,忽觉脚腕子一疼,凤娣哎呦一声:“你,你别碰我的腿。”
周少卿冷声道:“如果不想当个跛子,就忍着,你不是挺厉害的吗,堂堂余家的大公子,庆福堂的当家人,这点儿疼都忍不了。”
凤娣瞪着他:“谁说我忍不了了,我就是不习惯你碰。”说完又觉这话有歧义,急忙加了一句:“呃,我的腿。”周少卿道:“不习惯也得习惯。”
说着,手顺着凤娣的大腿捏了下去,一寸一寸的捏,凤娣疼的直冒汗,周少卿捏到脚腕子的时候,凤娣忍不住闷哼了一声。
周少卿抬头看着她,仿佛也松了一口气:“还好,只是脚脖子错位。”凤娣刚松了口气,忽听周少卿喊了一句:“余凤娣。”
凤娣一楞,就觉脚腕子一阵剧痛,周少卿已经放开了她的脚,撕了他自己的袍子下摆,把她的脚踝一层层缠住,跟她道:“至少十天不能走路。”
凤娣这才知道他给自己复位呢,忽想起什么:“那个,不会跛脚吧。”
周少卿哼一声:“原来你还怕跛脚,我以为你天不怕地不怕呢。”
凤娣嘟囔了一句:“遇上这种事儿谁不怕,更何况……”说着闭了嘴,周少卿却接了下去:“更何况你还是个丫头。”
凤娣沉默半晌:“你,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周少卿把手里的布条打了结:“自己想。”
凤娣就知道这厮不会痛快的告诉她,索性也不问了,反正现在问了也没什么意义:“你怎么下来的,我怎么没发现 ?”
周少卿好笑的看着她:“你哭的那么伤心,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能发现什么?”凤娣脸一红,有些不好意思。
“下雨了,我们得找地方避避,等天亮就会有人来了。”一个冰凉的雨点落在脸上,凤娣抬头看了看,刚才还悬在天上的月亮,这会儿连点儿影儿都没了:“什么鬼天气,刚还有月亮呢。”
周少卿道:“这是山里,又入了秋,随时可能下雨,怎么,无所不能的余大公子,连这个都不知道,上来我背你。”
凤娣一愣,看着他蹲在自己身前,有种古怪的违和感,她几乎都不能把这个蹲在自己身前的男人,跟高高在上的周少卿联系在一起:“上来啊,还是你想自己走。”
凤娣撇撇嘴,趴在他背上:“手,我们得从那边儿山壁上去,你不抓着我,一会儿摔下去我可不管。”
凤娣只能把手臂圈在他的脖子上:“小点儿力气,你是想勒死我吗?”
凤娣气不过,握拳捶了他一下:“周少卿,你想背就背,不想背,把我放下来,自己滚蛋,哪这么多事儿。”
凤娣话音一落,感觉周少卿真要把她丢下去,急忙圈住他的脖子,软着声儿道:“我错了,错了,还不成吗,周少卿你别丢下我好不好,我,我,我怕,呜呜……真的怕,我怕我死在这儿,我怕我成了狼的口粮,呜呜……”
周少卿心里一软,终究是个小丫头,别管多聪明,有多少手段,依旧只是个小丫头罢了,周少卿叹了口气:“哭什么,要是能把你丢下,我还下来做什么,别哭了,再哭,一会儿真把狼招来了,到时候我就把你丢过去,你这细皮嫩肉的,给那些狼当一顿美餐。”
凤娣气的不行,报复的把眼泪鼻涕一股脑擦在他的背上,周少卿摇头失笑,感觉雨点落得密了不少,脚下加快。
凤娣发现,自己真错看了周少卿,就算背着自己这么个累赘,又是夜里,周少卿依旧走的很快,凤娣觉得,他肯定练过,或许还是个高手,就看他手脚并用爬山的这个利落劲儿,一般人绝难做到。
在雨下的更大之前,他们终于到了周少卿说的山洞,山洞不算太大,但也足够两人避雨了,而且,有不少砍下来堆在这里枯树枝,想来以前有人来过。
周少卿寻出火镰打着点起火,开始脱衣服,凤娣急忙道:“你,做什么?”
周少卿面目表情的看了她一眼:“你这个余家的大公子难道不知道,穿着湿衣服,会寒邪入体?”
凤娣当然知道,可问题是,这里孤男寡女的,万一他……想到此,凤娣不禁摇摇头,怎么可能吗,他可是周少卿,越王府的小王爷,干这样的事儿,也太跌份了,而且,自己怎么忘了,自己是个现代人,他想脱自己就看,怕什么。
想着真睁大眼看了过去,周少卿也这没客气,袍子、中衣都脱了,就留着里头一条裤子,拧了衣服上的水,搭在火边儿上,看着凤娣。
凤娣急忙道:“我,我没事儿,不冷,我不怕寒邪入体。“一边儿说着一边儿哆嗦,这都快深秋了,本来就冷,又是山里,还淋了雨,刚才惶急的时候不觉得,这会儿一放松下来,真冷,冷的牙齿都打战。
周少卿脸一沉,一把把她拖进怀里,就要解她的衣裳,凤娣急忙抓住他的手:“周少卿,我说不用,你聋了不成。”
周少卿却低头在她耳边道:“余凤娣,你给我记着,你这条命是我救的,从今天起,就是我的,谁也不能拿走,就算你自己也不能……”最后一个字落进凤娣的耳朵里,凤娣就觉脖颈一痛,晕了过去。
再醒过来的时候,凤娣看到的是眼前跳动的火光,以及环住她身子温暖的怀抱,真的很温暖,肉贴着肉的温暖,驱走了寒意,很暖,很暖。
她知道抱着自己的人是谁,她从来不知道,周少卿的怀抱竟会如此温暖,在这样的寒夜里,她竟然可以这么靠着他取暖。
此时的凤娣几乎忘了这里哪里,忘了外面的世界,忘了那些纷纷扰扰,也忘了余家,更忘了彼此的身份,她的脑子里只剩下了这样的温暖,令她贪恋,令她不舍。
“醒了。”跟这个怀抱不大协调的声音响起,凤娣缓缓抬头,对上他的目光,火光映在他眼里,跳跃了数下,仿佛点燃沉寂夜空的星子,凤娣从来不知道,周少卿的眼睛会这么温柔,她在他眼里看到了自己,异常鲜明的自己。
她的头发落下来,散在她柔细的臂膀上,她身上并非寸缕皆无,肚兜还在,裤子还在,即便如此,从他的眼睛里看去,也相当暧昧。
在古代,这样的境况女人应该算失节了吧,照着古代的规矩,自己只有嫁他了,想到这些,凤娣忽觉古怪,她跟周少卿唉,两个人才认识多久啊,一共都没见过几次,说的话都能算出来有多少句。
她讨厌他,非常讨厌,讨厌他这张冷脸,讨厌他的出身,更讨厌他那种与生俱来的优越感,总之,凤娣就是讨厌这个男人,什么都讨厌,但,就是这个讨厌的男人,在这样的寒夜里抱着她,给她温暖,这算不算世事难料。
“这么看着我做什么?”周少卿的声音很低,仔细听,有些莫名的紧绷,凤娣垂下眸子,很久才小声道:“周少卿,谢谢你。”
“谢我什么?谢我帮你,还是谢我来救你,如果是谢我帮你,那么我可以告诉你,我现在后悔帮了你,如果是谢我救你,更不用,如果不是我帮你,也不会有那些杀手。”
“杀手?你说那些人是杀手?”凤娣惊愕的看着他。
“当然是杀手,不然,你以为是什么人?”
凤娣呐呐的道:“可是杀手为什么杀我?”
周少卿冷哼一声“你坏了回春堂的买卖,贺兆丰的亲爹给你活活挤兑死了,贺家要是能咽下这口气,也没有今天的回春堂了。”
凤娣道:“可他爹当年找江湖人烧了我家的药船,我爷爷差点儿就没命了,这笔账怎么算,难道就活该了,就许他贺家杀人放火,不许我余家点灯吗,这是哪家的道理,还有安家,他回春堂才缺德带冒烟呢,现在还来雇杀手杀我,什么东西啊,还有王法吗,行,他不是这么干吗,回头我也雇杀手灭了他全家,连他家的鸡都宰了。”
周少卿点点了她的额头:“你这小脑袋里成天想的什么 ,既知道贺家这么做不对,你还跟着学,你这就有王法了?”
凤娣切一声道:“这个狗屁地儿,王法都是给你们这些人想出来,管老百姓的,真要都照着王法儿,冀州府的邱思道头一个该砍头,可你们不舍得,因为邱思道这样的人得用,你们相信水至清则无鱼,你们这些上头的人,要一个好名声,就让下头的官玩命的贪,贪完了,给你们送,再缺银子使了,索性弄出几个大贪官来杀头抄家,就什么都齐了,比堆在国库还好使呢,放在国库的都是死银子,放在贪官儿哪儿是活的,可以利滚利的,往外生银子。”
“这些话谁跟你说的。”周少卿紧紧看着她,眸光更沉。“还用谁跟我说,明摆着的事儿 ,真当老百姓都是傻子了,呃……”
话没说完就给周少卿捏住下巴,他的力气很大,捏的她生疼,他的声音冷如寒冰:“这些话以后不许再说,跟谁都不许再说,再让我听见一次,我把你的舌头割下来。”凤娣给他眼里的厉色吓住,下意识点了点头。
周少卿放开她,脸色略缓了缓:“很多事,明知道如此也不能说出来,需知祸从口出。”
凤娣也有些后悔,刚才自己一时激动,胡说八道一通,却忘了周少卿可不仅是四通当的东家,他还是越王府的小王爷,他是皇族,是最高的统治阶级,这些人当然不愿意自己的心思被人知道,进而宣扬出去,这纯粹是掩耳盗铃。
两人之间谁也没有说话,气氛有些僵,只听见外头呼呼的风声,雨仿佛停了,凤娣看了看火边儿烤的衣裳,刚想伸手摸摸干没干,忽听周少卿道:“你怕不怕狼?”
凤娣白了他一眼:“当然,你不怕啊?”
周少卿道:“不怕,你忘了刚才我说什么了,狼来了,我就把你丢出去,等狼吃饱了,哪还有肚子吃我。”
凤娣忍不住笑了起来:“你当我傻啊,狼还有吃饱的时候,就算吃了我,你也跑不了,狼是最贪婪残忍的动物。”
周少卿忽然站起来,扯过衣裳丢在她身上:“快穿上衣服,把那边儿的柴火挪过来,一点儿点儿的往里添,火要是灭了,咱们就真成它们的美餐了……”
作者有话要说:男女互动写的好累,都不会写了。
☆、第46章
“它,它们,你说的是狼?”凤娣吓得声音儿都抖了:“真有狼?”周少卿已经飞快套上了衣服,拿起放在一边儿的弓,冲她伸手:“把箭囊递给我。”
凤娣一边儿穿衣裳,一边儿把箭囊递给他,然后扶着墙,尽可能快的把那边儿的枯树枝都搬了过来,照着少卿说的,一点儿点儿的往火里头添,维持着不让火灭了。
雨仿佛停了,风却更大,呜呜的风声,在山坳子里回荡起来,仔细听,仿佛夹杂着嗷嗷的声音,听得人毛骨悚然。
周少卿把弓调好,搭上箭试了试,又重新放下,坐回到火边儿上,凤娣道:“你不射杀它们?”
少卿拨了拨火:“你知道外头有多少只狼吗,就算我一箭能射中一只,我这儿却只有五支箭。”
凤娣不说话了,她知道狼是群居动物,要不怎么说是狼群呢:“怎么,怕了?”周少卿凑近他低声道:“怕成了狼的腹中食?”凤娣抬头看着他:“还有别的法子吗?”
周少卿挑挑眉:“天亮狼群就会退去,我们只要让火维持到天亮,就安全了,现在距离天亮应该还有两个时辰左右。”
两个时辰?凤娣看了眼那些枯树枝,在心里头算,两个时辰就是四个小时,这些树枝怎么可能坚持到那个时候。
凤娣忽然发现山洞最里侧有几块大小不一的石头,想过去拿过来,周少卿抓住她:“坐着别动。”站起来把那些石头挪了过来:“你打算用这些石头对付狼。”
凤娣点点头:“总好过什么也没有。”
周少卿看着她把石头一颗一颗丢进火里,目光闪了闪,暗道,这丫头的确聪明,她仍然害怕,火光中她的小脸有些白,贝齿紧紧咬着下唇,拨动火的手明显有些颤抖,但头脑却清晰了,周少卿不禁想,大概就是这样的她吸引了自己,绝境中,即使害怕依然能勇敢面对,这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更何况,她不过是一个十五岁的小丫头
虽然才十五,但她的身子却长得极好,周少卿忍不住想起刚才,那么抱着她,他竟然差点儿就忍不住了。
凤娣准备好了,往洞口探了探身子望过去,漆黑的树林中,有点点绿光闪烁,仿佛磷火,凤娣道:“那绿光是?”
周少卿点点头:“一般的狼群大概十头左右,也可能更多,但不会太少。”凤娣盯着远处的绿光,听着夹在风里的狼嚎,头发根儿一阵阵儿发紧。
周少卿看了她一会儿,挑了几根儿树枝,从靴子里拿出一把匕首来,开始修,凤娣知道,他是用匕首把树枝修剪成简易的箭,如果外头是十只狼,周少卿带过来的箭只有五支,一旦火灭了,狼群冲上来,箭无虚发的前提下,至少要十支箭,更何况,外面的狼群可能还不止十只。
周少卿削了六支,再也挑不出合适的树枝了,伸手把匕首递给她,凤娣默默的接过来,她明白,这种境况下,只要她能自保,他们俩就多了一分生望。
凤娣下意识看了看那匕首,有些旧了,把上却镶着一块偌大的翡翠,看上去倒像个玩物,不像杀人的兵器,刃却很快,凤娣的手从刃上划过,就割了一个口子。
周少卿抓住她的手,就着火光看了看,皱着眉道:“怎么这么不小心,割的有点儿深了,还在流血。”
凤娣抽了回去,把伤了的手指按在地上烧过的草木灰上,举起来道:“看,这样就没事儿了,锅底灰又名百草霜,能清毒止血,草木灰也一样。”
周少卿忍不住笑了起来,把匕首拿回去套上皮套,才又丢给她:“怕我不知道你是余家人吗?”
凤娣幽幽的道:“其实我爹死之前,我真不觉得,自己是余家人,那时候,我都不知道庆福堂这三个字之于余家代表着什么,后来才明白,庆福堂没了,余家也就没了,庆福堂立起来,余家才能立起来,偏偏余家没有这么个能让庆福堂立起来的人,我也只能赶鸭子上架,那时我连药都认不全呢,我就是凭着一股子莽劲儿,冲了出去,也不管前头有什么,只管冲,说起来,如果没有你那十万两银子,恐怕今天也没有余家的庆福堂了。”
这样的夜,山洞外群狼环伺,随时可能冲上来,山洞内凤娣却不知怎么了,就想跟他说这些,这样的夜真有些惑人,让人轻易就卸下了心中藩篱,生死之前,仿佛什么都不重要了。
许多年之后,周少卿仍然记的今天,今天的她坚强却又脆弱,她像个勇往直前的猛士,却又是个温柔似水的小女人,或许之前他是喜欢她,但从这一刻起,周少卿却异常清楚,恐怕穷尽自己的一生,也不会放了这个女人,她是他的……
嗷……呜……一声声狼嚎,随着山洞内的火渐渐熄灭,越来越清晰,天已经有些蒙蒙亮,也让他们看清了,逐渐靠近的狼群,他们靠近的很慢,一双双绿幽幽凶残的狼眼,紧紧盯着他们,数清了狼群的数目,九只,比他们预料的少一只,这大概是今晚令凤娣最庆幸的事儿。
周少卿的弓已经拉开,他的弓上搭着三支箭,凤娣死死看着那三只箭尖,下意识屏住呼吸,只听嗖嗖嗖,三支箭激射而出,嗷儿的狼叫,更加凄厉。
周少卿飞快搭另外两支,嗖,嗖,两只狼应声而倒,接着是树枝削的箭,即便如此简易的箭,周少卿也做到了箭无虚发。
凤娣终于松了口气,周少卿道:“你在这里等着,我出去看看。”凤娣点点头,等周少卿走出一段距离了,凤娣才忍不住看向那些狼。
离她最近的两只,几乎已经到了山洞口,她能清楚看见那两只狼的死状,一个额头中了一箭,一个是脖子,脖子?凤娣忽然发现不大对劲儿,貌似那个脖子上的箭射偏了。
凤娣刚要仔细看,忽听周少卿大喝了一声:“小心……”
狼扑上来的一瞬,,凤娣也顾不得烫,下意识抓起火堆里的石头,连石头带灰丢了出去,同时拖着伤腿往山洞里退了数步,靠在山壁上,那狼儿被石头击中眼睛,嚎叫一声又扑了过来。
凤娣已经贴在了山壁上,避无可避,瞪大眼,心说,完了,她等着自己成了狼了口中餐,却听嗖……铃……,两支箭同时射过来,都插在狼的脑袋上,狼嗷呜一声摔在地上,立时毙命。
凤娣惊恐的看着地上的狼,腿一软坐在地上,半天才缓过来,发现狼头上插着并不是两支箭,一支是树枝修的箭,另一个却是一把飞刀,飞刀的末端拴着一支银铃,怪不得刚才听见铃的声呢。
而且,飞刀几乎没进了狼的脑袋里,可见这人多大的手劲儿,树枝凤娣知道是周少卿的,这支飞刀是谁?
凤娣抬头,洞外的山林中站着一个人,天色已经大亮了,他穿着一身黑色的夜行衣,脸蒙着,却露出一双眼,这双眼凤娣忽觉得分外熟悉,却怎么也想不起来是谁。
凤娣扶着山壁站了起来:“你是?”
男人看了她一会儿,忽听远处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男人冲着凤娣拱拱手,转身几个起落就没影了,跟着他身后的有七八个人,俱都是一身黑衣。
凤娣看向走过来的周少卿:“刚那人是谁?”
周少卿哼了一声:“我怎么知道。”口气听上去仿佛有些赌气的意味,凤娣眨了眨眼:“看着像江湖上的人。”
周少卿看了她半晌,伸手把她抱了起来,凤娣急忙道:“你做什么?放我下来。”
周少卿低头:“再动信不信我把你丢在这儿不管了。”
凤娣撇撇嘴,不吭声了,他们刚出山洞,许慎之就带着兵到了,看见两人全须全影的,许慎之这心才算放回肚儿里。
周少卿带着许贵前脚从登州府追出来,许慎之怕周少卿就带着一个许贵儿,真要是遇上什么事,有个闪失,自己可兜不住,后脚也跟了出来,不想就真出事儿了。
他没碰上被周少卿遣下来搬救兵的许贵儿,却碰上了,跟杀手过手,挨了两刀的还有口气的冯山,才知道出了什么事儿,心里暗骂姓贺的不开眼,你惹谁不行,非惹余家丫头,惹就惹吧,手段还还怎么狠辣,直接就要这丫头的小命,搁以前,这丫头死活也轮不上他管,如今这丫头可是少卿瞧上的人,贺兆丰有几个脑袋敢动少卿的人,这不活腻了吗。
急忙就近寻到了守备府,找到天亮才有个黑衣的江湖客来知会他们,赶过来果然就看见了两人。
虽说看上去有点儿狼狈,可许慎之还是发现,两人之间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以前那是说句话都费劲,现在直接抱上了。
少卿把凤娣放在软椅上,让人抬着,自己跟在一边儿走,凤娣一坐上软椅,就觉浑身的劲儿忽悠一下泄了,却也忍不住回头望了望。
朝阳穿过云层洒落在山林间,驱散了湿漉漉的薄雾,视线也清晰起来,能隐约看见洞口烧剩下的火堆……
一件斗篷落下来遮住了她的视线:“看什么,还想回去不成。”
凤娣拽下斗篷,露出脑袋来瞪了周少卿一眼,心说,怎么也算共死过一回,他这什么态度,算了,不跟这厮较真儿,她实在累了,不管怎么说,终于保住了这条小命,以后还有搞头,长长舒了口气,闭上眼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少卿低声交代一声:“走慢些。”“是。”两个小兵答应一声,抬的更稳了,不过,心里也真纳闷,这位谁啊,合着比小王爷还金贵呗,她坐在软椅上睡觉,小王爷倒在下面跟着走。
许慎之目光划过少卿,落在椅子上睡得不知今夕何夕的凤娣身上,心里琢磨,看这意思,可不止瞧眼里,说不定早放进心里了。
不过,这两个人可是个麻烦事儿,少卿是越王府的小王爷,身份摆在这儿,娶的王妃,不说门当户对,也得差不多了,绝不可能是个商户之女,若以余家的门第,纳进王府当个妾,还勉强说的过去,可让这位余家二姑娘当妾,别说门了,窗户都没有啊。
甚至,他猜着,就算少卿明媒正娶八抬大轿临门的抬人家,都不见得答应,就像少卿之前说的这丫头傲着呢,打心眼里看不上他们这些人,也不喜欢当官儿的,总之一句话,这俩人啊,难。
凤娣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也已经从软椅上挪到了马车上,马车相当宽敞,应该说,宽敞的有点过分了,都激起了她心底一咪咪仇富心理,实在太舒服了,有种坐商务舱的感觉。
凤娣略回忆了一下,自己仅有的一次做商务舱的经历,因为一个中学同学嫁了个新加坡的富二代,上学的时候不显山露水的一个人,而且长得也不好看,上学的时候经常挨欺负。
可人家舍得下本,去韩国整了张假脸回来,竟然弄了个有钱的老公,大概为了出气,也为了炫耀,全班一个不落的全请了,全程商务舱来回,凤娣当时替她算了算,光机票就得十几万,就算不是她的钱,凤娣都心疼。
貌似跑题儿了,拉回来说现在,中肯点说,这马车比商务舱还舒服,重要的是,马车上除了她还有周少卿,被一个男人正大光明的瞅着睡觉,凤娣脸皮再厚,也有点儿扛不住。
不过,她的目光落在周少卿手里的飞刀上一愣,坐起来,伸手去拿:“这是哪个江湖客的对不对,我看看。”
周少卿手里的飞刀一转,放进了怀里,目光划过她的手指:“你还是少碰这些刀剑,仔细那天手都没了。”凤娣脸色一滞,看了眼自己的手,发现已经重新上药裹好了,忽的掀开身上的斗篷,看了自己身上一眼,还好,还好,还是昨儿那身儿。
一抬头,却发现周少卿直直望着她,忽想起昨天晚上在山洞里的情景,貌似自己现在在乎这个有点儿晚了,目光闪了闪道:“那个,到哪儿了?”
周少卿看了她半晌才道:“再有一会儿就进兖州府了。”
凤娣忽的想起什么:“牛黄,冯山,他们怎么样了?”“冯山……”周少卿顿了顿:“冯山跟牛黄受了伤,送回冀州府养伤去了,这些日子先让许贵儿跟着你吧。”
凤娣急忙道:“不用,不用了,我铺子里伙计有的是,我再找个人就行了,不用麻烦许管事了。”开玩笑,人家是小王爷跟前的长随,她一个平头老百姓能用得起吗。
周少卿脸色一沉:“你非要跟我分这么清是不是?”
凤娣嘿嘿一笑:“俗话说,亲兄弟还明算账呢,我跟周东家一不沾亲二不带故,以前就没少劳烦两位东家帮忙,再使唤您跟前的人,怎么想怎么不合适。”
周少卿眼睛危险的眯了起来:“余凤娣,我知道你心里的打算,昨儿晚上过去了,就想翻脸不认帐是不是,你以为我周少卿是这么好糊弄的吗?”
凤娣心里一紧,堆起一个笑:“如果你舍得的许管事,我就造次一回,我不是怕你跟前没得用的人,不方便吗。”
周少卿哼了一声:“巧言令色。”
凤娣松了口气,心说,这厮太难伺候了,有时候想想,还不如昨儿夜里给狼吃了呢,周少卿比狼还可怕,以前不远不近的隔着几层,还不觉什么,经过昨晚,打破了两人之间的界线,事情貌似越来越麻烦了。
凤娣是被抬进安家的,凤娣先见了安子和,见他身上没穿着孝,才松了口气,终究是赶上了,只要是中国人,到了什么时候都是人死为大,虽说安老爷子还没到走到那一步,也快了。
凤娣是觉得,自己对付贺家的时候,捎带手的整垮了安家,终归有点儿不厚道,毕竟安家也不是像贺家那样杀人越货。
提起贺家,凤娣就想起昨天晚上那些狼,不是自己命大,还有贵人相救,估摸这会儿连骨头渣都剩不下。
凤娣一手扶着许贵儿,一手杵着个拐,安子和见了,忙来扶她,凤娣急忙道:“少东家不用客气,不妨事的。”
安子和道:“家父一心要见公子,谁劝都不听,眼瞅人都不行了,在下只能让人去请公子,却不想半道上出了这样的事儿,亏了佛祖保佑,大公子吉人天相躲过一难,不然,在下岂不成了罪人。”
凤娣对安子和的印象极好,这是个没什么大本事,却可以安守平淡的人,最要紧心思简单,善良,虽然不适宜做生意,却是个很好的人。
凤娣道:“ 安世伯现在……”
安子和忙道:“我爹等着公子呢,大公子里面请。”
凤娣一瘸一拐的走了进去,床边儿放了锦凳,许贵儿扶着她坐下,退到一边儿,老爷子已经到了油尽灯枯之际,看上去目光都涣散了。
安子和低声道:“爹,大公子来了。”
安老爷一听,目光逐渐聚拢到一块儿,看向凤娣,又看向安子和,安子和明白,挥挥手让屋里的人都下去,许贵儿看向凤娣,凤娣点点头,他也出去了,屋里就剩下了安家父子跟凤娣。
老爷子忽然有了精神:“子和扶我起来。”
安子和急忙扶着他坐起来,把被子堆在身后,让他靠着,即便有了些精神,说话也是断断续续有气无力的:“大公子,我知道你没立时进兖州府,就因为我安家 ,我领你的情,让安和堂能顺顺当当的开这一个月,却终归不成了,不成了,老祖宗辛辛苦苦创下的这份家业,到我手里也就尽了,老朽无能,却也知道强撑着无用,不如跟着我入土去吧,到了老祖宗哪儿,是认罚还是领罪,都让我一个人扛着就行了,倒是我兖州府这六家铺面,老朽做主送与大公子了。”
凤娣急忙道:“这如何使得。”
安老爷道:“你也别推辞,我心里明白着呢,若不是你半截插进来,帮了安家一把,不仅安家这六个铺子是贺家的,恐我们父子这两条命都要搭进去,贺老头去了,我这心里也算平了,这做买卖,虽说不能置气,可眼瞅着人家欺负到头上来,若不吱一声,也枉在世上走这一遭。”
凤娣道:“看您说的,这儿才哪儿到哪儿啊,您老的寿还长着呢,您放心,他贺家缺德事干的这么多,没个好下场,赶明儿我再想个招儿,让他家的缺德根儿都绝了,以后兖州府的药行里,就是您老当家了,都瞅着你行事。”
安老爷忍不住笑了一声:“有你这么句话啊,老朽也能瞑目了 。”说着急喘了几口,安子和忙要给他胡噜前胸,却给安老爷推开道:“不妨事,这些话我说不完,这口气且咽不了呢。”
安子和只能站在一边儿,凤娣道:“您老慢慢说,我这儿听着呢。”
安老爷道:“到了如今地步,老朽也看开了,也没什么放不下的了,唯有……”说着目光落在安子和身上。
安子和低声喊了句:“爹……”
安老爷子道:“大公子,豁出去我这张老脸,我把子和托付给你了,安家到了这份上,什么也没剩下,这六个铺子说是铺子,也不过空架子罢了,白给大公子,大公子也不一定能瞧在眼里,可今儿老朽就不讲理一回了,大公子收也得收,不收也得收。”
说着又喘了两口大气:“子和不是做买卖的料,可好歹念过书,会算账,又是个稳妥的人,以后就让他跟在大公子身边儿,您给他指派一个差事也好,放他在铺子里头当个伙计也成,都随着大公子安排,只他跟着大公子,老朽才能放心,你应不应?”
凤娣为难的道:“安世伯,少东家是安家的独子,这……”
凤娣没说完,却给安老爷一把抓住手,他的手劲儿奇大,仿佛不是个将死之人,他的眼睛那么直直盯着她,执拗非常,嘴里费劲的吐出几个字:“大公子应不应”
凤娣终叹了口气:“好,我应下了,只我余家在,少东家就在。”凤娣话音刚落,就觉手里的劲儿一卸,老人身子一歪,咽气了……
☆、第47章
“少东家,不好了,暗青堂的六个堂口,一夜之间让人拔了,鸡犬不留啊,江湖上还放出话来,日后谁敢动冀州府余家,暗青堂就是例子。?”
贺兆丰打了个酒嗝,一激灵顿时醒了酒:“这怎么可能,冀州府余家从祖上就是个做买卖的,跟江湖官府都没来往,要不然,当年老爷子烧了他家的药船,也不能就那么罢了,你扫听了,是谁放出的话?”
管家道:“给小的消息的人不敢说,小的听他话里话外的,倒猜了一个。”
贺兆丰问:“谁?”
管家往里屋看了看,贺兆丰挥挥手道:“不妨事,说。”管家这才凑到贺兆丰耳边儿嘀咕了一句。
贺兆丰脸色一变:“无影门不是灭门了吗。”
管家道:“那是去年的事,今年开春,开封的武林大会,无影门的少门主,冷炎凭着他家的独门绝技无影刀,夺了武林盟主之位,那无影门的堂口也就立起来了,要真是他,少东家,咱可惹大祸了。”
贺兆丰道:“不可能,堂堂的武林盟主无影门的门主,怎么会给他余家出头,这说不通啊。”
管家忙道:“哎呦,我的少东家,现在可不是通不通的事儿,您可得赶紧想想怎么办啊,安老头是死了,可临死把安和堂的六家铺子都送给了余书南,咱贺家没了登州的铺子托底,可就剩下兖州府了,若是庆福堂的铺子一开,您想想余书南的手段,咱回春堂擎等着关张吧,您的赶紧着想辙,要不可来不及了。”
贺兆丰哼了一声道:“这余书南倒真是命大,江湖上的路子走不通,那咱们就只剩下一条道了。”
管家道:“少东家说的是王成儒?”
贺兆丰道:“王成儒在兖州府这一任三年知府,咱们贺家可没少喂他好处,虽说即将任满,这走之前,怎么也得让他帮这个忙。”
管家道:“少东家是想……”
贺兆丰道:“你去,给王家两兄弟下贴儿,明儿我在香隐阁摆酒,请他俩吃酒,这事儿要想办成了,还得王家哥俩出面。”
管家忙道:“少东家英明,小的这就去。”转身走了。
他刚走从里间一步三摇的走出个妖娆的女子,一屁股坐在贺兆丰大腿上,长指甲点了点他的额头道:“偏你一肚子坏水,做买卖你做你的,他做他的,碍着谁了,你非这么折腾,不这么折腾,你爹还死不了呢。”
贺兆丰嘿嘿一笑,伸过去在她脸上亲了一口:“这话说的,我爹要是不死,你能坐我腿上啊。”说着手探进她的裙子里摸了一把:“这买卖上的事儿你不懂,要是都规规矩矩的,哪有咱家的回春堂啊。”
那女子却瞪了他一眼,一把拽出他的手,狠狠掐了手背一下道:“照你这么说,这天下也都别做买卖了,成天你死我活的掐吧。”说着瞟了他一眼,忽的笑了一声:“说起来,我可是你爹的人,你这当儿子的,怎么不该叫我一声娘听听。”说着瞅着他吃吃的坏笑。
笑的贺兆丰心痒痒起来,一把抱起她:“让爷自在了,别说叫娘,叫奶奶也成。”撩开帘进了里屋荒唐去了,却不知房顶上一个黑影起落间,没入夜色中。
慎之一进来,拿过少卿跟前的酒杯闻了闻道:“只这股子味儿,就知道今年的桂花酒可比去年酿的好,也不亏千里迢迢的从南边运过来,咦,这是什么?”
慎之见那边儿有个剔透的琉璃罐儿,里头金黄金黄的,打开盖子,桂花的香甜直沁心脾,许贵儿道:“是小王爷特意交代的桂花蜜,跟着酒送了这么十罐子来。”
许慎之目光闪了闪,叹一声道:“你倒是用心,也不知那丫头领不领你的情呢,许贵儿可都寻个借口退回来了,这不就是明摆着,要跟你划清楚界线吗。”
划清吗?周少卿忍不住想起那在山中的一夜,虽外有饿狼,时刻都可能丢了性命,却如此令人难忘,也不知什么时候,还能有那样的时刻,这丫头啊,心太大,人太精,他不信她不明白自己的心思,若不明白,也不会要跟他划清了。
她不想跟自己,她只想着做她余家的当家姑娘,不过这却由不得她,当初若她不进四通当的门,未入自己的眼便罢了,如今让他放手,怎么可能。
不过,这事儿不急,她的年纪毕竟还小些,由着她的性儿折腾两年,到时候,等她折腾烦了,自然就收心了,指了指那罐子跟许贵儿道:“这十罐子桂花蜜,另外加两坛子桂花酒,捡着京里送来的细点攒一盒一并送去,还有这个。”说着把自己腰上的玉佩拿下来递给许贵儿。
许贵儿应着下去打点了。
慎之道:“这玉佩可是万岁爷赏下的,你给了她,就不怕那丫头回头一缺银子了,拿出去当了?”
周少卿想了想不禁失笑:“倒真像她会做的事儿,不妨事,当也当不出去,只有点儿见识的绝不敢收,这东西放在我这儿,也没什么大用,在她手里,或许有个我看不到的时候,说不准能救她的命。”
许慎之点点头:“这丫头太能折腾了,就说这回儿的事儿,要不是冯山,这丫头的小命早没了。”
周少卿道:“冯山怎么样了?”许慎之道:“命是保住了,估摸还得养上大半年。”
周少卿点点头:“这事儿先别跟那丫头说,回头冯山好了,还让他跟着她就是了。”
许慎之道:“我明白你的意思,别瞧这丫头的手段不差,可心太善,又重情,不说别的,就安家,跟贺家斗了几个月,眼瞅就家破人亡了,她插手进来,出了这么个主意,也算帮了安家一把,过后又觉着过不去,她余家的庆福堂,硬没进兖州府,还在安老头临死前,应了照顾安子和,安老头这桩算盘打的太精了。”
周少卿略皱了皱眉:“她怎么安置的安子和?”
许慎之瞧着他半晌儿,忍不住笑了起来:“怎么着,这就吃味了,那丫头连你都没放在眼里,又岂会瞧上安子和,安子和想当大夫,那丫头就应了,说等过了安老头的五七,让他去庆福堂的医馆里学徒,没搁在身边儿,你就放心吧,倒是有一个人,你得防着点儿。”
周少卿道:“你说冷炎。”
许慎之点头:“暗青堂一夜之间拔了堂口,一个活口都没留下,且冷炎放出话来,不许人动余家,虽说当初那丫头救了冷炎一条命,这样也有点儿过了吧,这是明明白白的告诉江湖上的人,余家是他无影门罩的,且,那天给我送信儿的,也是无影门的人,那丫头从登州府到兖州府,可是临时起意,可无影门却来的这么快,不是他们截杀了暗青堂的杀手,不说风冯山牛黄,恐那丫头的命也没了,这岂不说明,无影门的人时刻在暗处跟着那丫头呢,这样的心思,又岂会只是报恩这么简单。”
周少卿想起那天在山林中,冷炎看着凤娣的目光,忍不住皱了皱眉,却又道:“这会儿且不理会他,那丫头如今一门心思做买卖,得罪了什么人都不知道,有冷炎这样的人在,我也能放心些。”
许慎之笑道:“你倒是心大,就不怕他们俩……”话没说完就被周少卿打断:“她是我的。”
许慎之捂着嘴咳嗽了一声:“得,算我多事儿,对了,贺兆丰这小子够阴的,你打算怎么着,要不,我给王成儒递个话儿,寻由头封了他贺家的回春堂,不就万事大吉了,也省的再折腾。”
周少卿道:“冷炎能一夜灭了暗青堂六个堂口,他一个贺兆丰又算什么,他之所以没动贺兆丰,可见深知那丫头的性子,我若出手,那丫头不定就怨我多管闲事了。”
许慎之忍不住摇头:“你说你当年非说要找个最聪明的女子,这丫头是够聪明了,却是头野马,你想拴着她,不定得用加倍的心思,真不嫌累得慌 。”
周少卿却道:“这才是乐趣所在,你不懂。”许慎之挠挠头,心说,我庆幸不懂,弄这么个丫头,他得少活十年 。却道:“你若不插手,这兖州府的知府可是王成儒,虽算余家的堂舅爷,却拿着贺家的好处,又有王家在后头,若贺兆丰寻他,要为难余家,那丫头恐要吃亏。”
周少卿摇摇头:“不见得,这丫头精着呢,有时候我都纳闷,她一个深闺中的小姐,这些官场里的门道是怎么知道的,放心吧,这丫头深谙此道,若遇上个清明的官儿,她做的正经买卖,也不用管,像王成儒这样的贪官,在她手里一样讨不得半点好处,这个我却不担心,我只担心她这么个性子,我一个看顾不住,万一有个闪失……”说着叹了口气,走过去推开窗子,见窗外一轮满月,不禁道:“八月桂香,九月重阳,一个团圆,一个归乡,也不知在那丫头心里,有没有这些呢。”
凤娣坐在院子里的葡萄架下,抬头看了看问:“今儿可是几儿了?”
麦冬道:“公子都忙糊涂了,前两日刚过了重阳节,今儿可都九月十五了。”
凤娣道:“怪不得月亮这么圆呢。”
麦冬道:“月圆人圆,大姑娘的信一封一封的往这儿递,催着公子回去过节呢,可咱们登州府的铺子开了,公子得盯着,好容易忙活完登州的铺子,偏有遇上了这样的事儿,这是大姑娘不知道,要是知道,不定急的什么样呢,说不准一急就跑了来。”
凤娣道:“这事儿千万瞒着姐姐,姐姐的心软,胆子也小,我怕她知道了要急出个好歹儿的。”
麦冬给她换了新茶上来道:“说是瞒着,可牛黄那样伤着回去了,便他嘴严实,不跟大姑娘说公子伤了的事儿,大姑娘一想还不明白啊,就怕大姑娘已经动身了,不然,这两天怎么没信来呢。”
正说着,忽外头的婆子跑进来道:“大公子,咱们大姑娘来了。”
凤娣一听蹭一下站了起来,却忘了自己的伤腿,哎哟一声险些摔了,麦冬急忙扶着她:“奴婢就说大姑娘指定要来吧。”
凤娣道:“还说,快扶着我去迎姐姐,这般时候来,不定是连夜赶来的。”刚说着,就听见凤嫣道:“不用你迎着我,我自己进来了。”
自打凤娣走了,凤嫣这颗心就没放下过,兖州府的贺家那是什么人啊,当年老太爷都吃了亏,凤娣一个姑娘家跟那样的人斗,能有好儿吗,是越想越怕,有心把凤娣叫回来,可也知道,这丫头一心把余家的买卖做大,哪肯听自己的,白等牛黄让人送回来养伤,凤嫣一见牛黄那伤,后背上挨了一刀,就知道不好。
问牛黄,牛黄吱吱呜呜的,只说公子没事儿,正在兖州府里头忙着开铺子呢,凤嫣越想越不对劲儿,索性让忠叔备车,连夜赶来了兖州府,她得亲眼瞧见才放心。
凤嫣这一进来,就看见凤娣杵着的拐,心里一慌,三步并作两步的跑过来道:“我就说不对劲儿,你还只管瞒着我,可伤哪儿了这是,我瞧瞧……”说着蹲下要看凤娣的腿,凤娣却抓着凤嫣的手,看向她身后道:“裴先生来了。”
凤嫣这才想起裴文远在后头呢,忠叔说她一个女子走这么远的道儿,跟前得有人跟着,就让裴文远来了。
凤嫣心里自是愿意的,她自小养在深闺,何曾见过什么人,又正当情窦初开的年纪,乍一见裴文远这样文雅的读书人,心里自然有好感,若跟以往似的,见不着还罢了,偏凤娣一走,有些事儿忠叔决断不了,就会找了凤嫣来商量,一来二去跟裴文远见得次数便多了起来,虽紧守着礼法,到底眉眼间露出些行迹来。
忠叔如何不知,赶上这么个机会,就让裴文远送着凤嫣来了,凤娣一见裴文远,再瞧瞧凤嫣的意思,心里哪还有不明白的,也知道忠叔不好管这事儿,让裴文远来,就是知会自己,顺道让自己拿主意。
凤娣暗道,忠叔叔糊涂,就算她如今是余家的当家人,可管得了买卖,却难管这男女之事,更何况,凤嫣还是她的姐姐,且瞧这样儿,心里早有了,自己便不同意有什么用啊。
凤娣这会儿是真后悔把裴文远弄家来了,当初就想着奇货可居,以后说不准是条门路,可就忘了她姐姐凤嫣这茬儿了。
凤嫣就是个深闺里的小姐,心思单纯善良,在她眼里,这世上就没坏人,就算有,也是迫不得已逼上梁山的类型,所以,凤嫣这种人最容易动心,也最容易受骗。
而裴文远,别看穷的都快当裤子了,可骨子里那种读书人的清高,始终存着,凤娣都能清楚的感觉到,即使自己待他恩重如山,恐他仍然瞧不上余家的门第,在他心里,余家再有钱也不过一个商户人家。
世上大多读书人都瞧不起做买卖的,这是整个社会的风气,不是他一个人的问题,但这也是凤娣尤其不待见他的地儿,饭都吃不上了,还清高个屁。
像裴文远这样的人,不得势还罢了,一旦得势,绝对就一个陈世美,凤娣看的准准的,可这事儿,她还不能跟凤嫣这么明明白白的说,因为到了这种地步,她再说什么也晚了,现在凤娣唯一能做的,就是把伤害尽量减到最低。
裴文远躬身一礼道:“文远见过大公子。”
凤娣摆摆手道:“多谢你一路送我姐姐过来,麦冬,你去知会管家收拾了客房让裴先生住下,这会儿晚了,什么事明儿再说。”
麦冬应了一声引着裴文远去了,凤娣就瞧着凤嫣,那目光跟着裴文远直到没影儿了才回过来,见凤娣盯着自己的看,不禁脸一红道:“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快着,进屋让我瞧瞧你的伤。”
凤娣拉着她的手道:“不妨事的,就是脚脖子扭了一下,再过两天就好了,今儿晚上月色好,咱们先在院子里坐坐,说会子话儿。”说着拉她坐下。
凤嫣把桌上的灯举起来,凑进凤娣的脸照了照,见她的脸色还算红润,才松了口气:“你说你这丫头,这么大的事儿还瞒着我,不是我过来瞧,你是不是打算瞒我一辈子啊。”
凤娣道:“就是怕姐姐着急,才瞒着姐姐饿。”凤嫣道:“亏了还知道我着急,你说你好歹一个姑娘家,怎么就这么不在意着,真成了跛子,赶明儿怎么寻婆家。”
凤娣笑道:“我就没打算寻什么婆家,不过,我家姐姐可不远了,我说的可是?”
凤嫣脸一红低声道:“胡说什么?”
胡说?凤娣笑道:“若是胡说,那我来问你,刚裴先生走的时候,你看什么呢?”
凤嫣脸更红:“没看什么。”
凤娣叹了口气:“这里就咱们姐俩,姐姐若还瞒着,这事儿妹妹可不管了……”
☆、第48章
凤嫣扭捏半晌儿才道:“裴先生是个有大志向的人,我只怕他瞧不上咱们家。”
凤娣心说,狗屁大志向,穷的都快光腚了,还志向毛啊,不过嘴上却什么也不能说,不忍打击情窦初开的姐姐,只得慢慢劝道:“姐姐,虽说士农工商,咱们商户人家排在最末,可咱不偷不抢,靠着本事赚银子,便咱家富了,也没做过为富不仁的勾当,且冀州府里哪个不知咱余家的善名,说咱们做买卖的人低,当官的又能高到哪儿去,若是当个清官,那点儿禄米银子,恐怕给自己老婆买个首饰都得想想,若当个贪官,就是第二个邱思道,姐姐莫非忘了,咱余家前头那场大难。”
凤嫣一愣,看着她道:“若你瞧不上当官的,当初又何必接济裴先生。”
凤娣给她一句话噎住,半天才道:“我接济他,是看他实在可怜,又是个孝子,可姐姐,说句最实在的话,孝子可敬,咱们大齐也是以孝治天下,却身为女子,最不能嫁的就是孝子。”
凤嫣忍不住笑了起来:“你这话可不前后不通吗,既然孝子可敬,为什么嫁不得。”
凤娣道:“姐姐怎么傻了,你要嫁过去,又不是跟他娘过日子,是你们俩口子过日子,若他处处都把他娘搁在前头,一天行,两天行,日子长了,可就麻烦了,若遇上婆婆事少的,或许日子还能过,若遇上个成天横挑鼻子,竖挑眼儿的,这日子岂不成了煎熬。”
凤嫣定定看了她半晌道:“凤娣是想跟我说,裴先生不好吗?”
凤娣挠挠头:“也不是说他不好了,我就是怕姐姐嫁给他受委屈。”
凤嫣这才笑道:“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可他一个读书人,知书达理的,怎么会委屈我,我听见他娘的性子也好,他又知着咱家的恩……”越说声儿越小,终是没说下去。
凤娣暗暗叹了口气道:“这事儿先这么着,横竖他家还没上门提亲,等提亲的时候再说。”
凤嫣颇有些担心的看着妹妹,心里知道,凤娣不大喜欢裴文远。
姐俩这儿正说着话儿,麦冬跑进来道:“公子,许贵儿来了,拉着一车东西,正往里搬呢。”
凤娣一皱眉:“我去瞧瞧,大晚上的送什么东西啊,闲的他。”杵着拐站了起来,凤嫣急忙扶她走了出去。
东西放在前头的花厅,许贵儿一见凤娣忙请安,心说,如今这位可是他们小王爷的心肝儿,以后说不准就是主子,可得精心伺候着。
凤娣摆摆手,让他起来,看了眼桌上的东西,见瓶瓶罐罐的一大堆,便问:“这是什么?”
许贵儿忙道:“这两个坛子里装的是桂花酒,这琉璃罐里是桂花蜜,都是南边儿送来过秋的,我们爷惦记着公子,就让小的送了过来,说八月团圆,九月归乡,让公子过过节。”
许贵儿刚是听周少卿念叨了这么两句,现趸现卖的说了出来,凤娣愣了一下,中秋团圆,重阳归乡,周少卿这是想家了不成,想就回去呗,在兖州府待着做什么 ,虽说这两天他没过来,凤娣总觉得,他不定就派人盯着自己呢,这活在人的眼皮子底下,真是浑身不得劲儿。
可这些东西,凤娣琢磨要是自己给退回去,弄不好,后脚那厮就来了,如今凤娣真有点儿怵他,无比后悔山里那一晚,跟他说了那么多话,把两人的关系拉近了,要是还跟之前似的就好了。
在心里转了几个过子,开口道:“谢谢你们家爷惦记着我,麦冬,前儿常志让人送过来那几坛子雄黄酒,让人拿出来让许管事带回去,也算我的一番心意。”
许贵儿愣了一下,每回来送东西,可都是空着手回去的,当然,给自己的赏钱每次都没落下,可就没见过给他们爷回礼儿的,今儿是怎么了,莫非经过上回的事儿,这位开窍了,不像,许贵儿也不是瞎子,就刚一见这位,那脸色根本就不是欢喜,倒像嫌弃,嫌弃他们家爷多事儿的样儿,却有总比没有好,自己回去也好交代。
想着,忙又把爷交代的玉佩双手呈上来,凤娣接过去,见是一个玉佩,玉是千金难寻的和田籽料,这也还罢了,那玉佩上……凤娣的手在上面的貔貅上摸了摸,暗道,怎么会刻了这个,这可太过贵重了,且意义暧昧。
凤娣刚想退回去,可一想到周少卿那张脸,只得收了回来:“那就谢你们家爷了,送许管事。”
许贵儿出来都不禁抹了把汗,刚他是真怕这位姑奶奶一开口说不要,自己这差事可就砸了,让人宝贝似的捧着雄黄酒回去交差了不提。
且说凤嫣,一一看过了这些东西,跟凤娣道:“这周东家真是礼数周全。”
凤娣忍不住翻了翻白眼,心说,屁礼数周全,那厮就是打自己主意呢,算了,他乐意打随便,这男女之事,总的你情我愿,自己就不答应,还不信他能霸王硬上弓,不过,想起山洞里两人那般在一起,又觉有些脸热,急忙摇摇头,见凤嫣脸有倦色,便让人把这些东西搬到库里,拉着凤嫣回屋洗漱睡了。
转过天,寻个由头把凤嫣留在后宅里,凤娣到了前头,让人把裴文远叫了来,裴文远心里有些打鼓,不知为什么,就是有些怕这位余家的大公子。
凤娣客气的道:“裴先生坐。”见他坐下,凤娣才道:“我这人历来是个爽利性子,有什么事儿也不好藏着掖着,有些话我就直说了,若说差了,还请裴先生莫怪罪才是。”
裴文远忙道:“公子说哪里话来,公子待文远恩重如山,若文远有朝一日出人头地,定不忘公子大恩。”
凤娣笑道:“先生这话说哪儿去了,我唤先生来是想问问先生,今年贵庚,家里可定了亲事不曾?”
裴文远一听,心里便是一喜,忙道:“过了年正好二十,家父去的早,未及定亲。”
凤娣点点头:“明年是朝廷大比之年,先生寒窗十年为的就是一朝跃龙门,想来过了年就要进京赶考了,我这儿先说句笑话儿,先生莫在意,若蟾宫折桂金榜提名,恐那说亲的要踏破你裴家的门了。”
裴文远一听这话头不对,心里一急忙道:“本来我娘是说要等等的,想等我辞了贵府的差事,再请媒人上门提亲,既今儿公子提起,文远也不好再瞒着,文远是想求娶贵府的大小姐。”
凤娣心里哼了一声,暗道,真敢开口啊,也不看看自己家里穷的都快掉底儿了,说这话的时候竟连一点儿不好意思都没有,可见在他心里,把自己看的多重,把她余家看的多轻了。
凤了道:“先生这般说,是打算着过了年先娶了家姐,再往京城去吗?”
裴文远一愣,想起他娘嘱咐他的忙道:“如今文远一文不名,这般言娶,恐委屈了大小姐,我娘的意思是先定下,待文远赶考回来,再行婚娶之礼。”
凤娣暗哼:“有一句话,虽不中听,却是要说在前头的,先生可别恼。”
文远道:“公子请说。”
凤娣目光一闪:“我还是那句话,先生若高中,以先生的相貌才气,得京中世家闺秀青睐,也不是难事,若到时先生悔婚,家姐可是所托非人了。”
裴文远忙道:“断无此事,文远又岂是那等背信弃义不守承诺的小人,君子一诺千金,重于泰山。”
凤娣道:“我也信先生是位君子,只我却是个商人,我们做买卖的,不信什么一诺千金,我们信的是白纸黑字。”
裴文远站起来道:“文远愿立下一纸承诺。”
凤娣眼睛一亮:“来人,笔墨伺候。”
等裴文远出去,麦冬才道:“公子怎让裴先生立下这么字据,做什么说若悔婚就赔一千两金子。”
凤娣道:“他不说一诺千金吗?”
麦冬愕然:“那不过是一句话罢了,再说,咱家难道还缺他这一千两金子不成。”
凤娣看着她道:“咱家是不缺,可裴文远若是当了官,这一千两金子就能把他挤兑的过不下去,更何况,裴家穷的那样儿,此去京城,不得靠着我余家的银子吗,这也算他该还的利息。”
麦冬道:“听公子这话儿,怎么像是料定了裴先生会悔婚似的。”
凤娣道:“这事儿不用料定,就有他那个娘,这婚事也必然成不了。”
麦冬急道:“那做什么还定亲,岂不是把大姑娘害了。”
凤娣叹口气:“姐姐什么都好,就是有些事看不透,这回让姐姐吃些亏,有我在,还不至于怎么着,若因此让姐姐看明白裴文远的为人,却比什么都强,行了,去瞧瞧咱的铺子收拾的如何了。”麦冬忙扶着他。
庆福堂在兖州府的第一家铺子,开在回春堂总号的隔着一条街上,就是当初贺家跟安家对台戏打得最热闹的那家。
安和堂的药号,虽不跟回春堂一般有两层,却也不小,一溜五间门面都打开了,也算敞亮,铺子里没怎么收拾,就是把庆福堂的药拉了来,定的三日后开张,告示已经贴出去了。
凤娣的车从前头一过,就见门口有不少人瞧那告示,不禁点点头,交代车把式,停在后门,凤娣一进去刘瑞就迎了出来。
刘瑞在冀州府的时候,眼巴巴瞅着常志去了登州府,心里这个馋儿啊,冀州府虽说好,可也比不上大公子跟前啊,现在庆福堂所有铺子里,连掌柜带伙计都明白了一个道理,就是,跟着大公子有肉吃。
别管大公子在哪儿?做什么?只要跟着一准没坏处,再说,他们这些人比不得余平,年纪大了,又是余家的老人,他们这些都是新来的,又都是从伙计提拔上来的,不干出点儿样儿来,能入东家的眼吗。
举凡有点儿脑子的都明白,大公子这是一点点的打江山呢,谁不想混个开国功臣当当啊,以后得了中用,银子算什么,只要他们干出样儿,大公子最舍得下的就是银子。
常志这小子占了一回先,就处处都跑在了前头,别人服气,他刘瑞可不服,故此,一接着信儿,让他来兖州府,乐的他一宿都没睡好,收拾收拾连夜就赶过来了。
这兖州府可比常志在的登州府大多了,赶明儿铺子开起来,一准能超过常志去,所以,这小子刘瑞干劲十足,跟打了鸡血似的。
凤娣哪有不知道刘瑞就喜欢跟常志别苗头,正是看中了这一点,才把他调过来的,算她打出的一副对对胡,干什么都一样,没有竞争就没有进步,就看刘瑞这股子干劲儿,也能知道,一定错不了。
刘瑞亲自捧了茶上来道:“大公子,咱怎么只开一家铺子啊,依着小的,把安和堂的六家铺子全换成咱庆福堂的招牌,然后一天开张,那多热闹啊。”
凤娣笑了一声:“你是想跟常志似的,一下管六个铺子是不是,你管的过来吗?”
刘瑞嘿嘿一笑:“不是小的说大话,就是八个小的也管的过来,反正伙计都是现成的,忠叔这些日子没干别的,光教伙计了,人教出来就放到咱们冀州府的铺子里当学徒,大公子这儿一说要人,那边儿立马就送来,都是现成的。”
凤娣知道,自己在外头这么折腾,也真多亏了忠叔在冀州府坐镇,把事情安排的井井有条,不然,自己这儿真不可能这么顺当。
凤娣喝了口茶道:“兖州府跟登州不一样,登州咱们直接收的回春堂的铺子,算捡了便宜,可兖州府却是贺家的根儿,回春堂在兖州府经营多年,就算折损了元气,到底占了地利,咱们还需小心些,我交代你的可记着了?”
刘瑞道:“记着了,一关了铺子,前后都留两个守门的盯着。”
凤娣道:“赶明儿开了张,更不能马虎,什么时候回春堂关门了,咱们庆福堂就算开起来了。”
刘瑞道:“要我说,回春堂那铺子开不开也不吃劲,我来的第一天,就去他铺子逛去了,您猜怎么着,那些伙计掌柜的凑到一堆,在哪儿赌钱呢,门庭冷落,连个人都没有,开的什么铺子,倒是他家总号外头迎客的那个伙计挺机灵,可惜了遇上回春堂这么个不干正经事的。”
凤娣也想起那个伙计了,记得好像叫马方,回头寻个机会挖过来,瞧着挺灵,是块材料。
凤娣在铺子里看了一圈出来上车,往回走的时候,想起昨天晚上那些东西,貌似这么装哑巴不合适,便跟车把式说:“去四通当。”
车把式应一声,转了个方向,走了一段,忽听丝竹萦耳,夹着一阵阵清脆的铃声,隐约仿佛还有调笑声,凤娣好奇的掀开窗帘往外望了望,只见前边儿不远有个两层的木楼,飞檐上均系着银铃,风一吹,铃声响起来清脆好听。
那二层上粉幔低垂,隐约有人影晃动,丝竹调笑声就是从那儿传来的,近些,凤娣看到了那个门楼子上的匾,香隐阁。
麦冬好奇道:“这是干什么买卖的?怎么瞅着这么怪呢,说酒楼不像酒楼,茶楼不像茶楼,大白天遮这么严实,却还有人唱曲儿。”
车把式听了笑道:“姑娘是在公子跟前伺候的,想来没出来走动过,这可是我们兖州府第一香艳的去处,年年的花魁,都是出自这香隐阁,今年尤其的长脸,今年的花魁,陆香儿可了不得,靠上了大人物。”
麦冬终于听明白了,脸一红,却又撑不住好奇问:“什么大人物?”
那车把式低声道:“这陆香儿的相好可是咱们的府衙王大人。”
麦冬道:“朝廷律法上不是说不许官员那啥吗。”
车把式笑了一声道:“律法是律法,当官儿的若都是为民做主的清官儿,这世上可就太平喽。”
凤娣刚想放下帘子,忽看见香隐阁门前站着两个人,目光闪了闪,抬头望了望那门口立着迎客的中年汉子,没认错的话,是贺家的大管家。
王成贵看见他哥成才从那边儿一摇三晃的过来,哼了一声,心说,别问,这是又输光了:“我问,你柜上银子你什么时候补回来,这眼瞅就年底了,成风可快回来,到时候年底一算总账,亏得那些怎么交代?”
成才翻了个白眼:“我堂堂王家的长子嫡孙,跟他一个野种交代的着吗,亏也是亏了我自己的,碍着他屁事,睁只眼闭只眼的过去,老子让他过个消停年,真惹急了老子,把他娘俩一块儿赶出去,看他能把大爷怎么着。”
“我说二位爷来了,我们少东家在里头恭候二位半天了,您二位里头请吧。”
贺管家一见这两位又要吵起来,忙拦着往里头让,王家这两位如今是见了面就吵,说白了,就是为了银子,有了银子就都解决了……
☆、第49章
成贵暗哼了一声,心说王家也不是他一个人的,老爷子都死了,谁还跟你论长子嫡孙,王家门里,就算老三是个丫头生的,还有自己呢,自己可是正儿八经的嫡出,王家就算剩下一两银子,也得一掰两半,他拿五钱,王成才想独吞,没门。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香隐阁,上了二楼一件这阵仗,哥俩的骨头都酥了,陆香儿他们自是不敢想,却还有个陆可儿,虽说没有陆香儿绝色,也不差什么,尤其那身段儿,真真说不出的勾人。
平常这陆可儿也不是寻常人能见的,老鸨儿的摇钱树,让陆可儿陪着吃顿花酒,少说得五十两银子,若是前两年,这点儿银子也不算什么,如今却有些舍不得,几个铺子不赚钱,就指望着鹿城以北的买卖,可那些银子都在成风手里捏着呢,到腊月里算了总账,才能见着,今年铺子里亏空的厉害,年底都不知有没有银子呢。
成风也不是傻子,去年闹了那么一场,有他娘劝着,一气之下走了,今年不定如何呢,故此,似这等香艳的酒局儿,哥俩真是有日子没受用了,更何况,还有陆可儿相陪。
成贵刚要过去,他哥一屁股就坐在贺兆丰旁边儿,伸手在陆可儿身上摸了一把 :“可人儿,可想你贵大爷不想?”
陆可儿掩着嘴轻笑了一声道:“怎么不想,想的可儿都睡不着呢,心里头念着贵大爷怎么不来瞧可儿了,莫不是上回伺候不周,得罪了贵大爷不成,若真有此事,可儿这儿给贵大爷赔不是了。”说着叉手在前盈盈下拜。
虽已是九月,陆可儿却穿的异常单薄,里头没穿绸裤,只套了两条轻薄的裙儿,外头蝉翼纱挑金线的罩裙,里头白绫子衬底儿,微动莲步,都能照见两条腿儿,上头鹅黄苏绸衫儿,紧紧裹住,里头葱绿儿抹胸开的很低,露出一截子雪白的胸脯。
看的成才一双眼都挪不开地儿了,忙来扶她:“哎呦喂,爷的心肝儿,这是怎么话儿说的,快起来,起来,陪你贵大爷吃杯酒,什么都有了。”说着,就手在她胸上掐了一把。
陆可儿粉面一红,站起来在成才旁边儿坐了,成贵身边儿虽也有个粉头,却终归比不得陆可儿,心里头暗暗不忿,只是碍着贺兆丰不好发作。
贺兆丰却不管他们哥俩这些烂事,端了酒杯道:“我敬二位哥哥,这些日子忙乱起来,也没没得空请两位哥哥吃酒,今儿一并赔罪了。”
王家哥俩哪有不知回春堂跟安家的事儿,忙道:“客气了,客气了。”
酒过三巡,王成才道:“眼瞅着庆福堂的铺子可就开了,兆丰想了什么应对的招儿没有?”
贺兆丰看了两人一眼,没说铺子的事儿,却笑了一声:“说起来,两位哥哥可是余家的舅爷呢,余家出了这么一位能干的大公子,那银子赚的跟流水似的,这余书南进兖州府,怎么没给两位舅爷上点儿好啊。”
提起这个,王家哥俩儿脸上都不大好看,成才不好把在冀州府让凤娣赶出来的事儿说出来,只哼了一声道:“这是个白眼狼,连我妹子都不理会,挪到后头佛堂里去自生自灭,哪还认我们这俩这舅爷,早扔到脖子后头去了。”
贺兆丰挑挑眉:“不能吧,好歹余书南是你们的亲外甥儿,这打断骨头连着筋呢。”
成贵道:“什么亲外甥,亲外甥早见阎王去了。”
贺兆丰一愣:“怎么说?”
成才道:“有什么好说,余家除了我那外甥,就剩下俩丫头,对了,前几个月又认了一个野种,可那野种才七岁,能当什么事儿。”
贺兆丰倒是没想还有这事 ,忙道:“哥哥是说这位大公子是余家的大姑娘?”
成才摇摇头:“不是大姑娘,大姑娘是个木头疙瘩,哪有这么多心眼子,是那个死鬼戏子生的丫头,说起来,也是个蹊跷事儿,之前不显山露水的,谁知余庆来一死,这丫头倒冒出来,顶着书南的名头,出来管余家的事儿,这才折腾到兖州府来,你说一个丫头,不在闺房里绣花做活儿,跑外头来抛头露面的跟男人争买卖,这个不安份劲儿,真随了她那唱戏的娘,就算赚了金山银山回去也姓余,跟她有什么干系,还坏了名声,看赶明儿哪个男人敢娶她这样的。”
成贵道:“这也不是当官,是做买卖,虽说少有女的出来,可也不是没有,不说别家,就说余家前头不有个老太太吗。”
贺兆丰怎么也没想到余书南会是余家二姑娘假扮的,忽想起暗青堂的事儿,莫非这二姑娘跟无影门的少门主有什么牵扯?
想到此,忽觉后脖颈子一阵阵冒凉气,如果真是如此,自己找王成儒还有用吗,不对,如果真要是有这层关系,贺家早被灭门了,他哪还能好好在这儿坐着,最大面儿是余书南给了银子,让无影门罩着她余家。
历来的规矩就是民不与官斗,江湖是江湖,官府是官府,虽各自为政却两不相扰,所以,让王成儒寻由头封了庆福堂的铺子,这事儿应该能成,最不济也得把余书南赶出兖州府。
想到此,跟王家哥俩道:“既然两位哥哥把话说到这儿,兄弟也就不藏着了,兄弟请两位哥哥来,是想劳烦两位跟府衙大人通个气儿,只要能把余书南赶出兖州府,兄弟愿意出……”说着伸出一根手指头。
成才看了他的手一眼:“一千?”
贺兆丰咬咬牙:“不,一万两,兆丰愿出一万两答谢,可兆丰跟府衙大人毕竟隔着一层,府衙大人官声清廉,这银子兆丰送去不合适,倒是两位哥哥是本家的兄弟,有什么话也好说,这一万两银子,兆丰只当给两位哥哥的。”
王家哥俩眼睛都亮了,一万两银子啊,就算是给王成儒的,他们哥来扣下一半谁知道啊,反正贺兆丰也不在意银子给了谁,只要把余书南赶出兖州府不就得了。哥俩被财帛动心,哪还想别的,一口应承下来。
却说凤娣,看见王家俩混蛋跟贺家的大管家,心里越想越不对,眼瞅前头到了四通当,跟车把式道:“回庆福堂。”
许贵儿一大早就让周少卿遣到大门口来了,爷虽没说明让他干什么,可许贵儿心里知道,小王爷这是让他在外头候着余家的马车呢,说起来真让人纳闷,这么多年也没见小王爷对谁这样儿过啊,这心思用的都没边儿了,送了东西过去不说,还得巴巴的等着。
远远的瞧见余家马车驶过来,许贵儿眼睛一亮,忙使了个伙计进去报信儿,自己等着迎这位小祖宗,可谁知眼瞅着到跟前了,车把式马头一拨又回去了。
许贵儿愕然的功夫,马车已经走了,许贵儿一拍大腿,心说可坏了,忙跑进去,周少卿见他进来目光一沉:“你怎么进来了?”
许贵儿苦着脸道:“爷赎罪,刚奴才明明看着余家的马车过来了,才让伙计进来报信儿,可谁知……”说着,有点儿不敢说下去。
周少卿一皱眉:“谁知什么?”
许贵儿低声道:“谁知又回去了。”
周少卿站起来:“备马。”
许慎之忙道:“慢着,这里可是兖州府,去年年上,王成儒进京的时候,可是去越王府给王爷拜寿了,虽官员甚多,也难免他见过你,若让王成儒的人撞见恐不妥,你不是不想揭开你帮着那丫头的事吗。”
周少卿点点头:“倒是疏忽了,备车吧。”
许慎之道:“我也去那丫头的庆福堂里看看去,总在屋里待着,都快闷出病来了。”说着看了周少卿一眼,好笑的:“,怎么着,还怕我碍不着你的事儿。”
“无聊。“少卿拂袖而去。
无聊?许慎之摸摸鼻子,心说他是无聊,不无聊能在这兖州府里头待着吗,往年这时候,应该在西湖荡舟,亦或是在杭州看那天下至美的钱江潮,今年倒好,就为余家一个丫头,都甭想了,也不知明年能不能去呢,瞧少卿这意思,怎么也不像能丢开手的。
再说凤娣,回来铺子跟刘瑞把刚的事儿说了,刘瑞道:“这贺家可不是东西,不定又想什么坏招儿呢,王家跟咱余家,如今也算断了道,安不上什么好心,大公子咱可得防着点儿。”
凤娣点点头:“正是如此,这样,你找个机灵的伙计在香隐阁外头蹲着,见着人出来扫听扫听,今儿贺兆丰他们是谁伺候的,找对了人咱再探消息,别怕使银子,直接在柜上支,多少都行,打听出底细,公子另外有赏,不过,这事儿需做的隐秘些,不能给贺家人知道。”
刘瑞点点头:“公子放心 ,小的省的 。”
凤娣交代好了才出来,这一出来就见周少卿跟许慎之,凤娣一皱眉,周少卿看着她道:“怎么不想见我?”
凤娣忙笑了一声道:“这话怎么说,正要去四通当道谢呢。”
“道谢就不必了,倒是昨儿我送了你那么多东西,是不是该请我吃酒?”
凤娣一愣,只能点点头道:“这是自然,要不,我请二位去东城的邻湖阁,听说哪儿的鱼做的鲜美。”
周少卿却道:“不用如此费事,听说你宅子里新寻了个厨子,就去你府上如何?”
“这……”凤娣刚一犹豫,周少卿道:“怎么,不想我去?”语气已经有些冷。
凤娣已经领教了这男人的小性儿程度,暗道,去就去,自己还省钱了呢,想到此,便道:“周东家这话说的,周东家这样的贵客,请还请不来呢,请。”
周东家?少卿深深看了她一眼,这丫头倒会装傻,如今且由着她,过后寻机会再说,凤娣几乎是被周少卿强逼着,领着两位回来的,也没来得及知会凤嫣。
凤嫣呢,只当是她一个人回来了,听见信儿从里头迎了出来,一照面,见有两位生脸的男子,不免脸一红,待要避开已来不及了。
周少卿昨儿夜里就听许贵儿提起过,说余家大姑娘来了,故此也没觉得惊诧,倒是慎之,昨儿晚上睡的早,不知这事儿,乍一见凤嫣,愣了一下,两边儿大眼瞪小眼半天反应不过来。
凤娣在一边儿道:“这是家姐,这是四通当的两位东家。”
凤嫣这才裣衽一福:“两位东家万福。”
周少卿只是微微颔首,许慎之却急忙拱拱手:“不敢当姑娘的礼,不知姑娘在,得罪了,得罪了。”
凤嫣不想他一个世家公子如此好脾性,不免略抬头看了他一眼,见是个少见的英俊男子,忙又是一福:“公子多礼了。”
凤娣看着好笑:“虽说礼多人不怪,可你们再这么行礼下去,咱么这饭也别吃了,姐,两位东家是来吃饭的,你去灶房瞧瞧跟厨子说,今儿有贵客,捡着他拿手的做了来,若得两位爷赞一句,可是他的造化呢。”
凤嫣急忙应一声去了,周少卿却瞥眼看着她道:“我怎听你这话儿不大情愿似的。”
凤娣冲他裂开嘴一笑:“ 情愿,情愿,怎么不情愿,两位东家里头请。”
凤嫣从灶房院出来,忽见前头门边儿裴文远在哪儿立着,她听见清儿跟她说,今儿一早凤娣就把裴先生叫了去,像是约定了亲事,之前还不觉得如何,如今一说定了亲,再见就觉害臊的不行,脸不免红了起来。
有心避开,不想裴文远却走了过来,到凤嫣跟前立住,看着她欲言又止的样儿,清儿一见两人的意思,寻个由头避一边儿去了。
凤嫣真怕这里人来人往的,给人瞧去要嚼舌头,却又有些不舍就此去,绞着帕子半天不言语,却听裴文远开口道:“刚听管家说今儿有贵客,我往前头去的时候,正好跟两位贵客照了一面,瞧着不像买卖家,是什么人你可知道?”
凤嫣一愣,不想他问这些,虽说知道两位东家的底细,却不好说出来,凤娣一早交代了的,这事儿只当不知道,跟谁也不能说。
想到此,便摇摇头道:“这些事我更不知的,横竖是买卖上来往的。”
裴文远目光一闪,暗道,瞅着真不像,想起什么,伸手要来拉凤嫣,凤嫣一惊,脸色通红,急忙往后退了一步:“裴先生。”
裴文远方觉自己失礼,忙道:“情难自禁,一时忘形,姑娘赎罪。”
凤嫣看了他一眼,低声道:“这话先生不可再说,这就去了。”说着匆匆走了。
裴文远看着她的身影隐在月洞门里,才转身回去,心里多少有些别扭,虽说不大喜欢跟这些做买卖的人来往交际,可既然早上跟余书南那般约定过了,自己也算余家未过门的女婿了,不说要把自己抬的多高,好歹应该客气客气,可刚才大公子那样儿,仍当自己是余家使唤的下人呢,而那两个人,怎么瞧着怎么不像那些满身铜臭气的买卖家。
凤嫣急步进了后院,才停下脚儿,清儿追上来道:“虽说约定了,到底还没过定,便过了定,没行婚礼,姑娘也不是他裴家人,裴先生今儿却有些莽撞了。”
凤嫣看了她一眼,清儿忙住嘴,半晌儿嘟囔了一句:“我只怕姑娘嫁错了,可是一辈子的事儿呢。”
凤嫣叹了口气道:“他是读书人,一门心思里都是读书考功名,一时忘形也是有的,凤娣哪儿就一个麦冬使唤,恐不凑手,我这会儿不用你,你去前头帮着麦冬些,两位东家是贵客,怠慢了恐不妥。”清儿应一声去了。
因是晌午头上,秋阳正暖,也没什么风,凤娣便让把宴席摆在了花园里的赏春亭,虽说如今早没春景可赏,亭子边儿上却有两株秋海棠开的正好,也算有点意境,总好过在屋里光秃秃黑漆漆的。
一时上了菜,麦冬把晒热的酒送上来,凤娣接过,亲手执壶,给周少卿许慎之满上,然后放下,自己拿起另外一个大口的提梁壶,倒了一杯茶在自己杯里,端起来嘿嘿一笑:“两位东家也知书南吃不得酒,在外头也还罢了,今儿在家里,咱们又都是自己人,也就不用来虚的了,我以茶代酒,敬两位东家。”
许慎之忍不住笑了起来,指着她道:“你倒是油滑,知道我们不迫你,就偷懒了,不行,这一个月净忙活你余家的事儿了,中秋重阳可都过错去了,今儿算补着过节,你怎么也得喝一杯,说着拿过酒壶,给她斟了一杯。”
周少卿笑了一声道:“放心,这桂花酿不妨事,只要你不把两坛子都喝了,吃不醉人的。”
这两句话周少卿说的甚是温柔,且他那样望着自己,目光里仿佛含着丝丝暖意,竟让凤娣忍不住想起那天晚上,急忙摇摇头,自己怎么了,真中邪了啊……
☆、第50章
凤娣也没想到,这顿饭竟一直吃到月上中天,落晚的时候,许慎之就醉了,周少卿让许贵儿送了他回去,凤娣真怀疑许慎之是装醉的,不过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就剩下她跟周少卿了。
角落里燃了两个炭火盆子,桌上点着暖酒的红泥小炉,桂花酿的香醇氤氲四散,让人觉着或许这花园里也有一株盛开的月桂,点点香氛伴着夜空中一轮明月,徐徐清风,秋虫呢哝,这样的秋夜,凤娣竟不觉得寒冷,反而有种淡淡的温暖。
这样的温暖让人眩惑,像那个山里的夜,或许自己有些醉了,即使她没觉着自己喝了多少,醉在这样的桂香里,这样的温暖里,甚至连周少卿也不觉得那么讨厌了:“周少卿,你知道我们不合适的。”
周少卿看了她半晌,从她手里拿过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没试过,你怎么知道不合适?”
凤娣愕然,忽然怀疑这男人莫非也是穿越来了,这思想太前卫了吧,是她想的那种试吗,却听他道:“你觉得什么是合适的?”
凤娣抬头看了看天上月亮,举起手一指:“你就像它,看着近,其实远,你看见月亮旁边儿的星星了吗。”说着探过头去认真指给他。
周少卿看了她很久,才抬头,皓月当空,旁边儿的两颗星星暗淡了不少,凤娣道:“看见了吗?跟你合适的是那样的星星,他们甘愿被你的光芒笼罩,一辈子当你的附庸,但我不是,或许,我也是一颗星星,但我不是月亮边儿上的星星,我要当启明星,知道什么是启明星吗,就是黎明前最亮的一颗星星,它代表着天亮了,晨光将铺满大地。”所以这个我不能收,说着拿出那块玉牌塞在他手里,嘿嘿笑了几声,打了个酒嗝:“我们不合适,不合适……”脑袋一歪趴在你桌子上睡了。
少卿看了她一会儿,又抬头看了看天上的皓月,摇头失笑,站起来,伸手把她抱在怀里,往内院走去。
凤嫣眼睁睁看着周少卿抱着凤娣进来,放到床上,等她回过神跟进来,周少卿已经把凤娣的鞋脱了。
凤嫣都傻了,都不知道该怎么反应,周少卿拉了锦被盖在凤娣身上,伸手把玉佩放在她的枕头下面,才站起来,跟凤嫣微一点头走了。
凤嫣半天才回过神来,走过去推了凤娣一把:“醒醒,醒醒。”
“别烦我了,成不成,咱俩不合适,不合适……”凤娣呢喃几句一翻身又睡了过去,凤嫣好气又好笑的拍了她一下道:“还睡,都不知道自己招惹了什么人。”
侧头看向麦冬,麦冬忙摆手:“大,大姑娘,您可别问奴婢,奴婢什么都不知道。”
凤嫣叹了口气道:“一对糊涂的,算了明儿再说吧,真是。”
转过天,凤娣起来日头已经老高了,刚睁开眼就看见床边儿直愣愣望着自己的凤嫣,吓了一跳:“姐,你怎么在这儿?”
凤嫣没好气的白了她一眼:“还好意思问呢,一个姑娘家跟个男人在花园喝酒,喝到三更,还喝的酩酊大醉,让人家抱了回来,你的名节还要不要了?”
凤娣眨眨眨眼:“什么名节啊,姐,我又没跟他怎么样,哪扯的上名节二字,不过就是多喝了两杯罢了,那桂花酿绵软香甜口感极佳呢, 而且,喝多了也不觉得头疼,今儿晚上姐姐也尝尝。”
凤嫣给她气乐了,伸手一点她的额头:“你呀就跟姐姐装傻吧,我可瞅着周东家不像容易收手的,他又是那么个身份,咱家如何配得上,你这个性子,岂能与人为妾。”
凤娣蹭一下坐了起来:“为妾?想得美,就是他的王妃我还瞧不上呢,成天在后院里勾心斗角,哪及外面海阔天空 ,行了,姐,你就操心你自己的事儿吧,我自己心里有数。”
凤嫣也知道凤娣主意大,自己劝了也白劝,便道:“既没这样的心思,还是跟他远着些,免得闹出事来不好收场。”凤娣心说,我是想远啊 ,可也得能远得了才行啊。
姐俩儿这正说着,麦冬进来道:“公子,刘瑞来了,在前头呢。”
凤娣急忙下地:“快打水来,有正事儿呢。”
收拾妥当,凤娣快步来了前头,刘瑞见了凤娣忙道:“大公子,不枉长寿这小子在香隐阁外头蹲了大半天,昨儿晚半晌的时候,见给香隐阁送花儿的老婆子,长寿给了几个钱跟着婆子进了香隐阁,扫听明白,昨儿贺兆丰跟王家哥俩那席是陆可儿伺候的。”
凤娣道:“陆可儿是谁?我怎么听车把式说,香隐阁的头牌是陆香儿呢?”
刘瑞嘿嘿一笑:“陆香儿跟府衙大人那档子风流事儿,可着兖州府没有不知道的,谁这么不开眼,敢点陆香儿啊,这香隐阁只要开在兖州府一天,那老鸨儿也不敢让陆香儿接客,陆可儿是陆香儿的妹子,香隐阁的当红姑娘,就像咱们铺子里的二掌柜差不多。”
凤娣给他这比喻逗笑了,麦冬在一边儿脸一红道:“只管胡说八道,还不说正事儿,说这些乱七八糟的做什么?”
刘瑞这才想起来,麦冬在跟前呢,麦冬可是公子跟前伺候的人,他们几个私下里猜,这麦冬不定就是公子的房里人,赶明儿等公子成亲一准的姨娘跑不了,故此,不好得罪,忙道:“麦冬姑娘不知道,小的说的可是大实话呢。”麦冬白了他一眼,出去端茶了。
刘瑞才又道:“陆可儿跟前有个丫头叫玲儿,最爱贪小便宜,长寿给了她一块银子,就什么套出来了,那贺兆丰许给王家哥俩一万两银子的好处,让去疏通府衙大人的门路,把咱们庆福堂赶出兖州府。”
凤娣道:“早听说兖州的这位府衙大人是个大贪官儿,举凡在兖州府做买卖的,没有不给他好处的。”
刘瑞道:“我也听说了,在兖州府才当了三年知府,干了不知多少缺德事儿呢,可就是没人管,眼瞅着一任满了,又要升官了,往哪儿说理去啊。”
凤娣道:“这世上贪官多如牛毛,清官才是凤毛麟角,不过咱是买卖人,朝廷的事轮不上咱管,咱也管不了。”
刘瑞道:“那眼面前儿这事可怎么办?若让王家兄弟把银子送去府衙,王成儒那个大贪官,一准找咱的麻烦,寻个由头咱就的关门,若再毒些,直接封了咱的铺子,咱庆福堂开不了张,不正中了贺兆丰的意吗。”
凤娣想了一会儿,忽有了个主意,在他耳边道:“你如此这般……”
刘瑞眼睛一亮,应声去了,等刘瑞走了,凤娣道:“麦冬叫管家预备一份厚礼,今儿我要去瞧咱们堂舅爷。”
“你说谁?”王成儒看着管家,管家道:“回老爷话儿,是余家的大公子余书南,说来了兖州府,还没看望您呢,他们太太特意交代下了,让一到兖州府就来给您这位堂舅爷磕头。”
王成儒看了眼一边儿的师爷,师爷站起来道:“去年余家那场大难没倒下,可多亏了这位余大公子,余家如今也不是过去能比的了,冀州府八家铺子医馆,登州府回春堂的五家,咱们兖州府安家的六个铺子,可都归了余书南,现如今,余家可比贺家有底儿,且真真儿的跟大人沾着亲儿,既他来了,定是有所求,我可听说,这位余大公子最是大方舍得使银子的主儿,大人何必跟银子过不去呢。”
王成儒站起来道:“请表少爷前厅待茶。”
管家忙出去恭敬的道:“我们老爷吩咐下了,请表少爷前厅待茶。”
表少爷?凤娣暗笑,恐怕没有银子,也就没自己个表少爷了,迈脚进去,在庁中坐定,抿了口茶,四下看了看,见这待客厅的摆设真真奢华,先不说别的,就角落里那颗偌大的玉树琼花的摆件儿,怎么也值数千银子不止。
这就是让来送礼的客人明白,太轻的礼就别拿出手了,非得重礼方过得去,这王成儒之贪婪真是连藏都不想藏了。
凤娣琢磨,为什么王成儒有这么大的胆子呢,兖州府距离京城可不算太远,若上头没有戳着的人,估计不敢如此疯狂敛财。
忽见槛窗外人影一闪,凤娣迎了出去,一照面,凤娣跪下就磕了个头:“舅爷在上,外甥书南给舅爷请安。”
王成儒忙扶起她,堆了满脸的笑道 :“快起来,起来,这里又没外人,用不着行这么大的礼儿,蒙圣上恩典,当了这一方父母官,为国为民兢兢业业,不敢有一天懈怠,倒是把亲戚们都疏忽了,连你来了兖州府,舅舅都不知道,你娘可好?”
凤娣道:“好着呢,就是常念叨堂舅舅,说赶明儿得了空,回来兖州府走走。”
王成儒道:“该回来走走。”
寒暄过了,凤娣摆摆手,身后跟着的小厮上来,凤娣接过他手上的匣子,双手奉上:“知道老太太礼佛,这是外甥特意寻来的,已请高僧开了光,是外甥的一片孝心,舅爷万万不能推辞。”
王成儒道:“来一趟还送什么礼,却外道了,既是你的一片孝心,这次我就替老太太收下,下次不可。”
凤娣忙连声应了,凤娣坐了一会儿,只一盏茶的功夫就起身告辞,等她走了,王成儒让管家打开桌上的匣子,里面是一尊金光灿灿的菩萨,足有半尺高,他拿出来掂了掂,压手的重,竟是实心的。
师爷进来道:“怎么样,我说大人这个表外甥舍得使银子吧,他可求了大人什么事儿不曾?”
王成儒道:“正是这点儿才古怪,我还说她定是求我帮她收了回春堂,可她一句都没提,说了两句不打紧的闲话就走了,你说他这是什么意思?”
师爷道:“大人管她什么意思,合该着大人离任前又发一笔横财,莫说他不提,便提了,大人也得袖手旁观。”
王成儒道:“这话怎么说?”
师爷摇了摇扇子:“若大人插手管了,这财路可就断了,庆福堂跟回春堂这么闹下去,两家不都得争抢着给您送银子吗,这两头吃,总比一头强不是。”
王成儒笑道:“还是师爷聪明。”
师爷道:“若老朽所料不差,最迟明儿贺家的礼就到了。”
没等到明儿,王成儒刚吃了晌午饭,管家就进来道:“回老爷话儿,大老爷跟二老爷来了。”
师爷捋了捋胡子道:“定是贺兆丰求了两位老爷过来跟大人疏通的。”
管家呐呐的道:“两位舅爷看上去不大对。”
那意思就是说不像来送礼的,话音刚落,就见王成才成贵两人从外头一瘸一拐的走了进来。
王成儒是死不待见这俩混账,成天就知道吃喝嫖赌,正经儿事一点儿不干,王家那么大的买卖,生生就败在了这两人手里,不是鹿城外的买卖撑着,王家早完了,就算现在也是个空架子,偏偏是本家兄弟,不好一下子斩断来往,就看这两人这狼狈样儿,真不信是来送礼的。
王成儒还真冤枉了俩人,这哥俩儿,昨儿得了贺兆丰的话儿,两人回家商量了一晚上,觉着给王成儒五千银子就不少了,剩下的五千两,两人对半分了,能过上大半年舒坦日子呢。
打好如意算盘,就等着贺兆丰送银子,眼瞅都快晌午了,才见贺家的管家姗姗而来,哥俩送着管家走了,一看,却犯难了,是一万两银子一张的银票。
哥俩只能出门先奔着钱庄,换成了三张,一张王成才揣在怀里,另外一张先搁在王成贵身上,商量着等见了王成儒办成事儿再分银子,心里头急,从钱庄出来往府衙走的时候就想抄近道,从市集中插过去。
不想就遇上一对结伴来的要饭花子,哄一下冲了过来,两人躲之不及,连人带马,加上牵着马的随从都给冲散了,气的只骂街,王成贵还抓着个花子踹了两脚,才算解了气。
两人掸掸身上的土,重新上马,再摸身上的银票,两人唬了一身汗,知道遇上白日鬼,忙撒丫子追了过去,早没影儿了。
两人围着兖州城找了两圈,什么也没找见,只得空着手来了,见了王成儒,把事情经过一说,王成儒真是吃了他俩的心都有,可面儿上却道:“莫说没了,便你们送来,我若收了,岂不犯了朝廷律法,咱们万岁爷常说,为官者首要戒一个贪字,你们俩这莫不是害我呢,念你们是本家兄弟,且饶你们这一回,若有下次,莫说我不念兄弟之情。”说着一甩袖子进内院里去了,把两兄弟干晾在这儿。
王家两兄弟一愣,对看了一眼,心说这话头可不对,当官的要戒一个贪字,别的官许有可能,他们这位堂兄最是个贪银子的官儿,再说,这一万两银子可是贺家的,他们拿了办不成事儿,贺兆丰能饶的了他们吗。
贺兆丰可是心黑手狠,跟江湖上的人又有来往,真要是一下黑手,他们哥俩这条命……越想越怕,一把抓住师爷,师爷急忙道:“二位爷,我就是一师爷,您二位别为难小的了。”说着也忙着走了。
兄弟俩悻悻然从府衙出来,回家越想事儿越不好,一商量,得了,跑吧,先出去避避风头再说,丢了老婆孩子不顾,跑没影儿了。
哥俩前脚出了兖州城,后脚就有人报给了凤娣,凤娣笑的不行,跟刘瑞道:“这才是活该呢。”
刘瑞道:“真是活该,可有一样儿,虽说咱们截了这一万银子,到底没除了贺家的根儿,贺兆丰要是再给王成儒送银子,怎么办?”
凤娣道:“跟安家这拼下来,贺家早就伤筋动骨,一万现银拿出来,恐都不易,还送,除*了他回春堂的铺子,他舍不得呢,不过,王成儒的确不是好东西,上回安家跟贺家斗的时候,他没少两边儿吃,估摸这一回,也打算这么对付余家,你去再办一件事。”说着在刘瑞耳边交代了几句,刘瑞忙着去了。
麦冬把茶放到她手里道:“一早起来连口水都没喝呢,这么下去要病了,对了,许贵儿来了,正在外头候着,我看他背着包袱呢。”
凤娣皱了皱眉:“让他进来 。”许贵儿一进来,跪在地上就磕头,凤娣一愣,急忙扶他道:“许管事这是做什么?”
许贵儿道:“公子,我们家爷说了,您要是不收奴才,不让奴才跟着伺候,就让奴才回家,奴才哪还有家啊,自打小就进了候府,后来跟了小王爷,公子,大公子,您可可怜可怜奴才吧。”说着眼泪都下来了。
凤娣道:“你别哭,我收你,收你还不成吗,你们家爷呢?”
许贵儿抹了把眼泪道:“我们家爷回京了,下个月是万寿节,每年万寿节,我们家爷都得进宫,今儿一早交代了小的就走了。”
“他,还说什么了?”
许贵儿道:“我家爷说,等大公子您忙过这阵儿,得了闲,去京里走走。”
凤娣心说,我得不了闲儿,留下许贵儿不就是为了监视她吗,当她傻啊,这都看不出来……
☆、第51章
“大人,大人,可坏了……”师爷上气不接下气的跑进来,扶着椅子背儿喘了口气道:“大人可坏了,现在兖州府满城都在说大人收了贺家一万两银子的事呢。”
王成儒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放他娘的屁,我什么时候收他的银子了,还一万两,谁,谁说的,我让人把他抓起来下大狱。”
师爷忙道:“老爷您可气糊涂了不成,谁能明目张胆的说啊,都是小声议论,窃窃私语的,可越这么着,越是传的快,这才一宿,咱兖州府上下就没有不知道了,您抓谁去啊,难道把全城的老百姓都抓起来,大人还是快想想怎么着吧,这事要是传进京城,大人您任期还没满呢,弄不好就坏了大人的仕途。”
王成儒脸色都变了:“你说怎么办?”
师爷道:“为今之计只有弃车保帅一条道了,别管谁传的,贿赂官员的罪名,只能扣在贺兆丰头上。”
王成儒道:“便把他抓起来,照着律法,杖刑一百流三千,那厮刁钻,又跟江湖上的人有牵扯,只怕过后要成祸事。”
师爷眼里利光一闪:“一百杖管保让他一命归西,哪还有以后啊,斩草除根以绝后患。”
王成儒一咬牙:“只能如此。”
贺兆丰一早上起来,就觉心惊肉跳的,仿佛要出什么大事儿似的,忙让管家去王家找王成才兄弟,问问事儿办的如何了。
管家出去一趟回来,脸上都没人色了:“少东家出大事了,那王家兄弟不在家,问了家里头的人,说下南边进茶去了,这不胡说吗,王家兄弟什么时候进过茶啊,这还罢了,如今满城里都在说少东家给府衙大人一万两银子的事儿,虽说咱家是给了银子,可这事儿却宣扬不得,他王成儒只要还想当这个官,就不能落下这个名声啊。”
贺兆丰直觉眼前一黑,险些没堆乎了,管家忙上前扶着他:“少东家您得快拿主意,这事儿可等不得。”
贺兆丰咬咬牙:“王成才,王成贵,别让爷抓住,抓住爷活剐了你们,赶紧给爷收拾东西,备马,先出去避避风头再说。”
管家道:“那咱的铺子,铺子不要了啊?”
贺兆丰道:“你怎么这么糊涂呢,连命都快没了,还要铺子做什么,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先保住命再说。”
贺兆丰的马刚到了兖州城门,就给在哪儿等候多时的班头拦下了,贺兆丰心说完了,却勉强露出一个笑,跟管家使了个眼色,管家知意,忙把一锭银子塞了过去,那班头接过去,却笑了:“少东家果然大手笔,一出手就是一两银子,可这银子,小的可不敢要,要了小的这命就保不住了,来人,给我拿下。”
上来几个衙役一把拽下贺兆丰,三两下就给困了起来,贺兆丰忙道:“误会,误会,我就是去郊外的善和寺烧香还愿,这是做什么?”
误会?班头哼哼一笑:“少东家,这误会可大了,如今咱兖州府满城的人,连掏粪的带修脚的,谁不知道你给我们府衙大人行贿了一万两银子的事,天下若多几个你这样的奸商,岂不乱了,想我们大人为官清廉,又岂会受你这些脏银,押回去。”
贺兆丰道:“冤枉,冤枉啊,小的是让王家……”话没说完就让人堵上嘴押走了,一边押着贺兆丰往衙门走,一遍鸣锣响鼓的把贺兆丰行贿不成的事嚷嚷的大街小巷人尽皆知,还说以往有受了贺家冤屈的苦主,可以去衙门里告状,今儿府衙大堂敞开了,要惩一惩这个为祸一方的恶霸。
一时兖州府热闹的跟过年似的,贺家在兖州府盘踞这么多年,虽说开着药号,可好儿事一件都没干,净干坏事了,卖假药那都不算什么,欺男霸女的事儿没少干,别管王成儒官声如何,这一回,老百姓总算出了一口气。
纷纷往衙门里告状去了,众多罪状罗列起来,贺兆丰只有秋后问斩一条死路了,可王成儒忌讳他跟江湖上的牵扯,生怕留着他,回头那些江湖人找上来,先判了杖一百。
那班头早得了话儿,一杖下去皮开肉绽,十杖下去,贺兆丰半条命都没了,一百杖打完,再摸摸,早没气了儿,破席子一裹,扔到城外乱葬岗子上喂了野狗。
贺兆丰前脚押进府衙大堂,后脚贺家的回春堂就封了,贺家的家产充公,王成儒总算把一万两银子找补回来了。
回春堂由衙门出面发卖,兖州府里的药号心里都明白,说到根儿这些事儿都是余家庆福堂整出来的,贺家跟安家斗了数月,半截钻出来个余家,截了胡不说,末了,还把贺家给整的家破人亡,虽说没见人余家出手,可都知道,府衙大人跟余家沾着亲,这发卖不过就一个幌子罢了,这回春堂就是余家的。
再说,这几个月都看见了,余家大公子是什么手段,隔一条街的庆福堂,明儿可就开张,谁这么不开眼敢接着回春堂干,不擎等着关张呢吗,所以,回春堂贺家这十二个铺子,尽数落到了凤娣手里,而且一文钱都没花,就用贺家那一万两银子,就把事儿办成了。
第二天,兖州府庆福堂开张了,多热闹且不提,只说这天晚上,兖州府邻湖阁两层的席面都让庆福堂包了下来,在坐的不是庆福堂的人,却是回春堂十二家铺子的掌柜伙计。
虽说忠叔哪儿送来了一百个伙计,却远远不够,加上安家的六个,一共十八家铺面,医馆药房,一个铺子里至少要二十个伙计,冀州府的一百个根本哪儿都没到哪儿呢,所以还得招人。
与其招那些生手,倒不如现有的这些人,在回春堂待了多年,熟门熟路,能省了不少事儿。
昨儿晚上刘瑞跟凤娣说:“这些人懒散惯了,一身的毛病,恐不得用。”
凤娣却不信这个,伙计懒不懒都是管理的问题,只要是人,都有惰性,谁都恨不能少干活多拿钱,要是一个个都比着这么干,日子长了,非关张不行,所以,得先立下规矩,懒了罚,勤了奖,白花花的银子摆在那儿,这些人可都拖家带口,谁不想多赚几个钱呢 ,得让他们一个比着一个的勤快,买卖才能干下去。
这些人里虽说有浑水摸鱼的,可也有不少好手,凤娣就是想沙里淘金,把这些好手留下来为己所用,所以适当的软招儿也得使。
凤娣站起来,在坐耳朵也都跟着站了起来,凤娣道:“诸位不用拘束,今儿就是我余书南请各位吃顿便饭,顺便有几句心里话说,坐,都坐下。”
等这些人坐下,凤娣才道:“想必诸位现在心里都想,回春堂没了日后怎么办,就一个人的还好,横竖就是一张嘴,可有家有业拖家带口的人,也不少,不能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怎么得替老婆孩子想想,我今儿请大家来,也不是非要留下诸位,诸位若有更好的去处,今儿就只当我余书南替贺家请的散伙饭,咱们后会有期,若没有去处的,想留下来在我庆福堂干的,我余书南更是欢迎。”
下头一个汉子道:“大公子这话当真吗?”
余书南笑了:“当真,我余书南今儿在这儿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只要各位留下的,从今天起,就是我庆福堂的人,工钱跟庆福堂其他的铺子一样。”
凤娣一句话,下面纷纷议论起来,这个说:“庆福堂伙计的工钱可是有了名的多,登州府我有个表哥,留在哪儿了没走,这才一个月就拿了三两银子呢。”
“什,什么?三两?怎么可能,你说胡话呢吧。”“谁说胡话,真的,一看你就不知道庆福堂的规矩,人家在冀州府就立下了店规,虽说规矩严,做差了事儿要罚,可要是真下心思好好干,铺子里赚的钱越多,东家给的赏钱也越多,按月的给,人家可从来不拖欠。”
“那照你这么说,咱们不是捞着了吗。”“可不嘛,反正我是不走,前两天我还想拖我表哥进庆福堂呢,如今正好不用动劲儿了。”
许贵儿在凤娣身后头立着,有点儿傻眼,他天天跟着凤娣,都不知道怎么一转眼的功夫,这位就把贺家这十二家铺子弄到手了,而且,还摆了席请这些回春堂的伙计。
许贵儿来之前是怎么也想不通,可这会儿终于回过味来了,大公子这是笼络人心呢,几句话就把底下这帮人说的一个个满面通红群情激奋,谁还记着回春堂贺家是谁啊,就这么一位心眼子多的跟藕眼儿似的主儿,他们爷再有手段,估摸以后也是麻烦,这就跟驯马差不多,虽说马越烈越好,可要是驯不好,没准就把自己搭进去,他们家小王爷犯得着吗。
许贵儿脑子里乱七八糟的琢磨着,凤娣没功夫理会他想什么,见前头铺垫的差不多了,开口道:“咱们既然说到这儿了,有些话还得说在前头,若不想留在庆福堂的,我余家也不勉强,若留下的,心里就要有个底儿,得守着我庆福堂的规矩行事,不可有丝毫懈怠马虎,干得好有赏,干不好就得挨罚,我余书南给诸位撂下一句话,只要心思都放在差事上,一准能干好,伙计都下了心思,庆福堂就能好,庆福堂好了,赚了银子,诸位都有份,现在,各位就听听我庆福堂的规矩,心里先掂量掂量,觉着自己不成的,一会儿出了这个门,就可以另谋差事,觉着能留下的,明儿一早老回春堂总号里点个卯,统一培训三日,再分到各个药号里,十天后,兖州府我庆福堂的十七家药号同一天开张纳客,我这里先敬诸位了,万望诸位同心协力,把我庆福堂的招牌,牢牢的立在这兖州府里,我这里谢诸位了。”说着一仰脖干了,跟刘瑞点点头,刘瑞开始大声念庆福堂的店规。
凤娣回到家的时候已经起了更,快累瘫了,刚说让麦冬备洗澡水,管家进来道:“大公子,刘掌柜来了。”
凤娣一愣,刚分开怎么又来了,莫非有事儿:“叫他进来。”
刘瑞不是一个人,却带了个人进来,凤娣一见来人,愣了一下:“你,是马方?”
马方抬头看着凤娣没说话,凤娣道:“你记得我?”
马方苦笑一声:“大公子二两银子买了你庆福堂的逍遥散,小的如何记不得,只不过……”
马方无论如何也没想到,当时那个看上去文文弱弱的公子哥儿,竟会是余家的大公子,而这位大公子从开春到现在,短短数月间,就把回春堂跟安和堂收在了手里,老东家死了,少东家也死了,回春堂的字号摘下来,再过几年,恐怕都没几个人,能记着还有个回春堂,因为庆福堂的十八家药号立了起来。
凤娣看向刘瑞,刘瑞道:“这小子拧着呢,我说让他留在庆福堂,嘴都说破了,这小子硬是要走。”
说着拍了马方一下:“我说你怎么这么死心眼啊,在哪儿干不一样,贺家要真对你好也罢了,你不就一个站街的伙计吗,在我庆福堂干些日子,说不准能熬上掌柜的呢,你傻啊。”
马方仍是不说话,刘瑞急的都恨不能踹他,凤娣挥挥手:“刘瑞你先回去。”刘瑞应了一声,临走在马方耳朵边儿上说了一句:“我可跟你说,别犯傻啊,过了这村可没这店儿。”
凤娣等刘瑞走了,才道:“为什么不想留在庆福堂,是因为庆福堂的规矩太大,还是说你丢不开回春堂?”
马方道:“没有规矩不成方圆 ,开铺子自然要有规矩才成。”
凤娣点点头:“这么说是因为回春堂了,你在回春堂里当了几年伙计?”
马方道:“两年,我不是兖州府的人,因家里闹瘟,我娘病死了,才跑出来的,在兖州府寻了三天,都没寻的一个差事,是老东家收留了我,虽然是个站街的伙计,可老东家对我有知遇之恩,常言道,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便如今老东家去了,回春堂没了,我也不想留在原先回春堂的铺子里干活。”
凤娣愣楞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马方着实可贵,就算贺家父子恶贯满盈,到底行过这么一丝善,又遇上这么个知恩图报的,这世上见利忘义者多如牛毛,钱虽是万恶之首,却也是控制人心的钥匙,至少,凤娣就用这把钥匙打开了商路的大门,目前来说,无往不利。
却没想过有这么一个人,可以为了这么点儿,不值得一提的恩,就记在心里,甚至,坚决丢掉摆在眼前的大好机会。
刘瑞都知道只要马方留在庆福堂,以他的机灵能干,早晚能独当一面,但是他却选择放弃,他越这么着,凤娣更觉得自己必须留下他,先不说这个人的能力,就凭他这份可贵的品质,她也要定了这个人。
凤娣略沉吟半晌道:“马方,你要知道,许多机会都是稍纵即逝的,我想你能想明白,庆福堂是你该待的地方,可以让你脑子里的许多想法,得以施展的,只有庆福堂,你为了贺家的滴水之恩,不想留在兖州府的铺子里,我能理解,也非常敬重你这份心,或许你去了别的地方也能有机会,但我可以告诉你,无论什么机会都不会比我给你的机会大。”
说着顿了顿道:“就在去年,我接手庆福堂的时候,余家仅有的八家铺子也被官府封着,现在我庆福堂的字号,却已经开了三十一家,兖州府,登州府,冀州府,都有我庆福堂的分号,但这仅仅只是开始,我曾经说过,我要把庆福堂开遍大齐,有人的地方就有我庆福堂,不单是为了赚银子,我想让世人知道,干咱们这行的,不能赚黑心银子,行医的根本是为了济世,这是根本,也应该是咱们这行的规矩,如今的医药行里,多有见利忘义之辈,我也不知道这个规矩能不能在我手里立起来,但我想试试,我希望你能留下来帮我。”
马方愣愣看着凤娣,他心里知道药行里乱,远的不说,就说原先的回春堂,就没少赚黑心银子 ,他想起自己的娘是,如果那些药都是对症有用的,他娘也不会死的那么早了。
而自己只是一个伙计,大公子却能如此苦口婆心的劝自己留下,这份恩德,又怎会比不上贺家,想到此,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大公子,马方留下。”
凤娣洗了澡一回屋就瘫在炕上了,凤嫣推了她一把:“头发还湿着呢,这么睡,明儿可要头疼了。”
凤娣摆摆手:“头疼就头疼,我都困死了,这两天快把我熬成灯了……”说着一翻身闭上眼睡了。
凤嫣心疼的不行,让麦冬拿了干帕子来,一点一点儿的给她绞头发,看着她的脸,不禁有些怔,就在去年,余家还朝不保夕,短短不到一年的时间,凤娣不仅保住了庆福堂,还开了这么多铺子,现在想想,凤嫣都觉是一场梦……
☆、第52章
京郊,越王府别院
“少卿,贺兆丰死了,回春堂的十二家铺子都就归了那丫头。”许慎之走进来,扬了扬了手里的信,这是兖州府赵长庚刚派人送来的信儿。
见少卿神色不动,慎之恍然大悟道:“莫非你早知道了。”
虽然少卿知道凤娣能对付贺兆丰,却也真没想到,这么快就把贺兆丰给收拾了,而且,这招将计就计,实在妙极,逼着王成儒出手,她在一边儿捡便宜,恐怕那买下回春堂的一万两银子,也是出自贺兆丰之手,这丫头一文钱没掏,白得了十二家铺子,这买卖简直是一本万利。
许慎之坐下喝了口茶:“说起来,王成儒胆子也太大了,邱思道多少还知道避讳点儿,他倒好,直接贪,在兖州这三年,这老货不定贪了多少银子呢,眼瞅任满,听我大哥说,要升到户部听用,你说这样的人,在地方上都能横征暴敛,到了户部能清的了吗,晋王这明明白白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奔着钱袋子去的。”
少卿道:“太子病弱,莫说晋王,下头几位哪个不变着法儿的钻营谋算。”
慎之道:“再钻营,上头还有万岁爷呢,圣祖爷从开国就立下了规矩,立嫡立长,太子既是皇后所出,又是皇长子,于情于理也该是太子继承大统,这君臣的名分从一出生就定了,若是折腾能折腾来,可不乱了吗。”
少卿道:“圣祖爷立下的规矩是立嫡立长,也不是一成不变,若这个嫡不再了,又当如何?”
许慎之倒抽了口凉气:“你是说……”
少卿道:“我什么都没说。”起身推开窗子,只见弦月高悬,月色融融倾泻而落,照在院子里那棵月桂上,幽幽桂香乘着夜风袭来,竟让他不觉想起兖州府的夜。
她指着月亮说,他是月,她却不要当月亮旁边儿的星,少卿又抬头看了看,月亮旁边的数颗星星缀在夜空中,一眨一眨,那流转的光芒像那丫头的眼 。
少卿终于知道想念一个人,惦念一个人的滋味,是无时无刻都会想着,看见什么都会想起她来,可那丫头会想自己吗,他让许贵儿带过去的那句话,她可听进耳里了,他是不是能期待一下,期待她心里惦记着自己,期待她像自己想她这般想着自己。
恐怕不能,那丫头心里根本没有情爱,她心里都是买卖,她说要当启明星,黎明前夜空里最亮的晨星,她说自己是月亮,高高在上,殊不知,星星比月亮还高,还远,其实她错了,他不是月亮,他是摘星人,哪怕她远在天边,只要他一伸手就能摘下来 。
凤嫣一进来不禁打了机灵,见窗子都开着,凤娣就坐在窗边儿 ,下巴放在窗棂子上,仰着头,不知看什么呢。
凤嫣道:“这可都十月了,入夜风凉的紧,怕冷的都燃了炭火盆子,你倒好,这么四敞晾开的,回头病了,看你怎么办。”说着过去要关窗户,却给凤娣一把抓住:“我不冷,你看,今儿的月亮多好。”
凤嫣探头看了看,见一弯残月挂在夜空,不禁道:“哪儿好了,不大不圆的,看着就让人不舒坦。”
凤娣笑道:“你真俗气,人们都喜欢十五的月亮,因为喜欢那个圆满的兆头,殊不知,这样的残月才有意境。”
凤嫣道:“我只记着柳永有一句词里说,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
凤娣忽然看着她笑了起来:“姐,后面还有两句呢,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这离着过年还早呢,姐这么早就有离情了啊。”
凤嫣脸一红:“你这死丫头,生了一张刁嘴,以前还知道些收敛,如今在外头跟那些男人做了买卖,更叼了十分去,拿着你姐姐打趣呢,看我今儿饶了你。”说着去挠她的痒痒,凤娣撑不住忙告饶:“好姐姐,好姐姐,是我错了,以后再不说了,饶了妹妹这一遭吧。”
凤嫣这才放过她,让清儿关了窗子,另换了热茶来,姐俩坐在炕上说话儿,凤嫣道:“再过过,可就进腊月了,也到了爹的忌日,今年头一年,怎么也得让书齐到坟上给咱爹磕个头,咱爹泉下有知也能放心,你倒是怎么打算的?”
凤娣道:“怎么打算的,回去呗,过两天安子和去冀州府医馆,正好让他送你回去,我还要在等些时候。”
凤嫣道:“等什么,铺子不都开了,各铺子掌柜的伙计也都安置妥当,再说,不还有刘瑞吗,你也早些回去是正经。”
凤娣道:“姐姐莫非忘了王家。”
凤嫣道:“你开药号,王家开的茶叶铺子,碍不着啊,莫非,你又惦记上王家的买卖了,现如今,咱家可都有三十一个铺子了,还不够你折腾的啊。”
凤娣道:“莫说三十一家,就是一百家,算起来也不过一家罢了,我倒也不是惦记王家的买卖,我是想着,这王家的买卖在那混账两兄弟手里糟蹋了。”
凤嫣道:“你想做什么?”
凤娣笑了:“你做什么这么看着我?”
凤嫣道:“就算看在太太的面儿上,也该留些情面才是。”
凤娣道:“我留着情面呢,没动王家,可王家铺子往外盘,我若不弄到手里,给别人拿去,岂不可惜。”
凤嫣愕然:“你还是惦记上王家了。”说着叹口气道:“凤娣,你说你这心怎么这么大啊,你是打算这辈子都不嫁人了怎的”
凤娣嘻嘻一笑:“嫁人跟做买卖有什么干系?行了,咱不说这个了,说说裴文远吧。”
凤嫣连一红:“裴先生怎么了?”凤娣道:“裴文远跟我说,年下想先过定,说等赶考回来再行婚娶之事,姐姐的意思呢?”
凤嫣脸更红:“自古婚姻之事,莫不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虽咱爹不再了,太太不管事,不还有你呢吗。”
凤娣道:“真听我的?”
凤嫣白了她一眼:“少跟我耍嘴皮子,你就定了,姐姐都听你的。”
凤娣道:“那好,我的性子姐姐是知道的,凡事都先想在前头,这里就咱们姐俩儿,我也不瞒着姐姐,裴文远有才是个孝子,这是他的好处,可这种人也有劣根性。”
“劣根性是什么?”凤嫣奇怪的看着她,不明白凤娣想说什么,凤娣咳嗽一声:“那个,劣根性就是人骨子里不可改的缺点,读书人的劣根性尤其明显,大多数的读书人即便家里穷的都揭不开锅了,骨子里却仍然紧守着身为读书人的清高,觉得自己高人一等,不得势还罢,一旦得势,这种劣根性就会冒出头。”
凤嫣低声道:“你是想说,他若高中,或会背弃定下的事。”
凤娣道:“我这是往最坏处想,所以,我应了他说的定亲,若真有变数,还有余地,姐姐说呢?”
凤嫣道:“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凭妹妹做主就是。”
凤娣松了口气,她还怕凤嫣大脑一热,非要嫁给裴文远呢,前两天打发裴文远回去,就是不想让他跟凤嫣一道,虽说凤嫣的性子不至于跟他如何,也怕情热之际,脑子一热,真要出了事儿,再说什么都晚了,所以,还是防患于未然的好,毕竟少女情怀,不是一般人能理解的。三日后,安子和送凤嫣回冀州了。
交了十月,天儿更冷了,兖州府的十八家铺子也差不多捋顺了,庆福堂的药本来就是货真价实,开业又有优惠,加上庆福堂的店规戳在哪儿,伙计掌柜皆不敢懈怠,一下就在兖州府站住了脚儿,没有回春堂的搅合,凤娣也闲了不少。
这一闲了就想起了王家的事,琢磨王家的铺子那么搁着怪可惜的,要是能弄到自己手上,这事儿得在王成风回来之前办了,等这位三舅爷回来,才好说后面的事儿。
正想着,马方进来道:“大公子,我刚听见说王家兄弟俩回来了。”
凤娣暗道,指定是听见贺兆丰死了,以为事儿过去了,才跑回来:“马方,你可知王记在兖州城里有几家铺子?”
马方道:“之前王家老太爷在,最兴旺的时候,开了十家铺子,后来老太爷一没,王家这两兄弟吃喝嫖赌的 ,关了四家,如今还剩下六个铺面,也是勉强撑着,这都两年不进新茶了,主顾都跑了,不是王家三爷,王家现在恐怕连王家的宅子都得卖了。”
凤娣道:“你去香隐哥一趟,就说今儿晚上我想请陆可儿相陪吃酒。”许贵儿一进来正好听见这句,一个踉跄险些栽地上去,忙道:“公,公子,要去香隐阁?”
许贵儿的汗都下来了,这位祖宗怎么就这么能折腾呢,折腾买卖还罢了,这往青楼里头折腾什么啊,那可都是男人寻乐子的地方,她若去了,不说传出去名声不好听,问题是去干什么啊,难道是腻烦了,想听个曲儿取乐。
这么想着,许贵儿忙道:“公子若是在家待的烦了,不如小的陪着您往戏园子里散散,听说来了个南戏班子,这几日正唱长生殿呢。”
凤娣斜眼看了他一眼:“我这几日是有点儿腻烦,可我就想找香隐阁的陆可儿陪着说话吃酒,不想看戏。”
许贵儿直搓手:“那,那个,公子,要不小的跑一趟,把陆可儿叫来,那香隐阁公子还是别去了。”
凤娣让马方下去,回过头凑近许贵儿小声道:“你就这么跟他说,说我想去那香艳地儿寻乐子。”撂下话走了。
许贵儿愣了半天,才回过神儿,心说,这不要了他的命吗,忙跟过去,琢磨再劝劝。
凤娣刚一下车,香隐阁的老鸨儿就扭着肥胖的身子迎了过来:“哎呦喂,大公子可是稀客,我那女儿得了信儿欢喜的从下半晌儿就梳洗打扮就盼着公子呢,您若是今儿不来,我那女儿非得相思病不可,快着里头请。”
今下午从楼上看见马方奔这儿来,老鸨儿两只眼直冒金光,现如今兖州府里,谁不知道余家这位大公子啊,不说别处,单兖州府就一气里开了十八家铺面,家里的银子可不都堆成山了,老鸨儿早恨不能勾住这位财神爷呢。
偏偏这位大公子别看年纪轻,一不好赌,二不好嫖,一度还以为有什么不跟劲儿的毛病,后来听说跟前有个挺齐整的丫头,老鸨儿这心又痒痒了,琢磨。这位要是能来香隐阁了走动走动,那银子还能少的了啊。
正想着呢,马方就来了,这可真是想什么来什么,从一落晚就在大门口望着,望见余家的马车过来,老鸨儿一张胖脸都皱成了一个。
凤娣特意仔细看了她几眼,对于这种传说中的职业,凤娣颇有兴趣,研究的结果告诉凤娣,无论多少年,干这一行都是一个路子,这传承几千年没变,牛啊。
老鸨儿见他多看了自己几眼,更是笑的浑身乱颤儿 :“公子,您这么瞅着奴家做甚?”
奴家?凤娣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快步进了里头,刚上二楼,就见一个二八佳人在哪儿迎着,一见她盈盈下摆:“可儿给公子请安。”
凤娣目光在她身上溜了一圈,暗道,果真尤物,不说脸,就这□□的身材也当得起头牌二字,男人大都喜欢这种类型的女人。
凤娣看了眼她身后的丫头道:“这里不用你们伺候了,都下去吧,让可儿陪着本公子就是。”老鸨儿听了,心说,别看瞅着身子骨不大好,色心却不小,挥挥手让丫头下去,马方也去了楼下候着。
凤娣一伸手抓住陆可儿的手,笑道:“跟本公子说说,你会唱什么曲儿,可会十八摸吗?”
陆可儿听了,忍不住吃吃笑了起来,抽回手道:“公子快别逗奴家了,公子来香隐阁又岂是寻花问柳的呢,若可儿猜的不错,定是为了王家。”
凤娣一挑眉道:“怎知我是为了王家,慕姑娘芳名前来也是有的。”
陆可儿一双妙目看着她道:“若是旁人这般说,可儿或许信上一二,只公子万万不会。”
凤娣道:“哦,愿闻其详。”
陆可儿道:“公子是女中豪杰,可儿佩服。”
凤娣笑道:“原来你知道了。”
陆可儿道:“那日王家兄弟来香隐阁,是陆可儿在旁执壶。”
凤娣道:“既你知道我为什么来,想必你已经有主意了?”
陆可儿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若公子能成全可儿,赎了可儿出去,可儿愿听差遣。”
凤娣道:“看来你早有打算,这才让你的丫头透出信儿来。”
陆可儿忙道:“公子赎罪,奴家也实在没法儿了。”
凤娣道:“你就拿准了那孙继祖是你的良人吗?”
凤娣实在不明白,为什么在这个世界,落魄书生如此抢手,真跟电视里演的一样,无论大家小姐还是青楼佳人,莫不钟情于这种人。
凤娣之所以来香隐阁,就是想跟陆可儿谈一笔买卖,从陆可儿的丫头铃儿哪儿得知,陆可儿有个实心相好的落魄书生,从家里进京赶考,路上给人抢了银子行李,只得耽搁在兖州府,靠着给人写写画画勉强混口饭吃,因缘巧合跟陆可儿相识,暗生情意,常背着鸨儿私会,更常接济孙继祖,这一晃都几个月了,现在着急想赎身,估计是惦记着明年朝廷的大比,想跟着孙继祖去京城呢。
果然,陆可儿道:“奴家心慕孙公子,这辈子认定了他就是可儿的良人,生死相随。”
凤娣点点头,她不是自己的姐姐,用不着自己操心,便道:“我的条件也不难,只你能让王家把铺子卖了,赎身之事便交与我,定让你如意。”
陆可儿眼睛一亮,急忙道:“可儿谢公子。”
送着凤娣出了香隐阁,陆可儿不禁有些出神,同为女子,却是两个命数,不过,她自认没有余家这位二姑娘的本事,也只得寻个良人,脱去这满身风尘,以求终身有靠。
再说王成才,虽回来了,却不大敢在外头走动,尤其不敢往衙门口去,生怕王成儒拿住他,要那一万两银子,这日实在憋得没法儿,想着去赌坊试试手气,没准就能赢几个钱儿花花,不想进去还没半个时辰,就输了个精光,只得悻悻然出来,琢磨去铺子里划拉点儿银子,接着翻本。
眼瞅到了铺子大门,却见对面点心铺子里头走出来一个姑娘,摇摇摆摆甚为妖娆,成才的眼睛都直了,馋的哈喇子留了二尺长,刚说过去,那姑娘却走了过来,到了跟前款款一福:“给大爷请安。”
成才一愣忙道:“你识得我?”
那姑娘笑了一声道:“大爷贵人多忘事,不记得奴婢也是有的,奴婢是香隐阁可儿姑娘跟前伺候的丫头叫铃儿,我们姑娘哪儿心念念盼着大爷去呢,不敢当着妈妈说,背地里嘱咐我,若在街上遇见大爷,千万请大爷去瞧瞧她。”
成才一听,魂儿都快没了,满口应着:“你回去跟可儿姑娘说,我家去换了衣裳就过去……”
☆、第53章
王成才哪是换衣裳,是回去踅摸银子去了,从铺子里搜罗了一块碎银子,去胭脂铺子买上一盒官粉,一盒胭脂膏子,揣着回了家,奔着小妾柳氏房里去了。
这柳氏正在镜台前梳妆呢,刚抿好了鬓发,正拿石墨蘸了水描自己的眉,右边的倒还好,只左边的怎么瞧着也不好,王成才过去接在手里,帮她仔细描了,柳氏对着镜子照了照,斜眼瞥了着他道:“大清早的,我一眼没瞅见你就跑了,这会儿子才回来,不定又去赌钱了。”
王成才忙道:“瞧你说的,哪能呢,昨儿夜里不跟你说改了吗。”
柳氏哼一声道:“你可曾见过狗不□□的。”
王成才嘿嘿一笑:“你这是把我比成狗了,我若是狗,你是什么?”
柳氏哼一声道:“你别跟我这儿逗咳嗽,狗都比你有记性。”
王成才道:“真没去赌。”
柳氏站起来道:“我却不信,早上你袖子里的那块银子,早没了吧。”说着,伸手去他怀里摸了摸,却摸出一盒官粉并一盒胭脂膏子,不禁一愣。
王成才搂她在怀里,亲了个嘴道:“我是瞧着你的官粉胭脂膏子没了,一早出去给你买去了,谁知你这般不识人心。”
柳氏打开那粉,挑了一指甲盖儿在手背上晕开,见香白细腻,果真不是那些劣质粗糙货,那胭脂膏子也在鼻子下闻了闻,一股子玫瑰花的香味儿,便让丫头放起来,看着他道:“倒是我冤枉了你,奴家这里跟大爷赔不是了,大爷可别往心里头去,还不是你以往胡作非为闹得,总让人心疑。”
王成才道:“以往是我混蛋,不顾念着你们,这回出去倒想明白了,哪儿都不如家里头好,有你们几个知冷着热的伺候我,往后我哪儿都不去,好好的过日子。”
柳氏道:“你能想明白就好。”
王成才目光闪了闪道:“今儿我从胭脂铺子回来,听那掌柜的说,对面首饰铺子里,来了一个了不得匠人,是从宫里造办处出来的内官,一手的金器活儿,都是宫里的样式,我记着你有一套赤金观音面的头面,摔折了一个角儿。”
柳氏道:“可不嘛,还是年上对门的李家娘们过寿,请了我们去吃酒,多吃了几杯儿,在他家二门上绊了一跤,人倒是没摔着,那赤金观音面的头面却折了一个角,寻了几个首饰铺子,都说不好接,只得收了起来,想想都心疼。”
王成才道:“我记着有这么档子事儿,正好今儿赶上了,不如我袖了去,让那太监给你接上,等过年的时候好戴。”
柳氏一听,也没多想,只当他有了心,便让丫头寻了出来,给他,嘱咐他:“瞧着些,莫让那等奸猾的匠人赚了份量去。”王成才满口应着,出门就奔四通当去了,当了二百两银子,直接来了香隐阁。
老鸨儿一见他,颇不待见,以前王家有的是银子,来了她自然是远接高迎,如今的王家虽说还撑着个宅门,可兖州府谁不知道,不过一个空架子罢了,吃穿虽说不愁,这一顿五十两的花酒,着实为难了,也没有贺兆丰请客,他兜里能有几两银子,不免有些脸酸:“哎呦,我说是谁,原来是大爷来了,您今儿是……”
王成才道:“可儿在楼上?”
老鸨儿心里哼了一声,暗道,就知道冲着可儿来的,甩了甩帕子道:“您今儿可来的不巧儿,可儿从昨儿身上就不大好,躺在炕上到这会儿还没出屋呢,要不大爷改日再来,等可儿身上好了,我使人去您府上请大爷。”
王成才哪有不知道这老鸨儿就是个认钱的货,这是瞧准了自己没银子,王成才冷笑一声,一伸手从怀里掏出一个一两的银锭子,手一抬甩了出去:“这是赏你的,怎么着,这会儿你闺女身上可好了。”
“好了,好了,正在楼上候着大爷呢。”老鸨儿一见银子,忙堆起满脸的笑,迎着王成才上楼了。
陆可儿早得了信儿,打扮的仙女一般候着,王成才一见迷得腿都软了,老鸨子刚一走,搂着就要亲嘴,却给陆可儿伸手挡住道:“这都多少日子不来了,不是奴家让铃儿带了话去,不定早把奴家丢到何处去了,你个天杀的狠心贼。”说着抽抽搭搭,眼泪儿掉了下来。
把个王成才给心疼啊,忙赌咒发誓的哄,半天方哄的笑了,才坐在一处里吃酒取乐,陆可儿瞅着差不多了,便道:“你可是真心待可儿吗?”
王成才忙道:“可人儿,爷这一颗心都快化在你身上了,还要怎么真心,今儿晚上容我在此歇了,你就知道爷的心了。”
陆可儿道:“你怎这般不会算计,这顿酒吃下来,没有五十两银子,妈妈哪肯放你去,若你今儿晚上歇在这儿,恐你带来的那些银子都留下,也还不够呢,且这才一日,明儿你走了,又不知什么时候了,哪是长久之计。”
王成才道:“那依着可儿的意思……”
陆可儿道:“若大爷真心实意的待可儿,莫如给可儿赎了身子,从此便吃糠咽菜,可儿也心甘情愿。”
“这……”王成才倒是没想到这般,陆可儿虽比不上她姐,却也是香隐阁的头牌姑娘,一顿花酒便要五十两银子,过夜没一百两别想,更何况赎身,怎么不得数千两之数,自己往哪儿弄这么多银子去,便道:“你妈妈哪儿肯放你,便她放你,开口的身价银子必定不少,我这儿手里,一时也凑不出这么些,咱们今儿先由着性儿的乐一乐,等过后我弄了银子,再做长久夫妻。”说着伸手把酒凑到可儿唇边。
不想,可儿恼起来,一伸手把他手里的酒杯夺过去摔在地上,站起来一叉腰,小脸通红,柳眉倒竖:“闹半天,说这么热闹都是假话,半点儿真的没有,你也不用哄我,我也白认了你。”说着拧着身子要走。
王成才急忙拉住她道:“好好的怎么就恼了,有什么话跟我说就是了。”
陆可儿哼了一声:“还有甚话儿说,你只图这一时的乐子罢了,倒白糟蹋了我这一番心。”说着又抹起泪儿来。
“不糟蹋,不糟蹋,你倒是先听我说一句,你愿意跟着我,我自然欢喜,却也不瞒你,这赎身的银子,真真的凑不齐全。”
陆可儿道:“你王家好几代的买卖,那么多铺子呢,这点儿银子算什么,这话谁信儿?”
王成才苦笑一声:“我王家的铺子不过勉强撑着罢了,这一年里都快赔掉底儿了。”
陆可儿坐回来道:“既赔银子的铺子,还留着做什么,干脆卖了,不还能换些银子,越这么着不是赔的越多吗,况且,这会儿卖了还能值些钱,若等赔的狠了,再想卖也卖不上好价钱了。”
王成才道:“虽这么说,到底是我王家祖上传下来的产业,卖了怎么对得住祖宗,更何况,也不是就我一个人。”
陆可儿嗤一声笑了:“快别提你们家的祖宗了,饭都快吃不上了,难道还非得守着祖宗的家业不成,这天天往外赔的买卖,谁顶的住啊,若你现在卖了,说不得还能多得些钱,至多就跟二爷两人分罢了,若晚些,等过年,你家那位三爷回来, 便卖了铺子也得分三份,你傻不傻啊。”
王成才一琢磨,是啊,这会儿要是卖了就成贵一个跟他分的,要是等过年,那杂种回来,不分三份,恐那杂种不答应,若这会儿卖了,便那杂种年上回来,木已成舟,再怎么样也卖了,他不答应也没法儿了。
这么想着心思活动起来,恨不能这会儿就回去卖了,可又实在舍不得这温香软玉,跟可儿道:“待咱们乐一会儿再去。”
陆可儿推了他一把,柔声道:“我这人都情愿跟着你了,还在乎这一时一刻不成,咱们来日方长,等出去,奴家随着你怎样,谁又来管,不比在这儿自在,快去吧,奴家等着你的好消息呢。”几句软话儿把王成才哄的都快辨不清东南西北了,站起来依依不舍的去了。
陆可儿等他一走,就唤出铃儿道:“你去庆福堂寻刘掌柜,让他知会大公子,就说我应公子的事儿成了。”
不说铃儿送信,且说王成才,出来直接去了成贵儿的外宅,进了门就把卖铺子的事儿跟成贵说了,成贵早打着这个主意呢,两人一拍即合,琢磨若是大张旗鼓的寻买主,吵嚷出去,王成风得了信儿赶回来,可就什么都黄了。
两人一商量,与其卖不如当,四通当的本钱大,直接死当了,多拎清,商量妥当,拿了铺子里的房契,去了四通当。
赵长庚亲手奉了茶来,瞧了许贵儿一眼,许贵儿明白,他是想问自己怎么这位来了,问题,他也得知道才成啊。
许贵儿觉得,自己就是一个摆设,是天天跟着,她干什么事儿都没瞒着他,可有些事儿,他实在不知道怎么跟小王爷汇报,例如那天逛香隐阁。
许贵儿斟酌再三,在信上写了这么一句,大公子近日心烦,去香隐阁听曲儿散心,真不知小王爷收到信儿会怎么想。
凤娣抿了口茶,看了眼赵长庚道:“大掌柜忙你的去吧,我在这儿等个人。”
等个人?赵长庚心说,莫非小王爷今儿到,不能啊,十月十八可就是万寿节了,便小王爷相思难解,也不可能这档口跑来兖州府 ,再说,他也没接着信儿啊,可除了小王爷,这位祖宗来四通当还能等谁。
赵长庚正纳闷呢,外头柜上的伙计跑进来,在他耳边嘀咕了两句,赵长庚道:“来就来,当什么东西,给他银子就是了。”
这几年王家两兄弟也算四通当的常客了,隔三差五就把家里的东西搬出来当,今儿早上王成才刚当了一套赤金的头面,想来这会儿又输光了,不定又踅摸了什么东西来当银子赌呢,用得着自己出面吗。
谁知那伙计道:“大掌柜,这回儿可不是寻常的东西……”说着看了凤娣一眼,小声道:“是王家那六家铺面。”
赵长庚一愣,看向凤娣,仿佛明白了什么,大公子等的莫非是这王家兄弟,凤娣笑了笑:“我这儿买主在这儿候着,大掌柜还等什么,收来一转手就能赚银子,放心,虽说两位东家是我庆福堂的股东,这买卖上,该怎么算怎么算。”
赵长庚苦笑一声,心说,我们家小王爷恨不能不算这么清楚呢,可这位硬是要算清楚,得了,主子们的事儿也轮不上他们这些奴才管,怎么说怎么办吧。赵长庚出去,凤娣站起来走到帘子边儿上,听着外头说什么。
虽说早上刚见过王成才,这会儿也只当才见面一般,这是这个行里的规矩,赵长庚一拱手道:“两位爷可是稀客,今儿怎么想起来鄙号了,赶是银子不凑手吗?”
这两句话听得凤娣直想笑,有银子的谁来当铺啊,这场面话也忒虚了点儿。
王家兄弟对看了一眼,王成才把自家六个铺子的房契拿出来,拍在桌子上:“大掌柜也别装糊涂了,我们哥俩今儿来,就是想把我王家的六个铺面当了,大掌柜给个实在价儿吧。”
赵长庚心说,我要是王家的祖宗,修下这么俩败家子,就是从坟里爬出来,也得把这俩败家子掐死,成日吃喝嫖赌还罢了,连祖宗留下的家业也要当,不过买卖上门,他也不能往外推,再说,里头还有一位现等着接的呢。
想到此,赵长庚道:“不说兖州府,就是可着咱大齐,我四通当最是公道,既要当,咱就得照着规矩来,倒要问两位爷是活当还是死当,这活当价低,小号不过给您保管几日,等您的银子凑手了,再赎回去,还是您的铺子,若死当,便要写好字据,再不能赎的,价自然高。”
王成才刚要说死当,给王成贵一把拉住道:“活当多少?死当多少?大掌柜先给我们透透,我们哥俩也能商量商量。”
赵长庚笑了一声道:“若照着行情呢,两位爷也知道,上月回春堂贺家那铺面是官卖的,也只卖了一万两银子,回春堂的铺面可是十二家,且有几处的地点可比您的铺子强些呢。”
不提这个还罢,一提起这个,王成贵脑门子上的火气窜了有一房高,愤愤的道:“那是王成儒收了余家的好处银子,那十二家铺子怎么不得值两万银子。”
赵长庚忙道:“二爷快别这般说,咱府衙王大人清廉的名声,如今兖州府哪个不知,回春堂的少东家,不就是因给大人送了一万银子,才落得如今下场。”
王成贵脸色一变,悻悻然住了口,赵长庚道:“这么着,既二爷说出话来,有以往的交情在,我也不好驳了二爷,您这六家铺子若是死当,小的给您顶八千两,若活当吗,只能给您算六千,我这儿也不坑您,您若觉着小号给的价不公,出了我四通当的门,兖州府的当铺,有一家算一家,但能有比四通当价高的,我给您翻上一倍银子,您看如何。”
凤娣忍不住笑了笑,暗道不亏是四通当的大掌柜,这话说的滴水不露,兖州府除了四通当,能一下吃下六个铺子的,还有几个,便有,谁敢跟四通当做对啊,不是上赶着找死吗,这一行一行的都有个头,在大齐当当行里,四通当就是老大,说一不二。
凤娣想着,什么时候大齐的药行里,她庆福堂说了算就好了,马方低声道:“价还可以低些的,他们急于脱手,若抻上两天,没准能下来一千银子。”
凤娣看着他道:“若是别家,如此也就罢了,这王家却要留两份情面。”
马方忽记起,外头这俩可不正是大公子的亲舅舅吗,却又有些糊涂起来,若是亲舅舅,如何会这般,且瞧着,可一点儿都不亲,自打马方跟在大公子身边儿,就没见过大公子去王家走动,且前头回春堂那档子事,若不是大公子出手,哪会如此,可见,大公子根本没把王家当回事儿,真有些奇怪。
王成才哥俩交头接耳的商量了半晌,两人暗里琢磨,虽说八千两比他们想的要少,可也不是个小数目了,两人一分,一人也能落下四千两,好过搁在哪儿一分没有,等三杂种回来,没准就麻烦了。这么想着,两人点了头,赵长庚让伙计写了当票,两人签字画押,拿着银票乐颠颠的走了。
赵长庚拿着铺子的房契进来,直接交给凤娣,凤娣底细看了看,冲马方点点头,马方从怀里拿出银票,凤娣接过放在桌子上:“这是一万两,大掌柜收起来吧。”
赵长庚道:“这就不用了吧,大公子给八千两就好。”
凤娣笑看着他道:“刚还说你是个聪明人,这么一会儿就糊涂了,一万两银子给你了,不收烧了是你的事儿。”撂下话抬脚走了……
☆、第54章
凤娣出了四通当,又想起一事,复又折了回来,赵长庚愣楞看着她,别瞧自己活了这么大岁数,也见过不少市面,可就这位的心思,却怎么也猜不透。
凤娣见他发楞,笑道:“才想起,还有一事需得大掌柜帮忙。”
赵长庚道:“公子请讲。”
“大掌柜不用这般,不过一件私事罢了……”
重又送了凤娣出去,赵长庚在门口站了老半天,都没想明白,这位大公子要赎香隐阁的陆可儿做什么,要真是为色所迷也说得过去,可大公子自己就是个女子,怎么会被陆可儿的美色所迷,若不是又是为什么,得了,不管为什么,小王爷走之前可撂下话了,只这位说什么,都得应着,即便想不通,也得去。
香隐阁的老鸨儿迎着赵长庚进来,心里直敲鼓,四通当是谁的买卖,恐全大齐就没有不知道的,京城侯府的五爷,越王府的小王爷,这随便哪一个,都不是她们这等小老百姓能得罪起的。
莫说这两位,就是兖州府的府衙大人,她也不敢得罪啊,好好一个花魁就废在这上头了,今儿这位又来了,老鸨儿自然不会认为,赵长庚是来吃花酒的,这位大掌柜在兖州府多少年了,何曾见他逛过这种地儿,不是来吃花酒的,就只有一样了。
干她们这行儿的心里都明白,年底是个坎儿,因一开春,无论京里头还是外头,任期满的官员就该调任了,这调任的学问大着呢。
当官也有三六九等,有那身不动膀不摇,坐着就能收银子的肥差,也有费了半天劲儿一点儿捞不着还不落好的倒霉官儿,好坏的就是上头一句话,所以这跑官儿是个大学问,想谋个好差事的,莫不赶着年上送礼。
一般的官儿真金白银还过得去,越往上头越要动心思,六部大员上头可还有龙子凤孙呢,当今的万岁爷一共有八个皇子,这八个皇子下头又有无数门人,这些人往上送礼,金银珠宝可就不成了,人家生在顶了头的富贵窝里,什么没见过,金银送不得,就只能送女人了。
这女人能往哪儿找,可不就是他们这种地儿吗,虽说前头几年赵长庚没来过她香隐哥,不代表今年就没有,故此,老鸨看见赵长庚肝儿都颤儿:“大,大掌柜的今儿来是……”说话都不利落了。
赵长庚看了她一眼,开门见山的道:“我们家爷瞧上了你闺女陆可儿,要给她赎了身子,你开个价儿吧。”
老鸨儿腿一软,不是丫头扶着,险些坐地上:“大掌柜您这话怎么说的。”
赵长庚懒得跟她废话:“怎么着,没听明白,是想让我们家爷亲自过来跟你说不成。”
“不,不,我是说……”说什么也晚了,她香隐阁只要还想开,就没别的路,老鸨儿颓然道:“既是小王爷瞧上她,也是她的造化,我这就把她唤出来,跟大掌柜的去。”
赵长庚站了起来,不大会儿功夫,陆可儿素衣白裙的出来,头上珠翠皆无,只一根素净的银簪子簪住满头青丝,怀里抱着一个匣子,对着老鸨儿盈盈一福,手里的匣子递了过去:“这两年蒙妈妈教养,这一去山高水长,恐再无相见之日,这些是女儿平日积攒下的,留与妈妈做个念想吧。”
老鸨儿心里略平衡了些,赵长庚却暗暗点头,都说戏子无情,婊,子无义,这陆可儿倒是不大一样。
赵长庚让婆子扶着她上了外头的软轿,回头把银票丢在老鸨儿怀里:“这是陆姑娘的赎身银子吗,拿好了。”
老鸨儿等着赵长庚走了,打开银票一看,顿时眉开眼笑,五千两虽说有些亏,到底也不少了,等开春在去南边儿买几个小丫头,□□个一两年也就能挂牌子了。
不说老鸨儿怎么打算,却说这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东城郊破败的老君庙前,孙继祖背着包袱立在庙门前,从天没亮就在这儿等着了。
已是十月中,昨天夜了下了今冬第一场雪,虽说这会儿停了,可北风呼呼刮起来,裹着旁边一颗歪脖子槐树上的雪粒子,打在脸上跟小刀子似的。
孙继祖裹了裹身上有些单薄的棉袍子,哈口气,搓搓手,跺跺脚,捂着耳朵着急的往城门望了望,天冷,又是一大早,官道上不见半个人影。
孙继祖想着,不会是昨天那人糊弄着自己玩呢吧,又摇摇头,不能,他见过那人,那人是庆福堂余家大公子跟前伺候的人,怎会有闲工夫糊弄自己这样的穷酸秀才。
正想着,忽听见远远传来马鞭子的声儿,孙继祖急忙望过去,只见薄雾蒙蒙间,驶过来一辆马车,渐行渐近,不一会儿到了跟前停下。
孙继祖看见赶车的马方,急忙上去,车门打开,麦冬扶着陆可儿从里面下来,陆可儿上前,含着泪喊了声:“公子,奴家来了。”
孙继祖急忙搀着她,两人相对无语凝噎,半晌儿,陆可儿方转过头蹲身一福:“还请麦冬姑娘替奴家谢大公子成全。”
麦冬点点头:“姑娘不用客气了。”说着把身后的一个包袱递给她,凑近她低声道:“这是我们大公子给姑娘的,让奴婢送姑娘一句话,这世上大多人守得住贫穷,却共不了富贵,若想一生安稳,需早做计较,有道是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姑娘聪明,想必知道怎么做。”说完转身上车,马方一鞭子下去掉转头走了。
陆可儿有些怔愣,孙继祖道:“哪位姑娘是谁?跟你说了什么?”
陆可儿道:“她是余大公子的跟前人,没说什么天色不早了,咱们赶路吧。”
到了下个镇子寻了间干净的客栈歇下,待孙继祖睡了,陆可儿点了灯,包袱里是两套冬衣,一包银子,还有一封书信,陆可儿打开信,就着灯亮一看,上面就几个字,有难可寻庆福堂。
陆可儿眼睛一酸,人都说庆福堂大公子是仁义之人,她原先还不信,只说无奸不商,如今瞧来倒是真的,自己虽说帮她做了点儿事,到底也讲好条件,她把自己赎了出来,就算两清了,这些衣物盘缠还罢了,只这几个字却比千金还重。
陆可儿小心的折起来,放在贴身的袋内,床上的孙继祖半撑起身子,揉了揉眼:“可儿怎么不睡?”
可儿忙道:“就来。”把包袱裹起来,捻熄灯睡去了。
麦冬进来跺了跺脚:“好冷,这才入冬就这么冷,到了年上不得冻死了。”跑到熏炉边儿上烤了烤手,道:“公子还总说周东家不好,我却觉得,没有比周东家对公子更好的人了,便不再跟前也处处想着呢,昨儿夜里刚下了头场雪,今儿一早,大掌柜就送了这个熏炉子过来,这番心意,公子也该领着才是。”
凤娣白了她一眼:“看你是不冷,冷了就没这么多话了,东西给她了?”
一提这个,麦冬不禁撅撅嘴:“大公子的心太善了,给她赎了身子,搭上盘缠衣裳,还怕她上当受骗,巴巴的让我给她捎话儿,图什么啊,是好是坏都是她自己选的,谁也没逼着她跟那酸秀才走。”
凤娣也觉得,自己有点儿多管闲事,可实在有些不忍心,尤其见了陆可儿之后,觉得这样一个聪明痴情的女子,若末了落一个惨不忍睹的下场,实在可惜。
麦冬道:“真不明白公子,咱庆福堂在兖州府都开了十八家铺子,您还要王家那六个铺面做什么,买在手里却又不动,只让关着门,说是等,您到底是等什么啊?”
凤娣笑道:“等开铺子的人啊,那铺子虽落在我手里,到底是王家的祖产,姐姐说的对,太太终归是娣母,若吞了王家的祖产,太太哪儿没法交代,儿子死了,娘家再败了,着实有些过分,再说,王记茶行经营数十年,这块招牌若折在我手里,也实在可惜。”
麦冬眨眨眼:“那您还收王家的铺子。”
凤娣道:“那两个混账哪是做买卖的料,王记在他们手里,不定越来越坏,倒不如搁在我手里,等着有本事的来。”
麦冬道:“那要等到什么时候啊?”
凤娣笑了:“快了。”
慎之一进来就见周少卿拿着信笑,便道:“那丫头又怎么了?”
周少卿道:“许贵儿说那丫头心里腻烦,去香隐阁吃了一趟花酒,没几天让赵长庚把陆可儿赎了出来。”
“噗……”慎之刚喝进去的茶全喷了出来:“你,你说什么,那丫头吃花酒,还给个粉头赎了身子,她疯了,莫非男人扮久了,都忘了自己是也个丫头不成。”
少卿道:“你当她真是吃花酒去了啊,王家的六个铺子如今在她手里呢。”
慎之愕然:“莫非她药铺开腻了,想着卖茶叶。”
周少卿摇摇头:“这一次,我也不知她想做什么,这么多年,她是头一个我猜不到透的。”
慎之道:“那你还纵着她,就不怕……”
周少卿摇摇头:“不怕,若是连她都治不了,我也不是周少卿了,这两年,且让她自在些吧,过些年,想这么自在都难了。”
慎之一愣:“你莫非真想娶她,莫说老王爷,皇上哪儿……”
周少卿目光一淡:“皇上有八个皇子呢,哪有空管我,走吧,时辰差不多,也该进宫朝贺了。”慎之摇摇头,这天家的事儿真难说。
凤娣猛的睁开眼坐了起来:“既然来了,还藏头露尾的做什么……”话音刚落,忽然寒光一闪,剑锋穿过纱帐顶在她的咽喉处,那森然的剑气,令凤娣头皮都发麻,琢磨自己是不是玩大了,真要这位手一哆嗦,自己可就别混了,直接见阎王去了。
“喂,喂,有话好好说,打打杀杀的解决不了问题。”剑尖一抖,凤娣也跟着一哆嗦,剑缓缓抽了回去:“我还当余家大公子是怎样的英雄豪杰呢,原来不过如此。”
凤娣道:“这话说的,是人都怕死,英雄豪杰死的更快,我说得对不对啊,三舅。”
三舅?这声三舅,凤娣叫的异常亲热,王成凤冷哼一声道:“我可不敢认你这样的外甥,怕不连王家的祖坟都没了,拿来。”
凤娣笑了:“从床里头拿出那六个铺子的房契递了过去,黑暗中看着那个黑影接了,放在怀里,凤娣忙道:“外甥有句话不知当说不当说。”
黑影没应声却也没动,凤娣道:“王家怎么说也是我的母舅之家,之所以把这六个铺子收过来,实在是觉得,若在那两个手里,早晚败光了,倒不如放在我手里,还能保住根底儿,三舅舅既来了,不如咱们商量商量合作如何?”
黑影道:“你想怎么合作?”
凤娣道:“这黑灯瞎火的谈什么,不如三舅舅在外屋等等,外甥起来,咱们再细说。”黑影一晃出去了,凤娣松了口气,套了外头的衣裳,头发也不挽就走了出去,摸出火折子点亮烛火,屋里亮起来,凤娣也看清了来人。
意料之外的年轻,看上去也就二十四五的样子,大概成年在外奔走,风吹日晒的,皮肤黝黑,却更显健壮,浓眉大眼,跟王成才哥俩真不想兄弟,没有丝毫猥亵之态,看上去光明磊落。
大概没想到自己是这种样貌,眼里有明显的惊愕,说实话,凤娣这个假男人也当厌烦了,当初是实属无奈,才顶了余书南的名儿出来,如今庆福堂稳了下来,三十一个铺子里,都是自己亲手挑出来的人,这个世界是重男轻女,但她相信这些人明白,自己是男是女没那么重要。
而自己是女的,也并非什么了不得的秘密,毕竟王家兄弟知道,早晚也会露出去,所以,她就这么以女子之态出来了。
王成风愣了很久,才开口道:“你是谁?”
凤娣浅浅一福:“凤娣给三舅舅请安。”
王成风道:“你是余家的二姑娘,余书南呢?”
凤娣道:“大哥哥的病拖了多年,已然去了,当时余家遭难,凤娣也是无奈,才顶着大哥哥的名儿出来管事。”
王成风面色一缓,凤娣心道,果然男人天生都对女人心软,哪怕知道自己是收了他王家铺子的人,也心软了。
王成凤沉默半晌道:“你还没说怎么合作?”
凤娣道:“很简单,王家的铺子我花了一万两银子,这一万两银子也不用三舅舅还我,只当我入了股,从今后,你王家铺子我要占两成的股份,另外,我想要鹿城以北的行商路线。”
王成风定定望着她,半晌儿才道:“鹿城以北的买卖虽有利可图,却多马匪出没,折在哪里的商队不知有多少,堆成的森森白骨,都能建一座城了,你不怕吗?”
凤娣道:“怕啊,这两年我也没想去,只不过好奇罢了,至于以后,谁知道呢,痛快话儿,应不应吧。”
王成风忽然笑了一声,难得促狭的说了一句:“冲你这声三舅舅,我若不应,着实有些说不过去,明日让人送来给你。”说着转身出去了。
凤娣急忙追了出去道:“有一句话要送给三舅舅,大丈夫当断不断,必留后患。”
王成风已经跃上房顶,却传过来一句:“还用你个丫头教我。”说着人已经没影了。
凤娣忍不住失笑,回来看了眼给王成风敲晕的麦冬,琢磨,这么下去可不行,还得找个保镖,前院那些家丁小厮,也就只能防防小贼,真像王成风这样身手好的武林人士,根本屁用没有。
说起这个,倒想起冯山来了,不止冯山,还有凤嫣,书齐,忠叔,甚至在佛堂不理世事的王氏,凤娣忽然发现,这一年过来,自己竟已把冀州府当成了家,万事落定便想回去的地方,惦记家里的人,家里的事儿,还有她的屋子。
这么想着,顿觉归心似箭,仿佛一时一刻都等不得了,王家的事儿就让王成凤去料理吧,反正自己该说的都说了,若连那两个混蛋都对付不了,自己这一万银子就当扔水盆里了,好歹尽了心,留了情,不至于让凤嫣说她无情无义。
转过天,凤娣便吩咐麦冬:“收拾收拾,两日后回冀州府。”瑞叫来吩咐了年礼的事,谁都可以不送,王成儒哪儿断断少不得。
娣也心疼,银子是她庆福堂一分一厘赚的,凭啥白白送给王成儒呢,可这就是现实,不疏通好了官府,别想做消停买卖,说到这个,她真是挺不平的,顶着小王爷的头衔,周少卿开什么买卖,不用烦恼这些,甚至,己给陆可儿赎身还得借着他的名头,不然,五千银子赎不出人。好在今年赚的银子多,送点儿礼也值得。
凤娣启程的当天,一早就开始落雪,刘瑞带着十六个铺子里的掌柜,一直送到城外,凤娣一拱手:“兖州府庆福堂就拜托各位了,腊月二十三,咱们冀州府见,到时候,我再给各位敬酒……”
☆、第55章
“大公子,雪愈发大了,前头就是定州城,恐要在定州耽搁几日了。”
听见马方说,凤娣掀开窗帘看了看,见大片片的雪落下来,不一会儿就积了厚厚的一层,不是沿着前头的车辙,恐寸步难行,望了望前头,果然不远有座古城,车行的近些,看清了城门楼子上定州两个字。
凤娣道:“也只能如此,进城寻个干净的客栈住下,待雪停了再说。”
进了城,满城寻了一遍,客栈的掌柜都说满了,这定州城坐落于南北交汇之处,这又快过年了,南来北往的客商天天都不知道要过多少,着实是一方繁华之地,赶上大雪阻路,都在定州耽搁了下来,客栈自然满员。
凤娣琢磨,自己折腾了这么些日子,倒把这里给忘了,明年把常志叫过来,在这定州城开两个铺子,这样一来,兖州,登州,定州,冀州就连成了片,真要是哪里有事,也可以彼此支援,首尾相顾。
麦冬道:“公子,您想什么呢,咱可都没地儿住了。”
凤娣道:“就回刚才的客栈吧,不说还有两间堆杂物的屋子空着吗。”
麦冬道:“我跟马方倒能凑和,公子怎么住?”
凤娣道:“你们能住,我如何住不得,跟我师父去进药的时候,还住过马房呢,不妨事,横竖比在大街上冻死强。”
麦冬道:“若是许贵儿在这儿就好了,他肯定有法子。”
凤娣哼一声道:“他能有什么法子,便有,也是仗他主子的势罢了。”
许贵儿让凤娣以送东西为由遣回京城去了,至于什么东西,想到这个,凤娣忍不住想笑,石头,是入冬前清理兖州府宅子里荷塘的时候,从塘底捞上来的,她见那石头上的纹路甚是古怪,便留了下来。
后来,许贵儿几次三番提醒她,要过年了等等,她知道,这奴才是惦记让自己给他主子送东西呢,想想周少卿也送了自己不少好东西,自己不回点儿礼,貌似说不过去,可回什么呢, 凤娣可不想回个礼,又惹他多想。
一抬头看见架子上的石头,让麦冬裹了,寻个盒子装好,还正儿八经的贴了封条,交给许贵儿,让给他送去京城,那小子美滋滋的走了,就不知道,周少卿收到后会怎么样。
越想越好笑,忍不住笑出声来,麦冬愁锁眉心的道:“公子还笑得出来,天这么冷,那堆杂物的屋子,不定四下漏风,公子若冻病了,家去,大姑娘不定怎样数落我呢。”
正说着,忽的传来一阵清脆的铃声,马方急忙勒停了马,低声道:“大公子前头来了十来个黑衣人。”
凤娣一愣,刚要推开车门看看是谁,就听两个中气十足的声音道:“无影门副门主周冲,江孝,恭迎大公子,大雪阻路,鄙门主请公子总堂小歇几日。”
凤娣一愣,心说,无影门是个什么东东,怎么从来没听说,莫非是冲着庆福堂来的,年底了,这些江湖门派也缺银子使唤,想截了自己讹银子,这些可不是地痞流氓,三头两百的小钱就能打发了,难道该着要破财。
凤娣真后悔不该这时候启程,要是等天好了,哪会有这种事儿呢,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这些人说的好听叫恭迎,自己要是不去,说不准就没这么客气了。
凤娣道:“多谢门主相邀,在下就恭敬不如从命了。”跟马方道:“跟他们走。”
麦冬脸都白了:“公,公子,他们可都是江湖人,不是来杀咱们的吧。”
凤娣道:“是福不是祸,赶上了就得扛着,怕有什么用。”说着,略撩开些车帘往外看了看,只见十数个黑衣劲装的大汉,骑着马护持在马车左右,人人背后背着一把刀,刀柄上系红绸,拴着一支银铃,随着走,时有铃声响动。
凤娣盯着那铃儿看了一会儿,忽起一件事来,那夜跟周少卿在山中遇狼,跟周少卿的箭一起射中狼头,救了自己一命的,还有把飞刀,虽是小刀,可也拴着一个银铃,自己本来想仔细看看,却给周少卿收了起来,那射飞刀救了自己的男人,莫非是这无影门的吗。若真是那个男人,为什么救自己,又为什么在这定州城迎自己,这说不通啊。
凤娣倒是没想到,江湖门派的总堂口是这个样子,更像江南的园子,即便如今隆冬大雪 ,亭台楼阁湖石假山也能瞧出大概,她住进来的院子叫雪浪斋,院当间一方湖石,虽被雪覆盖,却仍能瞧出嶙峋之姿 ,窗前一株梅花斜斜伸出,虬枝上白雪红珠,分外妖娆。
凤娣得说,这位无影门的门主是位相当有品位的人,真不像个刀口舔血的江湖人,不过,这位到底啥意思,把自己请来好吃好喝好住的,可都三天了,就是不见正主露面,周冲江孝两个副门主,一问三不知,一个比一个嘴还严,事实上,这无影门从上到下,哪怕院子里扫地的,那嘴都严实的跟蚌壳似的,甭想问出什么来。
凤娣琢磨,这莫不是养猪政策,先养肥了再宰,可这说不过去啊,这对自己也太好了吧,麦冬端了茶进来,凤娣吃了一口,忍不住闭上眼,回味了一下,真香,也不知是什么茶,比她平常喝的可好多了。
麦冬看了眼外头,低声道:“大公子,咱就这么住下去啊,可都三天了,眼瞅就进腊月了,咱要是不回冀州府,大姑娘还不得急死啊,再说,二十三小年是咱庆福堂的结账日,府里这会儿不定多忙活呢,您不回去可怎么好。”
凤娣道:“还早呢,来得及,难得有这般偷得浮生半日闲的日子。”
麦冬道:“大公子您这心倒是宽,这可不是咱家,是无影门,我听马方说,这无影门可是专门杀人的,您就不怕。”
凤娣道:“刚来的时候有点儿怕,现在却不怕了,总觉着,这无影门的门主没有恶意。”
麦冬无语:“大公子觉着没用啊,到时候真要是……”凤娣目光闪了闪,看着她道:“大不了一死呗,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怕什么,哦,对了,我们家小麦冬还没嫁人呢,这么着就去见阎王,太亏,你放心,只要咱们平安回去,估计牛黄那小子的伤也养的差不多了,我做主,把你们俩的事儿办了,也省的你心里头总没着没落的惦记着。”
“谁,谁惦记他了,公子又拿奴婢打趣。”
凤娣道:“这可不是打趣,是你家主子我跟你说正格的呢,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是正经事儿,你倒是应不应,给我句话儿,要是不应,也别耽误着人家,牛黄可不小了,我听说好几家来找他说媒的。”
麦冬一愣:“公子又哄我,他这几个月都在冀州府养伤,公子怎么知道的?”
凤娣道:“忠叔信里头提了。”
麦冬发了会儿楞,半天才道:“他想娶就娶好了,跟我什么干系。”说着垂下头去,凤娣弯着脖子凑近了看她:“哭了,还嘴硬呢,行了,我逗你玩的,牛黄那小子别看挺机灵,却是个死心眼的,忠叔信上说,养着伤天天还不忘念叨你,盼着娶了你家去过小日子呢。”
麦冬脸一红:“公,子……”
凤娣道:“行了,别不好意思了……”刚说到此,忽然住了嘴,对窗外道:“既来了,怎不进来,听窗户根儿可辱没了好汉的名声。”
凤娣话音刚落,就见一个人影移过去,不一会儿帘子打起进来个人,凤娣一愣,麦冬指着他张大嘴:“冷,大,怎么是你……”
是啊,怎么会是冷大,凤娣后来想想,老天待自己实在不差,从她硬着头皮出来管事开始,遇到的人,得到的机会,都是巧之又巧,仿佛玩游戏开了外挂一样,即便有沟坎儿,关键时刻,总会有贵人相助。
谁曾想,自己一时多事,救下的那个江湖客,竟是无影门的门主,现如今的江湖盟主冷炎呢,怪不得他会帮自己,人家是为了报恩。
窗外的雪下的更紧了些,簌簌的声音夹杂在风里,听着就格外的冷,可屋里却温暖如春,酒香四溢,凤娣喝的有点儿多,为这样的久别重逢,为了这样的巧合,她举起杯道:“敬你,终于能报血海深仇,重立无影门,还成了武林盟主,武林盟主唉,听着就特厉害,以后我就靠你罩着了啊。”
麦冬在旁边都想掩面 ,公子这说的什么啊,刚才还好,这多喝了几杯就开始胡说八道了,麦冬偷着看了对面的冷炎一眼,还是那个冷冰冰的表情,可眼底仿佛有什么东西浅浅流动。
麦冬心里一跳,这冷炎莫非早知道公子的真身,看上公子了,这可麻烦了,小王爷可还巴巴盯着呢,这又招惹来一位武林盟主,这两位随便哪一位,可都不是好惹的,瞧公子这意思,莫非更中意眼前这位,她可没见公子对小王爷有过这样的好脸儿,见了就皱眉,时时刻刻都恨不能划清界限,可跟冷炎呢,这都开始胡说八道,就差勾肩搭背了。
麦冬刚一这么想,就听凤娣道:“你也不用谢我什么,当时,我就是怕你死在庆福堂门口,会惹麻烦才救你的,再说,在登州府城外,你不也救了我一命吗,咱们一命还一命,从此两不相欠了,不过,你这个人好,我喜欢,要不咱俩拜把子吧。”
“公,公子,您吃茶,吃茶……”麦冬急忙把茶递了过去,凤娣一把推开:“这喝着酒呢,吃什么茶啊,别捣乱。”
说着一伸手拍了拍对面冷炎的肩膀:“怎么样,拜把子?”
“好。”
凤娣最后的印象就停留在这儿了,后面说了什么,做了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凤娣坐在床上目光有些呆滞,仔细想了半天,也没想出昨天自己后来干了什么,也忘了昨天到底喝了多少酒,总之断片了。
见麦冬进来,凤娣忙问:“昨天后来有什么事儿,我怎么都不记得了。”
麦冬把水递给她,服侍她漱口洗脸,收拾停当,才道:“公子,奴婢都不知道说您什么好了,真是大姑娘那句话说的对,你忘了自己是姑娘家,真把自己当男人了啊,昨天跟冷门主一个劲儿的喝酒,奴婢拦都拦不住,喝多了,非拉着人家要拜把子。”
凤娣捂着脸:“麦冬你别骗我啊。”
麦冬道:“奴婢几个胆子,哪敢骗公子啊。”
凤娣倍受打击的道:“那最后怎么样了?”
麦冬翻个白眼道:“还能怎样,您拉着人冷门主不撒手,最后只能摆香案拜了把子呗,现在,公子您可不仅仅是咱余家的大公子了,还是武林萌主拜把子的兄弟呢。”
凤娣哀嚎一声,就没想到自己会干出这么离谱的事儿,看来这酒真不是好东西:“那个,赶紧的收拾东西回家,太丢脸了。”
冷炎进来的时候,凤娣都有点儿不敢看他,一想起昨天自己的行径,凤娣就无地自容:“那个,冷门主,昨天我喝多了,若有不当之处,还请冷门主见谅,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冷门主也别当真,只当个笑话听就是了。”
不想冷炎却道:“二弟,你该叫大哥的。”说着目光一柔:“只二弟说的,大哥句句记在心里,又岂会当成笑话。”
凤娣愕然:“那个,冷……”见冷炎不赞同的目光,忙改口道:“那个,大哥。”冷炎点点头:“这就对了。”说着从怀里拿出一个串银铃放在她手上:“这个二弟拿着,若有事,把这个送到无影门任意的堂口里都成。”
凤娣一愣,低头看去,见这一串银铃比平日见的更小了数倍,做的甚为精致,像是一个手环,凤娣一套,套在手里,正好。
转过天雪停了,怕家里头担心,凤娣辞别冷炎,出了定州城,虽雪停了,路却滑,走的慢了不少,足足三天才看见冀州府的城门。
凤娣让马车停下,跳下车,想舒舒腿儿,这一路坐下来,腿儿都麻了,凤娣不禁怀念起周少卿的马车,那舒服的,在里头睡着觉就到了。
正想着,忽听马蹄声传来,凤娣举目看过去,只见官道上,由远及近,跑来十数骑人马,马蹄子扬起地上的雪,遮天蔽日的,不一会儿到了近前,凤娣方才看出,头先马上的人正是周少卿。
凤娣刚看出来,就觉身子悬空,直接给他捞上了马,往怀里一带,用他的大氅裹住, 凤娣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周少卿的声音:“回去跟你们大姑娘说,公子有事去京里一趟,小年前回来。”
“我不去,周少卿你有病啊,我要回家……”凤娣挣扎着从他的大氅里钻出脑袋来 ,瞪着他:“你土匪啊,我哪儿都不去。”
周少卿阴沉的看着她:“由不得你,再动我把你从马上丢下去。”说着真要动手,凤娣急忙紧紧抱住他,暗道,好汉不吃眼前亏,这厮真把自己丢下去,小命可没了。琢磨这厮又哪儿根儿筋不对了,从兖州府走的时候,不还好好的吗。
说起这个,周少卿还郁闷呢,就说一眼看不住,这丫头就得给他出点儿幺蛾子,这丫头先把许贵儿给指使了回来,她自己轻车简从的回了冀州府,周少卿就疏忽了,无影门的总堂口在定州的事儿,也没想到冷炎会这么把她请了去。
周少卿接着信儿的时候,这丫头已经从无影门走了,她前脚一出定州城后脚江湖上就传遍了,江湖盟主冷炎跟冀州余家的大公子拜了把子。
周少卿气的险些没背过气去了,合着,跟他这儿千方百计的划清界限,到了冷炎哪儿,倒拜上把子了,她是不是忘了自己是个丫头,跟冷炎男女有别。
周少卿气坏了,丢开手边的事儿,一路疾驰来了冀州府,歇都没歇又折了回去,夜里才到了越王府京郊别院,等他勒住马低头一看,不禁哭笑不得,自己这一路疾驰,她倒好,在自己怀里睡着了。
周少卿看了她半晌,微微叹了口气,轻声道:“真不知该拿你如何是好……”把她抱了进去,吩咐人伺候沐浴。
凤娣觉得太舒服了,舒服的都不想醒过来,温热的水包裹住她的身体,每一根儿毛孔都说不出的舒服,不过,凤娣还是醒了,饿醒的。
凤娣一睁眼就愣了,四周水雾蒸腾,自己泡在一个大池子里,鼻端充斥着淡淡的硫磺味,是天然温泉,难道自己穿回来了,穿回来也不可能泡温泉啊。
忽听一个异常恭敬的声音道:“这泉水虽好,却不能久泡,奴婢伺候姑娘出浴。”
出浴?水雾散了一些,凤娣方看清楚,水池子四周立着四个婆子,八只眼睛都盯着自己,凤娣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忽然回过神来,自己没穿回去,是让周土匪给劫了……
☆、第56章
云锦衫儿,香罗裙,八宝钗,簪花髻,外罩轻裘,这一身何止千金,好久没穿女装了,凤娣竟然有一种别样的欣喜,对着镜子照了照,臭美的觉得,自己这小模样还是蛮拿得出手的。
“姑娘,小王爷正在暖阁里候着呢。”凤娣扭身照了照后头道:“候就候吧,男人等女人天经地义。”
四个婆子相互看了一眼,心说这位真是什么都敢说,几人低着头不吱声,凤娣抬头看了看几个婆子:“怎么着,不敢这么回。”
四个婆子吱吱呜呜,凤娣叹了口气:“那我这就过去,行了吧。”
一走出去,才发现好大的一个宅院,层层的院子隐在灯影里,一眼望去竟不知有多少进,凤娣裹了裹身上的大毛斗篷,想起听老人说过,十层单不如一层棉,十层棉不如一层皮,便她里头穿的那般单薄,外头这个大毛的斗篷一罩,竟一点儿不觉着冷。凤娣忍不住用手摸了摸,手感极佳。
婆子前头执灯引路,一半儿道:“姑娘这边走。”
姑娘?当了这快一年余家大公子,这会儿给人一叫姑娘,还真有些不习惯,凤娣往前走了两步,回头望了望,忽有些不舍,什么时候自己也能有这么一间纯天然的温泉浴室就好了,估计有点儿难度,这个世界好的资源,都被这些皇族霸占了,任你再有银子,也得靠边儿,怪不得人人都恨不能往上爬呢,这云彩尖儿上的日子是不一样。
刚进了院,就嗅到一股子梅香,凤娣看了看,院子里什么都没发现,便问婆子:“这梅香是从哪儿来的?”
婆子道:“旁边儿是梅园,有十几颗梅花呢,经了雪都开了,别说小王爷的院子就在隔壁,便老远都能闻见呢。”
凤娣点点头:“你们家小王爷倒是挺会享受的啊。”
婆子咳嗽了一声道:“姑娘请。”
凤娣进来的时候,周少卿有一瞬怔楞,那眼里不容错辨的惊艳,令凤娣很有几分得意,不管想不想跟这男人发展,被周少卿这样一个男人流露出惊艳的神色,还是颇令人高兴的,即使这身行头本就是他准备的也一样,不过,他这半道截人的土匪行径,凤娣真不能苟同,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的,非得动粗。
凤娣瞥眼见桌上热气腾腾的饭菜,也顾不上再说什么了,一侧身坐在周少卿对面,拿起筷子就吃上了。
边儿上伺候的婆子都看傻了,心说就没见过这么不拿自己当外人的,尤其还在小王爷跟前,小王爷那还没动筷子呢,这都快吃饱了,真不知是哪家的规矩。
凤娣等肚子里有了点儿底,一侧头看旁边的婆子都盯着自己,不禁道:“你们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婆子急忙低头,周少卿笑了一声,挥挥手:“都下去吧。”
待屋里就剩下两人了,周少卿想起什么,哼了一声道:“为什么把许贵儿支了回来?”
凤娣指了指对面架子上的石头道:“不是为了给你送这个吗,你家这门第太高,别人来了,没准都找不着门,还是许贵儿跑一趟的好。”
周少卿皱了皱眉:“就算你有理,在定州怎么住进了无影门,就算你对冷炎有救命之恩,孤男寡女的在一处也不妥当。”
凤娣噗一声乐了,歪头看着他道:“照小王爷的话儿,我跟冷炎算孤男寡女,在一处不妥当,那么跟小王爷不也一样。”
周少卿定定看了她半晌:“我知你心眼儿多,可你心眼再多,跟别人动无妨,跟我使没用。”说着略倾身靠近她道:“余凤娣,你是聪明人,我是四通当的东家,可也是越王府的小王爷,我认准了,想要的人,便跑到天边儿也是我的人。”
凤娣眨了眨眼,呵呵一笑,夹了一筷子鱼肉放在他碗里:“这么半天,小王爷净说话了,快吃鱼,很鲜呢,兖州府的邻湖阁,都做不出这样地道的味儿来。”
周少卿好笑的看着她,知道这丫头跟他耍花枪呢,这会儿说什么到底早些,且由着她去,周少卿看了那鱼一眼道:“我这的厨子是杭州西湖居邹家的人,这西湖醋鱼,做的自然地道,兖州府如何比得上。”
杭州西湖居,邹家,凤娣暗暗沉吟,周少卿看了她一眼道:“怎么,想把你家的庆福堂开南边儿去,我可先跟你说,杭州可不是兖州,杭州的松鹤堂也不是回春堂能比的。”
凤娣忙道:“怎么说?”
周少卿看着她,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你说你一个丫头,成天想着跟人斗来斗去的做什么?”
凤娣道:“我也不想啊,要说这买卖是大家的,大齐这么大,老百姓这么多,这药号也不是别的买卖,多开几家,老百姓还受益呢,偏有一种人,非要吃独食,一见了同行就跟冤家似的,非要斗个你死我活的不可,不是我想斗,是被逼无奈。”
周少卿笑道:“你倒有理了,松鹤堂胡家吃着朝廷的供奉呢,从我大齐开国到如今,胡家出了十二位太医,其中三个官至院判,你道胡家的松鹤堂为什么只开在江南跟京城?”
凤娣点点头:“人家有朝廷供奉,又辈辈儿都出太医,人家的主顾是达官贵人,老百姓这点儿小钱自然瞧不上了,对了,现如今太医院的院判可是胡家人吗?”
周少卿点点头:“正是胡有庆,胡家的二老爷,明里掌着胡家松鹤堂的是胡家大老爷胡有康,此人我曾有过一面之缘,德高望重,是个颇有修养的人,已近天命之年,近些年却不大管事了,买卖上都交给他的长子胡宗华,这胡宗华人脉活络,交际甚广,朝廷大半官员都与他有来往。”
凤娣皱了皱眉,心说,这么深的背景,若庆福堂开了,相安无事自然最好,只怕万一,自己如何斗得过胡家,又一想,自己跟胡家虽说都开药号,可受众群体不一样,胡家走的高端路子,自己走的平民路子,两不搭界,碍不着,更何况,周少卿刚也说了,胡家大老爷是个颇有修养的人,自己若进江南,作为晚辈先去拜访,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以后再有什么事儿总有些情面。
少卿见她眸光闪动,那流转间不知有多少心思,虽这丫头心野,偏偏就合了他的心,若得这样聪明的女子相伴,此一生必然不会乏味,想着,一伸手抓住她的手,那柔滑的触感,令他想起了那夜山中情境,不觉有些心猿意马。
凤娣给他抓住手,一愣,急忙一抽缩了回来:“那个,吃饭。”
少卿忍不住笑了一声,低声道:“你倒油滑。”凤娣暗暗冒汗,这算什么词儿。
吃了饭,两人正喝茶,忽的许贵儿跑进来,跟凤娣见了礼,就在少卿耳边儿嘀咕了两句,少卿站起来,许贵儿忙把大氅拿来给他披上,又捧了帽子过来,少卿推开他:“不用你。”却看着凤娣。
凤娣眨巴眨巴眼,指着自己:“你让我……”
少卿挑挑眉:“不行吗,快些,宫里出事了。”
凤娣一听宫里,也真不敢耽搁了,忙站起来过去,帮他把帽子戴在头上,系好带子,少卿握着她的手道:“赶了一路,今儿晚上好好歇歇,回头得空我带你去逛逛京城的街景儿。”说着吩咐外头的婆子进来服侍凤娣,自己快步去了。
凤娣也真是困了,跟着婆子去客居倒下就睡了,次日晌午才醒过来,一醒来就嗅到梅香,凤娣套了衣裳,便跑出去,见旁边儿墙头上越过几枝梅花来,不禁笑道,人家都是一支红杏出墙来,周少卿这儿连梅花都出墙了,可见不是什么好人。
婆子忙拿着斗篷跟出来道:“外头冷呢,姑娘刚起来,回头让冷风扑了可不得了。”
凤娣道:“跟你说,越是冷,越要在外头走走,这样才不容易感冒,呃,得病,尤其刚下过雪。”说着接过婆子手里的斗篷自行披上:“你别管我,我自己出去走走,对了,小王爷可起了?”
那婆子道:“小王爷昨儿夜里进宫,这会儿还没回来呢。”
凤娣摇摇头,心说,这当王爷的也不容易,王爷有王爷的事儿,想想也是,就算当皇上,恐怕也不能随心所欲,记得现代的时候,看过一个电视剧里头就说,皇上吃饭都不能回碗的,这也太坑爹了,合着富有四海的君王,顿顿都得饿肚子,这往哪儿说理去啊,不过,这跟自己没关系,自己还是想想,年后怎么把庆福堂开到南边吧。
落了晚,周少卿才回来,凤娣打量他半晌,虽熬了一天一宿,脸上倒不见丝毫疲色,或许他善于隐藏,自己看不出来也有可能。
凤娣根本没问他出了什么事,凤娣异常清楚。无论哪朝哪代,宫闱之事都是绝不能外宣的头一等机密,知道了没好处。
不过凤娣不问,架不住周少卿吃错药的非跟她说,周少卿也不是直接跟她说的,而是先问了她别的,凤娣一时不差,掺合了进去。
周少卿道:“听说你余家有两册上古留下的医书,能医死人肉白骨。”
凤娣蹭一下站了起来:“这谁造的谣?”
周少卿不免笑道:“你急什么,咱俩在屋里说闲话罢了。”
闲话?凤娣心道这可不是闲话儿,这要是传出去,必定招祸:“世上哪有医死人肉白骨的医书,上古时期连书都没有呢,哪来的医书,岂不胡说吗。”
周少卿道:“这么说,没有喽。”
凤娣看了他一眼,心说,这厮既说出来,定是十拿九稳的知道了,自己一味推脱,反倒显得虚假,想到此,便道:“是有两本医术,是祖上传下来的,上面不过一些解毒固本的方子罢了。”
解毒固本?周少卿道:“你可研读了?”
凤娣这大半年就没干别的,除了看药书,就是这两本医书了,便点点头:“略看过些。”
周少卿站起来道:“来人,给姑娘更衣。”
凤娣就不明白,自己一句话怎么就跑太子宫来了,从进了宫门这一路,凤娣都没敢抬头瞎看,不过,想看也看不出什么,这都起更了,黑灯瞎火的,除了房檐挨着房檐还能看见什么,区别只是,皇宫的房檐儿复杂考究一些罢了,不过周少卿怎么进宫跟回家似的,这时候了,都能叫开宫门,一路无阻的到了太子宫。
周少卿低声道:“在这儿等我。”
凤娣应了一声,略用余光看了看,不禁一愣,廊外的雪地里跪着七八个人,雪光中能看见乌纱帽的帽翅儿在寒风中乱颤。
凤娣不知道这些都是干什么的官儿,可看那意思也知道,不定跪多久了,一个个脸色都跟鬼似的,也不知是冻的,还是怕的。
凤娣忽觉,当官的也不易,看着威风,真到了这时候人,还不如狗呢,正想着周少卿出来叫她进去。
凤娣这才跟他进去,一进去就先闻到一股子药味儿,进了寝殿药味更浓,凤娣只觉周围人的眼睛都盯着自己,饶是凤娣极力控制,也不免有些冒汗,忽听一个颇威严的声音道:“少卿,这就是你说的人?”
凤娣听得周少卿道:“书南还不见过皇上。”
皇,皇上,凤娣腿一软跪在地上:“草民给皇上扣头,皇上万岁万万岁。“
那个颇威严的声音道:“抬起头来。”
凤娣忙道:“草民不敢冒犯天颜。”
皇上笑忍不住笑了一声:“少卿一向不拘一格,倒不妨今儿找了这么个守规矩的人来,恕你无罪,抬头吧。”
凤娣这才垂眸抬头,只听皇上呀了一声道:“倒好秀气的模样儿。”说着看了少卿一眼,才道:“听着说你通岐黄之术,太子这病虽说拖了小一年了,可似昨儿这般,却还是头一次,你去瞧瞧,若治好了太子朕有赏。”
凤娣心里都恨不得一脚踹死周少卿,这不上赶着给自己穿小鞋呢吗,她懂个屁歧黄啊,她就看了两本医书罢了,要是她这样都能当医生,天下认识字的都差不多是郎中了,这算怎么回事啊。
可到了这儿,不看,肯定不行,上头这老头,凤娣偷着瞄了一眼,不算老头,保养的蛮好,不过那个威严劲儿可真不是吹的,也是啦,谁要是一句话就能杀人全家,都得威严。
凤娣硬着头皮过去,杏黄锦帐内,闭目躺着一个男子,看年纪大约三十上下,杏黄被盖到胸下,两只胳膊露在被外,穿着杏黄中衣,未戴冠,头发散在枕上,面如金纸,双眼紧闭,虽昏迷了,手指却微有抽搐。
凤娣心说,这能看出什么来啊,便问旁边儿的宫女:“太子殿下之前可有什么症状没有?”
那宫女看了皇上一眼,皇上微微点头,那宫女才道:“昨儿个半夜忽的呕起来,嚷着肚子疼,说头晕,看不清东西,忽而急喘几口,咳出一口痰来便这样了。”
凤娣道:“痰中可带着血吗?”
那宫女点点头:“带着血的。”
少卿低声道:“你可瞧出了什么?”
凤娣看了他一眼,心说,就是看出来什么也不能说啊,就这些症状,凤娣倒是想起了一种,又问:“太子殿下常吃什么药?”
那宫女忙道:“殿下久患头风,太医院王太医开了个方子,吃了这大半年了,颇见效用。”
凤娣道:“可拿来方子给草民一观吗。”
皇上道:“拿给她。”
不大会儿上来太监,递给她一个方子,凤娣一看,不禁暗暗点头,果然跟她想的一样,用了乌头,这乌头要说也对症,只一样,这药剧毒,当久煎方能去除毒性,若火候差些,残留的毒性积在身体里,一朝爆发,恐就是这个样子。
开方子的不见得是元凶,这太子宫里熬药的人,倒有可能是受了指使的,自来宫闱之间便你死我活,太子位为储君,其他皇子若有想法,不害死他哪有希望,所以这下毒也不新鲜。
周少卿道:“你可瞧出来什么了?”
凤娣摇摇头:“不曾。”
周少卿目光一暗,凤娣偷瞄了皇上一眼道:“虽不曾瞧出太子殿下病因,倒有一个灵法儿,大约可以让太子爷清醒过来。”
周少卿一喜:“什么法子?”
凤娣道:“我庆福堂的三味丹化开用蜂蜜调了,给太子殿下吃下去,或许有用。”
周少卿眯起眼看着凤娣,说实话,这一刻周少卿真怀疑这丫头是糊弄他呢,低声道:“太子贵体干系重大,不可胡言。”
凤娣真想翻白眼,暗道,你不信非让我来,却听皇上道:“去寻庆福堂的三味丹来。”
皇上一句话,两个时辰之后,庆福堂的三味快递到了太子宫,这效率真让凤娣惊呆了,三味丹化开调了蜂蜜,先让三个宫女试过后,才给太子灌了下去,灌下去也就一刻钟时候,便听得太子嗯一声,睁开眼……
☆、第57章
凤娣这才松了口气,从刚才看出太子是中了乌头毒开始,凤娣就在想,自己该怎么办,她不信,自己这个半吊子都能看出来的症状,外头那些医术高明的太医会看不出来。
凤娣也是进来才想明白,外头雪地里跪着的那七八个官儿,恐怕就是太医院的太医,这皇宫内院,天子近旁,机会是多,可危机也多,一弄不好脑袋就得搬家,瞧个病,开个方得七八个人甚至十几人一起研究,万无一失了,才敢呈于御前,这治好治坏都是问题,不定就得罪了哪位主子。
所以,这些在太医院混也着实不易,而自己这个半截给周少卿塞进来的半吊子,若张嘴就说太子是中毒,过后怎么死的都不知道,退一步说,万一自己这药没下好,太子命不济,一下嗝屁了,别说自己,整个余家都的抄家灭族,这才危险。
却这险也有险的好处,这更是庆福堂的机会,若庆福堂的药能让太子清醒过来,天下人谁还不知庆福堂,这简直是最有用的广告,而太子殿下就是庆福堂的最佳代言人。
凤娣略纠结了一下,决定赌一把,赌输了,算自己倒霉,反正若没有自己,去年余家就没了,若赌赢了,庆福堂就又上一个新的台阶,索性她的赌运不差。
皇上下座过去瞧了瞧太子,略问了几句,见脸色和缓,思路清楚,点点头,出来看着凤娣问:“你是庆福堂的什么人 ?”
凤娣急忙跪下:“小的,小的……”凤娣汗都出来了,这会儿才想起来,这话不好答应,她如今穿着男装,扮的余书南,可这假扮的身份做买卖成,在皇上跟前若隐瞒,那可就是欺君之罪,要杀头的,若让她当着这么些人,承认自己是余家二姑娘,也着实有些不妥,故此,吱吱呜呜半天没应上来,急忙去瞧周少卿,心说这个时候,你怎么也得说句话吧。
周少卿看她急的那样儿,忽觉好笑,难得这丫头有这样的时候,这要是在别处,非好好抻抻她不可,不过皇上跟前,不能放肆,却可惜了了。
少卿凑到皇上耳边儿低声嘀咕了几句,皇上愣了愣,看了看地上跪着的凤娣,又看了看少卿,目光若有所思,道:“起来吧。”
凤娣这才站起来 ,忽听皇上道:“太子是什么病症,既你的药有用,自然知道了。”
凤娣目光闪了闪,道:“不敢欺瞒圣上,虽余家数代经营药号,祖父家父也都精通医术,却小的懒惰,前些年只略识了几个字,后家父猝亡,小的不得已接了祖宗家业,这才看了两本药书,我庆福堂的药大略知道些,至于瞧病,小的确实不会,至于太子的病症,小的曾在家里的医馆,瞧过一两次,郎中就是下的三味丹和蜜水,吃下去立时见效,小的只不过照着葫芦画瓢罢了,万岁若问什么病症,小的着实不知。”
皇上点点头:“这便罢了,虽你照葫芦画瓢,却也医好了太子,有功,该赏,若朕赏你进太医院……”说着瞧了少卿一眼:“却有些不妥当,若不赏,传出去,倒叫人说朕小气,这么着,朕就问问你,你想要什么赏赐,只要你说出来,朕便赏给你。”
凤娣眼睛一亮,心说,这可是造化了造化了,重又跪下道:“启禀皇上,小的祖上就是个摇铃儿跑江湖的郎中,后机缘巧合创下庆福堂,历经百年全靠着八个字,行医济世,忠厚传家,这是小的家里的祖训,小的无时无刻不敢或忘,却也怕后世子孙,耽于享乐,忘了祖宗的初衷,若能求的万岁爷墨宝垂赐,也能给余家的后代子孙一个警示。”
“行医济世,忠厚传家。”皇上点点头:“你家祖宗倒有一颗悲天悯人的心肠,若天下医者都能知道且恪守这八个字,实乃我大齐百姓之福,来人笔墨伺候。”
凤娣心里都快唱歌了,这事儿闹得,给周土匪截来京城,虽说吓了一身汗,末了却得了这么大的好处,圣上御笔,钦赐祖训,这要是摆在庆福堂里头,那得多威风啊,不仅威风,还能震慑那些贪官,省得变着法儿的来要好处。
皇上赐下墨宝,凤娣捧着行了三拜九叩的大礼,想起一事,忙又道:“皇上,小的也还有一事相求。”
少卿皱了皱眉,心说,这丫头是不是高兴傻了,真当皇上好说话儿不成,皇上看了她一眼:“何事?”
凤娣道:“小的求万岁爷恕了外头那些太医,小的刚进来时,瞧见好几个年纪都大了呢,这人年纪大了,腿脚就不大好,最经不得寒气。”
皇上略沉吟道:“你刚瞧得那方子如何?”
凤娣忙道:“虽小的不通医术,却也知道,那方子着实妙极,正对太子久患头风的病症,小的刚还想,若能得这么一位师傅指教一二,说不准小的也能成名医。”
皇上忍不住笑了起来,看向少卿道:“这有何难,回头你得空带她去王子正府上走一走,也就是了。”
周少卿忙道:“臣遵旨。”
凤娣一愣,心说自己可就随便一说,怎么就成圣旨了,忽听皇上道:“让那些太医起来吧。”
凤娣跟着周少卿出宫上了马车,一下泄了气,瞪着周少卿道:“我倒是跟你有什么仇,你这般害我,今儿我若说错一句话,说不定,这会儿脑袋已经搬家了。”
周少卿看了眼她抱着的字,指了指道:“得了圣上御笔钦赐,你难道不该谢我?”
凤娣道:“这可是我自己赚来的,跟你什么干系。”
少卿沉默半晌低声道:“幼年进宫时不妨掉下了御花园的荷花池,是太子殿下正好经过,把我捞了上来,才保住一条命。”
凤娣一愣:“怎么是太子?跟前难道没有太监宫女吗?”
周少卿道:“说的是,掉下去才知道,周围竟连个宫女太监都没有,若不是太子殿下恰巧经过,想必现在也不能坐在这儿跟你说话了。”
凤娣点点头,心说,怪不得他这么上心救治太子呢,凤娣想了想,还是决定告诉他:“太子殿下中的是乌头毒 ,就是那个治头风的方子里的主药。”
周少卿一皱眉:“你刚不说那是妙方吗?”
凤娣翻了个白眼:“妙是妙,我可没说不会中毒,乌头有回阳,逐冷,祛风湿的效用,最治风痹,太子殿下久患头风,这乌头岂不正对症,却有一样,乌头有毒,需久煎以去毒性,若煎的时候短,毒性留在药里,太子吃下去自然会中毒,若不是疏忽巧合,便是有人刻意为之,若是刻意,必是太子跟前之人,熟知太子有头风之症,且用了这乌头汤,只这药少煎些时候,太子服用一次自然无事,若长久如此,毒性积在体内,一朝爆发,就是今日的症状了,这还是发现的早,若日子再长些,毒气入了脏腑,大罗金仙来了都没用,若你想帮太子殿下,还是从太子近身的人查一查吧,或许会有收获。”
周少卿倒吸了一口凉气,虽早知太子病的蹊跷,却也没想到,会用这个法子下毒,且此人心机诡秘,太子中毒,便查出来,也有王子正这个倒霉蛋儿顶着,怎么也不可能查到别人身上去,其心之毒可见一斑。
恐外头那些太医早瞧出太子中的是乌头之毒,不敢说出来,也是怕连坐之罪,那个方子虽出自王子正之手,却也是太医院几个太医商议过的,若太子因此中毒,太医院有一个算一个,都得获罪,故此,那些人宁可在雪地里跪死,也绝不会说出来。
怪不得这丫头也推了个干净,那几句话说的滴水不露,便皇上都没寻出丁点错来,这个聪明劲儿还真是世间少有。
凤娣揉了揉自己膝盖,嘟囔了一句道:“跪来跪去,膝盖都跪疼了。”
周少卿忍不住笑了,柔声道:“是我的不是了,来,我给你揉揉。”说着真个伸手来揉,凤娣急忙一缩,闪了开去:“不是你说的,孤男寡女这样不妥当,况且,我可担不起小王爷揉腿,怕要折寿的。”周少卿失笑。
凤娣掀开窗帘往外看了看,不免有些失望,外头黑漆漆的,什么都干不见,只听见马车碾过积雪吱呀吱呀的声音,不禁道:“京城也不过如此。”
少卿道:“这都三更天了,又是落了雪,谁半夜出来,待晴了天,我带你出来走走,,到了正月十五,你若得空过来,半城花灯,半城月,钟鼓声声夜不绝,你就知道京城才是天子之都。”
凤娣忍不住笑了起来:“京城这么好,你做什么还总往外头跑?”
少卿深深望着她:“不往外头去,如何能得一个可心的人儿。”
凤娣脸微红,别开头去,打了哈气道:“累了半宿,我可困了。”说着闭上眼装睡。
凤娣是觉得,这男人如今越来越露骨,三五不时就说这么一两句暧昧之极的肉麻话儿,她不想回应,也没法儿回应。
凤娣很清楚自己跟他的距离,尤其今天进宫一趟之后,更清楚了,虽他是越王府的小王爷,可凤娣刚才竟觉,他跟皇上才是父子,皇上对他的态度更是诡异的亲密,且太子病榻之前,并不见别的皇子,只他一个,更何况,他能如此轻易的就把自己这样一个平民带进太子宫,这哪是一般人能办到的。
凤娣又不是傻子,即便想不通其中缘由,也大约明白,周少卿的身份地位,恐比自己想的还要高上很多,这样的男人不适合自己,说白了,她不可能当这个男人的附庸,让她在后宅里为了一个男人,跟那些无聊的女人争来斗去,还不如杀死她来的痛快些,而这些,凤娣觉得,再过一百年,可不可能跟周少卿沟通明白。
却又不能生硬的拒绝,周少卿不止一次的提醒她,他的身份,地位,在这方面,周少卿很有些小人,凤娣异常清楚,他就是想告诉她,我看上你了,你就是我的,行也得行,不行也得行,行了大家好说,不行,就看他的手段,他小王爷只要伸根指头,她费劲千辛万苦经营出来的事业,就会功亏一篑,这是现实。
凤娣也不知道,两人最后会走到何种地步,但现在唯一的法子就是拖,能拖一时是一时,凤娣盼着,不定哪天又冒出来个绝佳佳人,让周少卿看上了,那自己就算解脱了。
转过天,雪终于停了,周少卿从宫里回来的时候,跟凤娣道:“皇上想点你余家的庆福堂做朝廷供奉,让我问问你的意思?”
凤娣一愣,随即皱了皱眉,周少卿道:“前儿不还羡慕松鹤堂有朝廷供奉吗,怎今儿轮到你余家头上,却又这般。”
凤娣道:“羡慕归羡慕,可俗话说的好,没有金刚钻别揽瓷器活,你也说了,太医院的院判是胡家的二老爷,人胡家上头有人,能保着安生呢,就拿这次太子的病来说,胡家松鹤堂的解毒丹就对症,可为什么不用,不就是怕牵连了他胡家吗,若庆福堂顶了松鹤堂的供奉,不等于夺了人家的饭碗,这位二老爷可掌管着太医院,若稍微使点儿手段,不拘那个妃子皇子的,哪怕吃坏了肚子,他就说是庆福堂的药里有差错,到那时,我庆福堂浑身是嘴,都说不清楚,故此,这个供奉之于胡家是生财之道,我庆福堂接了,说不准就是悬在头上的一把刀,更何况,这件事我若推了,胡家怎么不领我一个情儿,等我庆福堂在南边开了铺子,岂不又多了几分胜算。”
周少卿笑道:“怪不得皇上都说你心眼子多。”说着打量她一遭,不禁皱眉:“怎又穿男装?”凤娣道:“那些衣裳好看是好看,只不过走起路来有些累赘,不如男装方便。”
周少卿摇头失笑:“莫非你想扮一辈子余书南不成?”
凤娣道:“谁说的,这次回去就要给大哥哥发丧,太太哪儿也好有个交代,当初是为了救急,如今庆福堂稳了下来,我也不用再顶着大哥哥的名儿了。”
周少卿皱眉道:“你想以二姑娘的身份出来管事?”
凤娣挑眉:“本来就是我管的,有什么关系。”
周少卿道:“你就不替你自己的名声想想。”
凤娣心说,名声越坏越好,坏到你不能惦记了最好,眨眨眼:“这也不是什么机密之事,若论名声,从我扮成大哥哥出来那天齐,就顾不得了。”
周少卿看了她半晌:“甭想跟我动别的心思,我不管你想开多少铺子,记着只我一个周少卿,旁的人给我远着些,尤其那个冷炎。”
凤娣一滞,自己跟冷炎有什么啊,虽说拜了把子,不过就是多了一条道罢了,不妨他如此心心念念的忌讳着,凤娣琢磨,如果有一天自己跟周少卿撕破脸,索性就嫁给冷炎,一准能把他活活气死。
想到他气的倒地吐血的样儿,凤娣忍不住笑了起来,周少卿道:“笑什么?”
凤娣急忙收住:“呃,没什么,没什么……”
周少卿看了她半晌儿,吩咐一声:“拿姑娘的斗篷来。”
婆子急忙捧过来,周少卿帮她披在身上,扣好风帽儿,凤娣道:“要出去?”
周少卿牵着她的手:“你有功了,有个人要谢你的救命之恩呢,特特订了八珍楼的席请你呢。”
凤娣一愣的功夫,已被他牵了出去,虽是晌午,却一点儿也不暖和,下了两天雪,刚放晴,西北风刮起房檐树枝上的积雪,不一会儿就落了一地,连日头瞧着都有些清冷,可街上却分外热闹。
进了城越行越热闹,两边儿的买卖铺子,各式各样的招牌,卖绸缎的,打首饰的,卖古董的,做吃食的,开馆子的……各行各业,五花八门,到底是天子脚下,帝都之城,真不是冀州府兖州府能比上的,就这份精致的热闹,就差远了。
远远看见八珍楼的招牌,比冀州府气派多了,上下三层的楼阁,是这条街上最高最气派的建筑,毫不客气的告诉老百姓,八珍楼的后戳硬着呢,想找麻烦的,掂量掂量自己的斤两再说,旁边不远就是四通当。
凤娣问:“这条街的买卖有多少是你的?”
周少卿挑眉:“怎么说?”
凤娣道:“你的马车一过,那些铺子门前迎客的伙计,均肃穆而立,可见知道你来了,若是旁的买卖家,便知道你是小王爷,也不至于如此卑躬屈膝,这般想必是你门下的奴才。”
周少卿笑了:“有一半吧。”
凤娣愕然:“那你岂不赚死了。”
周少卿看着她道:“银子有这么好吗?”
凤娣毫不犹豫的点头:“当然,有钱能使鬼推磨啊,银子是世上最有用的东西。”
周少卿忍不住笑了,曲指敲了她一下:“小财迷,到了,下车吧……”
☆、第58章
上了八珍楼,看见一个白胡子老头,凤娣愣了愣,看向周少卿,那意思,不认识啊,请我干啥,而且,这老头为啥这么看着她呢,总感觉像研究什么似的。
周少卿低笑了一声:“这是太医院的王子正。”王太医躬身行礼:“下官参见小王爷。”
周少卿摆摆手:“怎么样,可认得?”
王子正忙道:“恕下官眼拙,去年也不过一面,如今倒认不得了。”
凤娣一愣,疑惑的看了看老头,心说,莫非他见过自己,怎么一点儿印象都没有呢,周少卿道:“你父亲在时,曾请了王太医瞧过你家大公子的病症。”
凤娣这才明白,王子正仔细瞧了瞧她:“这位公子颇有女相,莫非……”凤娣嘻嘻一笑,蹲身一福。
周少卿道:“这是余家二姑娘。”
王子正恍然大悟,捋须笑了一声:“怪道下官不认得呢,我就说,去年瞧余家大公子的症候,至多拖不过半年,却不想好端端的进了宫,还救了我一条老命,老朽这里谢姑娘的救命之恩。”说着就要行礼。
凤娣哪能受他的礼,不说人家是朝廷命官,就是这年纪也不成啊,忙先施一礼拦下道:“这且不说没有大人给草民行礼的理儿,便按着医药行里的规矩,您老是长辈,晚辈见了,当给您老行礼才是。”
王子正暗暗点头,这位余家大公子,近些时候倒是颇有耳闻,行里人都说,年纪虽小却聪明绝顶,尤其做买卖的手段厉害,兖州府收了贺家的回春堂,安家的安和堂,把她家的庆福堂立了起来。
自己当时就纳闷,一个将死之人,何来这么大的本事,如今才算打破瓮中谜,原来是位女公子,心里更添了几分敬意,大齐虽说比之前朝民风开放不少,女子抛头露面出来做买卖的,却也不多,更何况,还这般成功,倒是比她爹都要强呢,瞧情形跟小王爷关系匪浅,既有小王爷戳着,还对自己以礼相待,只这一点儿,就足以说明她不是那等仗势欺人之辈。
三人落座,周少卿跟王子正吃酒,凤娣以茶相陪,酒过三巡,王子正才道:“却有一件事要请教大公子?”
凤娣忙道:“您老是前辈,哪里敢当请教二字,前辈请讲。”
这两声前辈叫的王子正分外熨帖:“不知大公子从何处得知,蜂蜜可解乌头毒?”
凤娣道:“不瞒前辈,此乃是家传医书上所载,晚辈瞧过记在心里,在宫里见太子症状类于中毒,便想着用蜂蜜调着我庆福堂的三味丹或许对症。”
王子正又问:“贵号的三味丹又是什么?”
凤娣笑了一声道:“要说这三味丹却也平常,主药用绿豆,甘草,金银花这三味药,故得名三味丹。”
王子正道:“医书上记载,绿豆可解百毒,金银花宣散风热,也可解百毒,甘草更是解百毒和百药,调配蜂蜜倒真真用得妙,用得妙啊。”
凤娣给他夸的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忙道:“晚辈莽撞,粗通药理便胡言乱语一番,倒让前辈笑话了。”
王子正道:“你家的逍遥散我是知道的,治瘟病最得用,我曾精研过,虽治瘟病,用的时候,若适当加减,佐以固本培元之药,或许真有起死回生之效。”
凤娣忙站起来道:“晚辈受教了。”
周少卿道:“本说来吃饭,你们俩倒研究起药方子来了。”说着瞧了凤娣一眼道:“皇上已下了口谕,你如今又得了教导,难道不该叫一声师父吗。”
凤娣顿时明白过来,噗通跪在地上:“师父在上,请受弟子一拜。”
从八珍楼出来,凤娣就琢磨上了,如今不敢应朝廷供奉的事儿,是因为上头没人,现在就不一样了,拜了个太医院的副手当师父,虽说上头还有个胡有庆,可没准哪天胡有庆犯了事,她师父就转正了,到时候,这个朝廷供奉可不就落到了庆福堂的头上吗。
虽这般想有些不厚道,可就太子这事儿看来,恐怕胡家不是站在太子一边儿的,不然,恐也没有这档子中毒的事儿了,而眼瞅着太子中毒,却闭口不言,虽是明哲保身,也难说就是受人之托,若受人之托,这个人恐怕就是其余七位皇子中的一位,不管是谁,就瞧皇上那态度,想夺储君之位恐胜算不大。
说起来,倒是周少卿聪明,早早就站对了边儿,而且,有钱,明面儿里朝廷的钱袋子是户部,靠着各地税收,支持国家机器运转,可户部亏空也是历朝历代都必须去面对的事儿,平常时候自然能糊弄过去,真要赶上灾荒之年,又动刀兵,那户部的官员们恐怕就是上吊也来不及了。
所以,若想得天下,这首要一个就得有钱,这么说来,那个病歪歪的太子倒是运气蛮好,赶在周少卿掉进荷花池的时候救了他,如今才得他相助,若不然,以周少卿这个性子,恐不会站在太子一边儿。
不过,这些跟自己没啥关系,也不能裹挟进去,虽说官商官商,只有跟官勾在一起的买卖,才能做大,但这勾也得掌握好了尺度,一个弄不好折进去,可就连老本都没了,这样的傻事,她余凤娣不干。
凤娣在京城待到了腊月二十,周少卿才放她回去,不过这半个月,凤娣倒是待的挺舒服,基本上,除了吃就是睡,要不就跟着周少卿逛逛京城,顺道买了些小玩意当纪念品,凤娣就是用一种观光客的心思逛的,虽说京城繁华,凤娣也恨不能余家的庆福堂能在这儿开个分号,可这地儿不好待,尤其现在正乱,还是先往南边发展吧,还有鹿城以北。
凤娣撩开车窗的帘子,把王成风给她的行商图看了看,鹿城以北是蒙古草原,分布着蒙古各个部落,怪不得王成风走这样一趟买卖,就能养活王家那么多人呢,这蒙古贵族可是肥羊,银子有的是,还有皮货,却正缺茶叶,绸缎,药品这样的东西,也就这时候,商路不通,交通不便,才有这样的好行情。
在现代,全世界都成了地球村,别说鹿城以北,就是去毛里求斯都没问题,且这时候的草原,应该还处于原生态之中,水草丰美,牛羊成群,这么想着,凤娣不免心向往之,或者,等庆福堂南边的铺子开起来,自己先跟着王成风的商队去一趟,就当旅游了。
“公子,进冀州城了。”许贵儿跳下后面一辆车,颠颠的跑过来报信儿,马方都忍不住白了他一眼,心说,当我是瞎子还是哑巴,冀州城这么大的字看不见啊,许贵儿见他那白眼,抬手给了他一下子:“赶你的车,东张西望的做什么?”
凤娣真不大待见许贵儿,不是冲着他,是他后头的主子,周少卿这明摆着就是派许贵儿来监视自己的。凤娣琢磨着,怎么想个法儿再把他送回去,或者支开,省的再跟前碍眼。
许贵儿也知道凤娣不待见他,可没法儿,小王爷交代下了,他就得盯紧些,这位可是个胆大包天的主儿,回头一个瞧不见,又跟登州府那回似的,自己八个脑袋也赔不起。
凤嫣立在台阶上望了半天,侧身问牛黄:“你可瞧准了,莫不是瞧差了吧!”
牛黄忙道:“瞧不差,瞧不差,小的天没亮就在城门口蹲着了,远远的就瞧见了许贵儿,忙着回来报信儿了,那许贵儿如今跟着大公子呢,除了大公子还能是哪个。”
凤嫣道:“许管事可是四通当周东家跟前得用的人,你怎么倒直呼其名了?”
牛黄撇撇嘴道:“大姑娘您是不知道,什么管事,现在就跟咱们大公子端茶递水的跑腿儿了。”
凤嫣忽的笑道:“你在家里养了这好几个月的伤,不想兖州府的事倒是没落下,不是麦冬哪儿听来的吧。”
牛黄嘿嘿一笑,凤嫣也觉好笑,这次回来,眼瞧着麦冬对牛黄就不一样了,清儿说,见了面也不跟过去似的死不待见,虽不见多说什么,倒也有来有去的。
凤嫣琢磨,定是凤娣跟麦冬说了什么,这丫头才变了个样儿,牛黄机灵,又知根知底儿,麦冬配他,倒真是一桩难求的好姻缘。
说起麦冬,凤嫣又不免想起自己,打从自己回来,就没见着裴文远,忠叔说得了凤娣的信儿,让裴文远好生在家温书,好备着来年大考,裴家从这儿到过年的米粮炭火,按月送了去,意在不让裴文远操心,每每想起这些,凤嫣又觉,凤娣不像瞧不上裴文远的样儿,只盼着他能一朝得中,有个光明的前程,自己嫁与他,也能望着好日子。
不提裴文远,却又想起凤娣跟周少卿的事儿,若除去家世身份,凤嫣倒觉得,周少卿配凤娣正恰好,且那日周少卿对凤娣的亲密举止,早已逾矩,若凤娣不嫁他,又能嫁于何人呢,可这身份门第太过悬殊,凤娣如何能嫁进王府。
想起这些,凤嫣真替这个妹妹发愁,正想着,忽听牛黄道:“来了,来了,大公子回来了。”
凤嫣举目望去,只见街那头驶过来两辆马车,凤嫣快步下了台阶迎过去,马车也到了近前,凤娣下来挽着凤嫣的手,端详她一遭道:“怪冷的,姐姐怎么出来了?”
凤嫣道:“这眼瞅就小年了,我这不是着急吗。”
凤娣问:“各铺子的掌柜都来了?”
凤嫣道:“陆陆续续的都来齐全了,就等着你呢。”
凤娣笑了,转头看向忠叔,放开凤嫣,整整了衣裳,一躬到地:“多亏忠叔在家百般周旋,辛苦了。”
余忠忙往旁边一避:“老奴怎敢受公子的礼,公子快进去吧,看冻着了。”
凤娣道:“书齐怎么不见?”
凤嫣拉着她的手往里走:“还没进腊月呢,书齐就心心念念盼着你回来,一天不知道念叨多少遍,我听着耳朵都起膙子了,倒是昨儿,跟着牛黄跑了趟铺子,被冷风拍着了,夜里发起烧来,吃了药,给我按在被窝里头发汗呢。”
凤娣道:“跟着书齐的人当挑个仔细些的,这事儿过两日再说,先去瞧瞧他,这一晃好几个月不见,也不知这小子长高了没。”
凤嫣笑道:“可不都长高一大块了,不止他,你瞧瞧你,这才多少时候,比姐都高半个头了……”
姐俩说着话进了后院,忠叔看了看马方,知道这是原先回春堂的伙计,公子特意留下的,便安排他跟牛黄住在一屋,至于许贵儿,小王爷跟前的人,自然不能慢待,安置他住在自己院里。
安置妥当,忠叔不禁站在门前,抬头望了望门楼子上的余府的匾,想去去年这时候,可不成愁呢,眼瞅着庆福堂没了,余家就倒了,这一晃一年过去,再瞧今年,庆福堂原先的八家铺子变成了三十一家,兖州府,登州府,冀州府,都有余家的庆福堂,谁能想得到呢。
看了一会儿才进去,先去了灶房院安置了明儿的席,大公子发下话来,这三十一家掌柜的不是外人,以家宴招待才显得亲热。
不说余府各处忙活,只说凤娣,刚迈进书齐的屋子,那小子就冲了出来,一头撞进了她怀里:“大哥哥,不,二姐姐你可回来了,把书齐都想坏了。”
凤娣忍不住失笑,摸了摸他的额头,见热度退了,仍有些汗意,忙道:“快上去躺着,刚出了汗,再让风拍了,可就别过年了。”
书齐忙拽住她道:“那大哥哥别走。”
凤娣点点头:“好,不走。”书齐这才乖乖上炕。
凤嫣道:“可见我天天儿的白疼他了,还是跟你亲,这几个月不见了,见了面,一时一刻都不舍得分开了。”
书齐有些不好意思,扭捏的道:“大姐姐……”
凤娣把被子给他围好了:“我交代你背的书可都背会了?”书齐点点头:“会了,那些汤歌也背了,这一个月跟着牛黄去铺子里,认识了一百多味药呢,安哥哥还教我望闻问切,左手寸关尺,右手脾肺门,心开窍于舌,其华在面肝开窍于目,其华在爪脾开窍于口,其华在唇 肺开窍于鼻,其华在毛肾开窍于耳及二阴,其华在发,肾为先天之本,脾为后天之本。”
凤嫣道:“你快别问他这些,成天在我耳朵边儿上嘟囔,一遍又一遍的。”
凤娣道:“安哥哥是谁?”
凤嫣道:“安家的少东家,你把人家弄回来当郎中,怎倒忘了不成。”
凤娣这才想起来,可不嘛,安子和想当郎中,当时兖州府正乱,索性就把他送回了冀州府的医馆里来,还道他不过跟自己一样,看过两本医书罢了,如今看来,倒有些真本事。
凤娣道:“他在医馆里可好?”
一提安子和,凤嫣忍不住道:“真不知道世上还有这样痴迷医术的人,打从回来,一头扎进医馆,便再不出来了,白天瞧病,夜里就研究药方子,倒是脾气甚好,书齐去了,问他什么也不嫌烦,一一解释给他听,这小子倒也入了迷。”
书齐道:“安哥哥可厉害了,上回有一个人肚子疼,安哥哥只给他扎了几针,立时就不疼了。”
凤娣倒是真没想到误打误撞的,弄了这么个人回来,便问凤嫣:“安置在哪儿了?”
凤娣道:“忠叔先头说他是安家的少东家,人家六个铺子都给了咱,也不能慢待了人家,就把夏家那宅子收拾了出来,想让他住进去,不想,他硬是不去,非要住在医馆里,忠叔拧不过,也只能依着他了。”
凤娣笑道:“倒是真有这么一种人,痴迷于某样东西,便什么都不顾了,越是这样的人,越可能不鸣则已一鸣惊人。”说着跟书齐道:“好好跟着安哥哥学本事,赶明儿也好管着咱家的庆福堂,姐姐这是赶鸭子上架,强逼着也学不出什么了,都指望着你了。”
书齐道:“二姐姐才厉害呢,我听见那些掌柜的私下里说,二姐姐是天下最有本事的人呢。”
凤娣忍不住笑了起来:“你将来比姐姐本事还大,你书念的这么好,姐姐应该给你奖励,麦冬,我车上的东西可搬进来了?”
麦冬忙道:“许管事那辆车的东西都搬到东厢房里头去了,还没开箱呢,公子车上的提盒在这儿,可是这个?”说着,把提盒放到了炕桌上。
书齐好奇的看着那个提盒,虽是提的,却有三层九个小抽屉,抬头看了看凤娣,伸手抽出一个抽屉,是孔明锁,又拉开一个抽屉,是泥叫叫,放到嘴里一吹,声音清脆好听像百灵鸟,还有不倒翁,泥人,布偶,小银船……整整九样儿玩意。
孩子哪有不喜欢这些的,书齐眼睛都放光了:“这,这些都是给我的?”
凤娣摸摸他的脑袋:“嗯,都是给你的,明儿是小年了,这过年,皇上都封了御笔,咱们书齐也应该歇歇,别念书了,好好过个年,过两天,我让牛黄带着你放炮仗去……”
☆、第59章
“大姑娘,您看这些……”清儿打开凤娣从京里带回来的箱子,凤嫣也不禁愕然,两个箱子,一个是各色玩器摆件儿,虽多是些珍惜难见的东西,却也说得过去,第二个箱子,却是一大箱子的衣裳,男女各半,凤嫣摸了摸那衣裳料子,竟是生平仅见,心道,莫非这是贡上的衣料。
清儿道:“姑娘,您再瞧这件儿,这颜色好不鲜亮。”说着从里面拿出一件大红的皮毛斗篷道:“这一定是兔子毛的吧,摸着真软,不过,没见过有红兔子啊。”
凤娣忍不住笑了起来:“不识货的丫头,什么兔子毛,以前听人说过,有一种火狐浑身都是宝,尤其那皮毛若做成衣裳,披在身上,比什么都暖和呢,想来这个就是了。”
清儿咂舌:“您瞧这件斗篷,从上到下一根儿杂毛不见,通身的红,这得多少狐狸皮才能做这么件儿斗篷啊,对了,刚二姑娘身上可不也穿着这么一件儿。”
凤嫣略沉吟,心道,想来周少卿知道凤娣尚在孝期中,不好穿鲜亮的颜色,这才放在箱子里送过来,倒是个底细的人,只不过,这样的物件又哪是寻常可见的。
凤嫣道:“好生收起来吧,待我问过凤娣再说。”
清儿应一声,忽的低声道:“大姑娘,您说小王爷这般上心,二姑娘要是有天成了王妃,咱老爷泉下有知,还不高兴坏了啊。”
凤嫣道:“这话在外头不可胡乱说。”
清儿吐吐舌头道:“大姑娘当奴婢傻啊,在外头自然不说的,可瞧咱们二姑娘的意思,恐小王爷八抬大轿来抬,也不一定能应呢。”
凤嫣倒是忍不住笑了起来:“你家二姑娘如今满脑子里都是银子,哪还想得起旁的来,终归年纪还小,再过一两年,许就好了。”
清儿笑道:“奴婢瞧着,再过一百年也一样,咱二姑娘那个性子怎么也变不了的。”凤嫣也跟着笑了,侧头望了望窗外,又落雪了,这一年就要过去了。
转过天是小年,余家虽不能贴窗花吊吉祥钱儿,却也分外热闹,书齐的病好了,一大早吵嚷着要出去找牛黄放炮仗,凤嫣生怕他刚好又着了风,只是不应,书齐一溜烟钻凤娣屋里去了,磨着凤娣说昨儿二姐姐应的去放炮仗。
凤娣给他磨的没法儿,摸摸他的头,跟婆子道:“给他把那个灰鼠皮的坎肩穿上,帽子戴严实了,送他去找牛黄,跟牛黄说,看紧些,别让火崩着他。”书齐欢呼一声跑了。
凤嫣道:“你呀,怪不得他心心念念盼着你回来呢,只你由着他的性子。”说着,却不禁笑道:“刚来那会儿,书齐可不都怕死你了,老远见了就躲我身后头去,跟避猫鼠似的,如今倒成了个猴儿。”
凤嫣想起那时候,也不禁笑了:“七八岁的男孩子正皮呢,书齐算老实的,天天念书,好容易过年,该让他松散松散,免得成了书呆子。”
凤嫣想起昨儿那两个箱子,低声道:“你可知你带回来的那两个箱子里是什么?”
凤娣道:“什么?临上车,周少卿让人搬上来的,左不过一些玩意吧。”
凤娣好气点了点她的额头:“平常那聪明劲儿呢,这会儿倒一点儿都没剩下,是有一箱子玩意儿,可那玩意都不是寻常东西,更别提,还有一箱子衣裳呢,我来问你,你昨儿身上穿的那件白狐狸毛的斗篷,可也是周少卿给的?”凤娣点点头。
凤嫣道:“你不是总想着要跟他撇清吗,却又收人家这些东西作甚?”
凤娣道:“谁想收啦。”说起这个,凤娣还冤呢,哪是送啊,直接就塞过来,她想不收可得行啊,不过东西的确蛮好,尤其她昨儿穿的那件斗篷,好看又保暖。
想起什么,跟凤嫣道:“我听说咱们大齐的皮毛都是从蒙古那边儿过来的,等明年得空我也去一趟,到时候,你跟忠叔书齐,一人一件儿,冬底下穿着就不怕冷了。”
凤嫣忙道:“你可别瞎折腾了,我听说那边乱着呢,我也不想要什么皮毛斗篷,只你平平安安,咱余家安安生生的,就比什么都好。”
凤娣知道凤嫣胆小,便也不再说这些,凤嫣见麦冬拿了凤娣的斗篷出来,便道:“怎么,一大早又要出去?”
凤娣道:“姐姐过来,难道不是要跟着我去后面佛堂的吗,这就去吧。”
凤嫣笑了:“我还只当你不记得了,虽说太太不理事,总归是嫡母,你大老远的回来,不去瞧她,这理儿上过不去。”
凤娣点点头:“是该去的。”说着跟麦冬道:“把三舅爷送来的东西带上。”凤嫣一愣:“三舅爷?你说王家的?”
凤娣点点头,在京城的时候,就得了兖州府的信儿,王成风从王家分了出来,王成才哥俩也真做得出来,什么都没有,要铺子都当了,还是死当,要银子,满世界都是账,两兄弟这是笃定了要耍无赖。
王成风也有骨气,什么都不要,就要王家祠堂里的牌位,王成才哥俩儿一听来神儿了,说要牌位,行啊,用银子买,一个牌位一千两银子,王家的列祖列宗,一共十二块牌位,一万两千两银子,拿得来,就抱走,拿不来,赶紧滚蛋。
族里出来主持分家的老人,本来是向着王成才两兄弟的,毕竟嫡庶有别,可一见这俩兄弟简直混蛋的没边儿了,有听说过卖祖宗牌位的吗,一气之下便道,既卖了祖宗牌位,不如连王家的祖坟一并卖了,倒拎清,本是一句气话,不想王成才哥俩便道,祖坟一万两,一共两万两千两银子,若他拿的出来,都卖给他,末了,王成风给了三万银子,连同王家的祖宅一并买了过来。
王家哥俩一见他竟有这么些银子,又咬鹿城那边儿的买卖,得寸进尺,王成风恼起来,七尺青锋架在王成才脖子上,王成才吓了险些没尿了裤子,这才松了口。
王家哥俩前头卖了铺子,各得了四千两,这儿又分了一万五千两,一人近两万银子,也都心满意足,谁还管祖宗啊,各自买新宅搬了出去,王家的事儿才算消停了。
王成风又从南边儿调来新茶,茶车进兖州府的当天儿,也是王记的铺子重新开张纳客的日子,凤娣得说,别看王成风看上去老实巴交的,这买卖道儿上还真成,赶在年前正是茶叶的销售旺季,便不能立时扭亏为盈,也能缓缓元气,等明年开春,春茶一上,王家的铺子就算起来了,到明年这时候,估摸自己投进去的那一万银子,说不准就能赚回一半来。
而王成风让人稍来的东西,正是王记的招牌云雾茶,凤娣知道这是给王氏的年礼儿,倒是比什么都强。
姐俩到了后头佛堂,给王氏见了礼儿,凤娣道:“今儿是小年了,照着余家的规矩,该着筹备各处年礼,这是礼单,太太瞧瞧。”说着让麦冬把礼单递过去。
王氏没接,手里的佛珠停下睁开眼看着她,目光颇为复杂,想想自己该感激她吧,兖州府王家的事儿,她自是听说了,她那两个混账哥哥,倒还知道给她送个信儿来,虽自己嫁来了余家,王家到底是娘家,若眼睁睁瞅着娘家败了,心里头怎么也过不去,虽成风不是自己一母同胞的亲兄弟,好歹是王家人,家业祖产落在成风手里,真好过给她两个哥哥败光了。
王氏心里明白,这恐怕是凤娣瞧着自己的面子,手下留情了,不然,她能收回春堂的十二家铺子,王家那六个铺子又算什么,虽自己跟这两个庶出的女儿不亲,可如今这般,却也算难得了。
想到此,开口道:“姑娘是个底细人,这些事做起来自是妥当的,你瞧着办就是了。”
凤娣点点头,把麦冬手里的茶叶送过去:“这是三舅爷特特让人捎过来给太太的,是王记的云雾茶,三舅爷带了话儿来,说今年年上事多,来不得,明年必会过来给太太拜年。”
王氏叹口气道:“倒是他还念着我,回头你也给我捎个话儿去,跟他说,我们姐俩什么时候见都一样,望他以家业为重。”
凤娣应了:“还有一件事要讨太太的示下,大哥哥也走了些时候,虽说牌位进了祠堂,却未发丧,到底不妥当。”
王氏定定看着她:“你是说要把书南的丧事办了,那你……”凤娣道:“当初余家大难,无奈之下,凤娣顶着大哥哥的名儿出去管事,如今庆福堂开了起来,大哥哥也当入土为安,至于以后,女儿就比着前头的老太太就是了。”
王氏道:“可你尚未出阁,这般恐要耽误了你的终身大事。”
凤娣道:“太太放心,若是在意这些的男子,又岂配得上我余凤娣,与其寻这般一个男子,倒不如孤独终老。”
王氏愣了愣,待凤娣凤嫣出了佛堂,春桃才道:“到底是二姑娘,便终身大事上都能拿定主意,说起来也是,二姑娘这样的人,哪家男子能配得上,别说什么抛头露面的,奴婢如今瞧着,似二姑娘这般,这一辈子才算没白活,更何况,还是这么个心肠,前头跟太太闹得那般,奴婢只当她心里头记恨着,却不想在兖州府却处处手下留情,若不是心里惦记着太太,恐也不用这般费事了,指望咱那两位舅爷,王家不定败得一根儿毛都剩不下了。”
王氏叹口气道:“过往倒是我错看了她。”
出了佛堂,凤嫣忙道:“大哥哥发丧的事儿,你还需想想,虽你主意大,可这终身大事也不是玩的。”
凤娣笑道:“姐姐就别提我担心了,你瞧我,就算穿着这身男装,这声音,这脸,再想瞒着可不易了,与其让外头的人胡乱猜疑,倒不如我自己揭开,也省的有些人拿这件事儿做文章。”
凤嫣道:“周少卿可知道此事?”
凤娣道:“我自己的事儿做什么要让他知道?”凤嫣好笑的戳了她的额头一下:“你说你这么个倔性子,也不知道随了谁,得亏周东家还惦记着你,若我是他,才不搭理你这样没心没肺的丫头呢。”
凤娣双手合十:“阿弥陀佛,我可盼着他不搭理我才好呢。”
姐俩说着话儿进了院子,刚进来就见余忠在院子当间等着呢,凤娣忙上前道:“可前头有什么事儿不成?”
余忠略看了凤嫣一眼道:“是裴家的媒人来了。”
凤嫣一听顿时粉面通红,一低头快步进屋里去了, 凤娣看着好笑,却一提这裴文远,又不禁皱眉,虽说自己料定了结果,可这事儿不让凤嫣亲身经历一回,有些事这辈子凤嫣都看不透。
凤嫣太善了,这种善对家人自然好,若是对外人还这般,恐要吃大亏的,这辈子凤娣就凤嫣书齐两个亲人,故此,事事都要顾着他们,必不会让他们吃亏。
想到此,跟忠叔道:“走,去瞧瞧。”
裴家寻的这媒人一张嘴跟八哥似的,从见了凤娣开始,就没闲过,凤娣盯了她那张嘴半天,琢磨自己要是不打断她,是不是能说明儿早上去,尤其□□怎么听着怎么别扭。
“大公子,虽说您余家的买卖多,宅门大,说到底就是个商户人家,裴家可是世代书香,裴秀才又争气,念了一肚子书,四书五经都能倒着背出来,明年进京赶考,一准就是个状元,到时候那说亲的还不挤破了门啊,你家大姑娘可往哪儿寻这样的好人家去呢,早早定下,赶明儿白落下一个状元夫人,就是您余家的祖宗都跟着沾光啊。” 说着抄起茶碗来咕咚咕咚灌了一碗茶下去,抹了抹嘴刚要再说。
凤娣拦下她道:“我倒要问问你,你怎么就知道裴文远一定会中状元,若他不中,我们家祖宗可跟着谁沾光去呢。”
“呃……”媒婆一愣,就没想到这位真较真儿了,忙道:“便明年不中,还有下回呢,裴秀才满肚子诗书,早晚是状元之才,更何况,您家不早应下了吗。”
凤娣道:“看来你倒是什么都知道,你既是给裴家来说媒的,裴文远应了你多少银子?”
媒婆愣了愣:“什,什么银子?”就没想到凤娣能当面问她这个,想起这位余家大公子的难缠劲儿,心里不免敲鼓,暗道莫不是要刁难自己,便吱吱呜呜道:“裴家老太太应了一两的辛苦钱儿。”
一两凤娣笑了:“这么着,我给你一百两。”“一,一百两……”媒婆眼睛都冒绿光了,就算她嘴说破了,说上十年,也赚不上这些银子啊,刚那向着裴家的气势,嗖一下就没了:“大,,大公子这是做什么?”
凤娣道:“你不用怕,你回去跟裴家母子说,这档子亲事我应了,裴家的一两银子你也拿着,至于我给你的一百两,只有一个要求……”
媒婆怀里揣着一百两银票,出了余府还觉着是做梦呢,心里真想不明白,大公子给自己一百两就是为了让自己不说出去,且让她写了切结书,若此事从她嘴里传出去一个字儿,那这一百两银子就得加倍还回来,这等天下掉银子的好事儿,她说了半辈子媒,也没遇上过,不说就不说,只要管住自己这张嘴,后半辈子就不用愁了。
想到此,媒婆喜滋滋的出城往裴家庄去了,见了裴文远的娘,忙道:“老太太给您道喜啊,余家应了亲事呢。”
裴文远的娘放下手里的活计,看了眼里屋里一眼:“小声些,莫吵着文远读书。”
媒婆忙压低声音道:“那余家的宅子,我可是头一回进去,那个体面啊,一进进的院子,都望不到尽头,外头又有这么大的买卖,您家娶了大姑娘这样的媳妇儿,估摸那嫁妆单子,咱冀州府都数着头一份了。”
裴文远的娘淡淡的道:“嫁妆在多,也不过一个商户人家罢了,这是文远乐意,不然,我到底不应的。”
媒婆给她一句话噎住,心说,摊上这么个婆婆,那位余家大姑娘也真够受的,这两家的事儿,自己还是别跟着掺合了,反正已经说成了,好坏算他们自己的。
想到此,便道:“老太太,您看这亲事也说成了,我这儿跑了十几里的路,腿儿都快断了,脚上这双鞋的底子都磨穿了……”
裴文远的娘,自是知道她想说什么,伸手过去,从炕里头摸出一锭银子,放在桌子上:“妈妈辛苦了。”
等媒人婆走了,裴文远走出来,喜上眉梢的道:“余家应了?”
他娘道:“这些不过小事,念你的书去……”
☆、第60章
天色暗下来,忠叔吆喝着小厮们把府里各处的灯点起来,尤其中庭前,廊檐下十几盏灯笼齐齐亮起来,照的大厅内外如白昼一般,厅内摆了六桌席,坐着庆福堂三十一家铺子的掌柜,大掌柜在头先一桌,挨次下去,二掌柜,三掌柜,账房先生,六张卓坐的满满当当。
凤娣进来的时候,常志正跟刘瑞打赌呢,刘瑞今儿别提多高兴,在冀州府的时候,眼瞅着常志这小子占先的样儿,心里就暗暗不服,后来这小子让大公子派去登州府,刘瑞就更憋屈了 ,琢磨等年下看见这小子,不定多得意呢,不想大公子把自己叫去了兖州府。
常志再得意,也不才管着登州府的五家铺子吗,自己手里可是十八家,十八家啊,兖州府的铺子都归自己管着,他这个大掌柜当的那真是威风八面,虽说累了点儿,忙活起来,昨儿晚上才到冀州府,可架不住心里头高兴啊。
一想到常志这小子再也得意不起来,刘瑞跟吃了寿星老的仙丹似的,乐的嘴都合不上,今儿往这儿一坐,旁边儿人说了句:“才来啊,差点儿就赶不上了。”刘瑞立马来神了,假模假式的道:“ 忙啊,手里管着十八家铺子,忙的恨不能生出十八只脚来。”
一边儿说着,一边儿瞥旁边儿的常志,常志却不买账,嘿嘿一乐:“我说刘瑞,你小子少跟我念三阴,当我听不出来呢,管着十八家铺子,快把你牛死了,有本事咱别比铺子多少,咱比比赚的银子,我登州府五个铺子,随便拿出一个来,都能灭了你。”
刘瑞也不吃亏:“这话儿说的,你登州府还不是捡了我兖州府的便宜 ,不是大公子把回春堂那些便宜药都拉你登州府去,你能赚这么多,做梦去吧,今年算过去了,有本事咱明年比,从正月初八开张,比到清明,正好仨月,瞅瞅谁赚的多。”
常志道:“比就比谁怕谁?”旁边儿几个掌柜跟着起哄:“击掌,击掌,谁输了,管谁叫一声哥哥。”
都知道常志跟刘瑞一边儿大,两人的生日都是同一天,也不知是什么缘分,见了面也都称呼名字,两人都觉着自己大,故此,谁也不愿意叫这声哥哥,这下了赌注,愿赌服输,也就没说的了,两人击掌,算应了这个赌约。
凤娣进来的时候,见都围着头先一桌,忍不住笑道:“可见是过年了,真热闹。”
听见她的话儿,各位掌柜急忙回了自己的位子,站起来齐齐拱手:“大公子。”
凤娣摆摆手:“坐,坐吧,都是自家人,咱们也不用拘束着,今儿是结账的日子,照着余家的老规矩,也是犒劳大伙的时候,账房下午就把帐结出来了,院子里的两张桌子上,摆的是各位辛苦一年应该得的,照着每个铺子一年赚的银子,列了红榜,一会儿我让人贴在外头,照着红榜上的排名,另外还有银子,这是大家伙一年的辛苦费,望大家明年再接再厉,为着我余家,为着庆福堂,也为着咱们大家的好日子,更上层楼,来,我敬大家伙,诸位掌柜辛苦了。”说着干了杯中酒。在座的一见大公子都干了,纷纷站起来,也干了。
凤娣道:“今儿是家宴,各位掌柜的只当在家一样,敞开了吃,敞开了喝,灶房里火今儿一晚上不灭,候着各位,吃醉了,客居里有的是屋子,今儿咱们庆福堂过年了。”
忠叔忍不住抹了抹眼角,去年的小年啊,余家险些就过不去了,谁能想到能有今年这样的热闹呢,二姑娘说要把大公子的丧事办了。
余忠一开始觉得不妥,后来想想,二姑娘这么做,自有她的打算,且二姑娘这一年年的大了,即便怎么遮掩,也不成了,虽说未出阁的姑娘家抛头露面的不好,可二姑娘也不是那些寻常闺秀,二姑娘是他余家的救星,庆福堂的根儿,是男是女有什么打紧的,下面这些铺子里的掌柜,还能因为东家是个姑娘,辞了差事不成,便辞了也不怕,姑娘说的对,三条腿的□□不好找,两条腿的人还不有的是。
却听凤娣道;“既是一家人,有些事儿咱们也就不瞒着了,正月初七,我家大哥哥发丧入土,各位若得空来送大哥哥一程,余家感激不尽。”
顿时整个大厅鸦雀无声,六桌的掌柜都盯着凤娣看,凤娣笑了:“怎么着,吓着各位了,倒是我的不是了,大哥哥自幼病弱,今年刚开春,人就没了,当时铺子还没稳下来,便未发丧,只让灵牌入了祠堂,终归还是要入土为安,大家放心,不论大哥哥入不入土,在各位跟前,我还是东家,还是余家的大公子,我这儿先告退一步,诸位接着喝,喝痛快了。”
等凤娣一走,厅里可炸了营:“唉,你们说,刚大公子那几句话啥意思啊,我怎么没听明白呢,大哥哥是谁?算上书齐少爷,余家不才两个少爷两位小姐吗,这个大哥哥是怎么回事,喂,喂,刘瑞,常志,你们俩跟大公子走的近,透点儿消息出来。”
常志跟刘瑞互看了一眼,心里也是暗暗震惊,哪里想到会有这样的事儿呢,大家伙从他们俩这儿套不出话儿,一眼瞅见牛黄,七手八脚把他拉着坐下:“牛黄,你天天跟着大公子,说,这是怎么回事?”
牛黄翻了个白眼道:“什么怎么回事,就是你们心里想的那回事,大公子病的那样儿,太医来瞧了都说没救,哪能出来管事儿啊。”
“那这么说,咱这位大公子是大姑娘了?不,不对,大姑娘去兖州府的时候大公子在呢,这么说是二姑娘了,是二姑娘吧,牛黄你小子给个痛快话儿不。”
牛黄道:“你们不都猜出来了,还给个屁痛快话儿啊,再说,大公子刚不是说了,不管怎么着, 东家是东家,大公子还是大公子,难不成你们还能因为这个辞了差事,那样到好了,我正没事儿干呢,你们谁辞了,我正好接他的差事,这月月的工钱奖银加上年底照着红榜的分红 ,干上一年都能娶媳妇儿了,往哪儿找这么好的事儿去,你们谁不干了,就早说啊,快走不送。”
“你小子想得美,谁说不干了,东家说的是,别管怎么着,我们只认大公子就是了,这小子瞒我们这么长时间,不能饶了他。”
刘瑞按着他道:“常志拿酒来。”
足灌了牛黄三碗酒才放了他,牛黄脚步踉跄的出了大厅,到了书房定定神,凤娣问他:“如何?”
牛黄道:“公子放心,这些人都不是傻子,往哪儿找庆福堂这么好的差事去,干上一年娶媳妇儿的银子都攒下了,要是我,打死都不走,不过,这些人太不厚道了,灌了我好几碗酒。”说着打了个酒嗝。
凤娣忍不住笑道:“怎么着,想媳妇儿了啊。”
牛黄嘿嘿一笑,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大公子,牛黄想娶了麦冬,大公子知道,我既没爹也没娘,家里头就剩下我一个人儿了,这一回家啊,清锅冷灶的别提多凄凉了,要是能娶个媳妇儿回去,陪着我说话儿该多好啊,我瞧着麦冬好,大公子若是把她嫁给我,我一定会待她好。”
凤娣给他说乐了,瞥眼见槛窗上映出个人影儿,知道是麦冬,不禁起了捉弄之心,露出个为难的脸色道:“要说你也跟了我不少日子了,没功劳也有苦劳,况,这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我也该着成全你。”
牛黄脸上一喜,凤娣瞧了他一会儿,却叹了口气道:“可我瞧着麦冬不喜欢你啊,这婚姻大事,怎么也得您情我愿不是,平日我瞧麦冬见了,连个好脸儿都没有,指定心里头不喜欢你,倒是见了许贵儿挺亲热,莫非心里喜欢许贵儿。”
牛黄一听眉头都竖起来了,咬着牙道:“就知道许贵儿没按好心,变着法儿的寻麦冬说话儿,只不定就惦记了,不成,我得找麦冬问问去。”说着站起来就窜了出去。
麦冬没来得及往外跑,正好让他堵个正着,牛黄一把拽住她:“你别走,咱们今儿就说清楚,你心里倒是喜欢我还是许贵儿?”
麦冬脸红的都快滴血了,想跑奈何牛黄的爪子跟铁钳一样抓着她,怎么也挣不脱,若留在这儿,又实在的羞臊,忍不住跺跺脚恨声道:“你个笨蛋,大公子拿咱们打趣呢,这都听不出来,还不松开,让大公子更瞧了笑话。”
牛黄听了一松手,麦冬捂着脸跑了,牛黄愣愣看着凤娣,凤娣指着他,笑的前仰后合:“我说你这几天见了许贵儿就瞪眼呢,原来吃味了。”
牛黄也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大公子……”
凤娣道:“行了,你也别吃味了,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娶个媳妇儿好过年,今儿是小年,就赶在腊月二十八,让麦冬过门,明儿我让忠叔遣几个人过去,收拾收拾你那院子,原先的家当都不要了,重新置办一套,算我给麦冬的嫁妆,先说好,她跟了我这些年,你若敢欺负她,让我知道没你的好儿。”
牛黄道:“只有她欺负我的份儿呢。”跪下磕了个头:“牛黄谢大公子成全。”
等凤娣前脚出了书房院,后脚牛黄一蹦三尺高嚷嚷了声:“我牛黄娶媳妇儿了。”一溜烟跑了,二门外险些撞上余忠,余忠道:“你个猴崽子喜疯了啊,都不看道儿了。”牛黄嘻嘻一笑:“忠叔回头上我哪儿喝喜酒去啊。”余忠忍不住乐了。
小年过去,各铺子的掌柜纷纷回家过年,凤娣才算彻底闲下来,开始琢磨裴文远的事儿,腊月二十六裴文远来寻忠叔,说过了初五就想动身, 二月里就开考了,到了京城先寻个清净的所在,一边儿念书一边儿候着考期,跟前却没个书童,想寻一个又怕不知底细。
凤娣听了,哼一声,心说,倒是真好意思,白吃白喝着余家,这会儿倒端起少爷架子了,以前饭都吃不上,快饿死那会儿,也没见要个书童伺候的,这人由小看大,裴文远还没得志呢就这么这,可以想见得了志该如何猖狂了,这真是应了那句,可怜人必有可恨之处。
凤娣想了想道:“前儿有个城南的伙计过来府里送东西,我瞧着挺机灵,叫什么来着?”
忠叔道:“公子说的是狗宝。”
凤娣撑不住笑了:“对,就叫狗宝,怎么叫这个名儿?”
忠叔也笑道:“原先叫二狗子,进了铺子,掌柜的说不好听,说咱们大公子跟前有个牛黄,你小子这机灵劲儿倒像他,就叫狗宝吧,不想倒叫响了。”
凤娣道:“你让他跟着裴文远走一趟,跟他说,这一趟算是庆福堂的差事,却别跟裴文远说,有什么事儿送个信儿回来,等他这趟回来,提拔他当三掌柜。”
忠叔略有些犹豫道:“万一裴文远高中……”
凤娣道:“我只怕他不中呢,若不中倒不好办了,你就这么交代狗宝,对了,回头寻人把安子和叫府里来,他一人孤孤单单的在铺子里过年,怪冷清的,把书齐挪到西边儿院子里来,寻人牙子买两个心思灵儿的小子跟着他,这一天一天大了,总在后院里头跟着婆子丫头们一起混,都成了软性子,书齐跟安子和说的上来,就让安子和先住在书齐的院子里,年后铺子开了,他愿意回去再回去,他爹临死把他托付给我,咱也不能对不住人家,怎么也得过得去才成。”
忠叔点头应了,又想起一事道:“给各位股东的分红年礼都送去了,就剩下四通当的两位东家,公子看……”
凤娣目光闪了闪道:“我记着,咱们去年在四通当的当票可到期了,当时说好五万两银子入股,五万银子算当咱家秘方的银子,既到期了,明儿忠叔跟我去赎当吧。”
“赎当?”许慎之愕然看着少卿:“你是说那丫头把她家的秘方又赎回去了?”
少卿脸色阴沉的点点头:“五万银子的本金,五百两的当息,另外,送来一万两的分红银子,一共六万五百两,你自己瞧吧,这丫头跟我算的一清二楚呢。”说着把账本子丢给许慎之。
许慎之接过来看了看,果真一笔一笔记的分外清楚:“这么说,咱去年入股的五万银子,今年就见了一万两的分红,这么多,这丫头怎么赚的?”
少卿哼了一声:“就兖州府回春堂跟安和堂那档子事儿,她就赚了几万银子不止,还有冀州府,登州府的铺子,这一年余家算缓过来了。”
许慎之瞄了他一眼道:“这不是好事儿吗,咱那五万银子的股份可算入对了,这要是等她南边的铺子开了,明年岂不分的更多,这丫头简直就是个财神爷啊,你怎么是这个脸色。”说着眼珠一转道:“莫不是嫌她跟你分的太清楚了。”
给许慎之说破心事,周少卿脸色更阴:“分清楚的好,省的她占了我的便宜,回头还不了,要拿她顶账。”这话可真有些赌气了。
许慎之眨眨眼,心说,少卿这脾气,怎么越发古怪了,还是说,有了心上人的人都这样喜怒无常的,便问冀州府的来人:“大公子还让你送了什么来没有?”
那人忙道:“有,给五爷您的年礼儿,已送到候府里去了,这是大公子交代着给小王爷的。”说着,从怀里拿出个荷包来,许慎之接过来,刚要拿出里头东西瞧瞧,忽给少卿夺了过去,从里面拿出一条绳子来,瞧着像是牛皮编的,下头缀着一颗牙,是牙吧?
慎之待要仔细瞧,少卿却一下子,收在手里,站起来出去了,慎之愣了愣,嘟囔道:“什么稀罕东西,值当藏起来。”
不想那管事却小声道:“大公子拿过来时候,奴才瞧见了,像是狼牙。”
狼牙?慎之想了想,忽的笑了起来,摇摇头,那丫头倒会借花献佛,上回登州府外出了事儿,那些被少卿射死狼,让底下人拖回去,扒皮食肉,一顿美餐,挑拣着送上来十二颗狼牙,余家丫头从京城走的时候,少卿一并装在盒子里送给了她,不想,这又送回来了,就多了条牛皮绳儿,这丫头倒会投机取巧。
偏偏这样取巧的东西,竟比什么奇珍异宝都对少卿的心,想想这丫头真比猴儿都精,这买卖做的,稳赚不赔,就不知道,这狼牙里头又多少是真心了,还是说,就想着应付了事,若真是后者,恐怕将来有的折腾了,少卿可不是什么好性儿,这都入扣了,能由得那丫头……
☆、第61章
“狗宝,你原来在庆福堂的铺子里做什么?”裴文远状似无意的问了一句。
狗宝忙道:“铺子里的人多,大掌柜,二掌柜,三掌柜的不说,下头还有十几个伙计,我是后头才去的,柜上的差事轮不上,就干些打杂扫地的零活儿。”说着见裴文远拿书,忙把车窗的帘子撩起来,拢在一边儿,车里顿时亮堂了不少,又怕裴文远冷着,从随身的行李中,拿出一床褥子来给他搭在腿上,又去倒暖壶子里的茶,样样周到,机灵非常。
裴文远道:“你还想不想回庆福堂的铺子?”狗宝目光闪了闪忙道:“铺子里头天天儿不得闲儿,还落不上好儿,亏了公子这缺人使,把我要了来,小的才摊上这么个好差事,从此就认公子是主子了,小的心里只求能伺候公子一辈子才好呢。”
裴文远听了心里满意:“你明白就好,回头爷要是高中,提拔你当爷府上的大管家,你说可好?”
狗宝听了忙道:“公子对小的这般好,本该给公子磕头,却这车上窄别,待到了宿头,小的再给公子磕头吧。”
裴文远道:“不用你磕头,只安心跟着我,别总想着回庆福堂的铺子了就成,说起来,在铺子里当伙计有什么好的。”
狗宝眯眯眼笑道:“可不嘛,小的能伺候公子,祖坟上都冒青烟了。”
狗宝这张嘴比什么都巧,裴文远喜欢听什么说什么,事事都顺着裴文远的心思说,裴文远长这么大,都没遇上这么一个和心思的,且这小子又能干,他跟前的事儿打点的处处妥当,裴文远越看越喜欢,才生出长留他的念头。
狗宝见天色暗下来,略推开车门探出头问车把式:“前头到哪儿了?”
车把式道:“快通州了。”
狗宝忙道:“那不是到京了吗。”
车把式道:“若是走还要半天的路呢,入了夜,城门可关了,咱们也不是那些达官贵人,可以叫开城门进去,只能先在通县里歇一宿,明一早再进京。”
狗宝道:“这通州里可有干净清爽的客栈?”
车把式道:“这通州虽说在城外,进城不过半天路,又临着码头,虽是小州县,却比你们冀州府还热闹呢。”
狗宝道:“吹吧你,一个屁大点儿的地儿,还能比的上我们冀州府不成。”
车把式笑道:“这可是天子脚下,沾着龙气呢,哪里是外头州府能比的呢,再说,今年朝廷恩科大比之年,这赶考的举子们从全国各地奔来,都指望着一下跳龙门光宗耀祖,那些家里有银子的,自是在城里近便的寻个地儿住下,这银子少些,囊中羞涩的,在通州县里寻个屋子赁下,住到临考再进京,能省下不少银子呢,公子若是想省钱,在这通州县里寻个所在,倒是好主意。”
狗宝道:“先进通州寻个干净的客栈先住下再说吧,我们公子这都坐了一天车,腿儿都直了,可得好好歇歇。”
“得嘞,就听您的招呼了。”车把式应一声,赶着马车进了通州县。
狗宝回过身跟裴文远商量:“公子说咱是住在通州呢,还是在京了寻个房子住下?”
裴文远抬头看了他一眼:“怎么,没银子了?”
狗宝忙道:“有,有,临出来的时候,大公子让大管家给了我二百两银子的银票,跟一百两零碎银子呢,咱这一路也才没使多少。”
裴文远道:“那就是了,到底还是在京城方便些,朝廷有什么消息也能知道,还是进京寻个清净的院子住下的好。”狗宝心说,可真不是自己的银子,使着真叫一个随便。
车把式停下车,狗宝扶着裴文远下车,裴文远抬头看了看,不禁皱眉,虽是二层的客栈,瞧着却有些旧,狗宝度着他的神色跟车把式道:“不让你寻个干净的客栈吗,怎到这儿了?”
车把式道:“你别瞧这外头旧,里头好着呢,临着河,风景也好,举子们大都住在这儿,还有啊,这里还有个大好处。”
狗宝道:“你这老头说话怎吞吞吐吐的不痛快,什么大好处,快说。”
车把式往那边儿努努嘴,狗宝看过去,这条街上乌漆墨黑的瞧着冷清,可往前也走上百步却真热闹,远远瞧着灯火通明,隐约仿佛还有丝竹曲子的声儿,狗宝道:“那是什么地儿?怎这般热闹。”
车把式嘿嘿一笑:“那可是*的地儿,只要是男人,一进去身子就软了半截。”
狗宝这才明白,哪是取乐子的花街,瞟了裴文远一眼道:“我们公子是正经人,怎会去那样的腌囋地儿,公子咱进去吧。”说着背上包袱扶着裴文远进去了。
要了间上房,安置着住下,伙计送了洗脸水来,狗宝伺候着裴文远洗了脸,问伙计:“可有什么好吃食?”
伙计嘴皮子甚溜,眉眼都来神儿了:“咱这儿可是天子脚下的皇城根儿,别管南北大菜,川菜,鲁菜,杭州菜,江南菜,西北菜,只要您想到的都能在咱们这通州县里头寻着馆子,只要您舍得使银子,您想吃什么告诉小的,小的这就去给您招呼,一会儿的功夫,就能给您送来,您要是觉着一个人在屋子里吃冷清,咱们这条街后头不远就是鸿喜楼,鸿喜楼的烩八珍跟京城八珍楼里做的可是一般无二,八珍楼这一道菜怎么也得要您一两银子,鸿喜楼打个对折,要不您尝尝去。”
狗宝瞥了他一眼道:“ 鸿喜楼掌柜的给了你小子不少好处吧。”
那伙计嘿嘿一笑:“不瞒着二位,鸿喜楼也是咱东家的买卖。”
狗宝也撑不住笑了,回身问裴文远:“公子说怎么着,这五钱银子可也有点儿贵呢。”
裴文远道:“你没听伙计说,跟八珍楼比打了对折呢,咱们冀州府八珍楼里的烩八珍,我还不曾吃过,今儿先去这鸿喜楼尝尝也好。”
伙计一听喜笑颜开:“得了,我这儿扶着您下去。”
到了鸿喜楼一看,好家伙真热闹,正是饭点儿,一楼都坐满了,上来个小伙计,寻了一圈道:“今儿实在人多,要不给您拼个桌成不,您瞧就是哪儿,也是两位,一对小夫妻,跟您一样来京城赶考的举子,刚小的问了,那两位应了,您看……”
裴文远刚要说不好,却看向伙计指的桌子,在角落里的一张四方桌,坐着一对年轻夫妻,那丈夫还罢了,待裴文远瞧见边儿上那个妻子,顿时一愣,虽是荆钗布裙,却难掩国色天香,竟是生平仅见的绝色,遂点头道:“既没座位也只能如此了。”
伙计领着他主仆走了过去,都是读书人,又都是赶考的举子,两下里见了面拱手见礼,便各自落座,狗宝叫了一个烩八珍给裴文远吃。
裴文远跟狗宝说:“你也坐下一起吃吧。”狗宝忙道:“您是主,小的是仆,哪能坐在一处呢,让人看了笑话,公子只管吃,小的刚在外头瞧见有个档口卖肉包子,香着呢,比咱们冀州府的个大,一会儿公子吃完了,回去的时候,小的买两个就着水就饱了。”
裴文远点点头,却听对面的女子道:“听你们的口音是冀州府的吗?”
狗宝还没说话呢,裴文远忙道:“正是。”
女子道:“你们冀州府可有一个庆福堂?”
狗宝忙应:“有啊,这位夫人知道庆福堂?”
女子旁的书生点点头:“我们夫妻是从兖州府来的,兖州府也有庆福堂,故有此一问。”
狗宝哦了一声,彼此聊了两句,渐渐熟悉起来,结账的时候,裴文远便让狗宝把夫妻俩的帐一并结了,狗宝有些不乐意,觉着银子没这么个使法儿的,可一想起大管家的交代,也就应了。
小夫妻也跟他们住一家客栈,只不过小夫妻住在楼下,进了客栈,两人彼此交换了姓名,才各自回屋,这夫妻俩不是别人,正是兖州府里来京赶考的孙继祖跟陆可儿。
两人出了兖州府一路进京,虑着京里的客栈贵,便在这通州县落下脚儿,想着寻个便宜的院子赁下,等着考期,看了几处不是太贵,就是不好,这一晃就过了年,倒不妨正好跟裴文远撞上。
进了屋,孙继祖道:“这裴文远瞧着倒是个君子,比这客栈里旁的人强多了。”
陆可儿却道:“我却瞧他有些轻浮,刚一见了我,略有些失态。”
孙继祖揽她在怀道:“我家可儿国色天香,只要是男人见了,想必都要失态,这实是人之常情。”
可人皱了皱眉道:“甚国色天香,如今我只盼着跟公子好生的过踏实日子,若此一次没造化,奴家就跟着公子回老家,耕田织布度此一生,倒也安生。”
孙继祖道:“瞧你说的,你这般待我,怎么也要让你过上好日子,待我得中,三媒六证风风光光的娶你过门,也让你不白跟了我一场。”
可儿目光一柔,倾身倒在他怀里:“只盼着公子记的今儿的话才是。”“自然记得,若可儿不信,待我赌誓。”说着举起手道:“若我孙继祖辜负了可儿,教我不得好死。”
陆可儿急忙捂住他的嘴:“好好的,公子赌这样的誓做什么,可儿信公子。”
孙继祖见她脸犯桃花,在灯下愈显得容颜娇美,不可方物,顿时心里一荡,低声道:“时候不早,娘子与为夫安歇了吧。”两人携手上榻寻那枕畔的乐子去了。
再说楼上的裴文远,可动了心思,举着书半天硬是没看进去一个字,眼前晃悠的都是孙继祖旁边的女子,他们说是夫妻,可瞧着却不大像,即便那女子刻意装扮成良家妇人,身上那股风尘气也透出些许来,再说,若真是正当夫妻,哪有这般的一起来赶考的,不定是半截私奔的。
想着又不禁暗道,孙继祖倒比自己有造化,遂叹了口气,狗宝忙道:“眼瞅就到京城了,公子怎倒叹上气了,莫不是小的哪里服侍不周了?”
孙继祖自是不能把自己的心思跟他说,忽的想起今儿那对夫妻说要赁房子,倒生出一个主意来,便跟狗宝说:“楼下的夫妻也要赁屋子,瞧着这对夫妻是正经人,不若咱们跟他们赁在一处,也能便宜些。”
狗宝目光闪了闪,心说,怪不得大公子要处处堤防着这位呢,这还哪儿都没到哪儿呢,就惦记上人家老婆了,这要是考中了,哪还记得起大姑娘呢,却想起临行前,大管家嘱咐他,事事依着裴文远,他要什么给他什么,只一样儿,花的一分一厘都得记清楚。
狗宝这会儿才算明白过来,大公子就没打算把大姑娘嫁给裴文远,想想他们家大公子的手段,恐怕这会儿裴文远过怎样的熨帖日子,将来就得受什么样儿的罪。
大管家可说了,这一趟差事走完了,回去就提拔他当铺子里的三掌柜,想起这些,狗宝都兴奋,都说他这机灵劲儿像大公子跟前的牛黄,牛黄过年可都娶了媳妇儿,自己也跟着凑了回热闹,那媳妇儿俊的,牛黄都乐歪嘴了,还是大公子跟前的丫头,那嫁妆单子列出来,寻常小户家里的姑娘也比不上呢,回头要是自己也捞这么一个过小日子,还不美死了。
想到此,更要把大公子交代的差事干好了,便道:“公子说的是,不如明儿您问问孙公子,搭着咱们的车一起进京也有个伴儿。”
这话儿正合了裴文远的心思,转过天一早就来寻孙继祖,把这事儿说了,孙继祖一见这样的好事儿,便满口应了,回屋跟陆可儿一说,可儿虽觉裴文远有些轻浮之态,倒也不像大奸大恶之人,又是个读书人,若赁一个院子,省银子不说,彼此也好有个照管,更何况,京城到底比通州强些,便应了。
收拾着上了马车,到京先寻个客栈住下,裴文远就催着牛黄去找房子,眼瞅考期到了,天下的举子都汇聚在京城,贡院周围更是一屋难求,偏裴文远说了,就找这附近的,还得要前后两进的,可把狗宝难坏了,寻了两天,才寻见一个,虽不是两进,可带着一个小跨院,虽不大却也清幽。
裴文远看了就说好,偏人主家不赁要卖,这么个小院就要五百两银子,这是看中了裴文远就是个大头,漫天的要价呢,狗宝待要说什么,裴文远已先一步应下来,让狗宝拿银子。
狗宝苦着脸把他拉到一边道:“公子,咱可就带了三百两银子,路上还使了二十两,不够啊。”
裴文远从自己怀里拿出一对赤金镯道:“把这个拿去当了。”狗宝道:“这是……”
裴文远道:“活当,回头再赎回来就是了。”狗宝顿时就明白了,想裴家穷的那样儿,哪能有这样的东西,想来是大姑娘给他的,这位真使的出来啊,琢磨这样的东西,可不能落在外人手里,便去了四通当。
清儿抽出簪子挑了挑灯芯儿,见亮了些才别回去,跟凤嫣道:“大姑娘快歇歇吧,晚上做活儿伤眼睛呢,二姑娘不说了,回头她去南边儿给姑娘寻最好的料子,请苏州城最巧的绣娘给大姑娘做嫁衣,有二姑娘在,哪用得着您这么点灯熬油的做呢。”
凤嫣道:“虽咱家如今不差这几个钱了,可想想去年的时候,险些没让银子瘪死,凤娣大手大脚惯了,我若再不省着些,纵家里有座金山,也有用完的时候。”
清儿道:“二姑娘可说,这银子不是省出来的。”
凤嫣道:“你听她的,省着些总是好的,再说,这嫁衣还是自己做妥当些,这一针一线……”说到这儿,不禁住了嘴,脸有些热,侧头看了看窗外,低声道:“也不知裴先生这会儿可安置下了,今儿阴了一天,恐夜里要落雪。”
凤嫣刚说完,就见凤娣挑帘儿进来道:“姐姐放心吧,裴文远初六就动身了,如今这都初十了,走的再慢也到了。”
凤嫣道:“他一个人出门,总归不让人放心。”
凤娣暗暗叹了口气,心说,姐姐这般惦记他,那裴文远不知道还想不想的起姐姐来呢,京城繁华是天子之都,却也是堕落之地,以裴文远的性子,瞧见那满眼的热闹,恐早忘了她这个傻姐姐,且今儿一早四通当那边儿就传过信儿来,狗宝在四通当柜上当了一对赤金镯,想来那是姐姐我物件。
临走自己可交代忠叔给了裴文远三百两银子的盘缠,三百两,老百姓若省事俭用都够过一辈子的了,这才几天,又拿姐姐的镯子当了二百两,可见不是自己的银子,花起来一点儿都不心疼,就这么个男人,若是凤嫣嫁给他,能有好日子才见鬼呢……
☆、第62章
凤娣道:“姐姐不要担心,狗宝机灵,定会照顾好裴先生的。”
凤嫣点带你头道:“我也知狗宝机灵,却难免叫人挂心……”说到此不免脸红,凤娣道:“我们姐妹在一处说话儿,旁人又听不见,姐姐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说着目光落在凤嫣的手腕子上道:“我记着姐姐有一对赤金镯子每常戴着,这几日怎不见了?”
凤嫣脸更红,那日出城送裴文远,想着两人的亲事虽定,却并未过礼,便把自己的两支赤金镯子与了他,横竖是自己的一番心意,过后想想却又觉不妥,恐给人知道嚼舌头,这事儿也只自己跟清儿知道,不知凤娣今儿怎么问了起来?
想着瞧了眼清儿,清儿忙摇头,凤嫣松了口气道:“这两日做活儿,戴着不妨百年,便摘下收了起来。”
凤娣道:“姐姐可要收好了,别回头给贼人偷了去,倒可惜了。”
凤嫣只是不语,凤娣叹口气道:“姐姐别担心了,两日后我去京里,瞧瞧他也就是了。”
凤嫣一愣:“大哥哥已然入土,铺子也开了,你不说要往南边儿去吗,又去京城做什么?”
凤娣目光闪了闪,她也不想去啊,架不住周少卿天天让人送信催命,她就纳闷,自己什么时候应他去京城看灯了,怎到他这儿就成了真事,莫非自己那个狼牙项链惹的祸。
当时忠叔问给四通当的年礼,凤娣足想了一天,才想起这些狼牙来,金银珠宝送去,人家也不稀罕,倒是这狼牙还算个玩意,便自己动手编了两条皮绳,坠上狼牙,周少卿跟许慎之一人一条,就算年礼了。
可这狼牙项链送了去,凤娣想起当初山里那一夜,又有些后悔,许慎之还罢了,只周少卿怕是要多想,不然为什么打从送了项链开始,三天一封书信,其实也没别的事儿,就是说一些京城的风土人情,问她打算什么时候往南边儿去等等,顺带的送一些玩意过来。
有时是一方印纽,有时是一块奇石,只今儿早上却是凤嫣的赤金镯,送信儿的人说狗宝当了二百两银子,要在贡院边儿上买房子。
凤娣暗暗冷笑,心说,真拿着自己当冤大头了,这银子花起来流水似的,就不想想,她余凤娣的银子这么好拿啊,现在拿多少,早晚让他加倍吐出来。
本来凤娣还不想去京城,可现在看来不去都不行,这二月里开考,自己得盯着点儿,免得裴文远耽于享乐,荒废了诗书,若是考不中回来,以凤嫣的性子,势必非嫁他不可,那就真完了。
想到此,便道:“我去帮帮姐夫也好。”
凤嫣撑不住双颊烫热:“这丫头胡说,哪,哪来的姐夫,再说,他是去科考,你如何帮他?”
凤娣道:“想这天下举子千千万,若姐夫考个一甲头三名,自然用不上我,若是考个四五十名的,便要寻门路了,不然可当不上官,岂不白考了。”
凤嫣听了一急道:“那你快去……”见凤娣看着她笑,不免脸红:“你这丫头又哄姐姐呢。”
凤娣叹口气道:“不是哄姐姐,是有些事儿姐姐需有个准备,这世上,人心是最靠不住的东西,便嘴上说的天花乱坠,你没扒开他的皮肉看,又怎知道心里头想的什么,即便此时是真心实意,不定转瞬就变了样儿,尤其这男人心。”
凤嫣道:“我知道你担心裴先生,怕他一朝显贵就忘了初衷,却,他读了这么多圣贤之书,姐姐信他,不是此等背信弃义之人。”
凤娣道:“但愿他不是,他若是……”凤嫣目光一定,幽幽的道:“若他是这样的人,就算姐姐白认了他,从此再不提他一个字。”
凤娣是正月十四进的京,进了京直奔狗宝说的小院,马方道:“公子,就是这儿了。”
马车停下,凤娣下车,看了看前头不远贡院的墙,脸色阴了阴,心说,真舍得花钱啊,这么寸土寸金的地儿,说买个院子就买个院子,就算自己也得想想呢。
凤娣正想着,大门开了,出来个年轻妇人,凤娣跟那妇人一照面,两人同时一楞,陆可儿做梦也没想到,会在这儿遇上凤娣,凤娣更没想到,想起狗宝捎回去的信里说,裴文远惦记上了个书生的老婆,莫非是陆可儿吗。
凤娣正要说话,听见裴文远的声音传来:“继祖兄,我让狗宝在八珍楼里订了席面,晌午儿咱们兄弟一醉方休。”
八珍楼?凤娣咬了咬牙,行啊,这小日子过得够熨帖的,怪不得狗宝三天两头要银子呢,当了凤嫣的赤金镯子不够,前儿又从四通当支出了二百两,前后这七百两银子,就让他这么挥霍了。
裴文远走出来一见凤娣,先愣了一下,不免有些惧意,虽知道眼前这位是自己的小姨子,可就是没来由的怵她。
凤娣看着了他半晌道:“八珍楼?先生过得好不惬意,若不是铺子里的应酬,八珍楼我都不敢去呢,我余家的银子,可是一分一厘赚来的,虽不至于扣缩着,也得使到地方,先生是读书人,读书人当以读书为重,去八珍楼岂不耽误了诗书,马方去把八珍楼的席退了,再寻个厨娘来,从今儿起,变着样儿的给先生做,也省的大老远的,先生还得往八珍楼跑。”
裴文远若有若无的瞄了可儿一眼,觉的折了面子,脸色难看之极:“你,我好歹也是你姐夫,你怎这般跟我说话。”
凤娣脸色一沉,也懒得客气了:“就是因为你是余家未来的女婿,我才跟你说话,若你还是过去的裴文远,不过是我余家一个账房先生罢了,我犯得着跟你说这些吗,我姐姐瞧上的,不是一个天天去八珍楼的吃货,是指望着一跃龙门的青年才俊,裴先生莫嫌我说的话不中听,我这才是真真儿的实话呢,若裴先生受不得我这些话,咱们这桩亲事作罢,你搬出这个院子,把你使的盘缠银子还给余家,咱们就算两清了。”
裴文远不妨在冀州府还和颜悦色的凤娣,一下子就变了脸,这一句一句话扔出来,比刀子还尖,让他异常难堪。
凤娣看向陆可儿道:“两位是?”
陆可儿忙道:“我们夫妻是赁着裴先生屋子的,这就进去了。”说着一扯孙继祖匆忙进去了。到了屋里,孙继祖道:“你怎把我扯了进来,那人如此对裴兄,我自当帮着说些什么才是。”
陆可儿颇复杂的看着他,想想刚凤娣既然装着不认识自己,自是有她的打算,只自己却没想到裴文远竟是余家未来的女婿,怪不得手头这般阔绰,只不过身为男子,使着未婚妻子娘家的银子,也还罢了,还这般理直气壮的挥霍,却着实不该,大公子那么个精明人,不妨却有这么个姐夫。
想到此,便道:“人家哪儿说错了,即便裴文远娶了人家小姐,只若使了人家的银子,就得矮上一截,难不成,使着人家的银子,还让人家磕头不成,世上哪儿有这样的事儿呢。”
孙继祖道:“文远兄怎定了这样一门亲事,这个小舅子瞧着如此厉害,日后还不知要受多少气呢。”
陆可儿道:“有道是吃人嘴短,拿人手短,裴文远这般挥霍,总是不该,终归不是凭自己本事赚的银子,你以后少与他来往吧,也快到了考期,明儿咱们搬到客栈里去,别跟这儿裹乱了。”孙继祖点点头。
“继祖兄怎么走了?我这院子大,闲屋子多,我一个人住着怪孤单的,你们夫妻在这儿还热闹些,为什么要走,莫非文远有怠慢之处吗?”
孙继祖为难的看了陆可儿一眼,陆可儿蹲身一福:“公子心慈,收容我夫妻二人,我夫妻感激不尽,却昨儿出门遇见了相公家里的表舅爷,在京做买卖的,听说继祖来科考,怕他年轻不知事,荒废了时光,让我们去他哪里呢,一个是彼此有照顾,二来也能专心温书,舅爷发话不好推辞,这才要去,公子见谅,容后再聚。”说完又是一福,跟孙继祖走了。
裴文远望着两人出了院子,瞧了眼正屋子,昨儿一来就把他挪出来,住进了正屋,心里头着实憋气,暗道,到底还是余家瞧不上自己,待自己发奋读书,一朝得中,到那时候,方才扬眉吐气。
想到此,进屋看书去了,落晚的时候,听见外头响动,把窗户开了一条缝往外看了看,见凤娣换了衣裳出来,暗道身为女子如此不守规矩,在外头抛头露面的做买卖还罢了,这般时候却还往外跑,真真一个疯丫头。
见她侧头瞧过来,裴文远忙放下窗子,凤娣撇撇嘴走了出去,一出院门就看见周少卿,深衣鹤氅,背手而立,愈发显得身姿修长风采天成,便这么立着,浑身那股霸气都仿佛要透衣而出。
凤娣得承认,周少卿是个具有相当诱惑力的男人,如果不是他的身份,他只是单纯的当铺东家,或许自己跟他……想什么呢,凤急忙摇摇头。
周少卿转过身道:“还说你是应了我来瞧京城的大热闹,原来不是?”
凤娣嘻嘻一笑:“怎么不是,若没有热闹,我可不来。”
周少卿道:“走吧。”凤娣忙道:“不坐车?”
周少卿笑了一声:“你这院子置的好,出了这条胡同便是最热闹之处了,马车进不的,正巧你我散步过去,才好逛逛街景色。”说着,伸手牵住她的手往前走。
凤娣脸一红,想缩回来,却不防给他握的更紧,周少卿侧头道:“前头人多,若不抓紧了,恐给拍花子的拍了你去。”
凤娣愕然,怎么也没想到,他会出这个理由:“周少卿你当我傻啊。”
周少卿低低笑了,点点她的额头:“你要是傻,这世上就没聪明人了。”
凤娣愣神的功夫就给她牵走了,许贵儿,马方,周少卿的随从均远远的跟着,马方瞥了许贵儿一眼小声道:“是不是你报的信儿,不然,怎么公子昨儿刚来,你主子就知道了。”
许贵儿翻了个白眼:“我们家爷是什么人啊,用得着我报信儿吗,公子可是爷在意的人,怎么可能连人在哪儿都不知道,不是太子爷病着,说不定,年上就去冀州府了呢。”
马方道:“太子爷还没好呢?”
许贵儿道:“病了这小一年了,就算找着病根儿,也的缓些日子,伤了元气呢。”
凤娣也道 :“太子爷的病可好些了?”
少卿道:“正想着要问你,可有什么固本培元的法子?”
凤娣道:“你真当我是神医了啊,我就是个半吊子而已,我师父的医术高明,又在太医院任职,让他调理太子殿下的身体不正好。”
少卿摇摇头:“太医院瞧着囫囵,里头却派系混乱,王子正虽是中立,终归上头还有个胡有庆,若越过胡有庆让王子正调理太子殿下的病体,却有些不妥,另外太子宫虽从上到下换了一茬人,可这些新换上来的,也都是内务府挑的,内务府如今掌在晋王殿下手里,故此……”
“故此,也难保这些人的忠心,最好没确定之前,不能冒险,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对不对?”凤娣不禁摇头叹息:“真复杂,好麻烦,既如此,不如让我师父私下里开了方子,调制成丸,寻太子跟前可靠之人,照着时候吃不就好了。”
少卿一愣,心说,对啊,如此简单就能解决的事,自己怎么没想起来呢,想着忍不住柔声道:“还是凤儿聪明。”
凤儿?凤娣忍不住哆嗦了一下,着实有些扛不住,半天才道:“周少卿,我不得不告诉你,我还有个姐姐,且,我姐姐的名字里也有个凤字。”
那意思就是你这么叫不合适,周少卿显然没想到这一点儿,他只是觉着,两人这般在一起,应该更亲昵些,却没想到这一层,便琢磨着再给她起一个,一时却想不起合适的,只得作罢。
凤娣道:“其实固本培元就用独参汤也可以,皇宫这么大,莫说百年老参,恐上千年的都有,煎了每日吃上一盏,不出半年,太子殿下必能痊愈,本来也不是什么大病。”
少卿好笑的道:“你不说自己是个半吊子吗,这会儿又明白了?”
凤娣撇嘴道:“我瞧病是个半吊子,好歹看过我家的家传医书啊,你不是我家的医书能医死人肉白骨吗,知道这些有什么奇怪,哎呀,好热闹……”说着已经出了胡同口,外头果然人山人海,一条长街顺着贡院墙,从这头一直延伸开去,一眼望不到尽头,竟不知有多少里,两边儿垂挂各色花灯,照的一条街如白昼一般。
大姑娘,小媳妇儿,不管你是达官贵人还是贩夫走卒,到了这儿都是观灯的老百姓,这一点儿上瞧,当今皇上还是挺圣明的,不然,也没有这样的盛景了。
凤娣都看花眼了,除了花灯,还有各色玩意,捏面人,套娃娃,猜灯谜,卖甜糕,吹糖人,画糖画的……应有尽有。
周少卿拉着她在画糖画跟前站定,等围着的小孩子散了,跟那画糖人的一指给我画这个……
然后凤娣的形象就变成了,左手举着一个超级大的糖画,右手提着一个大胖娃娃的灯笼,连她自己都觉得太幼稚,正想把糖画递给周少卿,忽听他道:“瞧,四通当。”
凤娣一抬头,只听啪一声响,金星四溅,冲向空中,一簇簇银花散开,绚烂夺目,异彩纷呈,随着啪啪声不绝于耳,无数银花竞相盛放,瞬间点燃了夜空,便街上的花灯都黯然失色起来,看着眼前的火树银花,凤娣有些傻了,抬头看向周少卿,周少卿笑道:“喜欢吗,这可算大热闹?”凤娣忽的发现,此时此刻,她几乎忘了这个男人的身份,她们就是简简单单的男女。
“打铁花儿,这是哪府公子弄来的稀罕玩意,怎在四通当跟前,就不怕惹恼了咱们哪位冷面的小王爷吗?”
胡宗华立在松鹤堂二楼,看着看着对面四通当门口的热闹摇头,胡有庆目光一闪道:“你再瞧瞧底下的人,正主子怎么折腾,下头的人还敢管不成。”
胡宗华定睛看过去,只见一片火花闪过,照见了四通当门前的两人,一个正是素有冷郎君之称的小王爷周少卿,另外一个身量略小,虽男装打扮,却也能瞧出女子之态,不禁道:“模样儿虽不差,却也算不上倾国之姿,怎入了小王爷的眼,这位可是有名儿的冷心冷情,去年我送他一个胡女,他都退了回来,那胡女可是难得一见的尤物。”
胡有庆道:“你当那是寻常丫头吗,那就是顶着余书南的名儿,斗垮回春堂的余家二姑娘。”
☆、第63章
“这么说,太子宫的事……”胡宗华刚说到此,胡有庆急忙拦下他低声道:“仔细隔墙有耳。”
胡宗华点点头,又往下瞧了瞧道:“看着真没什么特别,一个年纪不过十五六的丫头,能有多大本事?”
胡有庆哼了一声:“你莫小瞧了她,先不说冀州府跟兖州府的事儿,就是年前这档子事儿,我可是亲眼瞅见的,你别看她年纪小,心思手段可一点儿不少,皇上跟前,寻常的丫头岂不都吓的说不出话了,她却侃侃而谈,且能顾忌到不得罪各方势力,说出的话滴水不露,且胆大心细,那般境况下,不但宣扬了她家庆福堂的名声,还让皇上御赐了祖训,这是寻常丫头能做出来的吗?”
胡宗华道:“便她再有本事,跟咱们胡家有甚干系?不说皇上点的余家供奉,让她寻借口推了吗,想来,这丫头还是知道自己斤两的。”
“你糊涂。”胡有庆摇了摇头:“这样明摆着的事儿,怎都瞧不出,这丫头精着呢,心里知道,以咱们胡家在太医院的势力,她余家的庆福堂想插进来,是祸不是福,这也是我觉着这丫头心机深沉的原因,若别的药号遇上这样的好事儿,还不屁颠屁颠的应了,偏她推了,且让小王爷带过话来,那意思是让咱们胡家知她的情儿呢。”
胡宗华道:“咱们胡家的松鹤堂,在大齐挑了头,药行里头数着咱胡家呢,她这般倒是识趣。”
胡有庆却道:“我先头也是这么觉着,后来想想不对,余家的庆福堂如今却不可小觑了,三十一家铺子,之所以赶不上咱松鹤堂,是因为松鹤堂有朝廷供奉,若不算这笔进项,就论铺子,恐咱家比不上庆福堂呢,况,她后头有周少卿撑腰,你也瞧见这意思了,周少卿可不是玩玩这么简单,是正儿八经的上心了,若周少卿想娶她,她就是未来的小王妃,你叔叔我见了都得磕头,她犯得着讨好咱胡家吗。”
胡宗华愣了愣道:“那她这是……”
胡有庆道:“我琢磨了两天才琢磨出点儿头绪来,这丫头莫不是想进江南?”
“什么?”胡宗华道:“叔叔是说,她要把庆福堂开到南边去。”胡有庆点点头。
胡宗华脸色一□:“这是要跟咱胡家别苗头不成,莫非当咱胡家也是那不中用你的回春堂了,她若是敢去,我就让她吃个教训,知道知道我胡家是什么人。”
胡有庆道:“你莫莽撞,她手里拿着皇上的御赐祖训,往铺子里一摆,就算你是封疆大吏,一品大员,也不敢把她庆福堂怎么着,现在想想,这丫头没准在太子宫里就想好了,这御赐祖训就是她庆福堂下江南的护身符啊。”
胡宗华道:“想咱胡家在江南起家,盘踞上百年,根基深厚,又有叔叔在朝堂坐镇,便她后头有小王爷戳着,大不了两不相扰,各自做各自的买卖也就是了,江南这么大,药号也不止松鹤堂一家,这么多年不也相安无事吗,只她认了咱胡家在江南药行里的地位,就让她庆福堂开几个铺子也不算什么。”
胡有庆点点头:“这次把你叫来,也是想嘱咐这些,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若咱们松鹤堂跟庆福堂斗起来,即便最后咱松鹤堂胜了,恐怕余家也完了,以这丫头在兖州府的作风,是个舍得出来的主儿,真要是逼急了,陪上她余家的底儿跟咱们斗个你死我活,咱胡家也落不上什么好,她余家若是败了,她只要往王府一嫁,庆福堂还不说立起来就立起来。”
胡宗华道:“照这么说,咱胡家若跟这丫头斗,必败无疑了。”
胡有庆道:“也难说必败,毕竟她身后有人,咱们胡家也不是没有,只不过,那样一来牵动的势力太多,真因为两个药号争斗,闹成朝堂上的党争,你想想,咱们皇上是什么人,能坐视不理吗,凤子龙孙舍不得,至多关起来,旁人恐要抄家灭祖,以绝后患,哪才胡家的是大祸。”
胡宗华忙道:“侄儿受教了。”
正事儿说完了,胡有庆想起一件私事来,瞥了他一眼道:“我怎么听见说,你最近总烟雨楼跑呢。”
胡宗华有些讪讪:“不过应酬着去过两次罢了。”
胡有庆道:“虽说买卖应酬,免不得要往这些地方去,到底不是干净的所在,咱们胡家虽数代经营药号,却也是诗书传家,那样儿地方还是少去的好。”
胡宗华低下头应着,胡有庆叹口气:“你爹这两年身子不好,不大管事,松鹤堂交在你手里,我知道你打理的甚好,也是辛苦,这么着,若是真撂不下,索性纳进府来,比你总往烟雨楼送银子强。”
胡有庆眼睛一亮,忙跪在地上道:“琼裳本也是良家女子,祖上跟咱们松鹤堂一样也是开药号的,后来遭了奸人陷害,家里的买卖败了,爹娘都去了,就留下她一个孤零零的女子,被拐卖到烟雨楼,是个清白人家的姑娘。”
胡有庆哼了一声道:“哪烟雨楼做的皮肉买卖,要的是真金白银,不编上几个有来有去的故事,似你这样的男人,又怎么会上当,得了,既你中意,纳回去好好过日子就是了。”
胡宗华忙道:“侄儿谢叔父成全。”美滋滋的起来,想着回去就跟琼裳说这事儿,她不定多欢喜呢。
要说胡宗华也活了二十八年,孩子都有好几个了,后院也是妻妾满堂,可就是没见过琼裳这样的女子,说冷不冷,说热不热,你觉着她跟你冷了吧,性子柔顺的伺候你一回,都恨不能上天,若说她热吧,一转眼就冷着脸赶你走,弄的胡宗华来也不是,去也不是,想丢开又舍不下,想亲近又不得法儿 ,这些日子把胡宗华闹的连觉都睡不踏实,早有心纳她家去,又实惧家规,如今叔父既发了话,他爹自然也拦不得了,越想心里越着急,恨不能一步迈回去才好。
胡有庆见他那样儿,忍不住摇摇头:“你自己瞧着办吧,我先回去了。”胡宗华忙道:“恭送叔父。”等胡有庆走了,叫了跟前的长随过来,叫备马车,连夜赶了回去不提。
且说凤娣,十五这晚上足逛了大半宿才算尽兴,周少卿送她回来的时候,天边儿都翻了鱼肚白,她也着实累了,困的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周少卿还想跟她说两句话儿,一见她立在哪儿都前仰后合的,不禁摇摇头,放她进去了。
瞅着她进了院,周少卿一转身,正瞧见空中别样璀璨的启明星,正在月亮边儿上,不禁笑了,记得她说要当启明星,那就当他身边儿启明星吧。
转过天,凤娣直睡到晌午才起来,昨晚上她回来的时候,就多了两个婆子,许贵儿说,是小王爷让过来的,说大公子跟前没个妥帖的人,不放心,大公子在京城的这些日子,就让这两个婆子跟着伺候,待公子走了,仍让她们回庄子上就是了。
凤娣点点头,有时候想想,周少卿对自己实在的不差,又想起昨天四通当跟前的火树银花,那样绚烂的火花,真能眩惑人的心志,自己终归还是个女人啊,即便知道周少卿的手段挺俗套的,却偏偏这样俗套的手段能取悦自己,那一刻她差点就动心了,或者说,那一刻她动心了,过后却又回到了现实。
凤娣叹了口气,梦再美也是梦,永远不可能成为现实,现实中,她跟周少卿之间,简直就是天与地的距离,还是好好做她的买卖吧,把庆福堂开遍大江南北,银子堆成山,到那时,想怎么花怎么花,想着这些,顿时豪情万丈,把碗里的粥吃了,两个婆子撤了下去。
马方进来道:“大公子,裴先生在外头呢,说有话要跟大公子说。”
凤娣挑了挑眉,刚才就听见裴文远跟许贵儿说话了,只不过就想晾一晾他:“让他进来。”
裴文远这个憋屈就别提了,说到底,这院子是他买下的吧,怎么凤娣一来就成她的了,自己反倒成了客,而且,不管灶房的厨娘,还是昨儿来的那俩婆子,根本不搭理自己这茬儿,虽说三餐茶饭一顿没少,可这口气实在难平。
越想越生气,索性来寻凤娣,来了就给许贵儿马方挡在外头,说要通报,裴文远气道:“我是她姐夫。”
马方不说什么许贵儿可不管那一套,再说,马方来的晚,不知道裴文远的底细,自己可从头看到尾,当日跟着小王爷去庆福堂总号的时候,裴文远那个穷劲儿,饭都有上顿没下顿,身上的衣裳破的补丁摞补丁,也就比街上要饭的强点儿有限,要不是大公子动了善心,这会儿不定早饿死了。
巴望上了余家这门亲,才算一脑袋扎进进银子堆了,按说,吃余家,喝余家,花余家的,怎么也得心存感激,想着知恩图报吧,这位倒好,哪儿还没到哪儿呢,就端起姐夫架子来了,不说现在还娶大姑娘,就算真娶了,在大公子跟前也端不着架子,就他们家小王爷跟大公子在一块儿,还得由着大公子的性儿来呢,你个穷酸的裴文远,算个屁啊,这也就是在这儿,要是在王府里,他贵大爷一脚就给他踹出二里地去,什么东西啊。
想到此,许贵儿皮笑肉不笑的道:“我说裴先生,莫说您跟大姑娘还没成亲呢,就算成了亲,我们大公子的屋子,您也不能没头没脑的乱闯吧,您好歹是读书人,这点儿规矩都不明白?”说着哼了一声:“在这儿候着吧您。”
裴文远气的差点儿没背过气去,可是没法儿,这些奴才跟他们主子一样狗眼看人低,等自己有天出人头地,先把这些奴才给收拾了。
裴文远气哼哼的进来,见凤娣在炕上坐着连起来的意思都没有,顿时更气了,凤娣看了他一眼不凉不热的道:“读书人不都是起五更,睡半夜,头悬梁,锥刺股的刻苦攻读吗,怎么裴先生这么闲,还有空来我这儿串门子?”
凤娣这句话险些把裴文远想说的噎回去,略定了定神道:“先不说身为女子当三从四德,就你昨儿半夜出去,天亮才回来,像什么样儿 ,我跟你姐姐虽没成亲,却也定下了,若不知道还罢了,知道了不管,却又是我的不是了。”
凤娣忍不住噗嗤一声乐了:“怎么着,你还想管我?”
裴文远昨个就想了,你不让我痛快,我也得给你添添堵,所以昨儿想了半宿,琢磨今儿一早来发难,哪知凤娣一睡就睡到了晌午,这番话可是裴文远昨儿想了半宿才想出来的,自觉合情合理,却不想凤娣听了笑成这样,裴文远脸色有些难看:“你笑什么?难道我说的不对吗?”
凤娣点点头:“先生说的对,合情合理,可那是别人,我是谁,先生莫非忘了,我是余家的二姑娘,可也是庆福堂的大公子,从我顶着大哥哥的名儿出来管事那天起,三从四德在我眼里就是狗屁,莫说你还不是我姐夫,就算你是,也管不到我头上,还是回去念你的书去是正经,咱丑话可撂在前头,裴先生若是名落孙山,可别怪我不认你这门亲。”
裴文远气的脸都红了,指着她道:“你这是什么话,难道你应下亲事,就是看中我能金榜题名不成。”
凤娣笑了:“先生这话说的,你是读书人,除了金榜题名熬个官当当,还能干什么,若名落孙山,你一个一文不名的寒门子弟,如何配得上我余家的门第,这些事儿,想你自己比我清楚得多,不正是拿准了这些,才把我姐姐的赤金镯当了吗。”
裴文远不想她竟知道这个,讪讪的道:“那,那个,我要赎回来的。”
“赎?倒要问先生,你拿什么赎?”
“我,我,等我金榜题名,难道还缺这区区二百两银子不成?”
凤娣点点头:“那先生还等什么,赶紧回屋刻苦攻读才是,眼面前可就这一条路了。”
裴文远咬咬牙:“我一定会高中。”
凤娣道:“那就好,我这儿先恭喜先生了。”
凤娣后来想想,或许是自己那些日子的挤兑,真把裴文远给刺激到了,所以,这小子为了争这口气,临阵磨枪了一把,就管用了,也真让她松了口气,这样一来后头的事儿才好办,也不枉她在京城跟他耗了这一个多月。
放榜的那天一早就有礼部的来送喜报,虽未中一甲头三名,二甲第十名也算不差了,殿试过后,赐了进士出身,就候着吏部的安排,一般二甲多是外放到地方,从七品知县开始往上熬,这裴文远得中以后,本来想在凤娣跟前显摆显摆,可从他考完那天,凤娣就回冀州了,到放了榜也没见回来。
裴文远这口气还没出来呢,就开始想着,怎么谋个有油水的肥官儿,可他一没门路,二没银子,有心找凤娣帮她疏通,可连人都见不着,怎么说话这些,眼瞅着同榜的一个个都外放了出去,就他这儿没音没信的,裴文远急了一嘴泡。
孙继祖这天来辞行,孙继祖是二甲十七名,外放到登州府外的安平县任知县,为了谢裴文远过去的收留照顾之情,在八珍楼定了席面。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孙继祖道:“安县虽是个穷县,好歹我算外放了一方的父母官,熬上三年,若得造化,说不得能换个好点儿的地方,裴兄这儿总耽搁着可不是事儿,若是日子久了,说不准吏部都把这档子事儿忘了,裴兄也不是我,无依无靠的,只能听天由命,裴兄未过门的妻族是做大买卖的,手里又不缺银子,上下疏通疏通,放个好地方,比什么不强。”
裴文远心里的难处,着实说不出口,只得应着送着孙继祖走了,从八珍楼回来一路上就跟狗宝商:“狗宝你心灵儿主意多,你说你家公子该怎么着妥当?”
狗宝道:“要小的说,公子也不用愁,您如今中了进士,这龙门就算跳上去了,富贵荣华还远吗,不定吏部的大人们是想着给您安置个好地儿,所以才落在那些人后头。”
狗宝几句话说的裴文远心情略好了些,到了家门口,还没进院子,就见门前停着一辆马车,瞧着甚是体面,裴文远下了马,就见车上下来一个四十上下的婆子,瞧穿着打扮却像媒婆。
裴文远刚这么想,那婆子已经上前来一福:“婆子给进士老爷道喜了,您大喜啊。”
裴文远一楞,忙问:“不知喜从何来?”
那婆子道:“也不瞒您,我这儿给您说亲来了,说的不是别家,正是吏部尚书府的三小姐,您说这算不算大喜呢……”
☆、第64章
“尚书府的三小姐?”裴文远愣了愣,狗宝忙堆起一个大大的笑脸道:“可不是喜事吗,大喜事,咱里头说,里头说,老在门口算怎么回事呢。”说着七手八脚把媒婆拽了进去,迎到堂屋里奉上香茶,再一瞅裴文远还立在院门外呢,那脸上痴愣愣,不知道是喜是忧。
狗宝目光闪了闪,忙出来道:“公子怎么不进去?”
裴文远道:“狗宝,你是不是忘了,我跟你们家大姑娘早定过亲了。”
狗宝嘿嘿一笑道:“我说公子唉,这当口您怎么犯傻了,往哪儿找这么好的事儿去啊,吏部尚书府啊,先不管吏部尚书多大的官儿,就说公子您的前程,可捏人手里呢,这亲事你不应成啊,你就预备着坐一辈子冷板凳吧,小的可听说,上届科考二甲的进士们,还有在家等着外放的呢,您要是舍得下这顶乌纱帽,小的也不劝您什么了,再说,这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谁不捡着高枝儿攀啊,您跟大姑娘一没成亲,二没过礼,说到头也不是夫妻,您另选高门,退了这门亲事,谁乐意说让她说去,以后您是吏部尚书府里的女婿,您这仕途就好比乘船遇上顺头风,一路这么顺下去了。”
裴文远道:“要不,把我娘接来商议商议。”
狗宝道:“成咧,小的明儿一早就动身回去接老太太。”
裴文远进去跟媒婆说:“婚姻大事当遵循父母之命,奈何我母亲尚在冀州府老家,明儿一早就让家下小厮去接,等母亲一来,必然给府上回音,您看这样可好?”
那媒婆笑道;“那您可快着些,不是我们大人瞧上公子的相貌人品,这尚书府的女婿,可轮不上您呢,得了,我先去了,你好好思量思量吧。”
没等到第二日狗宝动身,天一擦黑,裴家老太太就来了,裴文远真是惊喜交加,暗道,莫非这真是自己的命数,和该着的造化。
迎着母亲下车,本想说这事儿,却瞧见送他母亲过来的牛黄,便道:“是大公子让你送老太太来京的?”
牛黄忙点头:“小的这儿先给姑老爷道喜了,家里头接着信儿欢喜的不行呢,大公子就说,想必姑老爷还要等吏部的指派,一时半会的也回不去,老太太这心里头惦记着,就让小的送老太太过来了。”
裴文远道:“大公子怎么没来?”
牛黄道:“姑老爷有所不知,冀州府的铺子里出了些事儿,大公子哪儿脱不开身子呢,让我跟姑老爷说,莫着急,过不了一两日,大公子就来京了,到时候再商量,老太太既送到了,小的还得连夜折回去,这就跟姑老爷告退了。”
裴文远巴不得他赶紧走呢,挥挥手道:“去吧。”
等牛黄一走,扶着他娘进了屋,把吏部尚书府三小姐的亲事告诉了他娘,他娘一听指着他道:“娘白养活你这么大,到如今连高低贵贱都不分了,这还用想什么,守着吏部尚书府的姑娘不要,却她一个商户家的庶出丫头不成,这事不用商量,明儿就把那媒婆请来,先应下这门亲事再说。”
裴文远道:“若应下这里,余家的亲事怎么好?临走可都定下了。”
他娘道:“莫说定下了,就是成了亲,这会儿有尚书府的姑娘,你也得给我写休书。”
狗宝在旁边瞅着这老太太这咬牙切齿的样儿,不禁暗道,这母子俩可真是活生生的白眼狼儿,就不想想当初什么样儿,不是余家周济着,这老太婆早都病死了,这倒好,眼瞅着有高枝了,把过去的救命之恩都忘的一干二净了。
裴老太太见裴文远仍有些犹豫,一拍桌子道:“你莫不是心里头还惦记着余家丫头呢?”
裴文远吱吱呜呜的道:“也并非如此?”“那是什么?我是你娘。有什么话儿还不能跟我说不成?”
裴文远这才道:“去年九月间,儿子送大姑娘去兖州府的时候,跟大公子提了亲事,给大公子立下了一纸字据。”
裴老太太一愣:“什么字据?”裴文远吱吱呜呜的道:“若不娶大姑娘,当还给余家千金。”老太太道:“什么千金?一千两金子?”
裴文远点点头,裴老太太脸都白了,指着他:“你糊涂啊,怎能立下这样的字据。”
裴文远低着头呐呐不言,当时他哪里能想到会有今日的机缘呢,若知道,又怎会提亲,裴老太太沉吟半晌道:“娘打早就说,这余家是处处算计的奸商,果真,连他们家大姑娘的亲事都算计在里头了,咱也不怕,如今你中了进士,就是朝廷命官,若她敢拿着这一纸字据要挟,就是讹诈。”
裴文远道:“若余家拿着字据告上衙门该如何?”
裴老太太冷笑一声道:“你都快是尚书府的女婿了,哪个衙门的官二敢判这样的官司,难道不怕摘了他头上的乌纱帽吗?怎么着,你还舍不得?”
裴文远道:“怎么说,当初也是得了余府的资助,这样岂不是忘恩负义。”
裴老太太哼一声道:“什么忘恩负义,我不信,若太子殿下瞧上了她余家的大姑娘,她还会嫁给你,谁不捡着高枝儿呢,当初她看上你,不也是指望着你高中以后,好当官太太吗。”
裴文远忽想起,前头凤娣挤兑他的那些话,不免恨上来,点点头:“如此,我这就写退亲文书,让狗宝明儿一早动身送回冀州府。”
裴老太太道:“快写。”站起来屋里屋外的溜达了一圈道:“这院子虽齐整,终归小了些。”又瞧了瞧那边儿正屋子道:“怎不住在正屋?”
裴文远道:“大公子前一个月住在这里。”
老太太哼了一声道:“这倒是谁的院子,她倒成了主,狗宝,把那屋的锁给我撬开,今儿晚上我住进去。”宝忙应一声去了。
狗宝一早拿着退亲文书走了,至掌灯时候,娘倆的晚上饭刚摆在桌儿上,就听院门哐当一声响,娘来唬了一跳,急忙出来瞧,裴文远一看见余凤娣不免有些怵,他娘却往前一站:“我当是谁,原来是大公子,大晚上的,这是做什么,莫非要打家劫舍不成?”
凤娣笑了:“打家劫舍?”老太太,您是不是老糊涂了,真当你儿子住在这儿,这院子就是你裴家的不成。“说着越过娘俩进了正屋,见八仙桌上摆着饭,哼了一声:“来人,把这些给我扔出去喂狗。”
裴文远脸色一变道:“你这是怎么说话?”
怎么说话?凤娣冷笑一声:“我余家的饭就算喂了狗 ,狗还得冲我摇摇尾巴叫两声呢,好过给你们这等狼心狗肺的人吃。”
裴老太太气的抖着手道:“你别仗着你余家有钱,就在这里撒野,当我们娘俩好欺负,文远如今可是进士,朝廷命官,你这样就不怕吃官司吗。”
凤娣乐了:“老太太,别说你儿子还没当官儿,就是当上一品大员,也得讲理不是,俗话说,杀人偿命,欠债还钱,裴文远,既然你都写了退亲文书,那咱们今儿就得好好算一算账了,马方算账。”
马方脆生生应了一声,从怀里掏出小算盘往桌上一搁,牛黄在后头拿着账本子,一笔一笔的大声念了出来,从裴文远辞了余府的差事起,每个月往裴家送的柴米油盐,家用银子,一分一厘都记得清清楚楚。
牛黄越念,裴家娘俩的脸色越难看,何曾想她会连这些都记着,不一会儿算完,马方道:“公子,一共五十三两二钱五厘银子。”
凤娣点点头看向裴文远:“怎么样,裴大人还钱吧。”
裴文远哼一声,转身回屋翻出一张狗宝留下的五十两银票,又寻出四个一两的银锭子拿出来扔到桌子上道:“ 这样两清了吧。”
凤娣看了看那银子,让牛黄收起来:“这笔是清了,那咱们就算算下一笔,狗宝进来。”
凤娣话音刚落,外头狗宝应了一声,颠颠儿的跑了进来,裴文远一看他,不禁愣了:“狗宝,你怎么……”
话没说完,就给狗宝截住道:“裴先生,小的是庆福堂的伙计,大公子赏了小的一口饭,小的就是大公子的人,我娘打小就跟我说,这人啊,得知恩图报 ,要是人人都狼心狗肺,那不连畜生都不如了吗。”
说的裴文远脸上一会儿青,一会儿红的,难看之极,狗宝从怀里掏出账本子道:“裴先生,这是您从冀州府出来到京城,这一路使的银子,一笔一笔小的都记在这里呢,小的这儿就念给您听,您要是觉着,哪笔小的记差了也没关系,咱能寻回去,举凡您吃过的馆子,买的物件儿,小的都记着铺子名儿呢。”说着从头到尾念了一遍,马方一笔一笔算下来,都是整儿银子,散碎的都在裴文远身上搁着呢,整整七百两。
裴老太太忙问儿子:“怎么使了这么些银子?莫不是这刁奴胡说的?”
裴文远死死看着凤娣:“你就没想过要把你姐姐嫁给我是不是?从一开始你就算计我,我娘说的不错,你余家是最大的奸商。”
裴老太太道:“我们没银子,一分也没有,你想怎么样随便你,这院子是我儿子买下的,就是我裴家的,你们若是再闹,我就去报官,把你们抓进去下大狱,劝你还是赶紧走的好。”
凤娣点点头:“你们母子这是打算着赖账了,对了,还有一件事我差点儿忘了,这院子当初买下使的是我余家的银子,自然是我余家的产业,房契上怎会是你裴文远的名儿呢。”
裴文远忙道:“不可能。”
凤娣也不与他辩驳:“牛黄,把屋里的灯挑梁亮些,狗宝把这院子的房契让裴大人过过目,看看是不是他裴文远的名儿?”
狗宝应一声,送过去,裴文远接过一看,踉跄退了两步,忽的指着凤娣道:“你,你算计我,算计我。”
凤娣笑道:“我算计你,裴文远,你自己怎么就不想想,当初你们娘俩儿进我庆福堂的时候什么样儿,再看看现在,你低头看看,你身上穿的,手里使的,嘴里吃的,哪一样儿不是姓余的,连狗宝都知道知恩图报,你那圣贤书都念到狗肚子里去了,我是算计你,知道为什么吗,从你开口提亲的那一刻,我就知道,你是个忘恩负义的小人,你当我是谁,我余家是你的冤大头不成,我余家的便宜这么好占啊,你娘说对了,我是奸商,这个奸商今儿就奸到底儿。”
说着,从怀里拿出当初他立下的字据道:“你以为只这几百两不成,裴文远,你还欠余家一千两金子呢,你想赖账成啊,只要你舍得下你的前程,你的功名,咱们就试试。”
裴老太太道:“你这是讹诈,我们,我们何时欠你余家这怎么多银子了,我们不认,你有本事告到衙门里去。”
凤娣笑了:“老太太,我可没那闲工夫跟你们母子打官司,你们娘俩今儿要是不还银子,明儿一早,我就让牛黄马方敲锣打鼓的,绕着京城四门走上三遍,我还就不信,尚书府还能要你这个狼心狗肺欠债不还的女婿。”
凤娣这一下正打在裴文远娘俩的七寸上,裴文远脸色煞白,凤娣看着他暗暗冷笑,心说,敢跟我这儿赖账,姑娘挤兑不死你,琢磨着还怎么挤兑挤兑这娘俩,忽听外头凤嫣然的声音:“凤娣让他们去吧。”
凤娣一愣,急忙站起来迎过去:“姐姐你怎么来了?”扫了眼凤嫣身后的安子和皱眉道:“你跟着裹什么乱啊?”
安子和道:“一听大公子把裴家老太太送进了京城,大姑娘就非要来,若我不跟着,大姑娘便要自己上路,故此……”
凤嫣道:“你别怪少东家,是我逼着他送我过来的。”
裴文远上前一步道:“大姑娘。”
凤嫣侧头看向他,这个人当初自己羡他是读书人,只以为终遇良人,一心想着待他高中,娶自己过门,从此夫妻和美度日,却不想,他竟是这样一个忘恩负义之辈。
直到此时,凤嫣方知,若不是妹妹一力相护,自己嫁给这样一个背信弃义之徒,这一辈子哪能有好日子,也直到此时,凤嫣方知道,为着自己,凤娣下了多少心思,她心心念念的南边没去,这两个月就守在京城,等着裴文远高中,等他背弃婚约,自己才是姐姐啊,不能帮她也就罢了,却还给她添了这么多麻烦,让她为着自己的事儿,如此奔波算计。为了这么一个男人,屡次把凤娣的话抛在脑后,自己亏当这个姐姐。
裴文远在她的注视下,颇有些不自在,呐呐的道:“我也不想退亲,若,若你愿意,文远也可娶你过门,你放心,即便不能当正房,文远也不会亏待你,想那尚书府的小姐,是世族闺秀,自然贤良淑德,我与她说清楚,想必她也能容的你我。”
凤娣心里暗暗叫糟,真怕凤嫣一个糊涂,点头应了,自己还是错误估计了裴文远的无耻程度,这厮真是个人才啊,这种不要脸的话都能说出来,不过想想,这样的事儿在自己看来荒唐至极,在这个古代社会里,应该算屡见不鲜。
这男人贫寒时不论,一朝显达,哪个不想着三妻四妾,享齐人之福,大多女子,也会忍气吞声,她真怕凤嫣也这么想。
刚要说什么,凤嫣柔声道:“凤娣,这是我的事,今儿让我处置成不成?”凤娣见她恳求的目光,只能点点头。
凤嫣转身仰起头来,看着裴文远:“若早知你是这样的人,凤嫣又岂会应这门亲事,至于你刚才说的那些,想你不过一介寒儒,即便得中,也不过一个芝麻小官儿,便你的正房妻子,我余凤嫣都未瞧在眼里呢,更何况做小。”
说着跟凤娣道:“ 让他们去吧,我再不想见他。”
凤娣知道以凤嫣的性子,说出这些已经不易,别瞧面儿上云淡风轻,内里不定怎么愁肠百结呢,裴文远母子在这儿,只能添堵,便吩咐道:“把不相干的人给我赶出去。”
牛黄,狗宝,马方,许贵儿,有一个算一个,一气全上去了,把娘来推搡了出去,咣当一声关上了院门。
夜里风冷,娘俩身上连件儿厚衣裳都没有,冷风一抽,冻得直打哆嗦,裴老太太从腰上拿出一锭银子来道:“娘这儿还有呢,咱先寻个客栈住下来,不管怎么说,余家的亲事算退了,明儿你去尚书府走走,那府里既想把闺女嫁给你,指定早知道咱家什么样儿,也不图你现在多富贵,指望着以后呢,你上门去,亲事一成,还缺银子使吗。”
裴文远叹了口气道:“只能如此。”扶着他娘,出街口寻客栈去了。
☆、第65章
狗宝觑着凤嫣不再的当口,进来低声道:“公子,裴文远在咱们街口不远儿都守两天了,想是等着给他说媒的婆子来呢,真以为自己让尚书府瞧上了,黑着当人家的上门女婿了,也不瞧瞧他那德行,人尚书府的小姐能看上他,这么个狼心狗肺的,谁嫁他谁倒霉,还有,他欠咱的银子就真不要了啊?”
凤娣目光闪了闪道:“谁说不要,这会儿先让他缓缓,等朝廷放了差事给他再说,这会儿他没个进项,逼死他也要不来,这要账可不能赌气,毕竟咱也不是要他的命,得把银子要回来是正经,你去悄悄盯着他,我估摸再等一天,他就得亲自往尚书府去了,到时候可有好戏看了。”
狗宝道:“他敢往尚书府去?”
凤娣道:“别看裴文远活了这么大年纪,却不懂人情世故,自私非常,他那心里就搁的开他自己,根本就没想过别人,且盲目自大,根本就不知道自己什么斤两,就算咱们告诉他,皇上想招他当驸马,他都信,妄读了一肚子圣贤书,半点儿用处没有,这才是百无一用是书生呢。”
瞧见凤嫣进来,冲狗宝使了个眼色,狗宝麻利的给凤嫣见了礼跑了,凤嫣道:“都说狗宝像牛黄,我这么瞧着,倒是比牛黄还机灵些。”
凤娣笑道:“牛黄以前刚跟我的时候,也是这么一副猴崽子样儿,现在是因为娶了媳妇儿,人自然稳当多了,再说,麦冬哪儿管着呢。”
说起这个,凤嫣撑不住笑了起来:“以前倒没理会麦冬是这么个厉害人儿,不知怎么,过了门就这样儿了,把牛黄管的,进府来都不敢抬头,若撞上个年轻丫头媳妇儿子,低着头一溜烟就跑没影儿了,连见了清儿都这样儿,那天清儿跟我说,指不定牛黄这小子做了什么亏心事儿,要不怎么一见她就跑呢,待明儿非抓住他问问,转过天儿,一见牛黄,没等那小子跑,一把抓住他问,你说说倒是做了什么亏心事,见了我就跑儿,那牛黄一个劲儿的说,没有,没有,就是不抬头,清儿说地上有金元宝啊,你这么低着头,扎土窝里去得了,你抬头看着我说,牛黄忙道,不能抬头,不能抬头,若是让他媳妇儿知道了,要挨打跪炕沿儿的,说着挣开清儿跑了,把我笑的不行,你说麦冬那丫头厉不厉害?”
凤娣也笑了:“说起来,男人就得这么管着才有用,就跟马一样,你稍微一松缰绳,便不知跑哪儿去了。”
凤嫣指着她道:“我说麦冬那丫头怎么这般厉害,原来根儿在你这个主子这儿呢,我倒是该替我未来的妹夫念佛了,摊上你这么个悍丫头,这辈子的日子啊,可有的过了。”
凤娣切一声:“麦冬这法子是最不入流的了,只她笨,这个法儿直接有用,倒还好,我却不用,若是我啊,才不管这些呢,他乐意怎么着怎么着,他若出去青楼寻乐子,我就去小馆里头找相公,两不相扰,岂不安生。”
凤嫣愕然,指着她道:“你这丫头越发胡说起来。”
凤娣道:“我才不是胡说呢。”拉着她的手坐下,仔细瞧了瞧她的脸色,半晌方道:“可好些了吗?”
凤嫣看着她笑了:“管着咱余家买卖,你得多忙啊,却还让你操心姐姐的事儿,是我的不该呢,想想这些不过是我一时糊涂住罢了,你前头跟我说的那些都未入耳,如今哪还能不明白呢,裴文远算个什么东西,姐姐再不济,也不至于把这样一个忘恩负义之徒记在心里,从今儿往后,只当没这个人吧。
说着瞧了眼在院子里的树下看药书的安子和,不禁道:“冀州府的医馆早开了,若不是没有个妥当的人,忠叔也不会把少东家叫来送我,倒耽搁了他这些天,明儿姐姐就回去,家里就忠叔一个人,书齐又小,我这心里总不放心,也不好再耽误少东家。”
凤娣道:“那我让牛黄送你们回去,顺道接着他媳妇儿去登州府。”
凤嫣一愣:“怎让他去登州了,常志不再哪儿吗?”
凤娣道:“常志心路大,脑子里的主意多,这次往南边儿开铺子,又不比兖州府了,兖州府不过一个贺家的回春堂罢了,江南的松鹤堂却是胡家开的,胡家从祖上到今儿,出了十二位太医,如今胡家二老爷还是太医院的院判呢,胡家又拿着的朝廷供奉,背后还靠着晋王,是扎根江南上百年之久的药号。”
凤嫣忙道:“莫非他胡家要跟你为难不成?”
凤娣摇摇头:“按说江南这么大,药号也不止他松鹤堂一家,再多咱一个庆福堂,也不算什么,横竖做买卖,你卖你的,我卖我的,各凭本事,只要正当经营,各家都有各家的秘方,谁也碍不着谁,再说,前头在太子宫,我也卖了胡家一个情面,若胡家领情,应该不会为难咱家的庆福堂。”
凤嫣道:“那你还让常志跟你过去做什么?”
凤娣道:“有道是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虽这么想,也要防着些才是,毕竟人心难测,牛黄娶了媳妇儿,拖家带口的,再让他跟着我跑不妥当,我也要替麦冬想想,她肚子里可有了个小牛黄呢,让他两口子去登州府,把常志换过来岂不正好。”
凤嫣道:“倒是呢,我却忘了这茬儿了,要说还是牛黄这小子有福气,腊月二十八娶的媳妇儿,明年这时候啊,大胖小子都满月了。”
凤娣道:“怎么?是小子?谁说的?”
凤嫣笑道:“麦冬这丫头想着牛黄家里就剩下牛黄这么一根儿独苗儿,就想给牛家留个后,听人说两个月就能瞧出小子丫头,前些日子刚过了俩月,就去医馆里求着少东家给她瞧男女,少东家是个老实人,架不住麦冬央求给她瞧了,说七八成是个小子,脉上壮着呢,这下可把牛黄乐坏了,大半夜跑到城外他爹娘的坟上哭了半宿,听着都让人心酸。”
凤娣却没理会这些事儿,而是看向院子里看书入神的安子和,两个月就能瞧出男女?这比现代B超还牛呢,先开头只说安子和是喜好,如今看来,这简直就是个人才啊,要是再有个名师稍加指点指点,说不准就能成她庆福堂的活招牌。
这么想着,却想起一个人来,跟凤嫣道:“姐,明儿我让牛黄送你回去,少东家留在这儿,我还有事儿。”
凤嫣急忙道:“他可是个老实人,你莫动心眼子捉弄他。”
凤娣道:“姐放心,我省的这些,我是想给他寻个师门。”
凤嫣一愣:“什么师门?”
凤娣道:“咱们卖药还罢了,若真论医术,这行里却最讲究师承,便你本事再高,能医死人。肉白骨,只若没有师承,便是野路子出身,这辈子都上不得台面,若拜了师傅,入在门下,将来或许能有个好前程,真若如此,我也算对得住九泉之下的安老爷子了。”
凤嫣道:“可你哪认识这样的人?”
凤娣道:“姐怎么忘了,我上回跟你说过,在京里拜了个太医院的师傅,是给大哥哥瞧过病的王太医。”
凤嫣恍然道:“你是说让少东家拜在王太医门下,王太医不是你的师傅吗?”
凤娣摇头失笑:“那不过是嘴上说着玩的罢了,真要拜师,哪会如此简单,再说,我也不是这块材料,勉强知道些,开咱家的药铺子就是了,倒是少东家是这里头的虫子,在咱们医馆里头可惜了,行了,姐就别管这些了,我保证安置好他就是了。”
转过天一早,凤娣送着凤嫣走了,回头瞟了眼那边儿街口,狗宝低声道:“今儿没来,不定等急了,往尚书府寻他那没过门的媳妇儿去了。”
噗……凤娣忍不住乐了,拍了拍他的脑袋:“你这张嘴,真比牛黄还损。”想起什么道:“当初我应了你,这趟差事了了,提拔你当三掌柜的是不是?”
狗宝一听,也不管是不是在大街上,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大公子,小的不想当三掌柜了,想,想……”说着磕磕巴巴不敢往下说了。
许贵儿瞧不上这样儿的,踢了他一脚儿:“说啊,昨儿夜里不还跟我说的好好的,怎么临到头就磕巴上了,还真是狗头上不了席面。”
狗宝给他一激忙道:“大公子,小的想跟您去南边儿,小的不要工钱,能吃饱,有个地儿睡觉就成,小的还会赶车,要不,小的替您赶车吧。”
马方白了他一眼:“傻不傻啊你,去南边儿咱们得坐船,你没见皇上每次下江南都是一溜船,浩浩荡荡把整个运河都占了半边呢。”
许贵儿哼一声道:“说的你好像见过似的。”
马方道:“我就是见过,皇上南巡必过我们兖州府,我跟着人可没少瞧热闹呢。”
凤娣道:“你们当去玩啊,咱们可是去开铺子,且人生地不熟的,不定就遇上什么事儿,你们不怕?”
狗宝忙道:“不怕,只若跟着公子刀山火海也敢闯。”凤娣忍不住乐了,点点头:“行,不怕就跟着,真有出息,咱不当三掌柜,直接弄个大掌柜的干干,才叫本事呢对不对?”
狗宝忙点头,眼睛都亮了,等着凤娣进去,马方一巴掌抽在狗宝后脑勺上道:“还能的你不行了,我跟了公子这么些日子,还没熬上大掌柜呢,你小子倒先惦记上了,后头挨着吧你。”
狗宝嘟囔道:“当大掌柜还分什么先后啊……”站起来拍了拍自己膝盖上的土,往街口望了望,跟许贵儿说了一声,一溜烟跑尚书府去了。
狗宝刚拐进尚书府前头的大街,远远儿就见裴文远在尚书府对面的照壁墙附近转磨呢,跟驴似的,转过来,磨过去,一会儿看看尚书府的大门,想过去,又不敢,那个孬样儿就别提了。
那天裴文远跟他娘出来,兜里就剩下一锭银子,自然不敢寻上房住,母子里要了一间下房,住进去,他娘就逼着他来尚书府。
裴文远再不明白事儿,也大概知道,自己这么往尚书府去,恐不妥当,还是寻那个媒婆从中说和的好些,记着那媒婆说三日后登门,便到了小院儿街口儿的茶摊子上等着,琢磨一见那媒婆来自己就过去。
哪知这一天,两天,三天,连个影儿都没有,眼瞅这一两银子使完,往后难寻生计,不免有些着急,回来跟他娘一商量。
他娘道:“早说让你去尚书府你非不听。”
裴文远道:“没个媒人这般去总是不妥。”
他娘道:“怎么这点儿事你都想不明白,尚书府那是什么门第,人家那是千金小姐,便瞧上你了,自然也该矜持些,说不得,就等着你上门求娶呢,你去了岂不皆大欢喜。”
裴文远道:“可这两手空空如何上门求娶?”
他娘听了,不禁咬牙道:“余家这个疯丫头真真可恶,竟这么把咱娘俩儿赶了出来,都不及收拾行李,若是那日带出娘的包袱来,里头可还有二十两银子呢,对了,那银子可是你在他家当账房先生的时候赚的,是咱家该拿的,要不你去要回来。”
裴文远忙道:“娘,您这是说什么话,?若儿子去了,她要让儿子换钱可怎么好?”
他娘恨声道:“这么个奸诈狠毒的丫头,娘倒瞧瞧,赶明儿谁家敢要,不定就成了嫁不出的老姑娘。”
裴文远道:“亲事已经退了,从今后咱跟余家再无牵扯,娘就别说这些了。”
他娘叹了口气,把剩下的银子给了他道:“明儿你出瞧着买些点心提着,也就是了,横竖那尚书府若看中这些,这女婿也轮不上你。”
裴文远想想也没别的道儿了,便应了,转天一早奔着尚书府来了,到了府门前,一瞧人那气派的门楼子,门前威武的看门人,不免有些心怯,在门口转了足有一个时辰,都不敢上前。
正犹豫呢,却正瞧见一顶绿呢官轿从那边儿抬过来,裴文远暗道一声造化,忙整整衣冠上前,还未到轿前,旁边儿跟着的长随一步过来喝道:“什么人?敢顶撞我们大人的官轿。”
裴文远忙道:“学生二甲第十名贡生裴文远,特来拜望恩师。”
裴文远?楚文成愣了愣,自己是这届科考的主考官,只若是得中的举子,喊自己一声恩师却也不为过,只不过裴文远,怎么没印象呢。
想这二甲赐进士出身的贡生,需等着吏部的文书外放,莫不是他来是有什么难处,不然,凭他二甲一个贡生,岂敢来自己府门前搅扰。
这楚文成虽是难得清廉的好官,却也深知官场底下的事儿,这些得中的贡生,面儿上瞧着风光,底下里的苦楚却难说,若家里有银子的,使上些银子,或可放个好一些的官职,若没有的,不是放到受累不讨好的穷县,就是做冷板凳,这冷板凳一坐几年的都有,没有实职,指望朝廷给的那点儿禄米,恐难支撑。
想到此,略撩起轿帘往外瞧了瞧,见这裴文远年纪不过二十上下,生的甚清俊儒雅,目光落在他的身上,不禁皱了皱眉,虽进了三月,这天可还有些凉呢,裴文远却只穿了件单薄的半旧袍子,外头连件斗篷都没有,再瞧他手里提的两包点心,楚文成不禁失笑。
这个吏部尚书都当了四年,来给他送礼的数都数不清,金银珠宝,古董字画,甚或女人,可就没见过提着两包点心来的,倒是个一心读书考功名的。
不禁想起了自己当初,又见他的名儿里也有个文字,顿时起了惜才之心,开口道:“好生让到客厅待茶。”
尚书大人一句话,裴文远顿时欢喜上来,跟着小厮进了尚书府,在客厅里四下看了看,布置的甚是简约朴素,毫无豪奢之气,不禁愣了愣,前后想了想一遍,忽觉有些不对劲儿。
刚听楚大人的话音儿,可不像记得自己,又怎么可能把他府里的三小姐许给自己,更何况,这尚书府的千金小姐,又怎会自降身段,寻媒婆上门说亲做媒,越想越不对,瞅准了小厮上茶的功夫,忙道:“这位小哥倒要问一句,府上可有几位少爷小姐?”
那小厮奇怪的看了他一眼道:“我们大人膝下只一位少爷,一位小姐,因年纪还小,怕在京城照管不周,荒废了学业针线,如今在家里老太太跟前教养着呢,你问这个做什么?”
裴文远忙道:“不做什么,就是随便问问。”等那小厮下去,忙伸手摸了摸额头,竟出了一身冷汗,亏自己问了,若一会儿莽撞的说求娶之事,这往后却哪还有什么前程……
☆、第66章
楚文成一进来见裴文远脸色苍白,一头脸的汗,忍不住道:“既你唤我一声恩师,就算我的学生,若有难事只说便是。”
裴文远忙躬身道:“没,没有难事,就是来看看恩师。”
楚文成目光闪了闪问:“可放了官职?”
裴文远道:“不曾,学生还在等吏部的外放文书。”
楚文成点点头道:“现住哪里?”
裴文远有些讪讪的道:“不敢欺瞒恩师,现寄居在贡院东边儿的悦来客栈,因家父早丧,母亲大人在堂,文远更无兄弟姊妹,故此我母子一并来京。”
楚文成本身就是个孝子,听他这么说,更觉此人对心思,便道:“你且回去候着吧。”裴文远脸上一喜,忙告退出了尚书府,摸摸自己的后背,竟都被冷汗浸透了,亏了自己有些运气,若不然,真让余凤娣算计了去,虽不能娶尚书府的小姐,好歹能得一个妥当前程,也算造化了。
想着忙回客栈跟他娘说了,他娘听了气道:“娘就说这余家丫头狠毒,为了退亲竟想出这样的毒计,亏了我儿有佛祖保佑,这才遇难成祥,因祸得福。”
母子俩正在这儿说着,忽听外头道:“裴大人可住在这里?”
裴文远忙出来,一见来人穿着官服不禁一楞,来人道:“小人是官驿的驿丞,特来此接大人母子,前头还道大人有住处,便未安置,大人莫怪罪才是。”
裴文远刚要客气两句,他娘从屋里出来道:“不定以为我们家文远没有银子家世,这才慢待了。”
那驿丞脸色有些不好看,他自称一声下官,那是客气,自己虽是个不入流的驿丞,可裴文远还没外放呢,连官都不是,论说见了自己都该叫一声大人,却不想他娘如此尖酸。
这些得中的贡生,什么家底儿,他一早都摸清了,却只这个裴文远有些古怪,说穷吧,在贡院旁边儿买了个齐整院子,以往瞧那穿戴也不差,最起码,不像那些穷的底儿掉的,上头想来也知道此事,想榨出点儿油水来,这才迟迟不外放,就是想他自己识趣寻门路送些银子上去,不料等了这些日子不见他有动静。
还说此人不识时务,却不知怎有本事攀附上尚书府,楚大人亲自过问此事,吏部里头可都乱了营,自己忙来接这娘俩儿,却不想他娘说话如此不中听,自己不好得罪,只得忍着道:“老太太说笑了。”
迎着娘俩回去,裴文远娘又东挑西拣的,把所有的屋子都瞧了一遍儿,才挑了个小跨院住下,一心盼着外放个好差事。
狗宝蹬蹬的跑进来道:“大公子不好了,那裴文远走了狗屎运,不知怎么入了尚书大人的眼,好端端从尚书府出来不说,官驿的驿丞还巴巴的去客栈接他娘俩住进官驿去了,小的略扫听了,说是吏部尚书楚大人过问了此事,说不准就给他放一个好地儿去呢,您说这么缺德的人,怎么还有这样的运气呢。”
凤娣也是颇意外,想了想,低声道:“明儿一早你拿着账本上门要账,跟他说若不认账,就把这事儿嚷嚷出去,看他认不认。”
狗宝应道:“得咧,大公子您擎好儿吧。”
等他走了,凤娣侧头看了眼许贵儿道:“你可识得王太医府上?”
许贵儿点头:“识得。”
凤娣站起来:“那咱们去一趟吧,从过年还没见师傅呢,该着上门拜望拜望。”许贵儿心说,不是有事儿求人,他真就不信她能去王子正府上。
凤娣下车,看了看眼前不起眼的两扇门,连个守门的家人都不见,不禁道:“你确定这是师傅府上?”
许贵儿点头:“小的来过两次,记的真真儿呢。”
凤娣只得上前叫门,叫了两声门开了,出来个七八岁垂髫的童子,好奇的看了看凤娣道:“你们找谁?”
凤娣见他可爱,忍不住弯腰问他:“你是谁?”
那小童歪着头看了她几眼道:“明明是我先问的你?”话音刚落就听里头王子正的声音传来:“三七,我昨儿晾在房顶的牛□□根儿哪儿去了?”
小童子翻了个白眼,蹬蹬的跑了回去:“您不说今儿要蒸吗,放到的瓷锅上头的柳木甑上蒸好了,正摊着散气呢。”
凤娣领着安子和走了进去,只见王子正没在院子里却站在房上,未穿官服,做短衣装束,青布袄,白布裤,皂布巾,叉着腰冲下头嚷嚷呢。
凤娣忍不住失笑,王子正看见凤娣怔了一下,顺着梯子下房来道:“你这个大忙人,怎么来我这儿了?”
凤娣笑道:“来瞧瞧师傅不成啊。”
王子正斜眼看着她道:“你这丫头少在我跟前弄鬼,你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什么事儿?”
凤娣道:“我这个弟子不成材,今儿给您老送来个成器的。”说着转身去唤安子和,不想却没人了,凤娣愣了愣:“人呢?”
许贵儿往那边儿三间棚子努努嘴:“刚一进来就奔着哪儿去了。”
凤娣跟着王子正走了过去,只见安子和弯腰忙活着呢,外头的斗篷丢在一边儿,袍子角掖在腰上,袖子也撸了上去,正在哪儿拌一堆乌漆墨黑的东西,凤娣以前不知,现在却知道,别看这样乌漆墨黑的东西却是好东西,地黄,俗名也叫牛奶根子,生里入药,可清热生津凉血,炮制熟了入药,可滋阴补肾,调经补血,最治血虚头痛,这生地和酒蒸熟,切片,晾干,就是熟地了。
不过凤娣只限于纸上谈兵,真没干过,却不想安子和竟如此熟练,凤娣还是头一回见安子和干这些,就瞧那个心无旁骛的样儿,竟是连周围的事儿都忘了,伴了酒重新搁柳甑里放在瓷锅上,才站起来。
王子正打量他几眼道:“可知为甚用瓷锅?”
安子和道:“《雷公炮制药性解》上说:勿令犯铜铁,令人肾消,并白发,男损营,女损卫也。故此炮制不可见铜铁,煎煮亦不可用铁锅、铁壶。《药鉴》上也有记载,若贮藏应如《本草从新》之言,“味甘如饴,须瓷器收之,以其脂柔喜润也。”
王子正又问:“可知忌讳?”
安子和道:“忌萝卜,三白,诸血,伤寒之病,邪从外入,宜疏散而不宜滋补,故不宜用,熟地味甘,性尤滋腻,故此脾虚痰多气郁者不宜用。”
王子正捋着胡子笑了,跟凤娣道:“从哪儿找的这么一个人,瞧着不像你家的下人?”
凤娣道:“他可不是我余家的下人,是兖州府安和堂的少东家,不喜买卖来往,却好医,我便把他放到庆福堂的医馆里了。”
王子正点点头,跟安子和道:“这丫头可不是我的弟子,她是个挂着名儿胡混的,故此能由着她,若是你,却要在我身边儿待上两年,我这院子你也见了,活多,只三七一个忙不过来,你若来了,正好帮着我干活 ,你可愿意?”
安子和愣了愣,凤娣忙道:“傻啦,赶紧着拜师傅吧,这可是你千载难逢的机缘,若得师傅指点一二都受益无穷呢,更何况,你这样的闭门弟子,以后可要承师傅衣钵的。”安子和忙跪在地上磕了头。
凤娣从王子正家里出来,马方低声道:“大公子,您怎么把余家祖传的医书给了王大人?余家的祖训可不是,传男不传女,传子不传媳吗?”
凤娣回头看了看王子正的院门,摇摇头道:“师傅是个济世之人,若藏私又岂会收了少东家,那日在八珍楼,师傅就说,我大齐的药号,若都算起来怎么也有几十家,各家捏着各家的秘方,密不外传,却可惜了,且各家里祸福际遇不一,若赶上有败家的子弟,这祖辈儿里费尽心力传下的秘方,恐要失传,若各家皆以济世救人为己任,拿出秘方汇总在一起,著立成书以传后世,不定要救多少人呢,这才是不世之功,这样的事儿我做不来,至少可以打破禁锢,让师傅一览我余家的医书,师傅正苦心研究瘟病,而我余家所擅长的也正是此,若师傅能研制出治瘟之药,岂不是天下百姓之幸吗。”
马方道:“可是呢,每逢春秋两季,老百姓都活的战战兢兢,只怕闹上瘟疫,不定要伤人口,若有了药就不怕了。”
凤娣笑道:“再说,师傅收了少东家当闭门弟子,咱们这也算肥水不流外人田,却要记得,这件事万不可让忠叔跟姐姐知道,恐他们想不通。”马方忙道:“小的记下了。”
从王子正府上回来,就见狗宝在门外等着了,一见凤娣就道:“真让大公子说着了,那裴文远只怕事情嚷嚷出去,说宽限他三日,三日后先把咱家的二百两银子还清了,至于那千金,容他慢慢还,公子说这么短的时间,他往哪儿弄银子去?”
凤娣走进去道:‘“你道这世上的人,为什么削尖了脑袋都要当官儿,别听嘴里说的为什么老百姓,那都是睁眼的瞎话,谁不是为了名利二字呢,不为名便为利,可这当官难,当个清官就更难,因为只你当了官,不用你自己想,就有人上赶着给你送银子,商人求的是财,有当官的护着,就能得更多的财,故此,送银子就相当于咱们开铺子,下了本,求的是以后的利,裴文远得了吏部尚书楚大人的青眼,不用想也知道,必然外放一个肥缺,咱大齐的肥缺,不是两广便是江南,江南有盐商,两广有米粮,这两样儿可是最赚的买卖,出手自然大方。”
狗宝道:“大公子是说,有人白送银子给裴文远,那这小子不是因祸得福了吗?”
凤娣想了想凤嫣道:“这样的人便当了官,早晚也是抄家灭族的下场,让他自己作去吧,只把咱们家的银子还上,这种人不值当理会,这边儿的事了了,过两日等常志来了,咱们就往南边儿去。”
凤娣刚说完,许贵儿忙道:“大公子,您若是走,是不是先知会小王爷一声。”
凤娣道:“我不是在他哪儿住了好些天吗?”
裴文远一进考场,凤娣就搬到了周少卿的别院去了,一个是那男人说了几次,从一开始的好声好气儿到后来的冷声冷气,她觉着,自己若不过去住几天,这男人哪天一不高兴,把自己掳过去都可能,真闹到那份上,就没后路了。
既然不能得罪,又不能亲近,就只能维持这种不远不近的关系,现代的时候,凤娣最讨厌暧昧,对这样不清不楚的关系深恶痛绝,因为男人多利用暧昧来逃避该负的责任,可她当时怎么也没想到,穿越一回,自己倒成了玩暧昧的高手,她知道自己这是玩火,周少卿并不好糊弄,如今之所以由着她,估计是觉得自己心里喜欢他,跟他这般完全是顾着余家的买卖跟他的身份,而这些之于周少卿来说,根本不是问题,至少,他给了自己这种感觉。
他的想法凤娣知道,他是笃定不管自己怎么折腾,也折腾不出他的手心儿去,所以他可以放任她,并且,还帮着她折腾,因为目前两人的矛盾还没激化,真有一天她跟他说清楚了,凤娣也不知道会是怎样的结果,凤娣不想去想,她想紧紧抓住现在,她要把庆福堂开在大齐每一个角落。
这一开始只是她的一个念头,但现在却成了她必须去达成的理想,是支撑她在这个世界活着的意义,想着这些开口道:“收拾东西去别院。”
许贵儿大松了一口气,从凤娣那天从别院一走,小王爷就不怎么痛快,不是顾着太子宫的事儿,估摸早来了,且许贵儿心里明白,爷跟大公子有点儿赌气,就是想看看她心里到底有没有爷,其实 ,许贵儿有时候觉得,爷这纯粹是自己给自己找别扭,连他都看得出来,这位就是个没心没肺的主儿,偏偏爷要她的心,往哪儿找啊,这往后还不知道怎么着呢,想想都愁得慌,得了,这些也轮不上他当奴才的操心。
少卿一进别院,管家就忙道:“二姑娘来了。”
少卿皱紧的眉头立时舒展开来,哼一声道:“还算她有点儿良心,吩咐灶上老邹今儿晚上做一道西湖醋鱼。”管家应了一声,忙下去吩咐,暗道,就看爷这儿上心样儿,这位二姑娘弄不好最后真成了小王妃,还是底细伺候着吧。
少卿撩帘进来,见凤娣斜靠在炕上正瞧医书,心情顿时好起来,他喜欢她在这里自在的样儿,仿佛这里是她的家,以前也没想到自己会跟她认真,等他醒悟的时候,却已经陷了进来,所以,她必须是他的。
少卿道:“我听说你把安子和送去王子正哪儿了?”
凤娣玩味儿的挑挑眉:“听说?听谁说的?”
少卿伸手抽走她手里的书,道:“怎么,打算放过裴文远了?”
凤娣撇撇嘴道:“我也没把他怎么着啊。”
少卿低笑一声:“什么时候走,?”
凤娣道:“等常志来了就走。”
少卿低声道:“你说,若是我派人半道上把他杀了,你是不是永远也走不了了。”
这算不算情话儿,虽然听着有些另类,可怎么听怎么像,即便凤娣的脸皮厚,也不禁有些热,眨了眨眼道:“晚上吃什么?”
少卿不禁想,若她能日日这般问他,许自己就满意了,少卿卸下外头的斗篷,下人接了去,洗了手脸才坐在凤娣对面就叫摆饭,凤娣看见那道西湖醋鱼,不禁道:“不知西湖边儿上的醋鱼做的是不是这个味儿?”
少卿笑道:“我以为你是去开药铺的,难道错了不成?”
凤娣也笑了起来,歪歪头:“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上有天堂下有苏杭,虽说去开铺子,难道不该吃喝玩乐一番。”
少卿颇遗憾的道:“太子的病刚好些,一时却离不开,不然,跟你去西湖荡舟才自在。”
凤娣道:“太子好些了吗?”少卿点点头:“用了你的法子,每日进一盏独参汤,从年上养到这会儿,好多了,想来再过俩月就能痊愈,今年皇上若南巡,太子殿下势必要跟去的。”说着帮她盛了一碗莼菜汤。
后来凤娣想想觉得这男人其实挺阴险的,在别院住的这几日,从早上饭到晚上的宵夜,莫不是南边的吃食,等她到了南边儿一吃,就不禁想起他来,记得他说过,吃鲥鱼,品龙井,观钱江潮,赏苏堤月,这样方不辜负江南至美,自己手里可不正是有四绝只称的西湖龙井吗。
“大公子,您交代的礼儿备好了,何时动身?”
凤娣放下盖碗站起来道:“这就去吧。”迈出门想起什么问了句:“昨儿三舅爷使人送了多少龙井茶来?”
常志道:“足有二十斤呢。”
凤娣道:“留下五斤,送五斤回冀州府,京城就送十斤吧,给我师父送些过去,让他老人家也尝尝儿鲜儿,剩下的……”说道这里,看向许贵儿道:“交与他安置。”
☆、第67章
胡家的宅子正在西湖边儿上,依湖而建,独享了这一片湖光山色,黛瓦白墙的建筑,既有江南园林的秀色,也有民居宅院的清幽,凤娣得承认,胡家这宅子太让人眼馋了,要是她也能有这么个园子,这辈子都不回冀州了,就在此终老算了。
她三月下的江南,如今已经是四月中,这一个多月里她买下了一栋门面四间到底儿三进的院子,因前头门面临着余杭最热闹的庆春街,足使了她两千两银子,原先也是药号,破了本钱,当在四通当里,她才捡了这么个便宜,可见这里的房价之高,到底是一方阜盛之地,竟比京城也不差什么了。
凤娣进而想到,现代时候的房价儿,琢磨等庆福堂开遍全国,手里的银子富余了,是不是可以考虑置些产业在手里,不拘商铺还是宅子,挑着有升值空间的,也算余家的不动产,租赁出去,也是一份进项,就算以后铺子有什么闪失,总有条后路。
不过,眼前得先拜望这位江南药号里的老大胡有康,让马方送了贴儿上去,不大会儿功夫,出来个五十上下的青衣人,瞧衣裳打扮像是管家。
胡大可不着痕迹打量了凤娣几眼,便在江南也耳闻了这位大公子的一些事儿,皆因这位干的事儿太过惊世骇俗,先是顶着余家大公子的名儿出来管事,保住了余家的庆福堂,又收了兖州府登州府的回春堂跟安和堂,以至于以前根本提不上边儿的庆福堂,隐隐跟他们胡家的松鹤堂打成了平手。
二老爷不是说了吗,若胡家没有朝廷供奉,单论铺子里的收益,恐还不如这余家呢,这位大公子稳住庆福堂之后,却又干了一件事儿,把她实为余家二姑娘的身份公诸于众,虽如今仍以大公子的名头在外走跳,却谁还不知,这就是个未出阁的大姑娘。
可着大齐往上数百年里,也没见过这么大胆的女子,且她还不是没根儿没叶儿之辈,后头戳着小王爷周少卿,便是自家二老爷见了,也要给些面子,更何况大老爷呢。
想到此,忙躬身道:“大公子是难得的贵客,我们大老爷本应亲自出来迎接,无奈腿脚不便,不好走动,特命小的出来请大公子进去叙话,大公子莫怪罪才是。”
凤娣道:“老爷子客气了,老爷子是前辈,作为晚辈早该登门拜望才是。”
跟着胡大可进了里头待客厅,凤娣是知道这位老爷子腿脚不好的,却没想到已经站不起来了,坐在一张下面按着木轮子的椅子上,让人推着才能动,凤娣琢磨,他坐的那个椅子估摸就是古代的轮椅,虽精神矍铄,却颇显老态,两鬓跟下巴上胡须都已灰白,不过目光深邃,精光内蕴,即便坐在椅子上,看上去也相当威严。
凤娣忙躬身见礼 :“晚辈给老爷子请安。”
胡有康打量她一遭笑道:“大公子客气了。”
凤娣让许贵儿把礼物呈上,管家接过去,胡有康瞄了一眼,不禁道:“这颗参已初具人形,至少应有百年,大公子这礼太重了些。”
凤娣道:“老爷子好眼力,也不瞒前辈,这是在下无意而得,听说前辈身体微恙,便拿过来,只当晚辈的一点儿心意罢了,前辈莫推辞才是。”
胡有康捋了捋胡子:“如此,老朽就谢公子了。”跟管家道:“收起来吧。”一时坐下待茶,胡有康道:“听说你买下了庆春街原来寿年堂李家的药号,可收拾妥了,何时开张纳客 ?”
凤娣道“今儿晚辈特来请教前辈,想这月十八开张纳客,前辈瞧可妥当吗?”
胡有康暗暗点头:“我这身子不中用,到时让宗华替我过去贺喜。”
凤娣忙道:“不敢劳动前辈,少东家若去已是蓬荜生辉。”
让管家送了凤娣出去,胡宗华从后面出来道:“爹,您真让我去贺喜不成。”
胡有康道:“此人虽是女子,可精明不失磊落,明明身后有小王爷撑腰,却只字不提,从进来就谦逊有礼,已经给足了咱们胡家的面子,若咱们再不识趣,就着实说不过去了,你二叔说的有理,江南的药号,也不止松鹤堂一家,她庆福堂开便开,各凭本事罢了,没必要弄的跟乌眼鸡似的,有道是和气生财。
说着,看了他一眼不禁道:“我瞧着这大公子比你强多了,咱胡家的买卖没见怎么着,你倒是先纳了一个外宅。”
提起这个胡宗华就郁闷,本来在京里二叔已应了让他纳琼裳进门,不想他爹却说,胡家从老祖宗那辈儿开始,就没有粉头进门的先例,若非要纳,在外头置个宅子与她就是了,胡宗华没法儿,只得在青吟巷里买了三进的宅子,纳了琼裳,想着以后寻机会再说。
虽琼裳未说什么,胡宗华这心里总觉着愧对她,可他爹就是瞧不上琼裳,每每提起这些,都要说上两句。
胡有康见他不言声,遂道:“我怎么听说,这一个月里你都住在外头?”
胡宗华吱吱呜呜的道:“铺子里头忙,不及家来。”
胡有康哼一声道:“不及家来,却日日宿在青吟巷。”胡宗华不吭声了,胡有康叹了口气道 :“如今你也大了,爹也管不动你,你自己好自为之吧。”
胡宗华道:“那庆福堂开张……”
胡有康道:“怎么你不想去,瞧不上人家,觉着你堂堂一个松鹤堂的少东家,去给庆福堂贺喜折损了你的面子。”
“那倒不是,只我若去了,岂不是抬举了这丫头。”
丫头?胡有康道:“若你爹膝下有这么个争气的丫头,也不指望你了。”
胡宗华给他爹数落了一顿,闷着气回了青吟巷,琼裳忙迎上来,帮他换了衣裳,又捧过茶来才问:“早上出去时还好好的,怎么这会儿气成了这般?”
胡宗华道:“还不是余家闹的?”
“余家?什么余家?”琼裳目光闪了闪,胡宗华道:“我记着你跟我说过,虽祖籍是南边儿,你家的药号却开在冀州府,是也不是?”
琼裳脸色一暗道:“正是。”
胡宗华道:“那你可知道庆福堂?”
庆福堂?琼裳脸色一变:“爷说的余家是庆福堂余家吗?”
胡宗华点点头:“你说一个丫头不在家绣花儿,做什么买卖啊,还跑来江南,害的我给爹数落了一顿不说,三日后还要去给她贺喜。”
话音刚落只见琼裳噗通跪在地上:“爷,您要给琼裳报仇啊。”
胡宗华一愣,忙去扶她:“你这是做什么,你我之间什么话儿不好说,哪值当如此,你放心,万事皆有爷呢。”
奈何琼裳却道:“爷应了琼裳,琼裳才起来。”
胡宗华见她珠泪晶莹滑过粉面,抽抽泣泣鸦鬓轻点,越发显得可怜可爱,哪还顾得什么,忙道:“你起来,地上凉,看冰着身子,爷应你就是。”
琼裳这才站起来,胡宗华拉着她的手道:“什么仇?仇家是谁?你且与我细细说来。”
琼裳咬着牙道:“不共戴天之仇,仇家就是庆福堂的余凤娣。”
胡宗华一愣,却听琼裳道:“我家的药号正是冀州府的延寿堂,余凤娣勾结官府地痞,冤枉我夏家毒杀人命,大堂之上,我父冤屈不过撞柱而亡,我夏家的八个铺子连同祖宅都归了她余凤娣,我娘苦无生计,只得带着我们兄妹二人回祖籍投亲,半道上却病死,我哥哥自小有傻病,一眼没瞧见,也不知跑哪儿去了,待我出去寻他,却不想给人牙子拐到了烟雨楼,若不是爷怜惜,奴家还不知怎么个结果呢,杀父之仇不共戴天,但琼裳有一口气在,也誓报此仇。”
“这……”胡宗华做梦也没想到,琼裳的仇家竟会是庆福堂的余凤娣,却真不好办,他二叔一再叮嘱他不可跟庆福堂斗,怕引来灭族之祸,况余凤娣后头可有个小王爷。
琼裳度他的神色,忽的面色转冷道:“说什么同生共死,原来那些话儿不过哄我的罢了,若不报此仇,琼裳还有何颜面活在世上,不若一头撞死的干净。”想到此就往门柱子上撞去,胡宗华唬了一跳,忙过去抱着她:“爷何时说不帮你报仇了?”
琼裳望着他道:“这么说你答应了?”
胡宗华只得点点头,扶着她坐在炕上,道:“只这件事需从长计议。”见她又要掉泪忙道:“你莫急,余家这丫头靠上了小王爷,又有皇上御赐的祖训,若动她,却要想个周详的主意徐徐图之方好。”
琼裳道:“我却有一个主意。”说着他耳边儿嘀咕两句,胡宗华摇摇头道:“衙门里岂能不忌讳她身后的小王爷。”
琼裳道:“咱这余杭新任的知府大人是哪个?”
胡宗华道:“你不提我倒忘了,新任余杭知府邱思道,之前正是冀州任上,如此,却更不妙了,当初既帮着余家,自然有交情来往,如何肯帮着咱们。”
琼裳道:“这当官儿有甚帮不帮的,不过是瞧着银子罢了,哪家银子多,自然就会帮哪家,且,据我所知,余家跟邱思道并未交情,当初为什么帮了余家,奴家至今也没想明白呢,你不妨寻个机会试试他的口风,更何况我深知道余凤娣的狠毒霸道,你就瞧她怎么吞了兖州府的回春堂就该知道,她是个口蜜腹剑的阴险小人,别看面儿上敬着胡家,私下不定就想着扳倒胡家,把江南也变成她庆福堂的天下。”
胡宗华一拍桌子道:“痴人说梦,就凭她一个丫头,想扳倒我胡家,只怕她没这个本事。”
琼裳道:“你莫当她是个丫头就小瞧了她,这丫头的手段最是阴毒狠辣。”
胡宗华哼一声道:“你莫着急,待我想想。”
“大公子,大公子,不好了……”狗宝气喘吁吁的跑进来道:“现在整个余杭都在传,说咱庆福堂卖的都是没用的假药,在冀州府的时候,曾经吃死过人呢。”
凤娣点点头:“我说自打咱们铺子开张就如此冷清呢,原来是这个原因。”
马方道:“这明显是有人使阴招儿,要败坏咱庆福堂的买卖呢。”
常志道:“想来是想拿咱们冀州府那档子冤案做引子,造谣生事,就是为了让咱们庆福堂在江南站不住脚,可开张那天,江南各家药号的东家都来了,大公子也在开张前去了胡家,论说,这理儿这面儿都有了,还有谁能为难咱们庆福堂呢。”
狗宝道:“小的也纳闷,就底细扫听了扫听,却是松鹤堂。”
松鹤堂?马方道:“怎么可能,不说咱们家大公子之前卖了他胡家一个人情,就算没有,咱庆福堂开铺子,也碍不着他胡家啊,这样暗里捅刀子可真是小人行径。”
常志略沉吟道:“咱大公子是敬着胡家,可胡家不见得这么想,虽说大公子推了朝廷供奉,胡家却生出防备之心,若庆福堂不下江南,或还能各不相扰,庆福堂若立在江南,可就不大妙了,睡榻之侧,岂容他人安眠,江南本来是他松鹤堂一家独大,其他那些药号,归总在一起,也算不上什么,咱们庆福堂却不一样,冀州府,登州府,兖州府,三十一家铺子开在哪儿,这根基已经扎实在了,若江再站住脚儿,他胡家可就落了下乘,如何甘心,面儿上不敢得罪大公子,暗里使些小手段恐免不了。”
凤娣道:“看起来,倒是我把事情想简单了,这胡家是不想跟咱们庆福堂善了了,避无可避就只能迎难而上见招拆招。”
狗宝道:“大公子,松鹤堂在江南的药号都加在一起,可有三十六家呢,咱庆福堂才开了一家铺子,怎么跟胡家斗,不净剩下吃亏了吗。”
凤娣道:“你们可知道,为什么我就开这一家铺子?”
常志道:“大公子是防备着要跟胡家一斗,所以只开一家铺子,是想一旦斗起来,咱们以小博大,吃亏也是占了大便宜。”
凤娣笑了:“倒是常志机灵,他胡家若是拿着三十六家铺子跟咱们一家斗,纵然咱庆福堂都赔进去,也是赚了,这就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大不了咱拍拍屁股回冀州府了,却也要搅合他胡家一个不消停,自然,这是最不济的境况。”
马方道:“不过,咱们庆福堂在冀州府的那场官司可都过去一年多了,再说,当时案子也翻了过来,这会儿在这里迁出来,掐头去尾的造谣生事,怎么想怎么不对。”
凤娣点点头:“我也觉得此事有些诡异,得了,先不说这个,先把这些谣言破了是正经,常志,你有什么主意没有?”
常志道:“小的倒是有一个主意,只怕要损失些银子。”
凤娣道:“什么主意,说来听听。”
常志道:“这余杭虽是天下繁华之地,商贾巨富云集,到底还是老百姓居多,不管怎么繁华,老百姓的日子一样不富余,得省吃俭用的过,家里大人孩子有个小病小灾的,也不舍得瞧,更遑论买药了,能忍的都忍了过去,实在忍不过去了,才瞧病吃药,若咱庆福堂白送,自然打破头的来抢,有了效用,假药的谣言自然不攻自破。”
马方道:“这个好,咱们就依着兖州府当初的例子,每天限定来铺子看病的前十位,不管瞧什么病 ,不禁白瞧病,还白送药,这么便宜的事儿,我还就不信没人来。”
凤娣道:“咱们就一个铺子,每天十位太少,效果不明显,既然都送了干脆就大方些,一天三十位,不止瞧一次病,送一回药,直到病愈为止,所有的药都从庆福堂里出。”
狗宝道:“大,大公子,这样一来咱得赔多少钱啊?这赶上往大街上扔银子了吗?”
凤娣道:“只要咱庆福堂能在江南叫响,就站住了脚,这点儿银子不算什么,早晚都能赚回来,马方,常志你们俩去让人写了告示,放了伙计出去,满余杭城里给我贴,就算这招儿没用,也得让全余杭的百姓就记住咱们庆福堂的字号。”
马方常志应着去了,凤娣交代清楚终于闲下来,想起什么,看了许贵儿一眼道:“那些龙井茶可安置妥当了?”
许贵儿心说,要说这位也真是别扭,送五斤茶叶回去还不明说,非拐着弯子的让他安置,他能怎么安置,还不就是给爷送去吗,这事儿还用问啊 。
平常除了过年,这位连根鸡毛都没给爷送过,其实以爷的身份地位,什么稀罕东西没见过啊,要的不就是这份心意吗,说起来,过年的时候这位送的东西,许贵儿瞧着也有点儿寒掺呢,亏这位送的出手,偏偏他们爷还都当宝贝似的收着。
许贵儿如今算瞧明白了,这男女之事只要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就算成一半了,剩下的一半就是你情我愿,貌似大公子跟他们家爷,还欠着后面这一半呢,所以成不成的,这会儿也真不好说……
☆、第68章
只不过依着许贵儿瞧,问题还是出在大公子这边儿,只大公子心里若有小王爷,说不定就是他们小王妃了,可这位心里怎么想的谁也摸不清,说没有小王爷吧,两人却如此亲近,若说有,却说有,又实在的勉强。
就拿这次送茶叶来说,许贵儿其实非常怀疑,大公子是怕只送到王子正府上,回头给他家爷知道,要麻烦,这才顺道给了小王爷五斤,即便如此,指不定小王爷心里多高兴呢。
想到此,不禁道:“大公子何用问呢,若不是有事儿脱不开身子,小王爷不定早来江南了。”
凤娣想起什么道:“你们越王府可还有其他少主子?”
许贵儿摇摇头道:“越王府只咱们小王爷一根独苗。”
凤娣想了想道:“那皇上……”说出口却又想,自己问这些做什么皇家秘事讳莫如深,况自己也是无根据的乱猜,搁旁人身上可,周少卿可是皇族,她一个小老百姓还是闪远点的好。
想到此,便刹住话头道:“没什么,你去吧。”许贵儿叹了口气,到底这位还是没上心,总想着撇清楚呢。
慎之撩帘儿进来,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道:“好香,别说,真不知这丫头从哪儿弄来的如此好茶,这味儿我尝着跟贡上的也差不多少了,恐要值不少银子,她倒是个舍得下本的,以往倒没瞧出来,她刚来四通当那会儿,我只当她是个百般算计的财迷呢。”
周少卿想起那时候,忍不住低笑了一声:“那时候她余家正在难上,自然要百般算计,如今她手里最不缺的就是银子,再说,这茶恐不是银子能买来的。”
慎之道:“你是说是王家那位让这丫头蒙来的三舅爷?”不禁笑道:“旁的不说,单论这丫头识人的眼光,倒真是一等一,正月哪会儿,登州府的铺子出了点儿事儿,我过去的时候见了庆福堂在登州府的大掌柜,叫常志吧,说话做事儿真不一般,又念过书,只因家里爹娘早逝,才为了讨生活去铺子里当伙计,是个可造之材,做买卖倒可惜了,若进官场,说不定能有一番作为。”
周少卿目光略沉:“怎么?他跟你说了什么?”
慎之道:“瞧你,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这是人之常情,便那丫头还能拦着不成。”
周少卿道:“那个常志,凤娣出京前我曾见过,却是个可用之人,待我想想再说。”
慎之低声道:“太子殿下这病一好,晋王可该着急了,多次跟我抛来橄榄枝,你倒是怎么想的,真打算站在太子一边儿了啊?不过这话现在说也晚了,打从你让那丫头进太子宫辨了那乌头毒,这就算挑明了。”
周少卿道:“胡家后头是晋王吧。”慎之点点头:“胡家倒是早早站了队,也不怕站错了落个抄家灭祖的下场,怎么想起提这个了,莫不是怕胡家难为那丫头,这些你不用担心,即便胡家有晋王撑腰,还敢动你的人不成,且胡有庆那天来,话里话外的不也透出来吗,再说,那丫头多精啊,你就说她在兖州府怎么收拾的回春堂,胡家要是聪明,还能各自相安,若非要跟这丫头别苗头,这胜负成败也真难说呢,若照着兖州府的例子,弄不好能毁了他胡家的百年基业。”
周少卿道:“若松鹤堂跟她明着斗,我自然不担心,胡有康心里有数,估计不会拿他胡家的底儿跟丫头硬碰,但胡宗华却难说了,况,他新近纳的那个烟雨楼的粉头,你可知是谁?”
慎之摇摇头:“谁,一个粉头罢了,还有什么来历不成。”
周少卿道:“冀州府的延寿堂可还记得?”
慎之一惊:“莫非这粉头是……不对啊,当日夏守财在冀州府大堂撞柱而亡,他婆娘变卖家产,带着一儿一女回南边祖籍去了,何必又生事。”
少卿道:“其中曲折不论,胡宗华新纳的那个确是夏守财之女。”
慎之道:“即便如此,冤有头,债有主,也当论个是非曲折不是,当初夏守财眼馋余家的买卖 ,串通了地痞诬告余家毒死人命,邱思道封了庆福堂,余庆来一口气憋在心里,这才一命归阴,那丫头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了,之后却未赶尽杀绝,若掉了个儿,换成守财试试,不定非把余家折腾绝了不可,不说那丫头心存善意,就说夏家这仇若报,也该找邱思道啊,找这丫头好不没道理, 对了,说起邱思道,这丫头可知邱思道正是这任的余杭知府,这老家伙阴着呢,当初在她手底下吃了亏,不定就要寻机会找回来。”
少卿道:“哪有什么道理,她一个孤女如何敢得罪邱思道,这仇自然就记在了丫头头上,至于邱思道,这丫头精着呢,去之前已经寻人扫听了,却没见她怕,想来心里有法子对付邱思道。”
慎之道:“这么说,我倒想起一件事,楚文成不知抽什么风,亲自点了一个二甲进士出身的贡生,任余杭州判,你道这人是谁?”
少卿看向他,慎之叹口气道:“真真这冤家都跑一块儿去了,就是给那丫头百般算计挤兑的裴文远,你说楚文成这么个铁疙瘩,怎么就看上裴文远了呢,我是怎么想都想不明白,要不我给他透个话儿。”
少卿道:“不用。”
慎之道:“你可想好了,这腹背受敌,周围都是冤家,纵那丫头再精,恐也要吃暗亏的。”
少卿道:“吃点儿亏也好,省的她都忘了自己是谁了。”
慎之忽然明白过来,笑看着他道:“怎么着,不想由着她的性儿了,我记得前不久,你还说由着她折腾几年的。”
少卿不禁看向窗外,春日迟迟正是江南最好的时候,他只怕那丫头这一趟江南过来,心更野了,受些挫折或许能收收她的心,想着,不禁有些想她,这不时袭上心头的思念真真磨人,不知她此时正做什么呢。
凤娣这会儿根本没心思想别的,她正想着怎么把庆福堂的字号立起来,告示贴出之后,转天铺子里果然热闹了起来,虽都是来图便宜的,好歹有了些人气。
凤娣在铺子的二楼坐了,略拨开窗纱,瞧着外头的热闹,狗宝道:“公子您看今儿咱们铺子里好热闹,可惜都是白送的,要是都来买药的就好了。”
凤娣道:“别着急,早晚这些人都成了咱庆福堂的主顾。”
说着盯着对面胡同口停了半天的小轿道:“狗宝,看见对街面那乘轿子了吗?”
狗宝探头看过去:“公子说旁边儿有个婆子跟着的那个?”凤娣点点头:“你悄悄绕过去,远远跟着,看那轿子去了哪儿,里头是什么人?”
狗宝应了一声去了,凤娣盯着那顶轿子,忽见那轿子的窗帘撩开,恍惚是个年轻妇人,跟那婆子吩咐一声什么,轿子抬起来走了。
约莫半个时辰,狗宝跑了回来,凤娣问:“如何?”
狗宝道:“小的远远跟着,见那轿子在青吟巷东边一处宅子门前停下了,轿子里是个年轻妇人,瞧年纪不过十七八的样子,小的问了近旁摆茶摊子的老板娘,说那里是胡家少东家的外宅,那妇人是胡宗华刚纳回来不多日子的,烟雨楼头牌夏琼裳,曾是冀州府人士。”
夏?冀州府?凤娣心里咯噔一下,暗道,莫非是夏守财的什么人:“去把常志给我叫上来。”
不一会儿常志上来,凤娣道:“我记得你曾在延寿堂呆过?”
常志点点头:“那时为着生计,在延寿堂记过一个月账,后来延寿堂封了,小的这来了庆福堂。”
凤娣道:“那你可知道,夏家除了一个傻儿子还有什么人?”
常志道:“还有一个姑娘,算着今年,也才十七八了。”
凤娣道:“怪不得松鹤堂要与我为难呢,原来是因为她,狗宝备车,咱们去胡家走一趟。”
胡宗华刚迈进门,一个茶碗照着脑门子就扔了过来,不是胡宗华闪得快,真能开了瓢儿,胡宗华刚迈进门槛的脚又缩了回去,半晌儿方进来,挪到他爹跟前小心的道:“爹,您这是气什么呢?”
胡有康指着他道:“我就说那粉头是祸水,你骗不听,吃了蜜蜂屎一样纳在身边儿,赶紧料理了是正经。”
胡宗华心里一跳忙道:“爹这话从何说起?二叔都应了的。”
胡有康道:“你二叔若知道你干的这些事,必会后悔应你这件事,粉头戏子不过玩意罢了,,巴巴的纳了不说 ,还招了个祸头子,我问你,你可知她的底细?”
胡宗华目光一闪:“想是余家那丫头来跟您胡说了什么?”“胡说?若是胡说,你干嘛散播那样儿的谣言,要败坏人庆福堂的买卖,咱们开药号做买卖的,便争便斗也得堂堂正正,你这样的小人行径,胡家祖宗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胡宗华道:“她倒是恶人先告状,她余家在冀州府做的那些,逼死对头,夺人家产的事儿,难道就光彩了。”
胡有康气的直哆嗦,指着他道:“我竟不知你是这么个糊涂人,大公子把当年的事儿都跟我说了,延寿堂的夏守财眼红庆福堂的买卖,串通地痞诬告庆福堂毒死人命,官府这才封了庆福堂,东家余庆来一急一气,憋屈死了,孝期内夏守财又登门给他傻儿子求娶余家大姑娘,一个是趁火打劫想图谋人余家的祖传秘方,另一个也是为了折辱余家,这才逼的二姑娘顶着大公子的名头出来理事,辗转得以翻案,大堂上,夏守财心知丑事败露,这才撞柱身亡,这样的心思歹毒之人,这般下场实数报应,大公子并未赶尽杀绝,一万两银子买了夏家的铺子房产,让她娘几个回原籍安身,至于怎么沦落青楼,那是她自己的命,怨的谁来,却撺掇你做下这等卑鄙之事,若不是大公子来跟我道清首尾,恐弄的满城皆知,我还蒙在鼓里呢,你是想毁了胡家不成,还不给我跪下,来人,请家法。”
“奶奶,大爷让奴才给您送个信儿,家里头有事儿耽搁了,这两日恐出不来。”
夏琼裳等了一天没见胡宗华回来,却等来了他跟前的小厮*,她一愣忙道:“你可知是什么事儿?”
*忙跪在地上道:“奶奶您就别问了,大老爷哪儿发了话,若奴才泄露半个字,要打折奴才的腿呢,这趟都是奴才偷跑出来的,大爷都关了起来。”
夏琼裳咬了咬牙,从腕子上褪下金镯子递给*,*哪里敢要,忙磕头,夏琼裳塞给他道:“你莫怕,我不难为你,只问一句话,府里今儿谁来过?”
*琢磨这事儿应该能说,便道:“听见看门的说,庆福堂的大公子来过。”
夏琼裳道:“知道了,你回去吧,叫大爷别惦记我这儿,好好在家待上些日子也好。”
*走了之后,身后的婆子近前道:“姑娘这是何苦,太太临终前嘱咐姑娘寻个妥当的人家嫁了就是,姑娘偏听信周勇之言,抛了清白名节进了烟雨楼,想那周勇不定是在冀州府受了余家挤兑,怀恨在心,不知怎么寻到姑娘,撺掇姑娘报仇,老奴说句不中听的话,若不是咱家老爷先图谋余家的买卖,又何至于此,俗话说,冤冤相报何时了,不若丢开手,跟着少东家也可,寻个良人嫁了过日子也可,总是个结果,何必总想着报仇呢。”
奶娘的话刚落,周勇就走了进来,夏琼裳道:“我这会儿口渴,奶娘帮我倒一盏茶来吧。”
奶娘欲言又止,终叹了口气,出去端茶去了,周勇忙上前道:“姑娘可别听信这婆子之言,她是想着过她的安稳日子呢,哪管姑娘的大仇,有道是杀父之仇不共戴天,若姑娘只图着安稳度日,还算人吗。”
夏琼裳看着他道:“你说的轻松,胡宗华哪儿拧得过他爹呢。”
周通嘿嘿一笑道:“这就要看姑娘的本事了,俗话说的好,娶了媳妇儿忘了娘,娘都忘了,又何况爹呢,只姑娘下心思哄哄大爷,什么事不应。”
夏琼裳道:“我哄哄他倒不妨,只余凤娣既告知了胡家大老爷,自然摸清了我的底细,早生防备之心,况她身后有小王爷撑着,胡宗华如何敢得罪天潢贵胄。”
周勇道:“这却也不难,小的倒有一计……”说着,在夏琼裳耳朵边儿上嘀咕了一阵,夏琼裳道:“你怎知太子爷下月里来?若小王爷也一并来,这计如何行得通?”
周勇道:“小的有个亲戚是宫里内官,他跟小的说的,十有□□是真的,万岁爷儿那都传了话,说让太子爷代皇上南巡,宫里的銮驾都预备的差不多了,只等良辰吉日启程,至于小王爷,听说越王爷病了,哪里能来江南呢。”
夏琼裳恨声道:“听说太子跟小王爷甚不一般,我就不信若余凤娣成了太子的人,小王爷还会护着她。”忽又想起什么:“万一太子爷瞧上她岂不糟糕。”
周勇道:“姑娘尽管放心,太子爷什么人,怎会瞧上她一个商户之女。”
常志快步进来,满脸喜色的道:“公子,我刚听说太子爷要来呢,只不定小王爷也跟着来了。”
凤娣瞧了他一眼,许贵儿道:“老王爷病了,小王爷来不了。”
常志脸色一暗,忽又想起什么道:“咱大公子救过太子爷的命,又有小王爷,既来了,说不定要召见公子,到时候小的也跟着长长见识。”
凤娣道:“这话不可胡说,太子爷的命,岂是我等小老百姓能救的,再有,我们是做买卖的,为的是求财,跟皇家牵连什么,前头铺子里可好?”
常志忙道:“送了十天药,城里的老百姓大都知道了咱庆福堂,也有不少回头客,虽不算热闹,也不似之前那般冷清了,再过一阵子,会更好些。”
凤娣点点头:“你去跟马方说,跟咱们冀州府的规矩一样,遇上老弱病残,家里实在有难处的,咱庆福堂便免了他的药费,只当给余家积善缘了。”
常志应一声出去,凤娣瞥眼看了许贵儿一眼道:“这天天也不见你出去走动,消息倒是挺灵通。”
许贵儿嘿嘿一笑道:“大公子,小王给您的信儿,可都是小的从四通当里拿来的,那送信儿可都快跑断腿儿了,小王爷这次因故不能来,心里着实更惦记公子了呢。”
凤娣看了他半晌道:“你倒是个忠心不二的奴才。”
许贵儿忙道:“奴才心里就大公子跟小王爷两位主子。”
凤娣嗤一声乐了,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脑袋:“你还是就想着你家小王爷的好,我就不劳你惦记了。”说完出去了。
许贵儿挠挠脑袋,心说,公子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是嫌自己想着小王爷了不成。
☆、第69章
太子迈进下榻的院子,目光闪了闪,侧头看了一眼跟前的太监,江德安忙躬着身子,低声道:“下头的一点儿心意,就是想让太子爷松散松散身子。”
太子自是深知这是什么意思,父皇年年下江南,一个因这里风景秀美天下奇绝,二一个,这江南女子,得了这方水土的灵气儿,冰肌玉骨,温婉灵秀,不是北方闺秀能比的,这些年宫里年轻的嫔妃们,多是从南边选上去的,不止父皇喜欢,各位皇子,大臣,哪个府里没几个江南女子,便自己的太子宫也三四个呢,他得闲也喜欢往她们哪儿去,吴音软语,温存一晌,*蚀骨。
想着迈脚上了台阶,江德安急忙过去,门口伺候的两个丫头,忙跪在地上给太子爷请安,江德安亲自打起帘子,等太子进去了,才跟两个丫头道:“起来吧,这儿没你们什么事儿了,远些伺候着,叫下人预备着热水,一会儿等太子爷叫,就端进去。”两个丫头应一声退了下去。
江德安往窗户边儿挪了两步,贴着耳朵听着,琢磨今儿太子爷的脾性上来,不定得折腾一会儿了,却不想刚贴上,就听里头太子爷喝了一声:“江德安进来。”
江德安听着声气不对,唬了一跳,忙三步两步跑了进去,里头幔帐低垂,香气馥郁,一进来,就啥都不干,这骨头都酥了一半。
江德安可不敢乱瞄,进来就忙垂下头,太子一指窗前案上的香炉道:“把这个想给我扔出去。”
江德安一愣,心说莫非嫌这香味浓了,哪敢怠慢,过去捧了香炉丢出去,又忙着进来:“太子爷您这是,莫非不中意……”
太子哼了一声:“这是孝敬本太子呢,还是想让我兄弟同室操戈,你看着这是什么?”
说着扔了一个东西过来,江德安忙接了,看清了手里的东西顿时脑袋都大了两圈,心说,胡家这是作死不成,忙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太子爷饶命,奴才着实不知。”
“你不知,可下头有人知道呢,这是变着法儿的想害我们兄弟呢。”
江德安身子都哆嗦成了一个,虽是皇家秘事,可小王爷这事儿,却也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摆设罢了,万岁爷当年在越王府吃醉酒,龙性一动,幸了王府里的一个丫头,过后这丫头十月怀胎产下一子,便是小王爷。
那丫头无福,刚生下孩子没等接进宫去封个位份就去了,皇上本说抱回宫去交给别的嫔妃抚养,越王府的老王妃膝下无子,便跟王爷商量说,王府无后,不若把这孩子留在跟前,想内宫之中皇子众多,这孩子又没个亲娘护持着,说不得怎么样呢,倒不如留在王府。
老王爷便舍了老脸,跟皇上商量,万岁爷一怜兄弟无后,二怕这孩子进了宫养不活,便应了,赐名少卿,虽养在王妃跟前,却时不时要出宫来瞧。
小王爷十岁那年,外邦进贡一方青玉,皇上见那玉青如蟹壳,通体透亮,龙心甚喜,便让造办处寻天下奇工巧匠,按着龙生九子,雕了九块玉佩,分赐八位皇子,这第九块便赐给了小王爷,基本上,这玉佩就相当于大齐皇子的标识了,若这玉佩在个女子身上寻见,那这女子能是什么人,就不用说了吧。
太子爷跟小王爷的感情又比旁的兄弟更近些,尤其,这次太子爷中毒解毒之后,更如同胞兄弟一般,故此,太子爷在献与自己的女子身上发现这方玉佩,能不惊吗。
太子看了眼床榻之上的女子,虽着男装却难掩丽色,即便闭着眼,那骨子坚毅之气也从眉宇间透了出来,确跟旁的女子不同。
老九的玉佩既在她身上,她定然就是庆福堂的二姑娘了,想到此,太子踢了江德安一脚:“还愣着做什么,叫婆子进来好生伺候着,等姑娘醒了,再报我知道。”
说着,抬脚出去了,走到院子里问道:“哪家送过来的?”
江德安岂敢隐瞒,忙道:“是松鹤堂的胡宗华。”
太子点点头:“若是他,倒也说得通了。”
江德安一愣,忙道:“太子爷这话……”
太子道:“我听老九说,余家的二姑娘三月里就下了江南,为的是开她家的药号,胡家的松鹤堂百年间,一直都是江南药行的老大,能让余家的庆福堂插一杠子进来吗。”
江德安道:“可江南的药号,算起来有十几家呢,不也都好好的,各做各的买卖呗,非弄的你死我活的做什么,买卖人不都是求的一个财吗,赚银子就成了,再说,胡家拿着朝廷供奉,非跟庆福堂别什么苗头,就算买卖上的争斗,出这样的损招儿也太没脑子了,不是拿他胡家一家子的身家性命赌呢吗。”
说着,不禁回过味儿来道:“太子爷说里头这位就是庆福堂哪位二姑娘。”
太子哼了一声:“不是她,老九的玉佩又怎会在她手里,得了,幸亏老九给了她这块玉佩,不然……”
想到此太子脸色一沉:“这胡家倒越发胆大了。”
江德安道:“可不是吗,不是后头有晋王撑着,胡家哪敢做这样的事儿啊。”
太子看了他一眼:“胡说什么,胡家做的这些事跟二弟什么干系,掌嘴。”
江德安忙跪在地上,抡圆了就给了自己俩嘴巴:“奴才知罪,以后再不敢妄言。”
太子抬抬手:“起来吧。”
刚说完,就听见外头一阵脚步声,接着,就见许贵儿踉踉跄跄的跑了进来,是头发也散了,衣裳也破了,额头上一个血窟窿,还在那儿渗血呢,瞧着吓人非常。
见着太子,噗通跪在地上道:“太子爷,您可得救救我们家大公子啊,她,她……”
许贵儿做梦也没想到,会有人这么大胆敢明着打闷棍,今儿过了晌午的时候,自己跟着大公子去西湖荡舟,自打铺子里安稳了,大公子基本天天儿去,也不算什么新鲜事儿,离着也不远,穿过两条巷子就是西湖边的船坞。
马方常志都忙活铺子里的事儿呢,就自己闲着,就跟着大公子去了,回来的时候,就给人打了闷棍,等自己醒过来的时候,哪还有大公子的影儿啊,许贵儿吓的魂儿都快没了,这要是有个闪失,出点儿事儿,自己一百条命都不够赔的啊,自己的一百条命不算什么,这不生生要摘了小王爷的心吗。
许贵儿一琢磨,这江南的事儿可不好整,去官府恐没戏,这余杭的知府可是邱思道,这老贼跟大公子在冀州府的时候就做了仇,忌讳着小王爷,才没敢把大公子怎么着,他是不敢,要是别人动了,他指定心里暗爽,哪会出手相救,嘴上应着,就是不使劲儿也没用,且这事儿可耽搁不得。
想来想去,想起了太子爷,许贵儿眼睛一亮,紧跑慢跑的奔着行苑来了,门口的不让他进,许贵儿气的不行,只得拿出进宫的腰牌,那守门的侍卫这才让他进来。
太子道:“行了,起来吧,人在我这儿呢,出不了事儿。”
许贵儿直觉,身上的劲儿一卸,整个人堆乎在哪儿,江德安见他那样儿,忍不住道:“瞧你那德行,亏了小王爷巴巴把你派来守着这位,你倒好,让人打了闷棍,都不知道主子在哪儿呢。”
太子道:“这江南是该管管了,江德安你去把邱思道给我叫来。”江德安应着去了。太子看了许贵儿一眼道:“起来吧,你这脑门子还流血呢,赶紧去裹上,着了风,你这小命就算交代了,这件事交给我处理就是。”有太子也就什么都不用愁了,许贵儿磕了个头,下去了。
凤娣醒过来的时候,就觉头疼欲裂,睁开眼看到头上的杏黄的床帐,吓了一跳,忙坐了起来,抱着头想了想,貌似自己带着许贵儿去泛舟了,回来的时候,从后头上来个人,捂住口鼻,后来就不省人事了。
凤娣急忙掀开被子看了看自己,不禁松了口气,衣裳还是她的没动,不对,摸了摸脖子,周少卿的玉佩没了,因为这块玉佩还惹了他一回。
临出京的前一天,周少卿想了起来,问:“我给你的那块玉佩呢,怎不戴在身上?”
凤娣寻了个托词说,瞧着太贵重,恐招贼,周少卿哼了一声道:“只想要脑袋的,没有敢偷这块玉佩的,拿来。”凤娣以为他要收回去,乐不得的从里头行李中翻出来给他,以为这就算完了,不想转过天,上船之前,他又拿了出来,串了绳儿给她套在脖子上说,既怕招贼就戴在里头好了。
凤娣想想还是别惹他,就戴在了衣服里,怎么现在没了,衣裳还好好的呢,正想着,忽的帐子打了起来,两个婆子道:“姑娘醒了。”
凤娣看了两个婆子一眼,打扮瞧着不像寻常人家的下人,便问:“这是哪儿?”
其中一个婆子道:“这是咱们太子殿下的行苑。”
行苑?太子殿下?凤娣一惊:“我怎么到这儿来了?”那婆子道:“奴才不知。”扶着她下床,凤娣直觉脑袋还是有些晕,琢磨那下药的人,肯定用了大剂量,要不然自己这都醒了,也不至于这么晕了。
凤娣看了眼窗外,天儿已黑下来,进来四个大丫头,捧着盥洗巾帕之物,伺候着她洗漱了,重新梳了头发,那婆子才道:“太子爷在前头候着姑娘呢,姑娘请跟奴才来。”
既来之则安之,不管怎么样,她人没事儿,既没被非礼也没丢性命,这就是不幸中的万幸了,至于太子,她倒不怕,好歹自己对他也算有救命之恩,他还能把自己杀头不成,再说,自己怎么来这儿的都不知道,也不能算犯上吧。
凤娣胡乱想着,到了前头一个挺清幽的院子,旁侧数竿翠竹,夜风过处,散出森森之声,更显的此间幽静难言,倒像个读书人的地儿,从游廊间过去,刚到前头就见院中跪着两个人。
凤娣仔细一瞧,不禁愣了,竟是胡有康父子,胡有康的腿跪在地上,身子一个劲儿直打颤儿,仿佛随时都要倒下似的,灯光下,一张脸上都是汗,却仍不敢起来。
胡宗华在旁边儿五花大绑的跪着,看见凤娣眼中光芒一闪,低下头去,凤娣刚要过去,就见从里头出来个太监服饰的人,到了跟前行礼道:“奴才江德安给姑娘请安了。”
想来是太子跟前伺候的人,宰相门人还七品官呢,更何况,这是太子近旁的人,即便那些一二品的大员见了,恐也得客客气气,自己一个草民哪敢受这样的礼,忙侧身避过躬身道:“不敢,不敢。”
江德安不禁暗暗打量这位小王爷的心上人,其实,年前她进太子宫解毒的时候,自己跟她照过一面,当时还道是小王爷寻来的高人,哪想是小王爷的心尖子,不过这位也真够本事的,明明是女子,偏干的都是男人干着都费劲的事儿,就不明白,王爷挑来拣去的这么多年,末了,怎么就瞧上了这么一位。
那玉佩既然都给了,这名份也算差不多定下了,这位就是未来的小王妃,他们太子爷的弟媳妇儿,想着,不禁瞥了眼院子里跪着的父子俩,心说,这胡家真不开眼,得罪谁不行,跟这位较什么劲儿呢,太子这儿还算好说话儿的,这事儿要是让京里哪位小王爷知道,这胡家可就等着吧。
江德安转身跟里头回道:“太子爷,庆福堂的大公子来了。”
里头一个颇温和的声音道:“一家子的,通报什么,进来吧。”
这一句话甚为清晰,弄的凤娣一个大红脸,心说,怎么就成一家人了,这哪儿跟哪儿啊,院子里的胡有康听了,眼前一黑,险些没栽地上,好容易扶着地稳了下来,看了儿子一眼,不禁暗暗叹了口气,莫非胡家的气数尽了不成,不然,怎么出了这么个糊涂的子孙,遂恨声道:“这样下三滥的手段,竟敢使到太子爷跟前,你自己胡作非为也就罢了,莫非要牵连上整个胡家,跟着你抄家灭族不成。”
胡有庆忙道:“儿子着实不知,本送过来的是从扬州选过来的花魁月娇娘,不知怎就变成了余凤娣。”
“不知道?”胡有康道:“想必回去问问你那青吟巷的粉头就明白了。”说着低声道:“为今之计,只有寻出个替死鬼来,不然,咱们胡家今儿就得交代了。”
胡有庆哪舍得琼裳啊,忽想起周勇来,暗道,这些主意都是那小子出的,把那小子送到知府衙门里去,打的他招了也就是了。
想到此,忙跟他爹说了,胡有康道:“你说这个周勇曾是冀州府庆福堂的掌柜?”胡宗华点点头,胡有康长叹一口气道:“事到如今,也只能如此了,若过去今天之难,日后断不可再起什么心,你也听见太子爷的话了,便这位要咱的松鹤堂,咱也得双手奉上。”
凤娣进来没敢抬头,跪下,一个头还没磕下去呢,就听太子道:“还不扶大公子起来。”
江德安忙来搀她,凤娣只得起来,却仍不敢抬头,忽听太子笑了一声道:“说起来,你还是我的救命恩人呢,我跟老九说了几回,让他带你进宫,我也好当面致谢,他嘴里倒是应的好,可就没见你的影儿,倒是今儿才见着面儿,你也不用拘束,我还是那句话,往后都是一家人,总这么拘着多别扭啊,更何况,老九也不是个守规矩的人。”
凤娣越发囧了,这话儿真是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接了自己说啥啊,太子爷这话儿,明明白白就是把她跟周少卿送做堆了,即便暧昧,可也成不了一家人啊,不接吧,这位是太子,是储君,自己哪敢啊,只得诺诺的道:“不敢,不敢……”
太子低笑了一声道:“听老九说,你是个无法无天的,怎么到了我跟前就变了。”凤娣只能再说不敢不敢,太子没辙了,琢磨这丫头也不知是个什么路数,若是搁在百姓家里,自己可是大大伯子,不好说什么,却这事儿也要问她的意思。
想到此,便道:“刚我把邱思道叫来,问了此事,他言道是胡家送你过来的,胡家父子却说送来的是别人,不知怎么就换成了你,且胡有康说,你跟胡家关系甚好,没有买卖竞争一说,便有,他胡家也绝不敢做出这等无视律法之事,若依着究本宫,这就下令,封了他胡家的药号,一查到底……”
凤娣一惊,忙跪下道:“胡老爷子说的不差,晚辈确常去胡家走动,虽同是药号,却无买卖竞争一说,想必其中有什么误会,问清道明,惩了元凶就是了,松鹤堂百年的老字号,若因为这些事儿就封了,岂不冤枉。”
☆、第70章
太子看了她半晌儿,点点头道:“这份胸襟殊为难得,德安把大公子的意思说给外头的父子,叫他们也别跪着了,老大的年纪,腿脚又不好,回去查查清楚,本宫这里等着他胡家的交代呢。”
德安应了出去,到了胡家父子跟前道:“您二位起来吧,多亏大公子给胡家求情,说其中有误会,你胡家百年的药号,若封了买卖就冤枉了,我们太子爷发了话,饶过你胡家,却要查清楚首尾, 把此事背后的真凶寻出来严惩不赦。”
胡宗华一愣道:“公公是说,大公子替我胡家求情了?”
江德安心说,以往倒没理会,这是个糊涂不看事儿的主儿:“自然,不是大公子求情,你松鹤堂的招牌可得摘了。”
胡有康忙道:“烦劳公公通报一声,小的父子进去给太子磕头谢恩,更谢过大公子宽宏大量。”
江德安道:“这就不用了,太子爷跟大公子正在里头唠家常呢,你们父子进去不妥,还是快些回去寻出真凶要紧。”说着,低声凑到胡有康跟前道:“说句透底的话,太子爷这儿算过去了,京城可还有位小王爷呢,里头这位可是小王爷的心尖子,若知道此事,不定要折腾出多少事儿呢,那位爷可不是个好脾性的主儿,真发了性子,便我们太子爷都得让着的,老小吗,皇家也跟老百姓家里是一样的。”
“是,是,一定查清楚……”胡宗华扶着他爹出来,进了家才问:“爹,您说小王爷真瞧上了余凤娣,能娶她当王妃,她可是个商户之女,这门第上,哪里能做皇家的媳妇儿呢,皇上哪儿也不能应啊。”
胡有康道:“当日余凤娣进太子宫给太子解了乌头毒,皇上赐下祖训之时,想来早已知道她的身份,小王爷跟她的事儿,如今只若有些门路的,谁还不知,万岁爷既没吭声,那就是默认,至于门第,若旁的皇子想娶商户之女当王妃,恐不易,小王爷倒极有可能,皇上心里一直亏着小王爷呢,由着他的性子娶个王妃,缓和一下父子关系也说得通。”
胡宗华道:“如此说来,咱们胡家在她庆福堂跟前只能吃亏了。”
胡有康皱眉看着他:“到了这时候,你怎还如此糊涂,不说余家后头的小王爷,就人这份胸襟,也让我不得不佩服,你不知感激就罢了,还想着跟人家别苗头,宗华,咱老祖宗创下松鹤堂这块招牌不容易,历经百年,过了多少沟沟坎坎儿,一直屹立在江南,若在我手里砸了,你让你爹九泉之下,怎么见咱胡家的老祖宗,说到底,就是那个粉头闹得,前头我让你料理了,你非舍不得,如今闯出这样滔天大祸来,你还留着这个祸头子,是想把咱胡家的九族都搭进去不成,莫非让你爹亲自出手。”
胡宗华身子一矮,跪在地上:“不是我狠不下心,琼裳肚子里已然有了我胡家的骨肉,怎么也得让她生下来。”
胡有康一愣,指着他道:“你呀你,早晚死在这女人手里,你就消停了,赶紧把那个周勇送到衙门里去,若他咬出那女人来,也是她自作自受。”胡宗华忙着点头。
凤娣见江德安进来,就知道院里的父子俩走了,也忙道:“搅扰太子爷这么半天,实属不该,小的这就告辞了。”
太子看着她道:“这就走了?”
凤娣一愣,太子笑了笑,把那玉佩拿出来道:“亏了老九把这个给了你,不然……”说着略咳嗽一声道:“我们兄弟九个。一人手里有这么一块,区别只在于上头刻的图案不同,这是老九的一片心,你当好生收着才是。”说着递给江德安。
江德安转过身呈给凤娣,凤娣定定看着那玉佩,没接不说反倒略往后退了一步,之前只道这是个平常的物件儿,收了也就收了,如今听太子一番言语,凤娣不免后怕起来。
对于周少卿的身份,虽早有怀疑,可这事实明明白白的摆在跟前的时候,还是把凤娣震住了,小王爷的身份已经足以吓退她,更何况,还是皇子,这玉佩是皇上赐的,八位皇子跟周少卿,一共九个人,正合了龙生九子之意。
当初刚一拿到这个玉佩的时候就纳闷,即便是越王府,玉佩上刻貔貅也不妥吧,貔貅是龙九子,主天下之财,再看周少卿手里的买卖,他才是皇上真正的钱袋子,户部就是个摆设,自己若跟这样的人有瓜葛,以后还想做买卖,做梦还差不多,周少卿给她的哪是玉佩,分明是枷锁,故此,万万接不得。
想到此,躬身道:“这玉佩 放在小的这儿总是不妥,还是请太子代小王爷收着的好,小的告退。”说着躬身退出去快步走了,江德安一愣,看了太子一眼。
太子却摇头失笑:“我说老九总跟我推三阻四的呢,闹半天是他剃头挑子一头热,这丫头当真油滑的紧。”
江德安苦着脸道:“太子爷,那这玉佩……”
太子道:“老九送出去的东西,我可不敢替他收回来,你亲自跑一趟庆福堂,给她送回去就是了,这俩人以后还有的磨呢。”
凤娣出来就见许贵儿,马方,常志都在外头呢,许贵儿一见她眼泪儿下来了:“大公子唉,您可把奴才吓死了,您说您要是有个好歹儿的,让奴才怎么跟小王爷交代啊。”说着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那个委屈劲儿的。
凤娣如今最听不得小王爷这三个字,一听脑袋瓜子就疼,有心不搭理他,可瞧见他脑袋上裹着的棉布,不禁问:“你这脑袋怎么了?”
马方哼一声道:“让打闷棍的开了瓢儿,活该,就他一个跟着公子出去,都能把公子跟丢了。”
许贵儿委屈的瘪瘪嘴,破天荒地没回嘴,凤娣见他那样儿实在可怜,便道:“一会儿回去我瞧瞧,这脑袋破了,可不是闹着玩儿的。”说完上了车,忽听马方喊了句:“常志你上不上来,不上来我们可走了。”
“来了,来了。”
凤娣回来不大会儿功夫,江德安就送了玉佩来,言道:“小王爷送出东西,便太子爷也不敢收,若是不要,还是亲自还给小王爷的妥当。”撂下话就跑了。
凤娣拿着玉佩就跟拿着个烫手山芋似的,是扔也不是,不扔又烫手,想了想还是戴在脖子上 ,回头寻个机会还给周少卿就是了。
瞧了许贵儿脑袋上的伤,虽流了不少血,口子却不大,上了庆福堂的伤药重新裹上,交代他好生回去休息几天,许贵儿却不依,这一回真把许贵儿吓怕了,哪还敢歇着啊,恨不能不错眼珠的瞧着凤娣。
五天后,冯山快马加鞭的赶来了江南,许贵儿才松了口气,甭说啊,这定是小王爷把人派来的。
见了冯山,凤娣很是高兴,虽然如今她也明白了,这冯山恐怕也是周少卿安置在她身边的人,可不管怎么说,人家救了她的命,年时她去瞧过冯山,还说开春下江南让他一块儿来呢,却赶上他娘去了,才耽搁了,如今他来了正好。
发生了这样的事儿,说不害怕是假的,好歹凤娣也是个女人,这样的恶劣事件发生在自己身上能不怕吗,这是遇上的是太子,且恰好,太子看见了这块玉佩,若不是太子,或者太子没瞧见玉佩,那后果恐不是她能承受的。
有时一想起这个,就恨不能把胡宗华千刀万剐 ,这样的事儿胡有康绝做不出来的,也就胡宗华被色所迷,才能干出这样没□□子兼着没脑子的事儿来,也可能是夏琼裳背着他干的,不过,这种可能性极小,胡家既送女子进行苑,怎么可能稀里糊涂的被人掉了包,想起这些,在行苑真该让太子封了松鹤堂。
可凤娣心里明白,如果不是周少卿,太子爷绝不可能管这档子事儿,胡家也不是没根没叶儿的草台班子,二老爷是太医院院判,后头还有晋王殿下,一旦封了胡家,可牵扯上了各位皇子,这党争虽说暗里头斗的热闹,可台面上,却是一片兄友弟恭,若是皇上想办谁了,那另说,若是因为自己办了谁,那她能有好吗,余家能有好儿吗,这么简单的事儿,她再看不出来,岂不是成了二傻子,所以,这个哑巴亏她不吃也得吃。
更何况,她跟太子那句话也是实话,松鹤堂可比庆福堂的年头还长,不说这块招牌,就是松鹤堂那些秘方,若失传,真正的可惜了。
“大公子,那周勇死了在大牢里了。”狗宝气喘吁吁回来报信。
凤娣点点头,这个替罪羊都不知道自己裹进了什么样儿的死局里了,估计到死都不明白,说起周勇,凤娣也没想到,他会辗转来了江南,且挖空了心思的要对付自己,常志扫听来的消息说,周勇跟那寡妇也没过多长日子,那寡妇又勾上了别人,把他赶了出来,一度都要了饭,后来辗转到了江南,遇上夏家人,便撺掇着夏琼裳给夏守财报仇。
这人把他受的这些,一总记在了庆福堂头上,就不想想,若是没有凤娣的爹,当初伸手救他一条命,说不得早见阎王了,后来也是他以怨报德,才得了那般下场,不反省自己的过失,却反过来恨上了余家,这人是真正的狼心狗肺,死了都臭块地。
常志进来道:“大公子,胡宗华下了贴儿,邀您去八珍楼呢,说要亲自赔罪,公子去不去?”
狗宝哼一声:“赔个罪就算完了,想得美。”
凤娣道:“不去倒显得我小气了,去。”
胡宗华那日跟他爹回府,足足六天没去青吟巷,胡宗华心里也真有些怨琼裳生事儿,这一档子事接着一档子事儿,还不都是她出的主意,没成不说,差点儿就把他胡家搭了进去,胡宗华如今给他爹骂的也清明些了,虽仍恋着琼裳,到底有了些理智。
再说,那天琼裳出了这个主意之后,就等着好消息呢,可左等没有,右等不见,等到半夜,等来了胡安,带着人进来就把周勇绑了堵上嘴押了出去,琼裳待要问究竟,胡安一个字也不敢说,一溜烟跑了,过后足足六天不见胡宗华来。
夏琼裳这心都凉了,如今她已是骑虎难下,其实,她也不是个糊涂之人,只当时听了周勇的话,觉着余凤娣是女人,自己也是女人,她能做到的事儿,凭什么自己做不到,她能把余家庆福堂立起来,自己为什么不能再开延寿堂,自己就是要跟她拼一拼,斗一斗,同是女人,都是药号家的姑娘,她不信自己就比不过她。
可如今她终于明白了,自己不是比不过她,是没她的好运道,她碰上的男人,比自己挑的强太多了,她不甘心,不甘心……奶娘总劝她过回原先的日子,可这样的她又怎回得去,都是余凤娣,若不是她,自己现在还是延寿堂的大小姐,若不是她,自己也不会落到今日这般下场,越想越恨,越恨越不甘心,既如此,干脆鱼死网破,她没有好结果,余凤娣也甭想好过。
想到此,让奶娘在松鹤堂的铺子里截了胡宗华,说:“奶奶身上不好呢,大爷好歹去瞧瞧。”
胡宗华想起那千娇百媚的身子,不免动意,跟着奶娘去了,一见琼裳儿头发也没梳,脸也没洗,白衫儿素裙的盈盈下拜,嘴里唤了一声爷,眼泪儿就跟着落了下来。
胡宗华的魂儿都快没了,忙扶起她抱在怀里道:“这是怎么了?我才几日不来,怎如此憔悴?”
夏琼裳只是掉泪不言,奶娘忙道:“这几日了,奶奶身上都不好,昨儿寻了郎中来瞧,郎中说是喜呢。”
胡宗华一愣,继而大喜,那天跟他爹说琼裳有了胡家骨肉实,是没辙了才打的谎,不曾想倒成了真的,这往后他爹哪儿也能说的过去了, 便抱着琼裳亲了嘴道:“有了孩子,更该保养着自己的身子才是,想吃什么新鲜东西,我使人去弄来。”
夏琼裳摇摇头,却道:“ 余家……”
她刚起了个头,胡宗华脸色微沉道:“余家的事儿不可再提,那档子事儿引得太子动怒,险些把我胡家都搭进去。”
夏琼裳道:“莫非小王爷真要娶她不成?”
胡宗华道:“听太子的口气,十有□□是了,那周少卿虽说顶着小王爷的名儿,真正的身份,却是当今的九皇子,余凤娣搭上了他,便不是正妃,封个侧妃,也是能进皇家玉牒之人,不是咱们能得罪起的,再说,当年你爹跟庆福堂的恩怨,也难说谁对谁错,如今时过境迁,就让它过去吧,非心心念念的报仇有什么意思,有道是冤冤相报何时了,更何况,你现在有了我们的孩儿,也当为他打算打算,你且忍着性儿在外头住些日子,等孩子生下来,我寻机会把你纳进府去,从此做一对天长地久的夫妻,岂不好。”
夏琼裳目光闪了闪,低声道:“爷说的是,以往竟是琼裳错了,想当初,若不是我爹先跟余家为难,也没有后来的杀身之祸,我只念着余家的仇,却糊涂了,如今想明白,又觉前头处处与她为难,着实对不住余家大公子,还差点儿牵连了咱们胡家。”
胡宗华见她如此明理,遂拉着她的手揉了揉道:“你能想通了就好,这几日我不来,也是怕你钻牛角尖,非要寻余家报仇,既你这么说,我倒真放心了,日后咱们俩好好过日子。”
夏琼裳点点头:“爷放心,奴家知道爷心里想着奴家,奴家更要为爷打算,再说,这事儿说开了总比遮掩着更好,不若爷摆上一桌席,把余家大公子请来,琼裳当面给大公子赔罪,从此恩怨相了,也能各自安心,爷说这般可好?”
胡宗华听了,更是欢喜:“你能这么着,再好也没有了,我爹天天催着我去庆福堂赔情呢,正好借此机会,了了这档子事儿,我爹哪儿也能过去了,如此甚好,甚好,我这就让胡安送帖子过去,请大公子八珍楼一会。”
凤娣见到夏琼裳,倒不禁一愣,记得夏守财长得可不怎么样,不想,他闺女倒是这么个美人,胡宗华道:“这是内人琼裳,今日特来给大公子赔罪的。”
凤娣一愣,内人?这词儿难道不是原配专用词汇吗,还是自己落伍了,也能用来形容外宅了,而且,赔罪?就夏琼裳恨自己这个劲儿,会这么快就想开了来跟自己赔罪,扯呢吗,不定又想出什么毒计了,这女人别看年纪不大,使的招数,一招比一招毒辣,自己可得小心着点儿。
想到此,侧头看了眼后头不远立着的冯山,心里有了底儿,彼此分宾主落座,虽不至于热络,却也没冷场,全靠着能言善道的夏琼裳。
琼裳瞥了眼凤娣跟前的酒杯,端起自己的杯子道:“今日琼裳给大公子赔罪,大公子若不计较琼裳的错处,且吃了这杯酒,琼裳才能安心。”
凤娣目光闪了闪,暗道,这可不是她第一次劝酒了,刚一开始,自己说不喝酒的时候,她的目光就有些不对,莫非……
凤娣看向自己眼前的酒杯,端了起来,放到唇边,假装要喝,余光盯着夏琼裳,见那夏琼裳眼里似有冷光一闪,不禁暗暗点头,又放下来道:“这会儿忽的想起来,这绍兴黄热着吃固然好,若赶上这样的大热天,兑上些许碎冰却更适口,在下今儿斗胆劳烦夫人一趟,下去寻八珍楼的掌柜要些碎冰来……”
☆、第71章
夏琼裳笑了一声道:“到底大公子会吃,奴家去去就回。”说着扭腰摆臀的下楼去了,凤娣瞟了眼窗外道:“到底八珍楼的景色好,把西湖居都比下去了,放眼望去水波潋滟,这西湖美景尽收眼底啊,少东家瞧那边儿的采莲姑娘,一条小舟在翠叶粉荷中穿梭,虽辛苦却也自在。”
胡宗华放下酒杯看过去,凤娣寻了这个空,把自己的酒杯迅速跟他掉了个,胡宗华道:“想我在这杭州城里住了快三十年,却还不如大公子能赏得这西湖的至美之处。”
凤娣笑道:“少东家是久在兰室,不闻其香罢了。”
见夏琼裳捧了个碧玉捧盘上来,里头满满一盏碎冰晶莹剔透,映着碧翠的捧盘,美轮美奂,夏琼裳把捧盘放在桌上道:“兑着吃,恐冲淡了酒香,倒不如用这碎冰镇一镇方好。”说着把凤娣的酒杯拿过去放在捧盘里。
凤娣见她分外小心,一丝酒液也未倾出来,不禁暗道,若这酒里没有鬼才怪了,凤娣瞧了那酒一眼道:“此酒色清如透,气香醇厚,倒与平常所见的不同。”
胡宗华道:“自然,这是家父珍藏了三十年的陈酿 ,不是知道我要宴请大公子,便我也吃不着呢,倒要谢大公子了,让我跟着沾了回光,吃得这样的好酒。”
凤娣笑了:“少东家客气了。”伸手拿了那酒过来,跟胡宗华道:“少东家,不管过往多少误会,咱们满饮此杯,从此庆福堂跟松鹤堂亲如一家。”说着仰脖喝了:“ 果真好酒。”
胡宗华也笑了:“大公子说的是。”也吃了,凤娣眨着眼看着他,见胡宗华没什么异样,暗道,莫非自己猜错了不成。
正想着,忽听酒杯落地的声音,再看胡宗华,脸色青黑,,口吐白沫,指着酒杯,两眼翻倒在地上。
凤娣也吓了一跳,虽瞧出这酒里有机关,却怎么也未想到,竟下了如此剧毒,若不是自己跟胡宗华换了酒,恐倒在地上的就是自己了。
陡生巨变,夏琼裳愣了一瞬,忽的指着凤娣道:“是你,是你毒死了少东家。”
凤娣忍不住哼了一声:“夏琼裳,明明是你在酒中下毒,想毒死我,若不是我瞧你的神色不对,跟少东家换了酒,恐怕现在倒在地上的就是我了吧。”
“你,余凤娣,这话是你说的,也要看衙门里的大人信不信,我跟宗华是夫妻,还能毒死他不成,这里就我们三个,不是你下毒难道是我?”
凤娣笑了:“是不是你下的毒,你自己心里清楚。”
这里一番变故,早惊动了八珍楼的大掌柜,跟着胡宗华的长随哗啦啦上来十几个,胡安见了这情景,吓得脸都白了,忙过来要搬胡宗华,被凤娣一把推开,弯腰伸手,一探胡宗华的鼻息,跟八珍楼的大掌柜道:“取生石灰碱水来,快。”
大掌柜也没想到会出这样的事儿,忙让伙计去寻,不一会儿拿来,凤娣让两个伙计掰开胡宗华的牙关,给他灌了进去,灌进去没一会儿,只听呕一声吐了出来,未及消化的食物搅着黑黄水,那骨子腐烂酸臭的味道,直冲鼻子。
凤娣道:“继续灌。”
冯山捏着胡宗华的牙关,一碗一碗的灌了进去,如此往复,催吐了数回,直到呕出来的都是黑黄的粘液,凤娣才让灌蛋清,一通忙活过后,胡宗华脸上黑气消了不少,虽仍双眼紧闭,到底缓了过来。
凤娣看着夏琼裳道:“虽不知少东家保不保得住这条命,至少这一两天之内是死不了的了,现在,咱们就得来说说清楚,这毒到底是谁人所下?”
夏琼裳已经有些慌了,只一味指着凤娣道:“是你,是你,就是你下毒害的宗华,你想要胡家的松鹤堂,所以心生歹意,下毒害死了宗华。”
凤娣道:“许贵儿去胡家请大老爷过来,另去衙门里叫衙差,这事儿势必要查个水落石出。”‘
胡有康一看儿子那样儿,疼的老泪儿都下来了,他可就这么一个儿子,要不然,也不至于宠惯着长大,若落一个白发人送黑发人,叫自己情何以堪。
甩开管家胡大可的搀扶,顾不得胡宗华满身污秽,俯身去瞧儿子,这一瞧心里顿时凉了个透,竟是断肠草,便这会儿救了过来,这条命恐也难保。
想到此,抬头看向凤娣,凤娣道:“老爷子,发生这样的事儿,在下深觉遗憾,我只是没想到夏琼裳会下这样的剧毒。”
夏琼裳忽的冲过来尖着嗓子道:“你胡说,血口喷人,宗华是我的丈夫,我如何会下毒害他?”
凤娣道:“你是不会下毒害他,你只不过把毒下到了我的酒里,却没想到被少东家吃了下去,夏琼裳,事情到了今日这般地步,咱们就说说清楚,你心心念念的想寻我报仇,你就不想想你爹做了多少缺德事儿,若不是你爹图谋我余家的买卖,串通地痞张三下砒霜毒死张三的娘,栽到我庆福堂头上,庆福堂如何会被官府封了铺子,我爹又怎么会气急而亡,若说这杀父之仇不共戴天,你夏家该用一门来偿,况,你爹夏守财落井下石,余家孝期之中,为你那个傻哥哥求娶我家大姐,当我余家如此好欺不成,大堂之上翻案对质,张三道清原尾,你爹无力回天,撞柱而亡,难道不是恶有恶报,若我跟你爹一般,对你夏家落井下石赶尽杀绝,恐你也回不了祖籍,你不感谢我余家以德报怨也还罢了,却要处处陷害,如今我方知道,你真是你爹的亲闺女,这份歹毒的心肠一脉相承。”
夏琼裳道;“你,血口喷人,不是我下毒,不是……”说着看向大老爷胡有康,胡有康这会儿终于平静下来,看向夏琼裳,冷声道:“来人把少东家抬回去,至于这女人,给我赶出去,从此跟我胡家再无瓜葛。”
衙门里的衙差忙道:“大老爷,您这儿不报官?”
胡有康看了他一眼:“还请回邱大人,这是犬子自作自受误吃毒酒,与旁人无干。”说着看了凤娣一眼,转身走了。
凤娣扫了眼夏琼裳,刚要下楼回去,不想夏琼裳忽然冲过来,手里寒光一闪,一把匕首冲着凤娣攮了过来,只不过未碰到凤娣分毫,就给冯山抓住手腕,匕首落在地上,凤娣脸色一沉,看向衙差:“你们可是亲眼见了,还愣着,莫非是瞧上了她的美色,要徇私枉法不成。”
那衙差方醒悟过来,忙过来抓住夏琼裳,凤娣已然下了楼,刚出了八珍楼,忽听咚一声重物坠地,回头看去,只见地上一滩血渍蜿蜒而出,夏琼裳坠楼身亡。
狗宝进来道:“大公子,松鹤堂的伙计都换上了孝服,胡宗华死了。”
凤娣叹口气:“咱们跟松鹤堂这梁子算是解不开了。”
狗宝道:“从咱们来江南,大公子处处都让着他胡家,是他胡宗华听了那粉头之言,要跟大公子为难,末了,还死在了那粉头身上,算起来真真的活该,哪里能怨到大公子头上呢。”
凤娣道:“话是这么说没错,可胡家这一辈儿上,就胡宗华这么一根儿独苗,虽胡宗华还有两个儿子,到底不过几岁的小孩子,也撑不起买卖来,胡家大老爷虽是个明白人,可这丧子之痛,也不是常人能看破的,即便知道始作俑者不是我,恐也要记在咱们庆福堂头上。
常志道:“大公子是说,从此松鹤堂胡家跟咱们就算势不两立了。“
凤娣道:“若只如此还好,只怕胡家老爷要想方设法斗垮我庆福堂方才罢休。“
马方道:“他能怎么着,那天在八珍楼,他儿子都那样了,不一样抬着回去了吗。”
凤娣道:“那是胡有康的精明之处,当时的境况,若他追究,对他胡家没有半点好处,八珍楼是小王爷的产业,这谁都知道,他怎敢得罪,再说,那酒是从他手里出来的,毒是夏琼裳下的,胡宗华也没立时殒命,便报了官府,只会把夏琼裳正法,他却只把夏琼裳赶了出去,想来是顾虑着那女人肚子里胡家的骨肉,却想不到,夏琼裳那女人已经疯魔,末了,坠楼而亡一尸两命,倒辜负了胡有康的一片苦心,想来这笔账他也要记在我的头上。”
狗宝道:“便如此,他能怎么着,如今咱们庆福堂的铺子,也只开了一家,若他想跟咱们以死相博,恐怕吃亏的是他胡家。”
凤娣道:“这人一旦悲痛至极,自然会孤注一掷,我也不知他会怎么做,只是觉得,这事儿不可能就这么了了,狗宝,明儿你跟我前去吊孝。”
马方道:“这不好吧,胡家现在指不定都恨死大公子了。”
凤娣道:“有什么不好,人死为大,他胡家怎么想我不管,这理儿咱们庆福堂不能失了,若咱们不去,让江南各大药号怎么看,只不定背后就说是咱们庆福堂害死的胡宗华。”
狗宝苦着脸道:“可咱们去了,他们该这么想还是这么想啊。”
凤娣道:“那是他们的想法,咱们自己需当光明磊落。”
胡大可匆忙跑进来道:“大老爷,外头余家大公子来吊孝了。”
一句话惹得周围胡家族里的人,陡然站起来好几个道:“大老爷,这余家欺人太甚,人死为大,大公子人已经没了,她却还敢来吊孝,这是欺负咱们胡家没人了不成,胡大可带上人守在门口,若她敢踏进胡家一步,就给我打出去。”
大老爷道:“且慢,既来了就是客,你亲自迎到灵堂去。”
“大哥,大老爷……”胡家族里的人七嘴八舌的要说什么,大老爷摆摆手:“这是礼儿,她余凤娣既然来了,咱们也不能失了礼,传出去让江南的各大药号笑话。”
狗宝是真佩服大公子啊,就他这么个半夜里都敢在坟圈子里睡觉的主儿,面对这阵仗,腿肚子也有点儿打转,这些胡家人不是鬼,却比鬼还可怕,那眼神,那神态,都恨不能吃了他们俩,可大公子就能目不斜视的鞠躬上香,吊唁,然后泰然自若的跟大管家胡大可告退。
出了胡家大门,上了车,狗宝才松了口气:“大公子,刚才您就不怕胡家人一拥而上,把咱俩打一顿啊?”
凤娣忍不住笑了:“若真把咱倆打一顿,就能化解了两家的恩怨倒好了,只怕胡老爷子要跟咱们庆福堂拼个你死我活呢。”
狗宝道:“怎么拼?”
凤娣摇摇头:“你当你家大公子是神仙啊,我怎么知道,要是忠叔在跟前,倒是可以问问,他老人家经的事儿多,说不定就知道,对啊,待我写封信让冯山回一趟冀州城,赶着些走,一来一回十天也就够了,便胡家要如何,怎么也得等胡宗华过了头七,胡家大老爷不是莽撞之人,必然会有所准备才会发难,来得及。”
这么想着,回去就写了封信,让冯山连夜赶回了冀州城,冯山是第九天回来的,忠叔跟他一起来了。
凤娣得了信儿忙迎出来:“您老怎么亲自来了,这大老远的,您年纪又大了,万一有个闪失可怎么好?”
余忠道:“瞧大公子说的,老奴虽说上了年纪,身子骨好着呢,只怕信里说不清楚,索性走一趟,老奴也能顺道逛逛这素有天堂之称的苏杭,说起来,老奴这辈子都没出过咱冀州府呢。”
凤娣笑了:“明儿我陪您去游西湖。”进了庆福堂后宅儿,凤娣让狗宝捧了茶来道:“您老尝尝。”
忠叔道:“可说呢,上回公子让人送回去的西湖龙井,大姑娘给了老奴一斤,那个香儿,老远的都能闻见,老奴活了这么大年纪,都没喝过那么好的茶,搁在柜子里没舍得喝。”
凤娣道:“什么稀罕东西值当这么着,那就是给您老平常日子喝的,这却不是龙井,是苏州的碧螺春,前儿三舅爷才使人送了来。”
忠叔喝了一口道:“这些东西给老奴喝,可算糟蹋了,老奴倒是觉着,咱们余家的药茶也不差,虽没这股子香味儿,可喝长了能治病。”
凤娣笑了,说笑了一会儿,凤娣只怕信里没写清楚,把事情首尾曲折仔细跟忠叔又说了一遍,道:“我总觉着,松鹤堂的大老爷要跟咱们庆福堂拼上一回,可依着大老爷的脾性,恐不是那等阴险狡诈之辈,故此,这才想问忠叔,咱们药行里头,可有这样的先例吗?”
忠叔道:“这事儿老奴没亲眼见过,却听咱们老太爷提过一次,老太爷年轻的时候,也是个闲不住的脾气,背着长辈,跑南边来了,足逛了小半年才回去,当时赶上老奴病着,没跟着来,后来老太爷回去,跟我说了好多南边的新鲜事,一接着大公子的信儿,我倒想起来了一件,大老爷说,他曾见过两家药号,因争买卖,闹得不可开交,末了,定下个生死文书,两家拿出各家的药,比上三场,胜的继续开买卖,败的关了药号,砸了招牌,从此退出药行,谓之斗药。”
凤娣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斗药?还有这种事儿,这简直就是绝了后路的狠招儿,莫非胡有康为了出这口气,真要拿他胡家松鹤堂的招牌跟自己这么死磕,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他要真这么干,那就是你死我活,不是他松鹤堂就是余家的庆福堂,总有一家要关张。
且退出药号,可不是只牵连自己江南这一家铺子,冀州府,兖州府,登州府,还有马上就要开张的定州府,这是多少个铺子啊,庆福堂这块招牌比他胡家的也不差多少,也是百年的老字号啊,要是在自己手里砸了,不说对不对的住余家的祖宗,就是余家上下这么多伙计掌柜的,多少家的生计嚼谷,指望着庆福堂呢,这比封了庆福堂还狠上十倍。
况且,便自己胜了,难道真能让松鹤堂砸了招牌吗,那这仇岂不是越做越大,得不偿失啊,想到此,忙跟忠叔道:“这里可还有什么说头没有?”
忠叔道:“老太爷说,若是胜的一方,心存慈悲放对方一马,倒可以商量,不砸招牌,但从此都要矮着一头,这滋味也不好受呢,大公子是怕胡家要跟咱家斗药?”
凤娣点点头:“前头不知有这么档子事儿,却拿不准,如今恐十有□□,胡老爷子不想靠官府,那就只能私了,若是私了,恐唯有斗垮了我庆福堂,令我庆福堂再无立足之地,方能解了他的丧子之恨……
☆、第72章
“大老爷,江南各药号的东家掌柜的都来了。”胡有康点点头:“推我过去吧。”
胡大可欲言又止,半晌儿方道:“老奴知道大老爷心疼少爷,却若用了这个法子,可就再无退路了,若胜了,自不必说,若是败了,咱胡家百年的字号就砸了。”
胡有康咬咬牙道:“不如此,我着实咽不下这口气。”
胡大可道:“余家大公子当时大约也没想到,夏琼裳会有这么大的胆子,会在光天化日之下下毒,况且,下了毒她根本无法全身而退,还把胡家牵连在内,便知那酒里有异样,想来以为,不过跟上次一样的迷药,毕竟破了她的清白,比毒死她要解恨的多,这里头有误会呢,再说了,便咱们胜了,余家后头可是小王爷,若小王爷与胡家为难,咱胡家的药号也难保,这可是两败俱伤啊。”
胡有康道:“如今顾不了这许多了,不出这口气,纵胡家再传百世又有何用,这事儿先别让二老爷知道。”
胡大可只得应了,推着胡有康进了大厅,胡有康一进来,各家药号的东家大掌柜纷纷站起来,一一打过招呼,各自落座,胡有康才道:“今天把各位请来,是有一事要知会各位,到时还请各位拨冗前来,给我松鹤堂做个见证,我松鹤堂要跟他庆福堂择日斗药。”
斗药?慎之倒吸了一口气:“这可是绝户的法子,虽有先例,可几十年来无人沿用,皆因这是破家灭族之法,想这医药行里讲究的是济世救人,这等缺德的招数,实在不妥,这丫头到底惹了什么祸,胡有康那老头我跟我有过几面之缘,是个颇有修养之人,且拿他胡家去赌庆福堂,无论胜败,都是两败俱伤,之于他胡家可没半点好处。”
少卿手里佛珠念了几下,叹口气:“到底凤娣年轻气盛,胡宗华在八珍楼设宴,本是遵了他爹的命,要跟丫头赔情,却没想到,夏琼裳心存歹意,要毒杀凤娣,丫头瞧出端倪,却也未想到夏琼裳如此歹毒的下了断肠草,这断肠草一旦和酒吞下,便神仙也难救,也让她救的胡宗华没有立时毙命,归根结底,她还是把人心想的太善,忘了夏琼裳这种女人在无计可施的境况下,会不顾一切的铤而走险,以至伤了胡宗华的性命,引得胡有康用身家性命与她相搏。”
慎之道:“要我说,胡宗华是自作自受,活该有这样的下场,不说他之前散播的那些谣言,就是后来把那丫头送进太子行苑,可是险之又险,若太子殿下没见着你那块玉佩,后果可不堪设想,这一招倒是比直接下毒还来的狠辣,事情出来,推出周勇顶杠,胡家跟邱思道同是晋王的人,那周勇既到了邱思道手里,能有好儿吗,寻个机会灭了口,这事儿就算了了,这些事还不都是胡宗华被色所迷引出来的,便死在这上头也是活该。”
提起这事儿,少卿脸色阴了阴,站起来吩咐:“备轿,去王子正府上。”许慎之一琢磨就明白了,指定是寻安子和呗,那丫头哪儿得要帮手呢。
“大公子,大公子,松鹤堂下了斗药贴,就贴在咱们庆福堂大门外,十日后,在城东的药王庙前斗药。”狗宝说着把斗药贴呈上来。
凤娣看了看,不禁苦笑一声,问忠叔:“这斗药之局能不接吗 ?”
忠叔摇摇头:“不接就等于认输了,表明咱们庆福堂不战而败,同意关张砸招牌。”说着不免问她:“当日你不吃那酒就好了,也不至于弄到如今这般地步。”
凤娣道:“倒是我做差了,本是想若不吃那酒,夏琼裳恐还不会罢休,有个人成天在后头惦记着害我,总让我这心里不踏实,本未想她会明目张胆的下如此剧毒,若是寻常之毒,抢救及时,也无生命之忧,且这样一来,却能让胡宗华看清楚夏琼裳的真面目,只要胡宗华离了夏琼裳,有胡家老爷子管着,自然不会再出阴招儿,以后咱们两家也就相安无事,却没想到她竟下了断肠草,我一时失算,才引起了胡余两家之争,倒是错估了夏琼裳的心思,现在纵然后悔也晚了,让我想想怎么补救吧。”
说着皱紧了眉头:“这事儿却真麻烦啊。”
常志道:“大公子,恕我直言,这斗药虽险,说不得也是咱们庆福堂立足江南药行的机会呢。”
凤娣道:“怎么说?”
常志道:“咱们庆福堂如今只开了这一家铺子,因前头送药的法子,才使得杭州城一部分百姓知道了咱们的药号,虽不能说买卖兴隆,到底不跟一开始那般冷清了,可即便这么着,这南边的百姓还是不认咱庆福堂,不知道咱庆福堂的药如何,别说跟松鹤堂比了,就是江南随便一个药号拉出来,都比咱们庆福堂有名儿。”
凤娣道:“这也是没法儿子的事儿,我余家毕竟不是在江南起家的。”
常志道:“可这次斗药却是个天赐良机,凭着松鹤堂在江南药行里的威望,还有胡家领着的朝廷供奉,若咱们庆福堂胜了,别说这杭州城,江南,整个大齐还有谁还不知咱庆福堂,大公子不是说,想把庆福堂开遍大齐吗,若这次胜了,公子的大计就成了一半了。”
凤娣想了想,是啊,俗话说富贵险中求,这话可是一点儿都不差,若胜了松鹤堂,她余家就能传名天下,若败了,不能败,必须胜,胜了,她庆福堂才能继续往下走,便为了庆福堂这些伙计的生计,也不能败,且要化解跟胡家这场恩怨,恐也要指着这场斗药之争了。
想到此,却又愁上了,照着忠叔说的,这斗药说白了,就是比谁家的药有用,能治好病,谁家就赢,即便她对庆福堂的药有信心,可说是斗药,必须得有大夫啊,松鹤堂世代都出御医,若凭借出神入化的医术,佐以松鹤堂的药,岂不是事半功倍,自己的庆福堂,肯定要吃亏。
若是胡有康请了他兄弟,如今任院判大人的胡有庆回来,跟她斗药,那自己往哪儿找一个能跟胡有庆拼医术的大夫啊,这才是真正的危机。
凤娣忙让许贵儿去四通当里头飞鸽传书,问问胡有庆可出京了,三天后传了信儿来,胡有庆两天前已经出京南下了。
凤娣这心都凉了大半,自从得了这个信儿,是吃也吃不下,睡也睡不香,整个人焦虑不安,急出了一嘴火泡,这天正在屋里吃清火丸呢,忽的狗宝跑了进来:“大公子,安少东家来了。?”
凤娣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对啊,自己怎么把安子和给忘了,虽说安子和是自学成才的野路子,可往往这种人才能打败科班出身的人,因为这样的人思维活跃有创造性,跟保守派的胡有庆有一拼,更何况,后头还有她师傅呢。
以她看,她师傅可比胡有庆高明太多了,不说医术,先说做人,她师傅慈悲心肠,想的是天下百姓的苦难,这才是真正的医者,胡有庆呢,陷与党争,早失了一颗济世之心,这才是医者的大忌,不过,他怎么来了,想着看向许贵儿。
许贵儿摸了摸鼻子,嘟囔一句:“我可没说啊,只不过大公子的事儿,又怎瞒得过小王爷呢。”
凤娣看了他一眼,头一次觉得,周少卿这个男人挺好的,至少这份心意她得领,想着出去见安子。
不过数月不见,倒差点儿认不出来了,记得送到王子正府上的时候,还是挺白净文秀的书生,怎么成了一个黑漆寥光的汉子,不是还跟过去长得一样,凤娣险些以为是别人冒充的了。
安子和见她的目光,不免有些不大自在:“师傅带着我去郊外的山上采药去了,那些药采回来要晒,晒干了要收起来,所以……”说着垂下头。
凤娣发现,这安子和学医学的越发有些呆了,记得当初在兖州府见他的时候,不说多机灵,至少不是现在这样,不过,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他敢不敢跟胡有庆一较高下。
想到此,便问:“既然你来了,想必知道这里头的事儿,松鹤堂的二老爷可是太医院的院判,也就是师傅的顶头上司,胡家百年来出了十二位御医,自然有他们一套系统精到的医术,且,胡家二老爷当御医多年,积累的经验自然比你要多,你敢不敢跟他同台相较?”
安子和道:“师傅说,医者应以济世救人为己任,万不可争长短。”
凤娣听了,不禁翻了白眼:“那你做什么来了?”安子和道:“师傅也说,庆福堂的根本就是就是济世救人,故此若为了保住庆福堂,适当争一争也说得过去。”
凤娣忍不住乐了,头一次见王子正的时候,觉得那老头特一本正,后来才发现是个老顽童,不过,貌似安子和没回答自己的问题:“你说了这么多,倒是敢不敢?”
安子和这才道:“可以一试。”
这话听着没底气,不过凤娣想了一下,如果自己是安子和,估计这句都不敢说,可见是学了不少本事,加上他对医术的钻研刻苦劲儿,或许真能帮自己。
“大人,吏部外放的州判裴文远来了,听说是冀州府的人。”
邱思道点点头:“让他进来。”
裴文远容光焕发的走了进来,自打住进京城的官驿,就没断了人拜访,都是南边儿的商人,送的礼一个比一个厚,裴文远从娘胎里出来,也没见过这么多银子,先开始还不敢收,可余家上门要账,裴文远怕此事嚷嚷出去,坏了自己好容易得来的锦绣前程,即使知道凤娣成心讹诈他,也只得认了。
想这些送上门来的,不要反倒得罪了他们,却也没想到,三天就凑齐了一千两金子,怪道都想谋江南的官儿当呢,他不过一个小小的州判,且还没上任,就这么多人送礼,这要是去当上三年,想来再也不是被几两银子挤兑的裴文远了。
来上任这一路都有人掏银子伺候着他娘俩,沿着运河而下,好不惬意,到了杭州城先安置下他娘,便来府衙见邱思道这个上司。
虽不知这裴文远怎么走动了吏部楚大人的门路,却也不能得罪,客气的迎进来,叙了些场面话儿,这才说正事儿:“按说裴大人刚来,应该好生歇息几日,带着老太太游游西湖,偏不巧,赶上有件大事,只能劳烦裴大人了。”
裴文远道:“大人说的可是松鹤堂跟庆福堂斗药之事,下官没进杭州城就听说了。”
邱思道点点头:“这事儿本是江南药号里,两家争斗私了用的法子,说起来。只要不出人命就跟咱们官府无干,却这两家后头的人却不好惹,咱们以后就是自己人,这些事儿也不用藏着, 都瞧着咱们当官的风光了,可暗里的难处谁知道,就说这要斗药的两家,松鹤堂胡家二老爷是太医院的院判,如今都请了回来,胡家又是朝廷供奉,这要是有个闪失,咱们俩可兜不住。”
裴文远道:“说起来庆福堂怎么敢跟松鹤堂斗,这不上赶着找不自在吗。”
邱思道看了他一眼道:“看来你还不知庆福堂的底细呢?”
裴文远一愣:“什么底细?庆福堂就是个寻常的药号罢了,只不过如今的买卖大了些,对了,大人曾任冀州知府,自然比下官更清楚了。”
邱思道心说,这人瞧着精明,实则糊涂,既是从冀州府出来的,却连庆福堂的底都没摸清,这官当得真真糊涂,想到此,便道:“这也不是什么隐秘之事,余家的大公子实则是余家的二姑娘,这位二姑娘跟咱们越王府的小王爷,可不寻常,听说万岁爷赐给小王爷的玉佩,都在这位二姑娘手里,有小王爷在后头戳着,这庆福堂能算寻常的药号吗?”
裴文远倒吸了一口凉气,小王爷?这怎么可能,忽记起在兖州府见过的那两个人,忙问:“却有一事请教大人,冀州府四通当的两位东家……”
邱思道点点头:“其中一位是小王爷,另一位是侯府的五公子许慎之。”
裴文远这才明白,为什么余凤娣敢如此明目张胆的跟自己为难,却忽的有些后悔,当初若不退亲,万一余凤娣成了王妃,自己岂不跟着一步登天了,她们姐俩那么好,怎会不顾念她姐,好过现在,不知道尚书大人这颗大树哪会儿就靠不住了。
邱思道见他出神的不知想什么,轻轻咳嗽了一声,裴文远方回过神来:“大人的意思是……”平心而论,裴文远恨不能庆福堂输了才好呢,可既有小王爷在后撑腰,恐不易,却不知邱大人什么意思。
邱思道喝了口茶道:“这场斗药,胡家请了太子爷出来坐镇,涉及太子爷的安危,杭州城内外需万无一失,且那日不知要来多少人,药王庙前人多氏杂,我在太子跟前听吩咐,便顾不得下头这些事,原先我还愁没个妥帖的人,可巧裴大人就来了,你帮我看顾着些,太子爷若是有什么闪失,你我的脑袋都得搬家。”
裴文远从府衙出来,琢磨还真是冤家路窄,自己跑这杭州城当官,却还能碰上余凤娣,且如今情势,却还不如当初了,只怕她记着退亲之恨,又要跟自己为难,却又摇摇头,自己如今也是朝廷命官了,欠她的银子也都还清了,怕她何来。
想到此,快步往官驿去,收拾着搬进了配发给自己的小院,一进小院,裴文远的娘便嫌弃的道:“怎这般小。”
身后的小丫头小翠忙道:“老太太这是朝廷派发的,什么品级住什么样的屋子,都有规定呢,大人如今是从七品,照着规定,应该住四间屋的宅子,就是这院子的样儿,错不了。”
裴老太太道:“咱不是有银子了吗刚过来的时候,我瞧着西湖边儿上的宅子体面,就在湖边儿买一个住着,平常我也能瞧瞧风景。”
小翠忙道:“老太太这可不成,太子爷可在咱杭州城行苑里头住着呢,是万岁爷派下来查贪墨的,这正在风口浪尖儿上,便手里有银子也不能置房产啊,这现成的把柄,若是让人知道上报了太子爷,老太太,咱大人好容易谋来的这个肥缺儿,丢了不说,弄不好还得搭上身家性命。”
老太太看了她一眼,忽的拍了拍她的手:“好闺女,你倒是个向着我们娘俩的,咱娘俩也有缘,回头等安顿下来,让你伺候了文远,你可愿意?”
小翠瞄了裴文远一眼,闹了个大红脸,忙道:“奴婢进去收拾屋子。”一溜烟跑进屋去了,裴文远道:“娘,您怎么说这个?”
裴老太太道:“这有什么,你这么大人了,屋里没个人伺候怎么成,莫非你还想着余家那丫头呢。”
“娘,您以后千万不可再提余家的事儿……”说着把邱思道跟他说的告诉了他娘,裴老太太听了,哼一声道:“可真是老天不开眼,小王爷怎么就瞧上了这个又疯又奸的丫头……
☆、第73章
胡大可进来回道:“二老爷回来了。”
胡有康一愣的功夫,胡有庆已经进了中堂,兄弟间见过礼儿,胡有康道:“太医院事务繁杂,你怎有空回来?”
胡有庆道:“大哥还瞒着我不成,咱胡家跟余家斗药的事,可不止江南,如今大齐上下举凡药行里的谁不知道,这是咱胡家生死攸关的大事,我能不回来吗,大哥也不用再说,既已下了斗药贴,咱胡家就没了退路。”
胡有康道:“虽这斗药,咱胡家有些把握,若把你牵连进来却不妥,你不仅是咱胡家人还掌着太医院,万一咱胡家输了,你的名声……”
胡有庆道:“到这节骨眼儿了,大哥还说这个做什么?若咱胡家的松鹤堂这块招牌砸了,我还当什么太医啊,大哥就别想了,再说,她区区庆福堂的一个丫头,我还怕她不成,退一步说,她既下了江南,自然要把她家的字号立住,可她庆福堂若是立住了,现在是没什么,往后可难说,她定下的那些店规,伙计的工钱,掌柜账房的分红,可着江南的药号,也没这么干的,咱们铺子里的伙计掌柜能不动心,日子长了,恐要辞柜跳到她的庆福堂去,那咱松鹤堂可就撂挑子了,打从咱药行立下那天起,伙计就是伙计,掌柜就是掌柜,伙计想熬上掌柜,怎么也得熬上十来年,还是个三掌柜,还得说有本事的,可她庆福堂呢,她那些铺子的掌柜都是伙计提拔上来的,这岂不乱了规矩。”
胡有康道:“我倒是觉得,她这个法子值得咱们松鹤堂学学,以往的规矩有些是好的,可以守着,有些却是陈规陋习,就说这掌柜的 ,若是本事大,提拔上来对咱的买卖也好啊,这些且容后再说,眼面儿前先把斗药过去再说,大可,你使去的人可探听出来了,那丫头找了什么帮手没有?”
胡大可道:“跟着大老爷后头的船前后脚,来了个二十上下的年轻人,咱铺子里的伙计瞧着进了庆福堂,可不像个大夫,做的文生打扮,像个读书人。”
胡有康暗暗沉吟道:“莫非那丫头要自己上阵不成?”
胡有庆摇头:“这却不会,太子宫的时候,她就跟皇上说过,只是略瞧过几本医书,不会诊脉瞧病,不过,却隐约听说,她余家有两本上古传下的医书,能医死人肉白骨,只余家的家规是传男不传女,传子不传媳,她既是个丫头,这医书恐不会在她手里。”
胡有康摇摇头:“这话儿又的两说了,当初她之所以出来管事,就是因为余家没人了,她爹死了,余家哪位真正的大公子,当时也差不多油尽灯枯,现在这位二少爷是后来才认祖归宗的,且年纪幼小,咱们干药号的都明白,这买卖,凭的可就是祖宗传下的那些药方,若她手里没有,她庆福堂早该关张了,哪还能开这么多铺子,且,那日在八珍楼,那么多人亲眼瞅着,她给宗华解毒,那断肠草的毒你我是知道的,和酒吃下,神仙也难医,却硬是让她救了回来,宗华抬回来,撑了三天才去,若说她不通医术,实在不可信。”
胡有庆道:“即便她通医术,才多大的丫头,我还能怕她不成,且,咱们斗的是药,松鹤堂立足江南百年之久,咱们的药又怎会输给她庆福堂。”
胡有康忽然道:“二弟有一句话大哥需问你,你这次回来可是因为晋王?”
胡有庆一愣:“大哥怎会有此一问?”
胡有康叹口气道:“你个宗华弄的那些事儿,我前头不理会也还罢了,如今不得不说一句,咱爹当年可是嘱咐过你,为官切记要守中庸之道,尤其不可掺入党争,有庆,你是不是把咱爹的话都忘了,你跟大哥撂句实话,前头太子中乌头毒之事,可跟你有关吗?”
胡有庆目光闪了闪,心知他大哥的秉性,忙道:“绝无此事。”
胡有康点点头:“没有就好,虽说背靠大树好乘凉,可真被归入晋王一党却着实不妙,你自己好好斟酌。”
胡有庆之所以能回来的确是晋王授意,晋王本来就忌讳周少卿手里的财力,而庆福堂也有越干越大之势,如今庆福堂已不容小觑,若让庆福堂在江南把字号立住,恐驳回头就会进京,皇上已经提过要把朝廷供奉给庆福堂。
若成了,说不准就把松鹤堂也比了下去,庆福堂虽说是余家的,可周少卿瞧上了那丫头,以后真纳了她,庆福堂就攥在了周少卿手心里,添了这份财力,周少卿岂不是如虎添翼,而周少卿如今已经明明白白站在太子一边儿 ,对自己大大的不利,既不能归我所有,不如早早毁了,也省的以后麻烦。故此才把胡有庆弄回了江南,这一次势必要斗垮庆福堂。
若说杭州城哪个月份最美,那杭州的老百姓就得告诉你,什么月份来,都能赏到不一样的美景,若问杭州城几月里最热闹,那杭州的老百姓就会告诉你,数着今年最热闹,若问哪儿最热闹,那肯定往东边一指,药王庙最热闹。
哪位问了,四月二十六的药王爷生辰可都过了,还热闹什么?那杭州老百姓就得说,一看你就是外乡人,不知道两大药号,松鹤堂跟庆福堂,十天后要在药王庙大门口斗药吗?
十天?还早呢?还早?这个信儿一出去,您去瞅瞅吧,杭州城各大客栈可都住的满满当当了,还跟您说,想瞧大热闹,您得提前一天到,要不挤破了脑袋也挤不进去。
这话儿真一点儿不假,凤娣也没想到这斗药会整出这么大的动静,斗药分三场,一场治外,一场治内,一场治急,病人是药王庙旁积善堂里的,积善堂说白了,就是古代的官方收容所,能自己活动着讨口吃食的,也不会来这儿,这里大都是一些动不了的,要不快要病死了,出了东城门不远就是义庄,没气了拖出去烧了也方便,故此,城里的百姓大都嫌这地儿晦气,除了药王爷生日那天热闹些,平常日子,老百姓是能不来就不来的地儿,可想不到,今年就来了场大热闹。
药王庙门前,一早就搭起了两座顶棚,均高两米,宽三丈,里头搭了简易的木床,药王庙前设高台,高台上杏黄伞盖之下坐着的正是当今太子慕容少骞。
太子也是没想到最后会弄成这样,论说这样的私斗,跟官府无关,可胡有康特来请他坐镇,他对余家这丫头又实在好奇,更兼近日也没什么大事,就来凑了个热闹,却不知竟来了这么多人,人山人海,把小小一座药王庙围了个水泄不通。
太子的座位高,手搭凉棚往远处望了望,不禁开口道:“本宫都不知道杭州城有这么多闲人,来凑这个热闹。”
江德安忙捧上茶来道:“太子爷有所不知,哪是光杭州城的人呢,恐整个江南的药号都来了,这可是干系到两家药号生死存亡的大事,是大热闹,能来的都来了,不能来的,变着法儿的也得来,就是京城里头都惊动了呢。”
太子摇摇头,瞧了那边儿庆福堂的棚子一眼,低声道:“你说那丫头要是输了,折了她余家的庆福堂,是不是老九就省心了。”
江德安忍不住笑了一声:“瞧太爷说的,小王爷要是真能舍得,也不会巴巴的给太子爷捎信儿,让您护着二姑娘了。”
太子爷笑了:“老九让父皇拘在京城有半年了吧,估摸这小子的性子快忍耐不住了,说起来,我可记得老九小时候说过,要娶天下最聪明的女子当媳妇儿,德安,你说这余家二姑娘算不算呢?”
江德安挠了挠头道:“奴才也不知道二姑娘是不是天下最聪明的女子?奴才就是觉得,二姑娘是奴才见过里头最精的,那个聪明劲儿,说话儿滴水不露的,想想也是,不聪明,一个姑娘家能做这么大的买卖吗。”
太子爷笑了,指了指那边儿:“余家棚子里头的是谁,是她家医馆里的郎中吗?怎么瞧着有些眼熟呢。”
江德安忙看过去,不禁道:“完了,二姑娘必败无疑,那是王子正新收的小徒弟儿,上回跟着王子正来太子宫,他在后头给他师傅提着药箱子呢,这还没出师呢,胡家那边儿可是胡大人,说是斗药,这医术要是差太多,还斗什么啊,刚还夸二姑娘聪明,这么一会儿怎么就糊涂上了呢,来了,太子爷,二姑娘来了。”
太子爷手里的扇子挥了两下道:“这丫头倒是坐得住,比本宫来的还晚。”
凤娣上来先给太子爷磕头见礼,太子道:“看来大公子成竹在胸啊,这么完才来。”
凤娣看了胡有康一眼,犹自惊魂未定,若不是冷炎,恐自己今儿这条小命就交代了,虽凤娣觉得以胡有康的为人,不会做出什么卑鄙之事,可也得防着,自打安子和一来,就让冯山跟在安子和了,可就没想到会冲着自己来。
今儿一早自己从庆福堂出来,走了一段发现不对劲儿,不像往城东走,问了狗宝一句,不见答应,掀开窗帘见是一个僻静巷子,暗道不好,刚推开车门,一把寒光四射的冷剑直直刺了进来。
凤娣闭上眼,心说完了,这条小命今儿就丢这儿了,却听一声闷哼,那把剑没刺到自己便落了下去,接着便是一阵刀剑相交的声响,凤娣忙睁眼看去,正好瞧见两个蒙面的黑衣人窜上房的身影,然后是冷炎低喝一声:“追,要活口。”后头无影门的数个人追了出去。
凤娣这才松了口气,看向冷炎,忙道:“狗宝,狗宝怎么样了?”
冷炎道:“你放心,他们要的是你的命,只是打晕了狗宝,我让人把他送回庆福堂了。”
凤娣松了口气,跳下车才问:“大哥怎么来了杭州城?”
冷炎没回答她,却道:“今儿不是要跟松鹤堂斗药吗,再不过去恐要误了时辰,说着上马冲她伸出手:”上来,大哥带你过去。“
凤娣也没想其他,跟冷炎共乘一骑来了,即便如此,都晚了一会儿,虽未开始,却落在了太子爷后面。
太子略打量她半晌,见她显是匆匆赶来,神色有些不定,且她看向胡有康,不禁暗道,莫非胡家明着斗药,暗里却使了什么卑鄙手段不成,想着也扫了胡有康一眼,若果真如此,胡家这就是明摆着作死呢。
胡有康心里一跳,唤过胡大可道:“跟着二老爷回来的武家兄弟怎么不见?”
胡大可道:“一早就没见着,不知往哪儿去了。”
胡有康暗暗皱眉,莫非有庆派那两个去截余凤娣了,若真如此,岂不是授人以柄,便赢了也胜之不武,。
却听胡大可道:“大老爷,时辰到了。”
胡有康回神站起来,跟太子爷道:“烦请太子爷给我两家做个见证,立下这个生死契,若胜了,继续开药号,若败了,自己砸了自家的招牌,从此退出药行,一诺千金,不可反悔。”说着看向凤娣:“大公子可认吗?”
凤娣苦笑一声:“老爷子,少东家之事是在下思虑不周,未想到夏琼裳会下断肠草,却这斗药,真是两败俱伤的法子,前辈非要如此不成。”
大老爷道:“事到如今还说这些作甚,斗药贴既下到你庆福堂,就不可能收回来。”说着按下手印,跟凤娣道:“大公子请。”凤娣只得跟着按了手印。
鸣锣鼓响,第一局开始了,从积善堂的里抬出两个人来,先到太子跟前,积善堂的管事上前道:“这是刚送过来的两个人,不知被何人所伤,一个伤在头部,一个伤在大腿。”
太子站起来看了看,不禁略略皱眉,这两人的伤都不轻,伤在腿部的是斜斜一刀,肉都翻在外头,瞧着十分怕人,那个头上有伤的更重,正额头上不知被什么东西砸了个窟窿,一个劲儿往外冒血。
太子挥挥手道:“快些给他们医治要紧。”
安子和跟胡有庆过来,江德安拿着一早预备好的竹签子,过来道:“签分长短,抽着长的,治左边儿这位,短的自然是右边儿的,两位请吧。”
胡有庆刚要往前,就听安子和道:“不用抽了,晚辈才入行不久,自要敬前辈,胡大人挑一人就是了。”
江德安一愣,心说,二姑娘这么精的人,怎么寻了个半傻来,都这时候了,是让来让去的事吗,还分个狗屁前辈晚辈的,赢了是真格的,想到此,便道:“安大夫您可想好了,这俩人虽都伤的不轻,可伤的地儿可不一样。”
那意思就是,有脑子的都能看出来,伤在脑袋的这位重得多,且人异常虚弱,不定饿了多少天了,又受了这么重的伤,气息都弱了,真要是一口气没上来,就算交代这儿了。
安子和却躬身道:“胡大人请。”
得这是个榆木脑袋瓜儿,江德海把竹签丢回去,跟胡有庆道:“胡大人先请吧。”
胡有庆看了安子和一眼,心说,这小子外表忠厚内藏奸诈,以为他一这么说,自己一个太医院的院判,就会让着他,选哪个伤重的不成,做梦,今儿胡家必须取胜,再说,这斗药场上论什么长幼,岂不笑话。
想着一指哪个大腿伤的道:“把这个抬过去。”
太子爷瞟了凤娣一眼,心说,这人要是死了,第一场余家可就算输定了,却见这丫头根本没搭理自己这茬儿,而是定定望着她家的棚子发呆。
太子爷好奇的看过去,也不禁一愣,跟江德安道:“你说姓安的小子那是干什么呢,又是剪子,又是针线的,莫不是要裁衣裳绣花不成?”
江德安道:“奴才也没瞧明白呢,没见过这么治伤的,倒是胡家那边儿都上药了,哎呦喂,我的太子爷,不是裁衣裳绣花,是缝人皮呢,可吓死人了,这不得活活疼死啊,不对,那人怎么一声不吭,跟睡着了似的, 对了,刚灌下去一碗庆福堂的什么药来着。”
凤娣低声道:“醉心散……”
这是安子和跟她师傅刚研制出来的新药,这次特意带过来的,凤娣还没来得及问是做什么用的,这会儿自然明白了,别看安子和嘴上说的模棱两可,心里早有数呢,肯定知道这个斗药的流程,故此带了这个来。
凤娣忽然发现,这个看上去有些老实的安子和,却有着一颗最谦逊的心,说白了,人家不是老实,是谦逊,这才是真正的君子,这样的好男人别说古代,现代也已经绝种了,女人要是摊上这么个丈夫,这辈子或许不会有什么大富大贵,可这平静安生却最是难得。
这么想着,忽然就想起了她家大姐来,越想越觉得这俩人怎么就这么般配呢,尤其对比下头不远的裴文远,这么个不要脸的伪君子,倒有些歪运气……
☆、第74章
胡有庆那边儿很快处理完了,基本上不用他亲自动手,他的徒弟就都干了,若不是跟庆福堂斗药,这样腌赞的病人哪有资格让他看上一眼,不过,安子和这手法,莫非是失传已久的古法缝合术。
论说这缝合也容易,他也不是没研究过,只这疼痛跟感染是能死人的,这也是这么多年来,没人敢尝试的原因,难道那个人强忍着没叫疼,这怎么可能,这种疼痛恐怕不是能忍的,且此人身体虚弱,若疼的狠了是会要命的,若都不是,那就是刚才安子和让人灌下的那碗药,只这一招真不知松鹤堂高明多少,难道,这第一场就要输给庆福堂不成。
安子和手边儿帮忙的是庆福堂医馆里的两个大夫,也都看傻了,呆呆看着安子和缝完伤口,安子和让他们敷庆福堂的消毒散,两人都没听见,冯山在后面推了两人一把,两人方才回神,忙敷药。
安子和抹了吧汗,诊了诊病人的脉,虽弱却隐约有力,这才让人抬到积善堂单独僻处的屋子里,跟胡有庆的病人放在一起,设专人看守,照着一早定下的规矩,三日后根据伤口愈合程度判断谁家的药胜出。
流程是这样没错,但病人一抬走,大老爷胡有康看了胡友庆一眼,在胡大可的搀扶下站了起来,躬身道:“太子爷,这第一局,我松鹤堂认输。”
太子挑了挑眉道:“明明还未分出胜负,大老爷何故认输?”
胡有康苦笑一声道:“单凭庆福堂的安大夫这失传已久的古法缝合术,我松鹤堂就输定了。”
太子爷轻摇了两下折扇:“据我所知,你们两家斗的是药,莫非这缝合术也算吗。”
胡有康道:“太子爷有所不知,这古法缝合术乃是神医华佗所创,之所以失传,并非这缝合术多难施展,而是缝合起来,这钻肉透骨之痛,常人难忍,而跟这古法缝合术一起的,还有一味止疼古方却早已失传,我松鹤堂祖上也多次研究,终未寻出其中秘方,却,刚才安大夫缝合之前给病人灌下去的那碗药,刚才大公子也说了,是庆福堂的醉心散,只这一样,我胡家哪有不输之理,伤口缝合之后,自然愈合的快,无论庆福堂的伤药比不比的过松鹤堂,结果都一样,故此,我松鹤堂这第一局败在这醉心散上,老夫认输。”
太子看向凤娣,心说,听见没,人家这是败在了醉心散上,可不是你余家的伤药,这老头倒真是个硬骨头,该认输的时候一点不含糊,却也把话撂在了明处,输也输的傲气,这么瞧来,倒是比胡有庆强多了。
凤娣却站起来道:“此局若大老爷认输,判我庆福堂赢却也不妥。”太子一愣:“大公子这话有甚说法不成?”
凤娣道:“不敢欺瞒太子爷,这醉心散是安大夫刚刚研制出来的,尚未摆在我庆福堂的铺子里,认真说来,应该还不算我庆福堂的药,而安老前辈有句话说得对,无论两家的伤药如何,有安大夫的古法缝合术,也会愈合较快,这一局若判我庆福堂赢,有失公允。”
胡有康看着凤娣,目光颇为复杂,他是无奈之下才认输的,从安子和用了古法缝合术开始,这治外一局,胡家就注定败了,何必再浪费时间,可庆福堂明明已经胜券在握的前提下,却仍要让出这局,只能说明一点儿,庆福堂根本无心跟他胡家拼个你死我活。
太子笑道:“既如此,那本宫就判这第一场平局可好?”
下头人群里,马方急的直跳脚,跟常志道:“大公子倒是怎么想的啊,明明是咱们庆福堂赢了,怎么就整成平局了?”
常志道:“你懂什么,大公子根本就没想赢,既然不能输,自然平局最为妥当,若三局都斗成平局,也就不用你死我活了,两家都保住了,便有机会化干戈为玉帛。”
“你算了吧。”马方撇撇嘴:“胡老头死了独子,胡老二投靠了晋王,从哪儿上说,都跟咱们庆福堂势不两立,怎么可能化干戈为玉帛。”
常志道:“这世上的事儿,谁能说的清呢天下大事还分久必合呢,更何况是两个药号。”
马方道:“照你这么说,如果后头两场咱庆福堂输了,松鹤堂能饶了咱们?”
常志摇摇头:“若咱们输了,只有砸招牌了,并且还要关了庆福堂所有的铺子,包括兖州府,登州府跟冀州府的,从此药行里再也没有庆福堂的字号了。”
马方一拍大腿:“就说啊,咱让着人家,人家可不让着咱,且心心念念的,恨不能砸了咱的招牌呢。”
常志侧头看向他,忽的笑了,指了指台上道:“你就看咱们安大夫这样神乎其技的医术,你觉着庆福堂能输吗?”
马方点点头道:“别说之前还真没瞧出来,安大夫这么个不言不语的书呆子,竟有这么大的本事,还真是应了那句老话儿,人不可貌相。”、
两人正说着,忽听后头有吵嚷之声,由远及近,过来一个黑脸大汉,护着一个妇人,妇人怀中抱着个七八岁孩童,那孩子脸色紫涨,双眼上翻,四肢连连抽搐,已然昏厥,那汉子轮着把锄头闯进了斗药场。
裴文远忙道:“快把她给我拦住,哄了出去。”
衙柴兵丁一拥而上,连推带搡,那大汉一急手里的锄头越发挥起来,瞬间乱成了一团,那妇人心急之下,不禁大声喊叫:“太子殿下,救命啊。”
太子听见道:“什么人喊救命,江德安你过去看看。”
邱思道心里暗道,裴文远这厮真是个废物,让他在下头盯着,就是怕有这种事儿,这倒好,直接惊动了太子。
江德安过去,不一会儿带着那一家三口子过来,跪下,安子和一见那妇人怀中的孩子,忙接过去道:“这孩子……”
那妇人病急乱投医,忙磕头:“大夫,神医,救命啊,我这孩子今儿一早还好好的,不知怎么忽然就晕死过去,抱去给郎中瞧,只说让我预备后事,想我夫妇就这一个孩儿,真要有个好歹,不是要了我们的命吗,听那郎中言道,今儿庆福堂跟松鹤堂在药王庙斗药,让我过来或许有救,神医救救我的孩子吧。”说着又磕头。
安子和道:“你且莫急,这孩子有救。”说着执针取穴,水沟、印堂、后溪透劳宫、涌泉、合谷。曲池、少商、四缝、大椎、足三里。依次取两三穴,印堂、少商、四缝,刺破,出血如黄豆大小,再瞧那孩子,已然止住抽搐,虽仍未回复神智,已平静了许多。
常志忙跟马方道:“快把咱们庆福堂的定宝丹送过去,这一局咱们就赢定了。”
马方眼睛一亮,忙跑了进去,还没等他送上定宝丹,却听胡有庆道:“此症合该用我松鹤堂的紫雪散。”
已然送了过来,马方还想着,安大夫是他们庆福堂的人,还能不拒绝吗,谁知安大夫一声不吭的把松鹤堂的紫雪散给孩子灌了下去,不多时,孩子转醒过来,叫了声娘,那妇人欢喜的不行,应了一声道:“你可把娘吓死了,吓死了……”说着忙抱着孩子给安子和磕头,给太子爷磕头,这才抱着孩子去了。
太子看了眼凤娣,又瞧了眼胡有康道:“你们这斗药,其中有一场是治急,本宫说的可是?”
两人忙道:“正是。”太子笑道:“那刚才这妇人之子,可算得急症?”
两人同时道:“自然。”
胡有庆却□□来道:“太子爷,若论斗药,刚才那妇人之子用的却是我松鹤堂的紫雪散。”
太子皱眉看着他,在京里的时候,却不理会胡有庆是个如此急功近利的主儿,且还兼着卑鄙无耻,这脸皮厚的都能当城墙了,明明是人家庆福堂的安子和医术高,他非要送上他松鹤堂的紫雪散,即便有了效用,这功劳也不能算他一家的吧,这么半天了,可没见人安子和吭一声。
胡有康道:“二弟,我松鹤堂的紫雪散虽有用,到底还是安大夫的医术高明,想来若用庆福堂的定宝丹也是一样,且安大夫仁心仁术,实乃医者表率,这治急一场,莫若也算平局吧。”
太子笑道:“到底是松鹤堂的东家,这份气度令人佩服,只不过,若此场再成平局,可就真正难分高下了。”
胡有康道:“尚有治内一局,可辨输赢。”
太子道:“既如此,那就瞧这最后一局了,大公子可认同否?”凤娣道:“庆福堂毫无疑义。”
一时鸣锣鼓响,第三场开始了,积善堂的管事送了两个人过来道:“这两个是三日前送过来的……”积善堂的管事未说完,就听安子和□□来道:“这两人有甚症状?”
那管事看向太子,太子摆摆手,示意他说,管事才道:“刚送来的时候,就是拉肚子,今天却又开始吐了……”正说着,其中一人呕一声吐了出来,瞬间众人皆掩鼻,奇臭难闻。
凤娣脑子里忽的划过什么,迅速看向安子和,已听安子和喃喃的道:“莫非是疫症……”一句话出口,众人脸色皆变。
凤娣忙跪在地上道:“启禀太子殿下,斗药之争他日再议,当前还是速速散去百姓,隔离积善堂,若真是疫病,也免于扩散。”
太子点点头:“邱思道还愣着干什么,速速驱散百姓,隔离积善堂。”
“大公子,咱们铺子里的伙计,今儿一早有一个有症候了,是不是送去积善堂?”
凤娣道:“送去积善堂只有一死,还是送去后头小院里吧,切记把那伙计用过的东西物品烧了,用石灰掩埋,告诉别的伙计,记着吃安大夫给的药,伙计住的屋子记得每日通风,被褥拿到外面日头下晒,另外小,院里头的东西,必须天天用开水煮过,进去送饭的出来的伙计,要用石灰水洗手脸。”
正说着许贵儿进来道:“大公子,江公公来了,正在外面待客厅中。”
凤娣暗道,他来做什么,却也不敢怠慢,忙迎了出去:“江公公怎么有空来?”
江德安苦笑一声:“太子爷是让奴才来问问大公子,安大夫那药可研究出来了,这城里城外每天抬到义庄的尸体都快烧不过来了,再这么下去,恐这天下之美的杭州城可就成死城了,更糟糕的这疫情还在往外扩散。”
凤娣道:“太子殿下可好?”
江德安道:“行苑里照着公子说的法子,天天消毒呢,这么着,昨儿还抬出去俩呢,太子也无事。”
凤娣道:“不若让太子先行回京。”
江德安摇摇头道:“若是前头太子爷走便走了,还好说,如今有了疫情,太子爷若走了,让老百姓怎么想,太子爷说了,身为储君当与百姓共患难。”
凤娣暗道,这位太子倒真不是个贪生怕死的,比周少卿都强些,周少卿正以三天一封信的速度催她回去呢,生怕她的小命搭在这儿,可这种节骨眼儿上她若走了,可就前功尽弃了,虽斗药最终没分出高下,到底让常志说对了,杭州百姓都知道了庆福堂,若现在走了,将来再想进来可更难了。
江德安道:“对了,还有一事,太子殿下吩咐奴才要把大公子接去行苑。”
凤娣一愣,眼珠一转就想明白了,指定是周少卿,让她回去无果,索性让太子接她去行苑,可她去行苑有什么用,想到此,凤娣道:“如今形势,我在庆福堂里,或许还更有用些,太子爷尽管放心,若安大夫研究出对症之药,我会速速报与太子知道。”
送走了江德安,狗宝跑进来道:“大公子,咱们库里的逍遥散,紫金丹今儿就抢光了,别的药号里这类药可都翻了数倍甚至数十倍的价儿,咱家昨儿新到的那些,若是跟别的药号一样涨价,可发财了。”
凤娣道:“这样的财,咱庆福堂发不得,若发了这种财,咱们也就别开药号了,常志,速去传消息,把兖州府,登州府,冀州府的逍遥散紫金丹都给我调过来,从明天开始,咱们庆福堂不开张了,只送药,不止逍遥散紫金丹,照着安大夫说的那些防治的法子,写出来,跟着药一起送,有多少送多少。”
狗宝道:“大公子,这么着咱可赔大方了。”
凤娣道:“就算把庆福堂都赔进去,若是能救人,也值,快去。”
忽听冷炎的声音道:“还是我让兄弟们传消息更快些,且如今外头都知道南边的疫情,虽庆福堂这些药肯白送,在旁人眼里却价值千金,若起贪念,恐这些药也送不来杭州城了。”
凤娣想想也是,忙躬身一礼:“如此多谢大哥。”
冷炎目光一柔:“你也当多在意些才是。”
凤娣一愣,虽跟冷炎结拜了兄弟,认真说,两人真正相处的日子并不多,算起来,倒是冀州府他还是冷大的时候,两人倒是常在一处,以凤娣对冷炎的了解,这人不是个会说这种话的人,而现在却说了。
凤娣抬头看向他,见他面色虽冷,眼里却柔光闪现,凤娣神经再粗,也明白了什么,虽明白却也不知该如何应对,凤娣忽然发现,自己竟然是个不会拒绝的人,周少卿是惧与他的身份权势,不敢直接拒绝,这冷炎不是周少卿,自己却也不忍拒绝。
而且,他也不容自己拒绝,已经率先开口道:“大哥需北上一趟,明儿一早启程,这一去恐要两月方能回来。”
凤娣道:“如此,大哥一路顺风。”冷炎看了她半晌儿,微微叹口气,转身走了。
凤娣松了口气,是夜,凤娣刚睡下就觉腹中绞痛,一夜泻了七八回,凤娣这心都凉了,还说救人,自己都要搭进去了,凤娣让人把自己住的小院封了起来,连跟前伺候她的婆子都赶了出去,她觉着,自己要死也要死的有尊严一些。
自打穿越过来,凤娣头一次觉得自己跟死神距离如此之近,第二天早上,凤娣开始吐,依着症状而言,她这个算比较厉害的类型,吐完了,刚躺下,就听外间屋的门响,凤娣撑着身子道:“没听见我说话啊,都不许进来,谁也不许,滚。”
“你叫谁滚呢?” 凤娣一愣,看向来人,半晌儿方道:“你怎来了?”
周少卿哼了一声:“我再不来,你的小命就没了。”说着抱起她往外走,凤娣急忙道:“我这病可过人,回头过给你,可就是两条命。”
周少卿低头看她:“我都不怕,你怕什么,还是说,你怕跟我一起死?”
凤娣忽觉胃里一翻,呕一声吐在了他的身上,然后看向他,却发现,他并无任何厌憎之色,眼底流泻出的反而是心疼和担心。
凤娣忍不住心里一软,或许自己真快死了,她竟然觉得这个男人很好,好到她胸腔里那颗心都不觉扑腾起来……
☆、第75章
韦庄的菩萨蛮说:“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 凤娣觉得这听雨楼便有几分这样的意境,这里是周少卿杭州的别院,她住的这个听雨楼临着西湖,只一推开窗,便是水光潋滟碧荷团团,尤其一落雨,靠在窗前的软榻上,听着窗外点点滴滴的落雨声,让人无端生出几分惆怅。
如果不是病的要死了,这样意境很美,雨小时候,新雨打碧荷,大珠小珠落玉盘,雨大时,又仿佛千军万马呼啸而来,在这自成一统的小楼里听雨,哪里还想的起俗世的纷纷扰扰,有时候,凤娣会想,若是能在这个小楼里死去,或许也是一种幸福。
在这里她什么都不用想,不用管,什么余家,庆福堂,药号,买卖,这些都跟她再无干系,只有这个小楼,还有小楼外的滴滴答答的雨声。
忽的珠帘叮当,凤娣没回头,知道是周少卿,他已经陪自己在这里住了十天,她没死,但也没好,周少卿是带着她师傅王子正来的,她师傅一来就进了庆福堂后头的小院,跟安子和一起开始研究治疗这次瘟疫的药,目前还没有成功,如果成功了,恐怕自己第一个就会知道。
她不知道杭州城,甚至,江南已经有多少人死于这场瘟疫,想来是个天文数字,毕竟不是每个人都有她这样的好运,还能住在临着西湖的小楼里。
少卿端了药进来,看到闭着眼靠在榻上毫无精神的凤娣,说不出心疼,以前自己总想,要是有一天,她安生的待在自己身边儿,哪儿都不去该多好,可她真这样了,他又看不下去,短短十天,她整整瘦下去了两圈儿,靠在哪儿纤细瘦弱,可怜非常。
周少卿走过来,托盘放到一边儿的小几上,把药碗拿在手里,用勺子搅了搅舀一勺药汁儿吹了吹送到她嘴边儿上:“吃药了。”
凤娣睁开眼,看到眼前的药碗就一阵阵翻心,即使还没喝呢,那又苦又涩的味道瞬间就占据了她的味蕾,她都不记得自己喝了多少药汤子,她推开他的手:“喝了也没用,我不想喝。”
周少卿皱眉看着她:“不许任性。”
凤娣忽觉心烦,勉强撑着坐起来:“周少卿你跟我什么关系都没有,你大可以不用管我,你就丢下我,让我自生自灭好不好,是死是活都是我余凤娣的事儿,跟你没关系。”
周少卿脸色一沉:“你的命是我的,忘了吗,登州府外的山洞里,从我救下你那一刻,你的命就不是你的了,所以,你自己没有权利决定,喝药。”
凤娣跟他对视良久,叹道:“周少卿,你我都知道,这药喝了也没用。”
“你怎么知道没用?这是王子正跟安子和新开的药.”
凤娣摇摇头:“哪天不是新药,我不想吃,不要吃,是死是活是我的命,我认了,周少卿你放过我吧,我不想吃了吐,吐了再吃,你给我一点儿最基本的尊严好不好,或者,你可以把我送回庆福堂去。“
“余凤娣,你没有资格死,你死了,你余家的庆福堂怎么办,交给你大姐,你觉得,以你姐的性格能守得住吗,交给你弟弟,你弟弟才八岁,就算你想得开,不打算理会这些,想想你庆福堂有多少铺子,多少伙计,这些人的家小有多少,你一死倒是解脱了,他们怎么办,如果你是这样的人,当初就不该出来管庆福堂,当初庆福堂关了门,才八家铺子,还不到一百个伙计,现在呢,余凤娣,你扑腾了这么大的一个局面,现在你想撒手不管了,你让这些人怎么办 。”
凤娣苦笑一声:“我连死的资格都没有吗,周少卿,你真讨厌,知不知道,真讨厌……”
周少卿目光一柔,点点头:“我知道,你讨厌我,你恨不能我离你远远的,你费尽心思想跟我划清界限,但已经晚了,既然当初你走进了四通当,就是我的了,余凤娣,你什么时候才能明白,你是我的,不管你怎么挣扎都没用,我不会放过你,所以,只要我不点头你就不许死,乖,把药喝了,你上次不是说我琴弹得好吗,一会儿我给你弹好不好,你要听什么,蕉窗夜雨如何,正应今儿的雨景。”
凤娣愣愣看着他:“周少卿,你……”
“喝药。”少卿把勺子送到她嘴里堵住她要说的话,那苦巴巴的滋味顺着喉咙下去,凤娣忽然觉得好像没有想象中那么难喝了,一勺一勺直到整碗都喝下去,周少卿塞了个梅子在她嘴里,摸了摸她的头站起来,凤娣忽觉不舍,伸手扯住他的衣角:“你,你去哪儿?”
周少卿笑了一声:“不是说听我弹琴吗?”
凤娣摇摇头:“我不想听琴。”过了会儿呐呐的道:“周少卿,刚才对不起,我只是心里烦……”
周少卿给她盖上锦被,摸了摸她的额头:“睡吧。”凤娣忽觉困倦,缓缓闭上眼,周少卿看了她很久,直到她睡熟了,才低声吩咐:“让安子和上来吧。”
婆子在外应了一声,不一会儿安子和上来,周少卿低声道:“昨儿夜里拉了三回,比前夜少了一回,今儿一早吃了半碗米粥,吐了一回,你说过不让用参,也只吃了这些,刚吃了药却没呕出来,瞧着倒安稳了许多,你过来瞧瞧她的脉可有起色?”
安子和躬身应了,过来瞧脉,不多时起身,刚要说,少卿抬手止住,把凤娣的手腕放回被中,走了出去才问:“如何?”
安子和点点头:“今儿这药比之前的添了蒲公英,姜半夏,大公子的病重些,这个方子用在铺子里的伙计身上,已颇见起色,若明日公子不再有吐泻的症状,这药就对症了,配着紫金丹吃上三日,许就差不多见好了。”
少卿松了口一气:“你去吧。”
安子和望了里头一眼,低声道:“常志让我问王爷,庆福堂的药还送吗?”
少卿道:“若她好着,想来也会送,接着送吧。”
安子和道:“若送,小的建议别送逍遥散,那药虽对症瘟病,却这次的瘟疫不一样,倒是紫金丹,对症。”
少卿道:“你让常志瞧着办吧,若人手不够,让许贵儿去四通当里找人。”安子和应着去了。
凤娣这一觉直睡到了落晚方醒,一醒过来就听见叮咚的琴声从湘帘外传来,凤娣闭上眼听了一会儿,正是蕉窗夜雨,不一会儿琴声隐去,珠帘轻响,少卿进来,执起案头的琉璃灯,略凑近见她睁着眼,不禁一愣道:“醒了,觉着如何?”说着,放下灯扶她坐起来。
凤娣道:“我饿了……”少卿大喜。
吃下一碗粥,还要吃,少卿拦着道:“你病了这些日子,刚好些,吃多了恐脾胃经不住,先吃这些,过会儿,我让灶房给你下银丝面,再吃上一小碗,晚上若不吐了,明儿再吃旁的。”
凤娣知道他说的有理,点点头,转天,凤娣终于可以下床走动,又过一日,下楼绕着湖边散了会儿步,第三日,基本就算好了。
这一好,凤娣就开始想铺子里的事儿了,而且,总在这里与世隔绝的待着也不成啊,第四天她要回庆福堂,周少卿不放她,为此两人有些小争执。
第五天,周少卿拗不过她,让许贵儿陪着她回了庆福堂,自己往太子行苑去了。
凤娣从庆福堂前门下车,下了车却没瞧见领药的人,整条街都冷冷清清,不禁纳闷,这可是杭州城最热闹的一条街。
进了后头,先看见狗宝,狗宝看见她,哇一声哭上了,一边儿哭,一边道:“小的以为见不着大公子了呢?”
给马方踹了一脚:“什么话,咱大公子福大命大,这点儿小病算什么?你哭什么哭,晦气。”
狗宝抹了抹眼泪道:“我这不是高兴吗?”
马方翻了白眼:“高兴有哭成你这样的啊。”
狗宝道:“我这是喜极而泣。”
凤娣笑了,坐下问常志:“咱们铺子里那几个病了的伙计怎么样了?”常志道:“有安大夫跟王御医,救回了三个,就李四发病急,没等着救就没命了。”
凤娣道:“你写信知会忠叔,让他去一趟李四家里,跟他娘说,让她老人家放心,虽说她儿子没了,咱们庆福堂给她老人家养老送终,李四的工钱照着月送去,年节儿的喜面比别人多一倍,李四是从冀州跟咱来的江南,才赶上这场瘟疫丢了命,算是为庆福堂去的,咱得负责到底,不能让别的伙计寒了心。”
常志点点头,凤娣想起外头的事儿,不禁道:“怎没人来领药,莫非咱们的药没了?”
马方道:“哪是没了,有大公子的话儿,无影门的好汉们护送,咱们的药早就运过来了,堆满了后面的库房呢,都是紫金丹,三天前,咱门前还挨老长的队,前儿府衙里贴了告示,举凡有病人的都送到城外义庄旁边儿临时搭建的善堂里去了,自己不去的,衙门里的衙差带着兵着,上门把人往大车上一扔拉出城去,一家子一家子的往外拉。”
凤娣道:“怪不得街上这么清静呢。”
狗宝道:“这不过是邱思道想出的敛财之道罢了,这场瘟疫闹得这么大,谁家没病人啊,城外那个善堂,我去瞧了,就是十几个席棚,既不挡风也不挡雨,把人丢在哪儿就不管了,没吃,没喝,没药,就是等着死了,往旁边儿的义庄里一扔烧了了事,有的还有气儿的赶上没地儿安置也扔进去烧,小的昨儿出去送药,亲眼瞧见,那活生生的烧人,那人浑身着着火,还一个劲儿扭动呢,回来小的做了一宿噩梦。”
凤娣道:“送药,送什么药?”狗宝道:“是安大夫让我送过去的,说能救多少人救多少人,可我听说,咱们送的药,转过身就让那些守着的当兵拿去倒卖了,城里的人要不想把家里的病人送出去,就得拿银子打点,从下头的衙差一路打点上去,才能不被拉出去,这是邱四道跟裴文远想出的招儿呢。”
马方道:“大公子,当初您着实不该可怜那个裴文远,若在冀州府里饿死那娘俩,倒省得如今来祸害别人。”
凤娣道:“太子还在行苑呢,他们就这么大的胆子?”
常志道:“这隔离病人,正是太子下的令,只不过到了邱思道这儿,就成了敛财的工具,他就是拿准了这一点儿,才敢如此明目张胆,如今瘟疫横行,太子爷也不可能到城外的善堂里去瞧,还不是他说什么是什么 ,真是缺大德了。”
正说着,忽外头的伙计进来道:“大公子,松鹤堂的大老爷来了。”
凤娣一愣,忙迎了出去,胡大可推着胡有康进来,刚看见凤娣,胡有康就从轮椅上站了起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大公子,老朽舍了这张老脸来求大公子,救救我两个孙子吧。”
凤娣急忙扶起他道:“老爷子您这是做什么,有话儿咱坐下说。”
胡有康也是真没辙了,宗华去了,这一辈儿就算绝了,好在还有两个孙子,虽说斗药没斗到分出输赢,可胡有康心里明白,若不是凤娣有意相让,恐松鹤堂的招牌早就砸了,仔细想想,却是自己教子无方才引来这场祸事,因是独子,难免宠惯着长大,才使宗华上了夏琼裳那贱人的当,那贱人从一开始就为了报仇而来,却不想连累的宗华丢了性命,这因果报应,哪里怨得着旁人,是他自作自受罢了,自己一时气盛,下了斗药贴,如今想想,却有些意气用事了,好在最终没闹得不可收场。
胡有康家来也想通了,有了宗华这个前车之鉴,以后定要好好教导两个孙子严加管束,省的走了他们爹的老路,却不想两个孙子贪玩,甩开跟着的人,从后门偷跑出去,回来就病了,先是拉后来吐,眼瞅着小命就没了,无奈之下,胡有康才来庆福堂求凤娣救他胡家的两个孙子。
胡有康这话说出来,自己都有些愧得慌,想想胡家之前做的那些事儿,若掉个个,自己万不会救的,谁知凤娣听了忙吩咐:“狗宝,快去后头请安大夫跟着老爷子去一趟,这救人如救火,可耽搁不得。”
胡有康听了老,泪都下来了,膝盖一弯又要跪下,凤娣忙扶着:“晚辈可当不得老爷子这一跪,要折寿呢,老前辈且去,待救回两位小公子,晚辈这儿还有要事儿要跟老前辈商量呢。”
送着人出去,狗宝道:“大公子您就是心软,忘了他胡家怎么对付咱了。”
凤娣叹口气道:“我是想明白了,这硬碰硬不是解决之道,弄的全都成了仇家,以后睡觉都不踏实,这是下下策。”
狗宝好奇的问:“那什么才是上策?”
凤娣道:“所谓攻心为上,这还用问,蠢才。”
“可见就咱们大公子是聪明的,忘了你病的时候了 。”周少卿一脚迈了进来。
凤娣想起自己那天跟他使性子不吃药的事儿,不觉脸红,常志几个给周少卿见了礼,就忙着退了下去。
周少卿看着她笑道:“跟我说说,怎么个攻心为上?”
凤娣不应他却道:“太子爷可好?”
自打周少卿来了杭州城,这都半个月了,今儿才是第一次去行苑,太子见了他,都不知道说什么了,指着他道:“到底想不到,你是这么个荒唐的主儿,父皇没允你出京,你自己就跑来不说,进了杭州连面儿都不露,一头扎在你的别院里伺候那丫头,你怎就这么胆大,难道不知道那病的厉害,若过给你,有个好歹儿,你就不想想父皇,一心里都是那丫头……”
好一顿数落,才放他出来,他一走了,江德安还道:“太子爷,奴才瞧着小王爷不对劲儿呢,往常莫说您,就是皇上数落小王爷两句,小王爷那脸色都不好看呢,今儿您数落这么半天,小王爷可始终笑眯眯的听着呢。”
太子道:“余家那丫头保住了小命,他能不高兴吗。”
江德安道:“瞧小王爷这意思,无论如何也放不开手了,可余家的门第,着实有些……”
太子点点头:“父皇既没反对,想来心里早有了打算,出京之前父皇已让礼部在世族里挑选才貌德行俱全的闺秀,绘了画像呈上来,如今几位皇弟,都有了正妃,唯有老九尚未娶妻,想来父皇是为了老九挑王妃呢,至于余家丫头,以余家的门第,封个侧妃,如了老九的心意也就是了。”
江德安道:“可奴才瞧着,这位大公子可不像个省事的,小王爷这玉佩都送了,还想着撇清呢,若知道皇上给小王爷挑王妃,不定怎么样呢。”
太子道:“若说这丫头的聪明劲儿也配得上老九,可就这门第着实差了些,这事儿往后再说,刚老九那话你可听见了?”
江德安道:“奴才听着可也吓了一跳呢,依着小王爷的意思,这次瘟疫是有人故意为之,谁人有这么大的胆子,这是多少人命啊,更何况,太子爷还在这儿。”
太子道:“恐怕正是因本宫在这儿的缘故 。”
江德安道:“莫非此人是……”太子道:“此事必要查个水落石出,这不是本宫一条命,是杭州城数万的生灵,若真是有人故意为之,便是谁也当论罪。
☆、第76章
周少卿笑看着她道:“太子爷好是好,就是把我好一顿数落。”
凤娣疑惑的道:“数落你什么?”
少卿凑近她低声道:“数落我为了你,连兄弟之情都不顾了,来了这么些日子,竟不去行苑,只守着你。”他说这些的时候,目光灼灼的望着她,眼里似有千言万语。
凤娣不觉脸一红,低下头去,不敢看他,少卿见她不跟过于一般一味回避撇清,心里不满欣慰,到底不枉自己劳心劳力的伺候她一场,却还有些良心。
想起这半个月,虽是朝夕相处,却是少卿有生以来最难度的日子,说度日如年也不为过,头一次觉得,她随时都可能离开自己,那种即使再强大,也留不住心爱之人的滋味儿,这辈子他都不想再尝。
想到此,不禁伸手摸了摸她的脸,轻声道:“这次把我也吓住了,答应我,以后都不要生病了。”
凤娣愣愣看着他,只觉浑身都发热,却一句话也说不出,直到他放下手,凤娣才发现自己竟有些失望,难道,自己竟然期待什么,怎么可能吗,这是古代,她忘了不成。
少卿拉着她坐下道:“你让安子和去救胡家的两个孙子,是不想跟胡家斗下去了?你的攻心为上,指的莫非是这个。”
凤娣点点头:“从我接手庆福堂开始,就总是斗来斗去的,现在想想,若不是当初斗垮了延寿堂,跟夏家结了仇,或许也不会跟胡家闹成这般,昨日因,今日果,因果循环,谁也逃不过去,虽夏守财罪有应得,我的做法儿也着实有些过头了。”
少卿道:“做什么事儿都一样,若不斩草除根就要攻心为上,只不过胡家牵扯众多,你还是要小心些。”
凤娣道:“胡家牵扯再多也是胡有庆。”
少卿道:“胡有庆是朝廷命官,若他有事,你以为胡家还能保得住吗,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胡家的兴衰跟胡有庆终归脱不开关系的。”
凤娣略想了想,看着他道:“你查出了什么?”
少卿道:“那日你跟松鹤堂在药王庙前斗药,第三场抬出来的那个人,是个外乡人,是跟着胡有庆一天进的杭州城的。”
凤娣一惊:“你是怀疑,这场瘟疫是有人故意为之?”
少卿点点头,凤娣不禁道:“什么人如此大胆,这可是人命啊,干这么缺德的事儿就不怕断子绝孙吗,更何况,太子爷还在呢。”想了想,忽惊呼一声道:“莫非正是因为太子爷在,所以……”
少卿叹口气道:“自古权力之争最为残酷,金殿之上的那把九龙椅下,哪还有什么兄弟骨肉。”这话已经相当直白,而且,这种皇家秘事,她实在不知该怎么插嘴,少卿看了她一眼道:“怎么?不想问我的身世?”
凤娣摇摇头道:“不想问。”
少卿把她脖子里的玉佩拿出来:“龙生九子,才有这九块玉佩,以你的聪明,恐怕早就猜着了,只不过你记着我的话,不管我是谁,我都是周少卿。”
凤娣心说,怎么可能吗,周少卿是越王府的小王爷,慕容少卿是大齐的九皇子,这两个随便拿出来一个,都不是寻常人能高攀的,而自己跟他……凤娣摇摇头,不想了吧,事到如今,仿佛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忽想起一件事道:“对了,那天我去斗药之前,有两个人来刺杀我,被……”说着不免心虚的瞧了他一眼,又想自己心虚什么,才道:“被冷大哥擒获,后来赶上瘟疫,铺子里忙乱,就把他二人关在里庆福堂后头的地窖里。”
少卿脸色略沉:“冷大哥?你叫的倒是亲热。”语气里颇有些阴沉,凤娣一恼道:“我跟他结拜过,不叫大哥,你希望我叫他冷炎不成?”看见他骤然冷下的脸色,凤娣别开脸,过了会儿见他不吭声,略用余光看他了一眼,见他兀自在那儿阴着脸,想起这半个月来,他衣不解带的照顾之情,心里一软,正巧许贵儿送了茶来,凤娣接过来,递到他手里道:“喝茶,苏州的碧螺春,虽说没宫里的好,也难得了,你尝尝可过得去?”
难得的软语,倒叫人生不得气,少卿看了她半晌儿,接过去道:“下不为例。”
凤娣暗暗松了口气,心说,什么下不为例啊,下次人家救自己的命,难道不让救了啊,不过,她也终于看明白了,这攻心为上,不止对松鹤堂,对周少卿也得如此,她发现,自己越硬越僵,自己稍微一软,什么事儿都能过去。
安子和掌灯的时候才回来,跟凤娣回道:“胡家两个孙子发现的早,灌下药,施了针,睡安稳了,这一宿若过去,明儿就无事了。”
凤娣道:“你给我吃的那个药也是这个吗?是什么方子?”
王子正从后头走出来道:“说起来,亏了你把你余家的两本医书给我瞧了,里头记载了瘟病之方,正如你余家的逍遥散,紫金丹,都是来自这两本医书,却这瘟疫自是不同,又分寒热湿毒,需对症加减,方见效用,这次的瘟疫,我跟子和研究了数日,结合你家医书上所记载的,研究出了一个方子,用黄芩,焦栀子,香豉,原蚕砂,制半夏,橘红,蒲公英,鲜竹茹,川连,陈吴萸,蜜制成丸,配着你家的紫金丹,有奇效,照着这个方子制成药,分发下去,可解百姓之苦,只不过,这终究源于你余家的祖传医书,若在这时候售卖,恐能发一笔横财。”
说着瞥眼看着凤娣。
凤娣笑了:“师傅莫试探我了,莫非我在师傅眼里,就是个如此贪钱之徒不成。”
王子正笑了起来:“我是提醒你,若是错过这次机会,将来可别后悔。”
凤娣歪歪头想了想道:“我将来一定会后悔,不过我也差点儿丢了命,就当是给我自己积德做善事吧,狗宝备车,我要去胡家走一趟。”走到门口忽的回头跟周少卿道:“你且略等我一会儿,晚上一道回去。”说完脸一红,快步去了,王子正瞧着周少卿笑了一声。
胡大可引着凤娣进了待客厅,凤娣先问了两位孙少爷,才道:“这么晚来,是有一事要跟老前辈商议。”
胡有康道:“大公子对我胡家有救命之恩,只我胡家能做到的,大公子只管说就是。”
凤娣便把自己想法说了,胡有康听了,愣了半晌儿,颇有些不信的道:“大公子是说,要把你庆福堂研究出的这个治瘟疫的秘方,拿出来让江南的各大药号速速治出成药,分发给百姓?”
凤娣点点头:“老爷子放心,这些制药的成本都算我庆福堂的。”
胡有康道:“大公子说哪儿里话来,你都舍得下秘方,这点儿药钱我们还舍不得吗,要知道这样的秘方可是价值千金,是咱药号的根本,你真要这么做?”
凤娣道:“我师父说过,为医者应以济世为根本,咱们大齐的药号,没有上百也有几十,家家守着自己的秘方,生怕外人拿了去,虽代代相传,也难免就有失传的,秘方失传了,之于药号不过坏了买卖,可对于天下的老百姓来说,或许就少了活命的机会,而今,杭州城里一天不知拖出去多少人,那都是人命啊,若咱们不知道治法也就罢了,如今知道,却要藏着守着,想要以此谋利,却大大的不该,我庆福堂老爷子是知道的,制药都在冀州府,便制好了再送过来,少说需要十天,这十天不知又要死多少人,您胡家的松鹤堂,在江南药号里一呼百应,您出头办这件事儿,定然能成,这药制的越早越快,救的人就越多,佛家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老爷子,您想想,您这得积多少福德啊。”
胡有康目光闪了闪道:“这么说,大公子现在就把方子带来了?”
凤娣急忙拿出递过来道:“这是方子,我师父给起了个名儿叫定乱丹……”
凤娣前脚走,后脚胡有庆从屏风后出来,看着那方子道:“大哥,你不会真的要这么做吧?”
胡有康长叹一口气道:“有庆,我如今是真服了这丫头了,怪不得,短短一年多的时间,她就能把庆福堂开到几个州县呢,试问你可有这样的胸襟,舍得把自家的秘方拿出来,救治跟你毫无关系的老百姓,这丫头有一句话说的对,医者当济世为己任,商人逐利,我们到底药行,不能忘了根本。”
胡有庆道:“大哥怎么越发糊涂了,不说宗华死在她手里,且咱们两家那日斗药虽未分出胜负,如今可着江南,谁还不知道余家的庆福堂呢,若这次的事儿再成了,她庆福堂就成了大齐最有名的药好,那咱们松鹤堂,还往哪儿摆呢。”
胡有康看了他半晌道:“这个却要问问你了,瘟疫初发之时,你让铺子把咱家的清瘟散抬高了十倍之多,江南各大药号跟着咱们松鹤堂哄抬药价,是发了一笔财,却也缺了大德,不然两个孙子也不至于差点送命,人家庆福堂呢,白送药,那是几船的药啊,多少银子,就这么送出去了,若不是庆福堂的这几船药,恐怕杭州城死的人更多,这等急人之难,雪中送炭的药号,老百姓能记不住吗,若说之前咱们松鹤堂在江南的药号里还算有些地位,那么这场瘟疫之后,恐庆福堂的字号,在江南已无人不知,这是人家积的福报。”
胡有庆道:“正因如此,绝不能让她做成此事,我有一计……”说着在胡有康耳边儿嘀咕了几句,胡有康猛然推开他,指着他:“有庆,大哥却不知,你这十几年御医当的,难道忘了医者的本分,人余家都把秘方拿出来,不就是为了多救几条人命吗,你呢,反过来想利用人家的秘方,害人家,纵然你害的余家关了门,可江南这么多百姓的命呢,你就不怕死了要下十八层地狱吗,此事我万万不能答应,我得替胡家,替我的两个孙子积些福。”
说着跟胡大可道:“你速速派人去请各位药号的东家掌柜的来,我有大事要说。”
凤娣跟少卿回到别院的时候,已经起了更,两人一前一后走进来,少卿走了几步,忽发现凤娣没有跟上来,不免回头去瞧,只见她站在哪儿往湖边那头看,不禁笑道:“看什么呢?还不走,夜里风凉,回头又病了。”
凤娣却道:“月色正好,那个,不如咱们去那边儿逛逛?”
周少卿看了她半晌儿,忽的笑了一声叹道:“得你相邀,少卿竟有些受宠若惊。”
凤娣脸一红,性子上来:“你倒是去不去吧,给个痛快话儿,不去我自己逛去了。”说着举步往湖边去了,走到湖边儿,见侧面一个身影跟上来,不禁笑了,指了指前头道:“你瞧,这月色下的荷花更好看呢,是不是?”
半晌不见他应,侧头看去,见他根本没看水里的荷花,两只眼只是盯着她,凤娣让他瞧得脸上火辣辣的,不自在低声道:“待我摘一片荷叶来。”说着往前走两步,靠近湖边儿,蹲着去够水面的荷叶,手刚够着,脚下一滑,凤娣尖叫一声,往湖里栽去,本以为注定要栽湖里去了,电光石闪之间,周少卿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拽了回来,凤娣收势不住扑进他怀里,少卿紧紧箍住她的腰,低声道:“小心些……”
凤娣抬头望进他眼里,只觉他的目光跟这暗夜里的湖水一般深不见底,凤娣觉得两人这么抱着不妥,刚要挣开,少卿哪里肯放开,低头看着她道:“小丫头,看你还往哪里跑?”“你放……呜呜”凤娣的话没说完被他堵住,只剩下呜呜之声。
后头跟着的许贵儿急忙背过身去,还不忘跟其他人道:“转身,闭眼,不许瞎看。”却摸着自己的心,一个劲儿的扑腾,心说,这两位主子也真是,前头你追我躲的折腾了那么长日子,这说好怎么就好成这样了,这,这,都亲上嘴了,许贵一想起刚才瞧见的那场面,都不禁脸红心热,暗道小王爷这可真是如愿以偿了,往后是不是就剩下消停日子了。
凤娣觉得,周少卿果然不是一般人,应该说,不是一般的古代男人,古代男人有这么大胆的吗,敢公然抱着女人亲,虽说在别院里,可还有下人呢,下人?凤娣忽然想起什么,猛然推开他,红着脸看向后头背过身子去的那些人,这简直就是掩耳盗铃啊,太丢脸了,跺跺脚,跟他道:“那个,我困了,先去睡了。”然后飞快跑了。
周少卿摸了摸唇,忍不住笑了,侧头看向许贵儿道:“以后记得光背过身子去不行,还得躲远点儿。”
许贵儿脸上一囧,忙道:“是,奴才记下了。”
周少卿看了那边儿听雨楼一眼,不免又笑了一声,往前走了数步道:“从庆福堂带回来的那两个人可送过去了?”
许贵儿点头道:“送去了,太子爷吩咐让卫大人审,以卫大人的手段估摸不出三天那两个就得招了。”
少卿点点头:“此事干系重大,未水落石出之前,万不可传出去?”
许贵儿道:“是,奴才知道。”
周少卿瞥了他一眼道:“许贵儿,你说你家王爷不是也该着娶媳妇儿了?”
许贵儿嘿嘿一笑:“那是自然,皇上跟老王爷可都盼了好几年了,不说太子殿下,就是咱们八王爷,膝下可都有两个小子三个丫头了呢。”
“两个小子?三个丫头?貌似少了点儿……”
许贵儿愕然,心说,这还少啊,又不是母猪,这一胎一个,也得生她十年,不过话分两头,媳妇儿多了自然就能快些,而且,以大公子的出身,皇上哪儿恐过不去,要不然也不可能预备着给小王爷选妃了,偏偏余家这位,可不是个能凑乎的主儿,以后不知怎么闹呢。反正还没到眼前呢,到眼前再说呗,就看在小王爷这么不顾生死,衣不解带的照顾她的情分上,大公子也应当体谅些小王爷的难处。
次日杭州城各大药号开始免费送药,定乱丹搭配庆福堂的紫金丹专治瘟疫,这事儿一传十十传百,不出半天就传遍了杭州城内外,裴文远进来道:“邱大人,各大药号今儿开始送药了,说是专治瘟疫的定乱丹。”
邱思道道:“又是庆福堂起得头?”
裴文远摇摇头:“不是,这回是胡家的松鹤堂。”
“胡家?”邱思道点点头:“胡家这是想救回松鹤堂的招牌呢。”
裴文远道:“大人,这样一来也好,可死了不少人了,若再闹大了,万岁爷怪罪下来,恐要降罪。”
邱思道道:“太子爷如今正在杭州城,可是从头到尾都看在眼里的,太子爷怎么下了令,咱们怎么做,便出了事自然也有太子爷顶着,跟咱们什么相干。”
话音刚落外头小厮跑进来道:“大人,大人,不好了,太子爷的轿子从行苑里出来,一路往城东去了,眼看就出了城。”
邱思道一惊,忙站起来道:“快,更衣,去城外的善堂……”
☆、第77章
江德安低声道:“太子爷这儿可都是病人,您小心着些……”太子脸色一沉:“这些都是我大齐的百姓,小心什么,掌嘴。”
江德安忙跪下,啪啪赏了自己两个耳光,善堂里举凡能动的百姓,都齐齐跪下,高呼太子殿下千岁,千千岁,声音摇山振岳响彻城郊。
凤娣心说,太子爷这招儿邀买人心真真用的巧,本来是针对太子爷的一场危机,这一来轻飘飘化解了不说,顺便还增加了太子在百姓中的威望,如此一石二鸟之计,恐怕只有周少卿才能想得出来。
这瘟疫可不是一两天了,之前没见太子爷出来,昨儿周少卿去了一趟行苑,今儿一早太子爷就出城了,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想着,不禁看向周少卿,他是站在太子一边儿的了,不,不对,以他的精明,绝对不会如此明确的参入党争,他帮着太子,一个是念着幼年时太子的救命之恩,二一个,恐怕也是因为太子是皇上心中所属,那什么晋王根本没戏。
想想也是,如果不是没戏,晋王也不会铤而走险,做出这样丧尽天良的事,这善堂……凤娣看过去,十几个席棚根本装不下这么些病人,整个城郊幕天席地的都是人,横躺竖卧,天气又热,一走近就臭气熏天,苍蝇都扎成了团,这样的环境下待着,就算一个健康的人也得病,更何况,这些人本来就有病。
这些人的目光眼巴巴看着太子爷,眼里盛满对生的奢求跟期盼,仿佛太子爷是他们活着的最后一根儿稻草。
太子也没想到会这样,忽的那边儿一个妇人跌跌撞撞的跑了过来,跪在地上道:“太子爷,太子爷您救救我男人吧,他还没死呢,他还有气啊,不能烧,不能烧啊……”
太子见那边儿几个义庄里当差的,掩着口鼻正在往外拖人,太子一指道:“去瞧瞧。”
不大会儿,江德安带着两个义庄的差人过来,跪下磕头,太子道:“把这妇人的丈夫也抬过来我瞧。”
两个差人对看一眼忙道:“太子爷,这妇人的汉子已经死了,如今天儿热,若不及时烧了,恐滋生蚊蝇,更使得疫病疯传,裴大人一早就嘱咐小的们,但凡咽了气的需尽快烧了,用石灰掩埋,也好隔离瘟疫。”
江德安道:“让你把人抬过来就抬过来,谁让你说这么多废话了,莫非想抗旨。”
两人没法儿,只得磨磨蹭蹭回去,不大会儿把人拖了过来,太子略往前一看,只见这人双眼紧闭,一动不动,真跟死了一般,那差人道:“太子爷您瞧,这人已死透了,这刁妇非说没死。”
那妇人一下扑在男人身上道:“当家的,当家的,你倒是睁睁眼,喘口气啊,不然,可就真活不成了,活不成了啊……”一边儿喊,一边儿哭,一边还去摇地上的汉子,那一声声的哭喊凄厉非常,听得人忍不住心酸。
那两个差人道:“你喊也没用,就早拖下去烧了,也省的连累别人。”说着又要来拖,那妇人死也不肯放手,差人恼了,抬脚把妇人拽到一边儿,就要拖走那人,只听安子和道:“慢,我瞧瞧。”
那两个差人打量他半晌儿,旁边儿的一个差人过来低声说了两句,两人脸色变了变,其中一个道:“安大夫,您是神医,可您医术再高,难道还能医好死人不成,还是快些让我们拖出去烧了,也省的牵累了好人。”
安子和道:“若果真死了,自是让你们拖走,却刚才我见他手指略动了一下,恐怕正如这位大嫂所说,还有命在。”说着拿过那汉子的手腕诊了诊,脉虽细弱似无,仔细诊却间歇有之,伸手探向鼻下,跟太子道:“太子爷此人未死。”说着让人扶起汉子,从药箱里取出针来,百会,人中,十宣,曲泽,委中,阳陵泉,承山,神阏,关元等穴依次刺入。
不大会儿,那汉子哼了一声悠悠转醒,那妇人喜极而泣,忙跪在地上给安子和磕头:“求神医救我男人性命,求求您了,若我男人得以活命,我夫妇愿意给神医当牛做马。”
安子和有些无措,看向太子,太子脸色一沉,指着两个差人道:“大胆,敢欺瞒本宫,枉顾人命,着实该死,来人拖到一边儿斩了,若再有跟此二人一般者,立斩不赦。”
后头的侍卫上来,四个把两人按到一边儿,手起刀落,两颗人头滚落在地上,凤娣哪里见过这么血腥的场面,抚着胸口吓的脸都白了。
周少卿瞟了她一眼,不禁暗暗摇头,到底是个丫头,平常胆子再大,一看见杀头的小脸都吓白了,看她以后还逞能。可瞧着她那张小脸却又有些心疼,嘱咐许贵儿一会儿回去记得给她吃个定惊丸。
两个衙差当场斩首,顿时老百姓更加振奋,高呼太子千岁之声更巨,邱思道跟裴文远刚出城门,老远就听见了,邱思道脸色微变心道,可坏了,跟裴文远一前一后赶到太子跟前撩衣跪倒:“微臣邱思道,裴文远叩见太子殿下。”
太子爷看了两人一眼道:“邱思道,本宫让你加盖善堂,隔离病人,阻断瘟疫传播,你自己看看,你都干了些什么?”
邱四道汗都下来了,哪想到太子会不怕死的跑到这儿来呢,这自古官越大,地位越高,越是怕死,太子爷这一个月可都在行苑里头连大门都没出来,可见是怕传上,况且,太子身子素来不大健壮,平常还总三灾六病的呢,更何况赶上瘟疫横行的时候,自是要万分注意,怎么会跑到这儿郊外的善堂中来。邱思道略抬头看向周少卿,心里咯噔一下,暗道,小王爷什么时候来的,怎没人跟他通报。
周少卿当日接着信儿差点儿没急死,带着王子正,一艘快船,日夜不停,到了杭州城的时候,正是深夜,来了抱着凤娣就住进来湖边的别院,半月不曾出来一步,太子这儿不是让许贵儿送了信儿,恐还不知道呢,更何况邱思道。
邱思道一看见周少卿就明白了,这位可不是太子爷,哪儿不敢去啊,况庆福堂纠结各大药号,今儿一早上才开始送药,太子爷就到善堂来了,这由不得邱思道不往别处想,不过余光看见胡家大老爷,心说,这事儿再坏,还有胡家顶杠呢,自己怕什么。
想到此,忙磕头道:“微臣遵照太子谕令着下头人,搭建临时善堂,用以隔离染了瘟疫的病人,却到底人手有限,朝廷拨的银子还未到,若搭建像样的善堂,所费不菲,府衙实在没有这些银子可用,故此,只得用席棚代替,可城里天天拖出来的病人,没有几十也有上百,根本放不下。”
太子道:“依着你说,放不下的就把活生生的人扔到义庄里烧了不成。”
邱思道忙磕头下去:“微臣有失察之罪。”
凤娣道:“我庆福堂愿出一万两银子,在城中各处搭建善堂,用以收容病患,我庆福堂医馆里大夫,可在善堂里义务看诊,治瘟疫的特效药定乱丹,已由松鹤堂跟各家药号调配制成,一会儿分发给大家,照着吃法服用就是。”
胡大老爷道:“我松鹤堂也出一万两。”我出五千,我出三千,我出一千……不一会儿竟凑出来数万银子,莫说搭建善堂,就是盖庙都够了。
太子道:“庆福堂,松鹤堂,一片济世丹心,让人钦佩,待本宫回京定奏报皇上,以表彰两位之功德。“凤娣跟胡有康忙跪下谢恩。
凤娣道:“禀告太子爷,虽则定乱丹可治此瘟疫,首要一样还是卫生,刚瞧见,这里的百姓就吃那边儿水坑里积下的雨水,那水早已污了,吃下去有害无利,草民建议,这些人先挪到城东的药王庙里去,那药王庙前后空地颇大,可搭建临时顶棚,以安置病患,等城中各个善堂搭建完毕,再逐一分出去更妥当。”
裴文远忽的开口道:“你说的轻松,这些得的可是过人的瘟疫, 都弄到城里去,传播开来,却如何收拾,况,太子爷金尊玉体,若有个闪失,你庆福堂可担待的起吗?”
凤娣看了他一眼,心说,行啊,这才几天成精了 ,凤娣道:“照着裴大人的话,太子爷是金尊玉体,轻忽不得,老百姓的命就不是命了,你十年苦读,一朝金榜,难道就忘了咱们皇上经常说的一句,民为重,君为轻,咱们万岁爷尚且如此,你裴大人这么说的意思,是想告诉大家,皇上的话错了吗?”
“你……”裴文远脸涨得通红:“我,我何时说皇上错了,你,你莫血口喷人。”
凤娣道:“明明是你说的,刚才这儿的人可都听见了,怎么,堂堂的裴大人想抵赖不成。”
裴文远忙跟太子磕头道:“太子爷,微臣并非此意。”
太子心里暗笑,这裴文远笨嘴拙舌的,偏还跟这丫头耍嘴皮子,能有好儿吗,不过瞧了丫头一眼,不禁道:“那你刚的话是何意 ?”
裴文远忙道:“为官者当以民为先,天下为先,先天下忧而忧,后天下乐而乐。”
凤娣忽的抱拳对裴文远深深一躬到底道:“草民刚才真是误会裴大人了,这里给裴大人赔礼了。”说着转向太子爷道:“既然裴大人如此高风亮节,草民这里有个不情之请,不若让裴大人这几日就在善堂里头守着,这样才能更好的以民为先,天下之忧。”
裴文远一听,脸色陡变,刚要说什么却发现自己那些话扔出去,怎么也不好再说什么了,太子爷暗笑,挥挥手道:“裴大人真乃为官表率,等本宫回京定报于皇上,给裴大人请功。”
裴文远呐呐道:“不敢,不敢……”
凤娣目光闪了闪道:“太子爷您有所不知,不止裴大人是为官表率,草民还听说裴大人的母亲也是忠义节烈,心底善良之人,自从城中闹了瘟疫,常去善堂送水送饭的。”
太子爷点点头道:“果真有其母才有其子。”
裴文远脸色难看的不行,瞪向凤娣,凤娣瞅见没人看过来,冲他做了个鬼脸,正落在周少卿眼里,不禁嗤一声笑了出来,暗道,还说她放过裴文远了呢,不知怎么又想了起来。
太子爷瞥了他一眼暗暗摇头,看向地上的邱思道,脸色一沉:“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把这些老百姓先安置在药王庙里 ,速速搭建善堂。”
邱思道忙磕头起来,指挥差人兵士安置老百姓,众人簇拥着太子回了行苑,太子留下凤娣跟松鹤堂的胡有康道:“你们两个药号的斗药之争,可还未分出胜负呢,既请了本太子出来主持公道,不若择日再斗,总要分出胜负才是。”
胡有康忙道:“太子殿下,不用再斗,我松鹤堂输了。”
凤娣忙道:“老前辈客气了,至多算个平局罢了,哪有输赢之说。”
太子道:“这么说,不用再斗了?”
两人忙道:“不用了。”
太子笑了起来:“俗话说的好,冤冤相报何时了,倒不若一笑泯恩仇,从此松鹤堂跟庆福堂同在江南,百姓才能多多受惠。”两人忙谢了太子点拨。
因研制出了治瘟的特效药定乱丹,各大药号又免费发放,出银子在四城搭建了四座善堂用以收容治疗病患,同时,太子爷下令,各处善堂新立了管事,若有罔顾人命者,一经发现立斩不赦,江南各级官员,有趁机敛财祸害百姓的,一经发现,罪加一等,有趁瘟疫谋利的商家,一经发现,抄没家产,灭九族,这样的严令下来,江南各处立时便安稳下来,谁也不敢顶风作案,不出一月,肆虐的瘟疫便得以控制。转眼七月过去,太子回京,周少卿却留了下来。
杭州湾观潮亭 ,四角的八只气死风灯,把观潮亭照的异常明亮,半夜观潮,是凤娣上辈子也没机会天的事儿,事实上,上辈子她也只看过一次,还是离着老远,且江边的人比潮水还多,即使再壮观,也大打折扣,哪里有现在这种,简直就是超级VIP的享受。
她,周少卿,许慎之,加上安子和,坐在这钱塘江畔的观潮亭里,一边儿喝酒,一边儿观潮,真乃天下至美之事。
安子和道:“今天的月色好,正宜观潮。”
凤娣看了他一眼,不禁笑了:“我以为少东家脑子里都是医书呢,原来也知道这钱江潮。”
安子和道:“东坡居士有诗云,八月十八潮,壮观天下无,还有谁不知这钱江潮呢。”
许慎之笑着瞥了凤娣一眼,跟着打趣道:“我以为大公子脑子里装的都是银子呢,原来也知道钱江潮。”
凤娣白了他一眼:“银子怎么了,没银子你能坐在这儿啊,那些一睁眼就奔着三餐嚼谷儿一家温饱的汉子,哪有心思看什么钱江潮啊。”
许慎之给她一句话噎住,指着她半晌儿方道:“好男不跟女斗。”又跟少卿道:“你也不管管她。”
凤娣脸一红:“胡说八道。”别过脸去不看他了。
周少卿低笑一声,忽想起去年这时候,自己见她一面都难呢,白等过了重阳,才在兖州府她的宅子了,过了回节,记得自己去年还感叹,中秋团圆,重阳归家不知她心里可有自己,今年,虽差点儿生死相隔,却终于守在了一起,从六月到七月,从七月到中秋,虽未说清道明,两人如今的境况,想必也用不着再说什么,或许再等等,过年开春这丫头就再也别想跑了,。
忽听隐约传来沙沙声,安子和道:“涨潮了。”不多时只见水面上远远一条素链隐约而来,时有时无,时断时续,不一会儿,便听千军万马呼啸而来,潮头打碎了满江月色,迸发出千万点银光洒向江面,跟潮水混在一起,冲起一个数丈的潮头,落下去,下一个潮头又翻涌上来,水浪滔天,再不复见刚才的月色,不多时退下去。
许慎之叹道:“倒要谢大公子来江南开铺子,不然啊,想必今年又瞧不见这钱江潮了。”
凤娣奇怪的道:“怎么说,莫非我不来这钱江潮还能不涨潮了不成?”
许慎之正儿八经的道:“涨潮是要涨潮的,只不过大公子不来,少卿也就不来,少卿不来,我自己一个人来了有什么趣,如此一来,岂不要谢大公子吗,少东家,我说的这话可有理儿吗?”
安子和愣了愣,傻傻的点点头:“是要谢大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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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娣瞪了他一眼:“有你什么事儿啊,少跟着添乱。”忽想起一事道:“明儿少东家回京,可否从冀州绕一趟,我给姐姐和书齐买了些东西,烦劳少东家帮我捎回去……”
作者有话要说:至于斗药的场面,的确没写出铺垫出的结果,一个是笔力不够,二一个,虽学的是中药,可数年不干本行,早已经忘得差不多了,这会儿捡起来,很难,基本上连什么药治什么归哪儿经都忘了,查了资料,还是写不出要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