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悠然田居札记(种田) 内容简介

作者:鱼丸和粗面 · 类别:穿越小说 · 大小:623 KB · 上传时间:2014-07-04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书名:悠然田居札记

作者:鱼丸和粗面



文案:


一朝黄粱梦醒,沈宜悠幡然悔悟。重来一次,她不再奢求镜花水月的富贵荣华,只愿觅一良人,求得现世安稳。



内容标签: 种田文 宅斗



  ☆、第一章


  庭院深深,墙头一尺高的荒草昭示着此间的寂寥。

  此刻院中破败雕花门内隐约传来细碎的声音,更是为此处增添几分恐怖。沈宜悠被两个膀大腰肥的老妈子摁在床上,十指指甲皆被拔除。豆大的汗珠从她额头渗出,被白绫勒住的嘴发不出任何呼喊。

  “夫人,她晕过去了。”

  绣蹲上身着大红绸衫的贵妇勾起唇角,轻呷一口茶,仿佛坐在前院凉亭里赏花。眼皮都没抬,她吩咐道:“弄醒,继续上针。”

  全身被绣花针扎着,锥心疼痛刺醒了昏迷中的沈宜悠。嘴边束缚解除,她尖叫出声。

  “你敢再叫?”

  只是一句不咸不淡的话,她却死死咬住嘴唇。刚才实在是太疼了,沦落到偏院的半个月,让她真正见识到了大夫人厉害。

  “谁指使你毒害大少爷。”

  这事她也一头雾水,那盘点心她也尝过,完全没问题。怎么到了大少爷嘴里,就成了催命毒药。

  “夫人,妾真的不知道。妾是冤枉的,陈郎他一定会为妾讨回公道。”

  半个月前,她还是这府里最受宠的二夫人,就连大夫人都得避其锋芒。曾经将他捧在手心的老爷,一定会为她做主的。只要坚持到他回来,她就可以摆脱这地狱般的生活。

  “夫君,在沈姨娘眼中,你可真是那包青天般的人物。”

  陈郎来了,在沈宜悠希冀的目光中,门外走进来一名男子。三十岁出头,面部白净无须,正是她翘首期盼的良人。她终于等到了!

  “陈郎,你要相信我,我真的没有害大少爷。你可以问厨房下人,我什么都没做,一定是有人趁你不在府里,想要陷害我。”

  爬在她脚边,她打理下自己的头发,极力辩解着。

  “夫人可都查清楚了。”

  “厨房下人已经招认,正是沈氏蛇蝎心肠,将砒霜掺入了点心。”

  他竟然一个眼神都没给她,甚至还离她远了一步,这还是往日甜言蜜语哄她的人吗?沈宜悠有些难以置信:“你冤枉我,我从未出府,怎么可能会有砒霜。一定是你,只要梅姨娘所出的大少爷死了,二少爷就占了嫡长名份!”

  没等大夫人说话,男子知会旁边的嬷嬷:“一派胡言,让她肃静点。”

  被老妈子捂住嘴,宜悠见他走到大夫人面前,温声说道:“后院交给你,我自是完全放心。这种贱婢,你随意处置便是。”

  “妾身看给伺候老爷一场,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赏她个全尸,也算为死去的大郎积福。”

  “夫人所言极为妥当,一切都依你。”

  面前恩爱夫妻的嘴脸,却让她遍体生寒。往事一幕幕浮现在她眼前,入府为婢,书房服侍。在府中男主人的柔情攻势下,她一点点沦陷,最终强行退掉乡下亲事,甘愿委身开脸做了通房。

  三年来她机关算尽,落胎两次,一步步成为府中最受宠的姨娘。面前男人,也曾与她海誓山盟。可没曾想,大夫人一出手便让她不得翻身。

  而她唯一的希望,全心寄托的良人,却在她燃起希望时,给她最后一计迎头重击。

  “上路吧。”

  府中男女主人皆已离开,婆子掰开她的嘴,将毒酒灌入口中。剧毒入肠,她浑身上下无一处不痛。颤抖着蜷缩成一团,她看向窗外的柳树。

  一模一样的柳树,老家院中也有一棵。小时候,她总会坐在大树下,等爹娘从田间回来。只是后来,她被这富贵迷了眼,一门心思的扎进来。

  终归是她蠢,竟会相信陈德仁的花言巧语。如果有下辈子,她不求荣华富贵,只要踏踏实实安安稳稳的过日子。

  **

  全身上下都在叫嚣着不适,宜悠睁开眼。看着窗外熟悉的柳树,过了这么久,她怎么还没死。

  “四弟妹,二丫还没好?”

  “还是有点烫,不过已经好多了。”

  “要我说不过是个丫头罢了,值当你们两口子,搭上地里半年的收成找郎中抓药。”

  “她三婶,二丫总归是我女儿。咱们换换,要是三丫这样,你和三哥舍得啊。”

  房内的宜悠听着有些熟悉的声音,眼泪几乎要落下来。真的是娘,自从一哭二闹三上吊,逼着老家退亲后,爹就憋着一口气。加上她得势,自认飞黄腾达应该被亲人捧着,两处别扭着,一直到死她再也没见过爹娘一面。

  不过府里怎么会有娘的声音,打量下四周,这里不是雕梁画栋的陈府。坐直身子,窗外柳树下,两个青花宽袍的妇女正在说话,面对着她的正是娘。

  “娘。”

  猫儿般的声音并不大,却立刻牵动了妇女的心绪。放下簸箕,她急匆匆的走进屋。

  “二丫总算是醒了,你这一烧就是三天,可急死我和你爹了。”

  发烧?她不是中毒死了么,难道被她爹娘接了出来。这种想法一出来,她就本能的不信。大夫人那种性子,不可能留她。

  “我怎么会发烧?”不应该是中毒?

  “你都不记得了,不是你前两天洗衣裳,踩空了搓衣板掉进湾里。幸亏村东头的虎子在边上,他水性好,及时把你救了上来。”

  久远的记忆浮现在脑海,她记得自己十五岁那年,似乎是因为这生了场大病。

  伸出自己的手,明显比梦中要小一圈。上面微微有薄茧,虽然不似做姨娘时滑如凝脂,但十指指甲都在。再看面前的娘,也比记忆中要年轻。

  难道……她真的回来了?这个念头一出,她忍不住想确定。

  “娘,我今年多大。”

  跟进来的三婶快言快语:“二丫娘,你这闺女真是烧傻了,连自己多大都记不住。”

  李氏见女儿醒了,心里高兴,也没计较这些:“你十五。”

  果然是这样,宜悠松了一口气。抓住娘的手,她心里全是庆幸。不管是真是假,在陈府经历的一切,就权当是一场梦吧。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章


  “姐姐,蛋给你吃。”

  伴随着软糯的声音,一只带坑的小手伸过来,滴溜溜的眼珠紧盯着剥好壳的水煮蛋。

  “我吃不下,长生吃。”

  “哦。”

  小手飞快的缩回去,扑哧扑哧的吃起来。宜悠啃着白面馒头,看着围在饭桌上的家人。不同于村里其他人家动辄七八个孩子,他们家就她和弟弟两个。

  父母都是老实巴交的庄稼人,弟弟也带着村里人特有的淳朴。家中虽然不富,但他们却是一心一意的对她好。而前世进了陈府见过城里富贵后,她开始嫌弃他们又丑又笨。

  尤其后来当了陈德仁身边的得意人,她更是恨不得没有这些家人。逢年过节有机会见面,她却急匆匆的让给他们点散碎银子布料,趁人不注意赶他们回去。

  想起退婚做姨娘时,弟弟托人捎进来的那把银锁。当时她觉得土里土气,随手扔在一边,现在想起来,银锁分量竟是比她给的银子还要多。

  一定是爹娘将她给的银子攒起来,再添上点,给她做了陪嫁。可惜当时,她一门心思的往上爬,竟是丝毫没有体味到他们的良苦用心。

  想到这她鼻子一酸,她该是有多混账,才会放弃这么好的家人,反而对陈德仁掏心掏肺。

  “二丫怎么哭鼻子,是不是还难受?”

  从吃饭起,李氏就一直盯着女儿。前几天孩子一直昏迷不醒,真把她当娘的吓怕了。见她神情有些恍惚,现在竟然没声息的哭了起来。

  “姐姐是不是想吃蛋,我给你。”

  小手捧着吃到一般的鸡蛋,送到她眼前。宜悠看着那啃了一半的蛋,蛋黄胡乱的撒在蛋白上,模样有些恶心。如果是以前的沈姨娘,肯定觉得恶心,现在她却感觉分外窝心。

  擦擦眼泪,她接过来就着咬一口。香喷喷的盈满口腔,她强忍住泪意,将弟弟的头抱在怀里。

  “我差点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们了。娘,真的好痛,你和爹怎么不来看看我。”

  含混不清的说着,在亲人关怀的目光下,她尽情发泄着自己的情绪。泪水顺着眼角流下,打湿了红棉袄,滴在大白馒头上。

  坐在主位上的沈福祥看着哭成一团的母子三人,尴尬着有些不知所措。他从小就寡言,种地是个好把式,劝人就不行了。

  端起桌上唯一一盘咸菜,他往女儿面前推了推:“二丫多吃点,孩子娘长生,你们也吃。”

  宜悠放肆的哭一场,只觉得全身都痛快。忍住鼻子酸意,她看着面前这盘大白馒头。庄户人家本就不富裕,他们家更是穷,她记得前世进府做丫鬟前,都是吃高粱面拌野菜蒸起来的窝窝头。

  现在父母碗里的也是窝头,她和弟弟面前这些馒头,怕是家里最后一点白面,娘留着过节或者招待亲戚时用的。

  抹下眼,她将馒头掰成四份:“现在天热存不住东西,我又吃不下,爹娘帮我吃点,不然肯定会发霉。”

  李氏接过馒头,连连点头。女儿这一病起来,不再那么娇气,更知道孝敬爹娘。

  沈福祥将自己那份分成两半,默默放在媳妇碗里一份。

  “我刚才吃饱了,晚上吃多了胃疼。”

  长生早就馋大白馒头和鸡蛋,见姐姐真不吃,他也埋头苦吃起来。一时间,饭桌上静悄悄的,偶尔响起扑哧扑哧的声音。

  宜悠细嚼慢咽着,她也想大口吃饭,可那几年养成的习惯一时改不掉。夹一筷子咸菜,里面放了油,又咸又香,最好下饭。

  “当家的你多吃点,明天一早还得下地。”

  继爹的馒头掰开后,娘那一份也成了两半。宜悠看着脸色红红的爹娘,他们并不美,皮肤黑黄且粗糙,甚至可以说是丑。

  可这些年下来,他们却彼此关心扶持。不论宗族那边的长辈如何施压,两人感情始终如一。上辈子她对此事嗤之以鼻,不过是穷开心。然而一场浮华过后,她却深深地羡慕这脉脉温情。

  不管是梦还是重来一次,她总不会再走那老路。听爹娘的,安安心心嫁个门当户对的汉子,以她的美貌和巧手,肯定能幸福。

  **

  因为宜悠大病初愈,这顿饭油水很足,吃完后长生躺在床上,拍起肚子喊道:“姐姐,快来听听西瓜熟了没?”

  前世这时候,宜悠肯定懒得搭理这个小脏孩。不过重来一次,她却有心弥补。

  走过去,她伸手敲着那小肚皮。

  “听这声音,西瓜还没熟。”

  被姐姐温柔的抚摸着,小长生很开心:“那什么时候才能熟。”

  宜悠双手合十做思考状,想了想一脸严肃的说道:“再过两天就熟了,到时候我们切下来,割成一块块吃。”

  边说着,她边在弟弟肚子上比划着。说来也奇怪,整个沈家皮肤都泛黄,常年下地干活,晒得又黄又黑。唯独她,不管怎么晒都一直很白。

  上辈子情浓时,陈德仁抓着她保养得意的尖尖十指,边逐一亲吻,边说她是草窝里飞出来的金凤凰,合该被他好好宠着。当时两人如胶似漆,各种甜言蜜语,哄得她恨不得把整颗心套出来给他看。

  那段日子,她真以为得到了世间最好的一切。可幸福来得快,去得也快,一眨眼繁华轰然寂灭。关在偏院的那半个月,她日夜忍受着各种折磨,锦衣华服下包裹的是一具满身伤痕的躯体。烧红的烙铁贴在背上,伴随着红烧肉气息的,是彻骨的疼痛。

  到死她都不明白,大夫人怎么会对她有那么深的仇恨。一招招酷刑,竟是想让她活着痛苦死后也不得超生。

  “姐姐,你是不是生气了。那……”

  长生声音有些迟疑,稍后似乎下了极大地决心:“那西瓜熟了给姐姐吃,只给你一个人吃。”

  五指再次谈了下圆润的小肚皮,宜悠跳出那段痛苦的回忆,就见弟弟正惴惴不安的看着她。

  “我要这么大一块。”

  双手比划着一个大圈,她将弟弟抱在膝盖上。这个弟弟小她十岁,本应是最受宠的么儿,不过前世她厌恶小婴儿分了她的宠爱,对他爱答不理。尽管如此,他还是锲而不舍的跟在她身后,直到她进了陈府。

  原先不懂事,现在重来一次,她一定要好好补偿他。

  “哈哈,姐姐,痒。”

  “哪里痒,让我摸摸,这里么?”

  “姐姐坏,欺负人。”

  黑乎乎的小长生却是浓眉大眼,如今嘟着嘴分外可爱。宜悠脱了鞋子,跟他扭打成一团。

  **

  一道布帘之外,李氏正在刷碗。沈福祥搬着饭桌进来,竖在墙角,像往常一般帮着归置饭碗。

  “二丫真懂事了,当家的你听,他们姐弟俩玩得多欢。”

  沈福祥没说话,放好饭碗,坐在杌子上点起旱烟。

  烟味传来,李氏回头正看到他眉头皱成川字:“当家的,你这是怎么了?”

  “哎。”

  甩甩筷子上的水,李氏压低声音:“明天又是十五,日子过得真快。”

  “刚才下地,大哥特意嘱咐过我,明天早点过去。”

  炕上的宜悠被弟弟压住,小孩子最敏感的,看姐姐心情好,他飞快的忘记了以前被呵斥时的惧怕,放开了闹。

  帘子那头的声音传来,宜悠食指竖在唇间,:“嘘,长生,咱们做个游戏,比谁能长时间不说话。”

  长生捂住嘴,瞪大眼睛点点头。

  宜悠光脚走在地上,走进了听里面说着:“二哥明天也回来,娘的意思是,让咱们这些做叔伯的出钱,供应春生在城里读书。”

  听完这句,宜悠如遭雷击。沉溺于重生的喜悦中,她竟然忘了这事。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三章


  宜悠躺在土炕上,薄薄的被褥下面是一厚层干草,浆洗得泛黄的床单疙疙瘩瘩,跟陈府中的细棉碎花布相比,她家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不过这些她身体从小就适应了,克服心理障碍躺上来后,脚伸到炕底,那里熟悉的温度让她倍感亲切。陈府虽然富贵精致,但里面个个都是人精,稍一不慎就会落到万劫不复。

  死前她已经受过富贵荣华,黄粱梦醒后才明白,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猪狗窝。虽然如今家徒四壁,但这里却有关心她的家人,跟他们在一起,她特别心安。

  舒服的喟叹一声,她小声问道:“娘,明天要去奶奶那边?”

  半响,耳边传来李氏的声音:“恩,二丫和你弟都要跟着,到那边多听少说。不早了,早点睡觉。”

  隔着娘,她爹发出一声压抑的长叹。宜悠明白,奶奶讨厌爹,每次他们家回去都跟过堂似得。现在她再多问,无异于给他们增加压力。缩进被子里躺好,房内静悄悄的,只有长生均匀的呼吸声。

  “我这就睡。”

  答应下,宜悠打个呵欠,久久不能入眠。脑子中那些事来回翻腾,记忆中她去给富贵人家做丫鬟的事,就是二伯和二伯母先提出来的。

  明天这事就要发生,她却不想再走前世的老路,该怎么办?

  **

  宜悠想了很久,直到困到不行,才无意识的睡去。第二天醒来,看到铜镜中那个憔悴的自己,她心生一计。

  穿好大红棉袄,她小心的走到李氏跟前,搓着衣角,小声开口:“娘,我想用下你那盒水粉。”

  水粉在农村可是稀罕物,他们家穷,更没钱买这买那。唯一的一盒水粉,还是弟弟出生那年,爹瞒着娘偷偷让三伯从集上捎回来的。为此当时她好生别扭,不就是个只知道哭和争宠的黑炭球,爹就高兴成这样。

  娘顾忌她的情绪,数量了爹一顿。不过宜悠却知道,娘很宝贝那东西,只会在逢年过年的时候拿出来捈一点。如今六年过去了,还剩大半盒。前世的沈姨娘肯定对这种劣质货不屑一顾,不过现在她却非常需要。

  “你一个孩子,抹那玩意干啥。”

  宜悠一噎,这让她怎么说。倒不是她故意瞒着爹娘,而是过往经历太过荒诞,他们都是老实巴交的庄稼人,听到后可能承受不住。

  “我想试试,娘,我就用一小点。”

  边说着,她边捏起手,比划着很小一点。李氏失笑,想起自己小时候也喜欢学家中大人的做派。女儿大概也不外如是,不就一点水粉,现成的,她喜欢就用吧。

  系好前襟,她爬到炕上,打开唯一的那只木箱,从最底下掏出一团手帕。打开手帕,她小心的掏出一个粗糙的瓷盒。

  盒子比长生拳头要小一圈,正是李氏唯一的妆奁。

  看着娘小心托在手里的宝贝模样,宜悠鼻子有些酸。前世做了通房后,娘曾经跟着爹赶夜路进城看过她。当着陈府中人面,她觉得丢人,所以喊了她一声“李妈”,直言她是乡下爹娘请得下人。她还记得,当时她那颤抖的身体。

  娘一直在尽力为这个家操劳,她却伤透了她的心。前世不知她死后,她和爹白发人送黑发人,会是怎样的难过。唯一让她庆幸的是,家中还有个弟弟,最起码可以照顾他们安享晚年。

  “少涂点,这东西多了烧脸。”

  窗外日头已经高升,时间不多。宜悠收起情绪,现在一切还来得及,她还有空弥补。

  “我就用一点。”

  宜悠接过来,打开盒子坐在铜镜前。前世做姨娘后吃穿不愁,她将全副心思放在了陈德仁身上。想要争宠,必须得时刻娇艳如花。那三年里,她把化妆术练的炉火纯青。

  指头沾一点水粉,涂在稍显红润的颧骨上。没过一会,镜中出现一个眼睑青黑脸色泛黄的人,一副病怏怏的模样。

  看美人,首先得看精气神。所谓一白遮百丑,主要是因为肤白看着精神。如今这样简单一遮,她那七分的美貌,立刻变得一分都不剩。加上厚刘海红棉袄,不论远看近看都是个粗鄙的村姑。

  对着镜中点点头,这样的效果她很满意。

  李氏见此急了,二丫多漂亮的闺女,怎么就是不会打扮自己。

  “你这孩子,看把自己捣鼓成什么样了?时间来不及了,快去洗干净。”

  “娘,反正那边也没人注意我,咱们就这么去。”

  她执意坚持,李氏也只好答应。一家人就这么往村东头的老宅走去。

  沈家在云林村可是大族,整个村里百十户人家,半数以上姓沈。

  一路走过,溪水潺潺风吹麦苗。此刻是农忙时节,田里人却稀稀拉拉。倒不是有别的原因,而是因为今天沈家宗族聚会,大多数人都去了老宅。

  靠近村东声音开始嘈杂起来,宜悠望着前面两进的四合院,这是村里最好的房子,也是沈家宗族所在地。爷爷在她小时候死了,如今的族长,正是她的二伯。

  与她爹不同,二伯是奶奶第一个儿子,最是受宠。他小时候做过童生,是父辈兄弟中唯一的读书人。而他妻子程氏,虽然父辈是农夫,但家中祖父也曾做过童生,两人大致上门当户对。整个沈家就数他们最有头脸,从小起她很喜欢排场的二伯和二伯母。

  走到门口,二伯母程氏穿着簇新的绸褂,正在忙里忙外指挥着。见到他们一家,她忙堆起笑招呼着。

  “福祥和四弟妹来了,快屋里坐,大家都等着你们。二丫病好了没,好几天没过来,四丫一直念叨着你。”

  如果是以前,听到这番话宜悠肯定很高兴,二婶对她多亲切。但经历了陈府的一切,她却不再是那个偶尔有点小心机,大多数时候傻气别咧的村姑。

  二伯母虽然笑得亲切,却是话里话外敲打她爹娘,来晚了让大家等着。至于四丫,念叨她是假,借机对她说做丫鬟的种种好处才是真吧?

  抬起头,她露出苍白的脸,咳嗽一声虚弱的说道:“二伯母,我身体不好,跟在爹娘身边就行。”

  李氏诧异的看了女儿一眼,这就是她要水粉的原因?这孩子从小就跟她二伯母亲,她知道自己和她爹比不上二哥二嫂,想着孩子跟着他们一家能多学点东西,也就忍住没有阻拦。

  可今天她这是怎么了?有些好奇,但她并没有往别的地方想。孩子亲自己是好事,做爹娘的都不会不高兴。

  “四弟妹,看你这当娘的。二丫病成这样了,还不让她呆在家好好歇着。可怜见的,快去四丫屋里歇会。”

  李氏有些不知所措,宜悠却冷笑起来。都这样了,程氏说的不是送她回去,而是千方百计的把她往四妹房里引。如果不是有前世记忆,她肯定单纯的认为二伯母非常关心自己。

  昨晚她一直想着逃避的办法,一开始想直接装病。不过立刻就被她否决了,今天不来这一趟,八成会被拐着弯的扣上娇气的帽子,爹娘也会下不来台。而且稍后二伯母肯定会亲自登门关心她,继续游说入宅门当丫鬟的好处。

  程氏她知道,她那面面俱到的手段,一点都不像土生土长的庄稼人。这种事,她一定能做出来,而且还能让人人都说她好。

  “是我自己要跟来的,几天不见,我想二伯母了。”

  程氏嘴角的笑容顿了下,这丫头轻飘飘的一句话,就化解了全部尴尬,而且还让所有人觉得,她很尊敬自己。

  她究竟是有心,还是无意?

  话说出口宜悠就觉得糟糕,她表现得实在太过。嫌弃的甩开长生的手,她挽起程氏的胳膊,笑得一脸濡沐。

  “我这几天总是在吃药,真的好难受。一会二伯母有空,要好好陪我说话。”

  声音虽然虚弱,但脸上表情却是十足十。程氏回握住她的手,心下轻松:“四弟妹看这闺女,真是可人心的疼。四丫快扶你姐姐下去,你不是一直在我边上念叨二姐长二姐短。”

  宜悠一阵作呕,险些绷不住脸色。低头瞟去,正好看到弟弟伤心的小脸。以前不注意,现在她心却揪着疼。

  看着不情愿走过来的四丫,她心生一计:“让长生也跟来吧,他太调皮,打扰春生弟弟念书就不好了。”

  程氏瞅瞅门里风度翩翩的儿子,再看面前黑不溜秋的长生,他们的确不适合在一起玩。二丫跟春生感情好,向着他也是应该。

  “二丫还知道照顾弟弟,四丫,带你姐姐和长生进去。”

  长生听姐姐要带着他,失落的情绪迅速消失不见。至于后面的调皮捣蛋,反正爹娘也经常这么说他,他完全没往心里去。飞奔过去,牵着姐姐的手。

  长生小小的身子,正好隔开走过来的四丫。宜悠勾唇一笑,对爹娘点点头,跟着不情愿的四丫往里走。

作者有话要说:  


  ☆、第四章


  沈家的四合院并不大,房子不高也没什么装饰,不过对比云林村其它土胚房,这已经是非常气派了。

  走在四丫身边,宜悠看着这个曾经最亲的妹妹。前世可没少占她便宜,她自问对她也不错。可那半个月被折磨时,她从两个老妈子嘴中听到过,似乎她一直在背后说她坏话。而且两次落胎,也与她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往事已矣,时光回溯,如今她再也不能追根求底,探明隐藏在重重算计下的真相。不过那些过往的痕迹,还是让她对此人没什么好印象。如果她不招惹她也就罢了。敢主动凑上来,她也不是一块豆腐。

  **

  四丫住在最后一排的后罩房中,房间并不大,其中一半地方还堆着些杂物。三人走进来,长生坐在唯一的杌子上,她们直接上炕。

  炕边乌漆墨黑的方桌上,一方淡黄色的丝帕格外醒目。宜悠垂眸,果然来了。女孩子大都喜欢些精致的小东西,尤其是她,比别人更喜欢。上辈子看到这帕子,她就眼红到不行。

  “二姐你看……”

  “姐姐,我要吃切糕。”

  四丫话被打断,无端恼怒起来。宜悠顺着弟弟方向看去,窗外不知哪家亲戚的孩子,托着一方切糕吃得正欢。那切糕是用糯米面加糖,活着红枣蒸成,白白的上面一团团红枣,单看着就让人垂涎欲滴。长生五岁,正是嘴馋的年纪,见此自然忍不住。

  瞧着四丫被打断后那尴尬的脸色,宜悠突然觉得长生更加可爱。

  “四妹,厨房还有切糕吗?”

  四丫现在很烦,她完全不明白,为什么娘要对二丫那么好,好的都让她都嫉妒。但是每次她闹别扭时,娘总会告诉她,这一切是为她和春生好。虽然听娘的跟二丫亲,但她心里确实有些不忿的。

  “那是用来招呼客人的,长生都这么大了,吃多了甜食对牙不好。”

  嘴上说着关心,脸上的厌恶却是毫不掩饰,这道行比程氏差远了。宜悠看着弟弟失望的神色,有些心疼。如果不是奶奶偏心,成亲时几乎让她爹净身出户,长生现在也不会吃不起一块切糕。

  以前她喜欢二伯和二伯母,自然只会怨自己爹娘无用。但现在跳出来看,原本该属于她爹的地和房子,现在全被二伯占着。漫说是一块切糕,就是八宝宴,他们吃着也不理亏。

  “长生早上没吃多少,现在应该饿了。吃点垫垫饥,正好可以熬到中饭。”

  长生拨浪鼓似得点头,顺带咽咽口水。

  “姐姐也没多吃,我们分一块。”

  四丫也不管手帕的事,直接把不耐烦带到了声音里:“他吃了别人就不够了,如果那样,我娘会不高兴的。”

  “一块两块的,你不说我不说,谁能看出来。看,厨房有人端出新的来了,长生快去拿。”

  长生很听姐姐的话,抬脚飞奔出去。炕上的四丫见鬼般的看着她,这还是以前那个提起长生就一脸嫌弃的二姐吗?

  “终于打发走了,小孩子就是烦。”

  含混的一句话,却让四丫放下了心。

  宜悠倚在墙上闭目歇息,她倒不是有意伪装,而是突然改变太大,难免会引起二伯一家的疑惑。

  二伯母从五年前就对她多加拉拢,所图何物,如今她一清二楚。五年前她十岁,正好是容貌长开之时。那时他们就有了这意识,拉拢她,把她送去富贵人家做妾。如果事成,以她单蠢的性子,他们会捞到数不尽的好处。不成也没什么损失,左不过几句好话一点小东西,对族长家来说根本不疼不痒。

  前世他们成功了,凭借着姣好的容貌,她一步步的往上爬。那时她满心以为,二伯一家是真心对她好,比起父母长生更能成为她的依仗,所以她尽力拉拢扶持。金银财宝自不必说,她还求着陈德仁,给她二伯在官衙找了个差事。  

  如今,他们肯定不会这么轻易放弃。而且他们占尽了优势,贸然翻脸,吃亏的只能是自家。

  真是不好办啊,宜悠皱起眉,思绪逐渐飘远。在陈府时,她所学的不过是些泼辣的争宠门道,对付老谋深算的二伯二伯母,还是有些力不从心。

  “姐姐,我要了两块,咱们一起吃。”

  长生像只快乐的小鸟般飞扑进来,小手托着一只瓷盘,上面是两块晶莹的切糕。

  将盘子放在她跟前,他并没有动,而是静静的等着她分。

  这弟弟,上辈子她真是猪油蒙了心,才会觉得他处处拿不出手。现在看看,比起只会问她要银子,名曰以文会友实则招呼狐朋狗友的春生,长生简直就是好到了天上。

  拿起一块掰成两半:“四妹,我们一起吃,剩下的给长生。”

  四丫也嘴馋,不过她却看向最大的那一整块。

  “长生人小吃不了多少,我也给他掰开。”

  这妹妹还是一点亏都不吃,以往她人傻想歪了,自会让着她,但如今她却一点都不想。她是长生的亲姐姐,护也是该护着自己弟弟。

  “吃多了甜对牙不好,长生有蛀牙没关系,四妹可不行。长生快吃,不是你自己忍不住跑去要,要来就全吃掉。”

  被自己的话堵回去,四丫心里别提有多难受。同样疑惑的还有长生,委屈的抬眼,他正看到对他眨眼的姐姐。突然他记起姐姐昨晚说的话:“明天我们去二伯家,姐姐可能会教训你。你不要相信,到时看姐姐的眼色。”

  说完姐姐也是这样眨了眨眼,现在,肯定是姐姐在逗他。

  姐姐不生气就好,端起切糕,他大口吃起来。

  眼见着长生咬下去,四丫气闷,默默拿起自己那一半。宜悠也慢慢咀嚼,切糕软糯香甜,虽然在陈府吃遍了山珍海味,可她重生后却一直清汤寡水,早就打熬到不行,现在吃到也觉得味道不错。

  边吃她边想着,家里总不能一直这么穷。等躲过做丫鬟这一遭,她得想办法赚点银子。

  虽然重来一次要踏踏实实,但她也想过富贵日子。不过这一次,她不会眼皮子浅去给人家做妾,她要亲手去争取。

  **

  程氏安顿好前面的事,来找女儿时,满以为会看到一个捧着绫罗绸缎羡艳不已的侄女。没曾想推开门,她却看到了三个吃得满嘴切糕的土孩子。

  就知道女儿办事不牢靠,她握拳又松开,再次端上那张亲切和善的面孔。

  “二伯母。”

  “长生和二丫玩得开心么,四丫你也真是的,不说多拿几块切糕。”

  程氏嗔怒的说道,边坐下来:“这切糕方子还多亏了春生,他一位同窗家中有人在县衙后厨做事,这方子正是从那里传出来的。我学过来,找人做了一些。”

  不愧是最精于算计的程氏,几句话就扯到了大户人家。

  在四丫面前,她还敢使点小手段让她难受。不过如今当着程氏面,她得打起全副精神。按照以前她对程氏的亲热程度,现在该怎么做?

  捎带思索,她从炕上下来,拉住程氏的衣襟满脸向往:“怪不得今天的切糕很好吃,二伯母,县衙里的切糕都这么好吃?”

  程氏顺势坐下:“县衙里可不仅有切糕,还有许多点心。主子们更是金尊玉贵,他们吃用不了多少。剩下的多数,大多便宜了手下的丫鬟婆子。你看这帕子,就是他们这些人用的。”

  扯过桌上帕子,程氏展开,鹅黄色帕子上绣着一朵粉红的牡丹,端的是大方又精致。上辈子宜悠从小生活在云林村,哪里见过这么精致的东西,只一眼她就被迷住了,心心念念想着,执意劝说父母要去做丫鬟。

  “真好看,我娘肯定做不出来,不知道二伯母会不会做。”

  对弟弟眨眨眼,宜悠瞅着程氏自豪的神色,不明白的,还真会当县衙后宅遍地是黄金,进去了就能一飞冲天。对应的,现在她也做一脸垂涎状。

  “我这拙人,哪会这么名贵的东西。这不还是托春生同窗的福,才有见到这么一块。今天拿回来,给咱们沈家村的人瞧一瞧。等明个,还得再还回去。”

  前世宜悠只道可惜,不过如今听到这句还回去,她却想到了更多。

  在陈府那几年,她了解内宅规矩森严,什么样的人配什么样的东西,轻易不可逾制。

  牡丹是花中之王,非一般姨娘通房可用。尤其是帕子上这一朵,用了三色丝线,颜色由浅入深,绣在上面竟跟真牡丹似得。如此高超的技艺,价钱肯定也不菲,这种东西放在陈府也算拿的出手,在县衙更是顶好。如此名贵,绝不是一个厨娘可以随意拿出来。最大的可能,此物是县丞夫人自己的。

  而如今她却落在了程氏手中,尽管只是借用,这也是极大地脸面。程氏这么个村妇,怎么可能有这种脸面?

  抽丝剥茧,原先简单的一件事,此刻却是处处透露着诡异。难道前世她做丫鬟的背后,有着更深层次的原因?

  “姐姐,等我长大去县衙当差,也给你讨一方这样的帕子。”

  长生软糯的声音,唤醒了沉思中宜悠。抬头看到程氏满意的望着自己,原来不知不觉,她竟然对着帕子发起了呆。歪打正着,程氏现在肯定认为她的计划初步成了。

  那她不妨添一把火,趁机麻痹她:“我才不用你去讨,二伯母会帮我弄到的。”

  说完她仰起头,一脸坚定,完全信任二伯母的模样。

  眼角余光扫到四丫,清晰地看到她眼中的挣扎和不甘,宜悠更是痛快。虽然如今不能对她怎么样,但趁着跟程氏虚与委蛇的空当,恶心下她还是可以的。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五章


  后罩房内其乐融融,但这只是表象罢了。宜悠低下头,清晰地看到程氏的算计、四丫的不忿以及长生小脸上的疑惑。就连她自己,亲昵的呆在程氏身边,本身也是恶心到不行。

  好在看日头,宗族那边也该开始说事。果然没过多久,外面传来独特的集合号子声。程氏松口气,不着痕迹的离病秧子侄女远点。

  “时候也不早了,咱们都去前边。二丫,跟二伯母一起走。”

  如此亲昵的姿态却是为了稳住她,让她甘心去县衙做丫鬟,求那传说中富贵精致的日子。重生前她糊涂,只享受着这份亲昵。现在知晓了后来之事,她只觉得程氏的每句话背后都带着浓浓的算计。

  “我得帮二伯母看着长生,还是让四妹在前面陪你吧。”

  程氏一愣,随即想到二丫从小跟她亲,现在为她着想也很正常。对于接下来的事,她更有把握。

  “行,四丫过来。”

  能把这个看不顺眼的二姐比下去,四丫当然很高兴。不过靠在娘身边的机会,是四姐不要的,这事实就让她满不是滋味。一直以来娘只是一遍遍的说为她好,可这些年她看在眼里,二丫比她更像娘的亲闺女。

  真的是为她好么?她很疑惑,又很不服。

  宜悠牵起长生,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这对母女之间,并不像往日程氏所表现出来的亲密。既然这样,她就有办法不动声色的扭转这一切。

  长生被姐姐牵着,立刻高兴地找不着北。见弟弟开心,宜悠心情也好起来,四人一路慢慢向正房走去。

  **

  沈家宗族大会规模很大,即使这次不是很隆重,院子里人流早已是熙熙攘攘。

  这种场合,媳妇和女儿是排除在外的,能进正房说话的,只有各家的成年男丁。宜悠自然熟悉规矩,在墙角的枣树下站定,她四下寻觅母亲的身影。看她跟三伯母热络的聊着,她也就不再关注。

  “长生,快来一起玩。”

  远处跑过来几个小孩子,都跟长生一般大,是叔伯家的小辈。长生巴在姐姐身边,不愿意挪动脚步。

  “你先去吧。”

  抽出手,现在她最需要的,就是和四丫独处的时间。扭转命运的希望,可全在程氏的亲生女儿身上。

  “那姐姐在这等我,晚上要陪我玩。”

  宜悠微不可见的点点头,轻手推了把长生。其他小家伙们一拥而上,将他拉了过去。半大孩子正是爱玩的年纪,没多久长生就与他们打成一片。

  “耳根终于清净了,四丫,咱们坐下说说话。”

  两人并坐在枣树下的磨盘上,此处正位于正房山墙一脚,虽然能听得见院内喧嚣,但一般人却不会过来。

  宜悠看着身边气还没消的四丫,心下好笑,不过是个半大孩子罢了。程氏对这个亲女儿是真不错,正是这样,她才被惯坏了。好在她心思简单,如果面对程氏,她将毫无希望。

  抬头望天,她有些羡慕的说道:“刚才那手绢真好看,不知道大户人家的夫人们穿什么样,是不是比二伯母穿得还好看?四丫你跟春生进过城,肯定看到过,跟我说说?”

  在曾经的回忆中,她这种没见过世面的模样,最能无限烘托出四丫心中的优越感。一旦她高兴了,什么事都好办。

  “二丫姐你的确没见过,不过我跟父母进城看到过。县太爷夫人那身绸缎衣裳,全身都绣着比帕子上牡丹还好看的花纹。穿在身上,真跟天仙下凡似得。”

  宜悠面上更加遗憾:“光想想我就知道多好看,可惜我这辈子怕是穿不上了。”

  四丫眼珠子一转:“你只要进府做丫鬟,指不定主子高兴了就赏你一身。”

  正题来了,这一家人还真是在合力算计她。她打扮成这副鬼样子,都不忘记见缝插针。要是以前那个掐尖要强的她,早就顺着杆子往上爬,缠着四丫求程氏让她去做丫鬟。

  摸摸自己的脸,她无限落寞:“要是能去该多好,可惜我现在这样,人家肯定看不上。”

  不说脸还好,一说四丫更高兴。这个二姐从小就漂亮,即便奶奶讨厌四叔一家,但家里的其他哥哥弟弟都对她很好,这让她不忿极了。明明她才是族长的女儿,这辈中最尊贵的女儿,怎么处处都被姐姐比下去。

  但是没想到一场病之后,二丫就变成了这幅丑样子,虽然眉眼没变,但蜡黄的肌肤一看就是苦大仇深的穷鬼命。

  “二姐多涂点粉,遮一下就好。”

  上钩了,宜悠更是做出一副苦瓜脸:“我现在就是涂玉凝阁一两银子一盒的粉,怕是也不如四妹漂亮。这场病来得真不是时候,不然求求二伯母,肯定能去县衙后院做丫鬟。哎,也不知道咱们家,谁有那样的福气。”

  说最后一句话时,她惋惜的盯着四丫,眼神中有羡慕,还有一丝很明显的嫉妒。

  “那些绸缎衣裳,我爹娘种一年地下来,也买不起一件。咱们附近这么多村,还没听说谁家有那么好看的衣裳。村里的女儿,再怎么好也比不上人家一个丫鬟,更别说上面的姨娘和夫人。四丫你稍微打扮下肯定很好看,可惜也跟姐姐一样命不好。”

  宜悠眼中的幸灾乐祸刺激到了四丫,什么叫跟她一样命不好,凭什么她就不能穿。对啊,即使去那边吃香的喝辣的,为什么娘不把这个机会留给她。

  怪不得娘昨晚说的含混不清,原来是因为这个。她从来都偏心二姐,现在一定也是这样的!

  只是一瞬间,四丫就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谁说我不能去的,现在里面肯定在说着这事。我现在进去说,一定能成。”

  宜悠站起来,一脸怀疑的看着四丫,顺手拨下她的刘海。四丫五官在沈家女孩里算中上,只是她额头太大,整个露出来后更是显得眼小。如今刘海垂下,刚好挡住大额头,让她多了几分女儿家的娇俏。

  “闪开,我这就去。”

  四丫拔腿就跑,宜悠缓缓跟在她后面。待两人走后,山墙处走出一人,一身藏青色衙役的行头,望向前方纤细的背影,卧刀的手又紧了些。

  他身后走出一穿着书生长袍之人,身材瘦削,走到他并立处笑道:“穆然,你看现在的小丫头,还真是有意思。”

  “恩,走吧,咱们得早点回去复命。”

  书生摇头,这人还真是无趣。不过他那手俊朗的功夫,的确让人心服口服。

  **

  沈家祖宅正房内,气氛很是凝重。

  “各位耄老在上,这几年朝廷安稳下来,咱们沈家宗学也该重开。四弟,作为沈家的一份子,我们理当同舟共济。”

  沈福海一板一眼的讲着大道理,沈福祥脸色涨红。他何尝不知道,但凡宗族有事各家都得出钱。可当初娶妻时,娘几乎没分给他东西,这些年他没白没黑的干,才攒下了房子和两亩薄田。幸亏妻子持家有道,日子还勉强能过得去。

  “二哥,弟弟我手头实在拮据。”

  上首一位老人说道:“咱们庄户人家,钱都是掰开来花的,哪家特别宽裕。福祥,福海说得对,该出力的时候就得出力,不能因为你一个人,就坏了规矩。”

  沈福祥头快要缩到脖子里,家中最后那点钱,也给四丫抓药花没了。现在除了卖地,似乎没别的法子。可是地卖了,他们一家过冬吃啥。

  “四弟,县丞府里在寻模样周正心思灵巧的丫鬟。管吃管住不说,每年还有几两银子的月例。我看咱们沈家姑娘中,就四丫合适正,她在里面呆两年,出来也能嫁个有头有脸的人家……”

  “这不行……”

  “爹,不行。”

  异口同声的声音响起,沈福祥话憋到嗓子眼,跟一屋子人一同抬头,看着门口的人影。

  “二丫姐还病着,如果去县太爷家做事,过给贵人病气可怎么办。爹,还是让我去吧。”

  满屋子人都惊呆了,最惊呆的当属族长沈福海。他怎么都没想到,事到临头亲闺女会拆他的台。眼见煮熟的鸭子慢慢飞远,他恨不得缝上闺女的嘴。

  宜悠走到门口,恰好听到这精彩绝伦的一场自白。她不由弯起唇角,为四丫默默喝彩。前世这妹妹脾气中就带着点冲动,只不过当年她骄纵,从来都把她牢牢压下。

  如今一朝放松不压了,没想到会有如此出其不意的效果。食指抿下脸上的粉,也该是她出场的时候了。抬脚向前走去,看着忧心忡忡的爹,她与二丫并排站在一起。

  此刻她身形还没完全长开,大病初愈后本就气色不佳,加上有心装扮,一副精神萎靡的模样,更是衬得旁边的四丫面若桃李。

  “咳,咳,二伯,我能行的。你去跟县老爷说说,让我进府伺候吧。”

  这话反而激起了四丫的好胜之心,避过一直朝她使眼色的亲爹娘,她跪了下去:“各位叔叔伯伯,我愿意去。”

  实在是太合作了,宜悠扭头,看到二伯夫妇一脸晴天霹雳的模样,突然觉得今天的天气格外晴朗。捏紧袖子,只要避开了第一步,不做丫鬟,她未来的路就会顺畅许多。现在是最后关头,她一定要小心再小心。

  “福海,我看四丫也挺合适。她是你们亲自教出来的,肯定差不到哪儿去。”

  宜悠站在那发抖,露出一张蜡黄的小脸,心中却不无嘲讽。族里永远不是一股绳,每个人都想尽可能多捞些好处。对于这些人来说,四丫还是她去县太爷府里服侍,没有多少差别。

  程氏站在门口,瞪了自己闺女一眼,尽量平静的说着:“咱们总得听听孩子们的意愿,总不能因为四丫是我生的,就什么事都先紧着她。二丫,你想不想去?”

  来了,前世也有这么一段,当时没有四丫捣乱,而是一向木讷的父亲竭力反对。事情陷入僵局,程氏也是出来这么问的。那会她一心想着漂亮绸缎衣裳和手帕,自然抢着跳着也要去。

  不过重来一次,从早上进门装到现在,她成功的营造出当下的局面,自然没有再亲手毁掉的道理。

  抬起头,她扫视一屋子人,在程氏期待的目光中,坚定地回答道:“我不想去。”

作者有话要说:  一等丫鬟挺不错的,有点类似现在机要秘书的感觉。宰相门房四品官,一般人还真当不上。


  ☆、第六章


  “我不想去。”

  响亮的回答传遍正房内每一个角落,宜悠昂首,清晰地看到程氏僵在脸上的笑容、沈福海的难以置信以及爹的如释重负。

  程氏好歹见过大场面,虽然觉得不对,但还是绷住了脸色。走到门槛处,她与宜悠平视,脸上挂着招牌的亲和笑容,探探她的额头嗔怪的说道:“还真是有点烧,怪不得竟会说胡话,这几年你不是一直跟二伯母说想出去长点见识。”

  宜悠垂下眼眸,手无意识的捋弄刘海,露出整片蜡黄的脸。她很相信自己的技术,在陈府时条件好各种粉齐全,一番摆弄下来几乎能以假乱真,骗过行医多年的老大夫。现在东西不全,一大早起来弄得也急,但是唬唬宗族中的这些人,却不在话下。

  “我这副模样,出去实在丢咱们沈家的脸。二伯母,各位叔公常教导我们长幼有序。去县太爷府里当丫鬟天天吃香的喝辣的,还能长些见识,这是天大的好事。我从小就跟四丫亲,做姐姐的理当将机会让给她。”

  说完她往边上挪一步,拉起犹疑的四丫的手,眼中带着恳求:“四丫,还是你去吧。以后有了出息,可千万别不认我这没用的姐姐。”

  在陈府呆了那么久,她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早已炉火纯青。一顶顶高帽子带下来,话语间头头是道,说得上首族中叔伯们心里舒坦。

  在场辈分最大,人向来耿直的二叔公颤颤巍巍地站起来:“福海为咱们沈家上下操着心,一点都不为自己家里着想。我就做次主,这难得的好机会,先让给四丫。”

  几个跟沈福海亲近的长辈,此刻面色很难看,绷紧嘴一言不发。其余人不明就里,纷纷点头赞同。

  宜悠勾起唇角,上辈子她强行退亲时,反对最厉害的就是这位二叔公。如果不是看清了他的刚正不阿,她肯定认为这人比程氏还精于算计。这位叔公真是妙人,简简单单一句话,竟然把二伯一家对她的算计,当成一份天大的赏赐,还到了他们亲闺女身上。

  而二伯和程氏,除了感恩戴德之外,挑不出丝毫理由反对。再没有什么,比看他们哑巴吃黄连更让她心里痛快。

  程氏与丈夫对视一眼,终于彻底变了脸色。与人为奴为婢岂是那么好做的,原本十拿九稳的事,如今非但算计不成,反而把自家闺女搭了进去。朝丈夫摇摇头,她拉过愣神的闺女。

  “长辈们说话,哪有你一个小孩子插嘴的份,先跟我退下。”

  语气中带着责问,她心里却给狠狠地记了二侄女一笔。要是现在再看不出来,她就不是那个长袖善舞的程氏。这丫头病了一场,脑子竟然清楚了点。不过这没用,既然他们一家住在云林村,就别想逃出她的手掌心。

  宜悠再不是那个不知事的孩子,与父亲对视一眼,她不着痕迹的退回去。

  临走时,她听到沈福海说着:“现在议论此事尚早,咱们先来说说筹资重开族学之事。”

  默念着族学俩字,前世也是这个缘由,族里逼着每家每户出钱。她爹娘老实巴交,学不来那些光棍死赖着不交。加上她一心被富贵迷了眼,爹娘一支蜡烛两头烧,磨不过终于让她进了县衙。

  现在虽然她不想去给人家当丫鬟,但钱粮肯定还要交。为了给她看病,爹娘已经掏光了家底,秋收前这两季怕是连饭都得省着吃,哪还有余钱办族学。

  现在这样,可如何是好?

  **

  回到枣树下坐好,她思索着这一堆的烦心事。上辈子在陈府,她吃穿不愁,每天为了争宠活得跟只斗鸡似得。如今没了那些烦恼,柴米油盐却成了首要问题。

  与富贵人家做妾同农家清贫日子各有利弊,上辈子她的选择不能说完全是错。不管选择哪样,都有本难念的经。唯一的差别在于,现在她活得坦荡,不用曲意逢迎,不用刻意伪装,她可以做真实的自己,心里敞亮。

  想到这她心情豁然开朗,眼前的困境悉数抛到脑后。

  “二丫,你这个骗子,还敢躲在这。”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怒气冲冲,略带娇蛮的声音属于四丫,她跑过来,一手揪住她的衣裳。

  看她眼中的怒火,连最基本的姐姐都不叫了,宜悠就知道,程氏肯定同她说了些什么。暗道一声可惜,沈福海在宗族中的影响力过大,不然以二叔公刚才的一番话,她进县衙为奴就是板上钉钉的事。

  不过以程氏的城府,肯定不至于将整个计划与她和盘托出。或许现在,她该再试一试?

  “我何时骗过你,你说咱俩相比,谁长得更好看?”

  四丫迟疑,半响有些不确定的说:“现在当然是我。”

  “进那县太爷府邸,是不是能穿绫罗绸缎,吃香的喝辣的?”

  程氏一直透露这意思,四丫自不可能拆自己亲娘的台:“那是自然。”

  “如此,我只是将情况言明,从未欺瞒过你。按照二伯的说法,进县衙伺候夫人们,的确比在村子里呆着轻松,而且又长见识。虽然可能会吃点苦,但在村里天天风吹日晒,就不是受累了?”

  四丫愣住了,娘方才只与她说,干活辛苦,且做不好会被主子和老妈子训斥。可如今在村里,她也要时不时的下地干活,哪有给贵人端茶倒水来得轻松。

  “既然这么好,那你为什么不去?”

  宜悠苦笑,嘴贴近四丫轻声说道:“你可别告诉别人,刚才我不小心听到了大人们议论的那事,我进去是要赚我家修族学的那份子钱。咱们女孩子又进不去族学,我的钱最后还不是便宜了长生?

  再说我爹没本事,我去的话肯定做不了什么好活计。但你就不一样了,二伯是族长,在咱们这一片也算有头有脸的人家,你去了肯定跟在主子边上,端茶倒水闲磕牙。到时候日子,怕是比城里那些小姐们还要好。”

  四丫虽然疑惑,但还是忍不住顺着她的话往下想。捋了一遍,她不得不承认,二丫说得句句在理。

  “那当然,我爹可不是四叔。对了,我娘肯定还会找你,到时候你可不许跟我抢。如果我成了,会给你捎好看的帕子。”

  宜悠心中高兴,面色却是迟疑不定:“过个十天半个月我病也就好了,如果活计轻松,我也不愿意拒绝……”

  她不争不抢,四丫肯定会疑惑。如此这般,却是更加坚定了对方的决心。抬高声音,她大声说道:“你不能跟我抢,这次我去定了。二姐,你就帮我这一回。”

  “哦?”

  突然而至的男子声音吓了两人一跳,宜悠仰起头,看到来人一下愣在了那里。

  她从没想到,重生后会这么快的见到他。他穿着藏青色的衙役差服,国字脸上从右眼到左唇一道肉色的疤,高大的身躯站在她面前,整个人如一柄未出鞘的利剑。比起前世退亲之后,此刻的他虽依旧不苟言笑,但周身的气质却没有那么阴沉。

  “你们是谁?”

  四丫开口,眼睛盯着前面土黄色长袍的书生。书生名裴子桓,长着一张如名字一般的玉面。大启朝以白净为美,宜悠记得前世,书生便是包括她在内,十里八乡所有闺中女子的翘首以待的良配。可惜书生来头不小,有意结亲之人无不碰铩羽而归。后来她另攀高枝离开县衙,便再没听过他的消息。

  “我们自县衙而来,顺带为夫人挑选几个合适的下人,你可是想入府?”

  宜悠低下头,眼睛一直盯着后面那双黑色的衙役布靴。前世她退婚之事风波甚大,爹来看她时提起过,丢尽颜面的穆然辞去了衙役之职,带着幼弟远离故土,之后数年行迹萍踪。

  当时她只觉彻底摆脱丑陋贫穷未婚夫的解脱,只觉肆意和畅快,自不把此事放在眼里。重来一次,却知道自己做的有多混账。穆家三兄弟幼年失怙,打拼多年才有安身立命之所,这一切却在一朝被她彻底毁掉。往事历历在目,再见来人,滔天的愧意几乎要将她淹没。

  四丫却不同,见到面前如玉般的少年郎,她整颗心扑通扑通跳的厉害。完全忽略后面高大的身影,她沉浸在美好的幻想中:做着轻松地活计,每日与玉郎相见。

  “是,我爹娘早前已与我言明,我愿意去。”

  “沈家办事就是利索,如此刚巧,姑娘且引我二人前去见家人。”

  裴子桓扬起唇角,做请的姿势,如玉面容晃得四丫眼热,连连点头:“这边请。”

  穆然并未说话,而是看向枣树下穿红棉袄的姑娘。刚才她那眼神太过震撼,其中的含义特别复杂,让他有些疑惑。难道那天的事,她知道了?不太可能,周虎也一并下了水。虽然他解开了水下的水草,但扶她上岸的却是周虎,自始至终他没露过头。

  看她手指颤抖,他有些了然。摸摸自己脸上那道疤,其他人都不适应,她一个姑娘家,害怕也是人之常情。

  “子桓兄,咱们去前面。”

  宜悠沉浸在思绪中,自动忽略了周围的声音。等她察觉到视线中没了黑靴,再次抬起头,三人的身影早已不见。不远处传来一阵骚动,一群人从正房中走出来,簇拥着中间的三人。

  “两位官爷住一晚再回去,好让我们尽地主之谊。”

  裴子桓拱拱手:“事情紧急,吾等不便过分叨扰。沈族长尽可放心,县丞夫人出身书香门第,对待下人一向宽和。”

  沈福海笑得有些勉强:“那是自然,日后四丫就多劳烦两位。”

  峰回路转,做丫鬟的终于成了四丫。没等宜悠轻松,突然感觉一股怨毒的目光笼罩着她。扭头看去,程氏站在祖屋台阶上,双目看向她这边,刻骨的怨毒。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七章


是夜繁星点点,清风吹过,带来几声吱吱的虫鸣。


沈家祖宅卧房内,程氏擦干脚上炕。白天的温良贤淑荡然无存,此刻她眉头紧锁一脸凶相,怒气冲冲的夺过沈福海手中的线装话本。


“光顾着看这没用的玩意,你倒是说说,今天这事你怎么看?”


正在兴头上的沈福海皱眉:“我怎么会知道,还不都是你的主意。你们女人就是头发长见识短,只会盯着那点子蝇头小利。看你算计来算计去,五年时间,到头来还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行行行,就你见多识广。沈福海,有本事你想个更好的招攀上县太爷。”程氏狠狠地掐了丈夫一把,梳着头发有些疑惑:“一大早我就觉得二丫怪怪的,顶着那张病怏怏的脸,她竟然不声不响得竟然把四丫给绕了进去。你说她烧了一场,怎么脑子反倒精爽了。”


吃痛下,沈福海也来了脾气:“还不是你教出来的蠢女儿。”


程氏声音拔高:“你竟然这么说我,这些年是谁一心给你操持着,把整个沈家攥在手中……”


沈福海蒙上被子,犯困又无奈的说着:“好了好了,别想那么多,县衙里多一个人也不多。既然你想办,过几天寻个由头再把送二丫进去就是。”


程氏嚎累了也躺下,点点头,想想又一咕噜坐起来:“不行,二丫可不是以前那个我指哪她打哪儿的傻子。如今她鬼精鬼精的,送她进去咱们也落不着好处。万一她攀了高枝,便宜的肯定是老四一家。你给我听好,绝对不能让她进去。”


沈福海打个呵欠:“都依你,太晚了赶紧睡吧。”


程氏又想了想,觉得还是自己想得最全面。闭上眼,没多久她又睁开:“我说当家的,你可得快点把四丫弄出来,她一个孩子在里面,得受多少委屈。”


回应她的,只有震天的鼾声。


**


同一时间,宜悠躺在床上,从纸窗破洞中看着外面灿烂的天河。粗糙的手被一只小肉手紧紧抓住,旁边躺着跟她闹一下午,累了睡过去的长生。窗外蛐蛐的鸣叫声传进来,她却是心绪难平。


虽然这次把二丫算计了进去,但以程氏的精明,现在保准就回过味来。老话说民不与官斗,族长再小也比她爹强。装傻充愣只能用这一次,往后的日子还长着,以她现在这点实力,得小心再小心。


“哎……”


爹惆怅而又压抑的叹息声传来,她神经一下子紧绷。


家里的状况她知道,说是家徒四壁也不为过。前世有她卖身的银子撑过这道坎,现在虽然她躲过了危机,但办族学是沈家一族的大事,这钱就是说到天边也得交。


她想着今天吃完饭后,厨房内爹娘的争执。娘想回邻村娘家借点钱周转,却被爹坚决的阻拦下来。她明白外祖家那笔糊涂账,当年一对大吉的龙凤胎,轰动了十里八乡,可没曾想不到周岁龙死凤生,大喜之事瞬间变成了凶兆。活下来的李家大娘子,也就是娘,落到了极为尴尬的境地。当年奶奶正是听说了这一点,才人说媒让她与父亲成亲。


一桩亲事,足以说明他们两人在各自家族的地位。虽然沈李二家都是附近有名的大族,他家如今却是哪边都指望不上。


“孩子爹,我就回去一趟吧,我娘总不会不管我。”


李氏细微的声音传来,沈福祥大幅度的翻下身,稍微拔高声音,再次斩钉截铁的拒绝:“不行。”


宜悠一直装睡,却听到娘忍不住的抽泣。指甲刺透手心,她却是更加坚定了决心。不论是为了眼下,还是以后,他们家都不能再这样一贫如洗。


**


抱着这份决心,宜悠翻找着过往的记忆。


陈德仁出身京城大族,外放为一省巡抚,吃穿用度自是极尽奢华。府中大到亭台楼阁,小到一根绣花针,拿出来都有说头。居移体养移气,陈府几年间她长了不少见识。曾经浸淫其中时只觉得是好享受,如今回到乡下,她却能体味出其中天壤之别。


繁华背后任何一门高超的技艺,都是无尽财富。现在她只可惜,当初傻得只知道争宠,未曾用心多学点。


想了一会,还真让她琢磨出那么点能来银子的本事。


说服疼她的爹娘,对她来说更是小菜一碟。


“卖包子?”


见李氏并没有直接否定,宜悠心里更有数:“女儿前几天病着,脑子里竟是平白多了许多东西。原先好些稀里糊涂的事,现在竟然全都明白过来。二伯一家虽然看似对我亲,但始终隔着一层算计。只有爹娘和长生,才是我最亲的人。”


坐在纺车前的李氏红了眼眶,先前她还只是怀疑,现在亲口听到,绝对假不了。闺女真的开窍了,只要她懂事,她就是再苦再累也值。


坐在李氏身边,宜悠趁热打铁:“读书人都说士农工商,匠人和商贾排在佃户之后。可娘放眼看这十里八乡,最穷的都是种地的。除去为官之人,就数商贾最富庶。二伯母昨天拿绫罗绸缎撺掇女儿与人为奴为婢,可女儿贪懒,不想去官家受那份罪。只能委屈爹娘,靠这别人瞧不上的伎俩赚钱。”


停下纺车,李氏擦擦眼泪。以前闺女看到漂亮衣裳都走不动道,现在却是全然变了。感动之余,她更恨二哥一家竟然打这份主意,真当她是泥捏的不成。被当灾星在李家长了十六年,没有点手段她早成一摊红颜枯骨。以前有顾忌,现在女儿转了性,她再也犯不着投鼠忌器。


看到娘脸色晦暗不明,宜悠有些吃不准:“娘,是不是女儿说错了什么?”


看闺女那小心的模样,李氏忙转了脸。她有这份心,她还有什么理由不支持。


“等你爹回来,我跟他商量下。”


话音刚落,背后传来中年男子的声音:“不用再商量了,我答应。”


就连一早跑出去玩的小长生跑过来,睁着乌溜溜的眼睛蹦蹦跳跳的凑热闹:“卖包子,蒸包子,长生也要来。”


**


商量好后一家人就忙活起来,家中虽然穷,但卖包子是小本买卖。即使卖不出去,也能存起来当干粮吃。


重生前作为一位宠妾,想要争宠,除了貌美如花之外,还要有些才情。宜悠起步晚,琴棋书画这些需要从小用银子对起来的富贵技能她统统不会,挑挑拣拣之后,她剑走偏锋学了厨艺。为了近在眼前的富贵,她可着实泡在厨房好几个月。高门大户里膳食总有些特殊门道,那段时间她学到不少秘方。


她敢肯定,自己做出来的包子,肯定比别家都好吃。


“明天正逢赶集,咱们得快点。”


宜悠第一次发现,她娘竟然是个风风火火的急性子。这么一会,她找齐了多数材料。地窖里有存下的白菜,面粉不够,她也有法子解决。油盐酱醋都是现成的,现在唯一缺的就是肉,白菜包子没肉不香,但他们家没钱卖肉。


“没肉不行,卖不上价钱,不香大家也不喜欢吃。”


宜悠摊手,见李氏进屋,半响拿出一支银钗。那是她嫁人时,从娘家带过来的唯一首饰。银钗跟胭脂长期放在箱笼最底层,只有逢年过节时,娘才舍得拿出来用。


“把这个拿去,抵押在周屠夫家。都是乡里乡亲,这么点事,他肯定会答应。”


宜悠和沈福祥异口同声的开口:“这不行。”


“你把钗子收好,我去赊账。二丫、长生,在家好好看着你娘。”


宜悠拉住沈福祥的衣摆:“不用,爹,我有办法让周屠夫自愿给咱们猪肉。”


见从大到小三双眼睛齐齐的盯住她,她也不卖关子:“我这次掉进水塘,不是因为浆洗衣裳时不小心,而是因为周勇调皮,抽走了我垫在鞋底下的方石。”


沈福祥大怒:“周勇那小兔崽子,枉我和你娘还对他千恩万谢。”


其实中间隔着重生,宜悠早就把这事给忘得差不多。要不是今天猪肉的事提起来,她还真没往那边想。看爹那怒发冲冠的模样,她窝心的同时,赶紧劝解。


“爹娘消消气,反正女儿我这罪已经受了,你们就是再怎么生气,也不能把周虎摁水塘里淹死。与其两家撕破脸闹得沸沸扬扬,不如趁机捞点便宜,也算为我出一口气。”


“哎。”


叹息过后,沈福祥握紧的拳头却是松下来。果然接下来的事很简单,周虎涨红着脸承认了自己失手。周屠夫虽然长了一脸横肉,但也不是那恶人。抡起棍棒教训儿子一通后,他提溜着儿子耳朵,亲自登门道歉。


“我们家也没啥好东西,这点肉就当给二丫压压惊。至于那求医问药的银钱,沈四兄弟你说个数目,我们一定悉数奉还。”


沈福祥与李氏也都是和善人,此刻气差不多消了,忙拒绝:“城里大夫说了,二丫平常就有些体弱,不完全是虎子的错。还都是孩子,你们也别太苛责他。”


友善而诚恳的态度,再次让宜悠觉出了云林村的好。朝一脸歉疚的周虎笑笑,都是半大孩子间的玩闹罢了,她不怪他。


“周叔,我现在已经没事了。这次多亏虎子跳下去救了我,还得谢谢她。”


周屠夫一家把宜悠一顿夸,两家谈的很愉快。投桃报李,临走时周屠夫很爽快的许下承诺:“没想到沈四哥是个爽快人,以后我家这肉,只收你本钱。”


沈福祥再三推辞,协议终于达成。宜悠拉着弟弟,再瞅瞅面前这一家子。这就是她的家人,比起陈府那些有头有脸的主子,一点都不差,甚至还更好。


  ☆、第八章


  万事俱备,只欠开工。沈福祥要下地收拾庄稼,做包子的活计就落在了宜悠和李氏身上。

  “娘,我来跟你一起做。长生别调皮,不然姐姐生气了。”

  包子好吃才能卖得好,至于好吃的秘密,只有她一个人知道。

  云林村西北角有座山,村中那条小溪就是山泉流下来的。山上多青石,十里八乡的人家盖房子都去那采。开凿出的青石中夹杂着一种发白的石头,材质过软做不了地基,一般抠出来弃置山脚,经年累月堆在成了一个小废石丘。村里的孩子们一般喜欢在石丘边玩,并给石头起了个名,唤做白石。

  前世在陈府,偶然之中,她见过厨娘不小心掉进锅里一小块白石,结果烧开的水格外干净,还带着一股子甜味。后来她琢磨着,用这水做了糕点,味道果然别具一格,陈德仁也格外喜欢用。欣喜之余,这事她藏得严实,就连那厨娘都不知道。

  重生以后不用再去讨好假惺惺又凉薄的陈德仁,这秘方也能用到正处。今早起来,她就捡了一块白石煮水。如今半天过去,打开锅盖,捞出锅底发黑的白石,她舀一勺水咂摸下,味道果然跟在陈府尝过的差不多。

  “娘尝尝,用这水和面,做出来的东西肯定好吃。”

  李氏吹吹,就着勺子喝一小口,眼睛亮起来:“二丫怎么知道的?”

  宜悠垂眸,陈府的事说出来对爹娘是一种伤害。既然已经过去,就让它烂在肚子里。

  “昨天我告诉过娘,昏迷那几天脑子里多了许多东西,其中就有怎么做包子。娘,这事你可别告诉其他人。”

  李氏瞧着女儿的谨慎,她自然不会往坏处想,只觉得二丫被程氏给吓住了,原先活泼张扬的一个孩子,现在这么小心翼翼。

  心里再次为程氏记上一笔,连同那五年哄得她女儿五迷三道,她咬咬牙:此仇不报我跟你改姓程。深呼吸一口气,面对儿女时,她又是那个温柔的娘亲。

  “这可是好事,二丫放心,娘又不傻,怎么会乱跟别人说。”

  娘刚才的表情非常不对劲,宜悠心中的违和感越来越强。不过很快她没心思顾念这些,瞅瞅日头,再不开始就来不及了。

  “娘,我来调馅,你切菜。”

  李氏点头,长生揪住姐姐的衣襟,一双小脏手在红棉袄上印出两只黑爪印。

  “姐姐,我也要干活。”

  “行,你去洗洗手,把酱油和盐给我拿过来。”

  做一小盘餐点,想要尽善尽美并不算很难。可一次做许多份,想要那么出彩简直难如登天。宜悠的目的就是让他们家包子一炮而红,自然要多下点功夫。好在她有耐心,拿着小盆,一点点的拌着馅料。

  明明是大锅饭,生生让她花整为零,所有步骤都精工细做。好在有长生这个听姐姐话的孩子,不知疲倦的跑来跑去端盐递酱油,红扑扑的小脸忙得不亦乐乎。

  “二丫看看,皮这样行不?”

  李氏和好了面,宜悠拿筷子搅搅,瞅瞅成色差不多。他们家没银子,所以只能在面皮选料上动手脚。前世她试过,黍子粉和苞米粉成色味道都差不多,不过口感粗细上稍有差别。但是前者比白面还要贵,苞米粉便宜一半还要多。

  适当加点面粉,完全能中和苞米粉过粗的劣势。一开始她就决定,包子用这种两面混合面皮。

  “娘和面是用锅里我烧开的水吧?”

  李氏点头,宜悠放下筷子:“还是娘厉害,这皮做出来的包子肯定好吃。”

  被女儿夸得高兴,李氏干活更有奔头。没过多久沈福祥拔完草回家,也加入进来。他力气大,抻面是一把好手,天完全黑下来之前,一家人终于包好了200个包子。

  宜悠伸个懒腰,听长生凑过来说道:“姐姐,我好累。”

  她也累,不过这还是两辈子第一次这么痛快。擀皮包馅捏紧,一家人聚在一起,劲往一处使。整个下午,她觉得心里格外有着落。

  “我们去洗脸,该睡了。”

  姐弟俩出去,李氏和沈福祥将包子放在离灶台近的地方。擦擦汗感慨道:“二丫是真长大了,我一下觉得心里松快许多。”

  沈福祥站在那,半响嗓子眼挤出四个字:“委屈你了。”

  李氏鼻子一酸:“我没事,只是明天咱们卖包子的事,怕是不顺遂。”

  “有我呢。”

  宜悠进来拿汗巾,刚好听到爹娘说话。明天不顺,这又有什么说头?慢慢往外走着,她刚好看到篱笆墙外,长生在与一个半大孩子说话。

  “你们家的包子,肯定没程家的好吃。”

  清脆的童声提醒了她,程家两字让她一下明白过来。邻村也有户人家卖包子,他们常年做这买卖。那户人家,正是程氏的弟弟。

  重生后恍如隔世,她竟然把这事给忘了。如娘所言,明天新开张怕是不会太顺利。

  **

  尽管顾虑重重,但宜悠还是有信心。她做出的包子,肯定比程家的要好吃。再说都费工费料包了出来,总不能因为一个程氏半途而废。

  天还没亮,沈福祥起来劈柴,李氏烧火。过了大半夜,原先宜悠拳头大的包子膨胀起来,变得跟沈福海拳头差不多大。

  大锅是现成的,昨天他们拒绝医药银子后,周屠夫将他家空闲的蒸笼送了过来,勉勉强强凑齐了。热气上来,传出诱人的香味,宜悠亲自控制着火候。

  香味越来越盛,月亮逐渐下落,第一笼包子马上出锅。

  “四弟和四弟妹一大早就包包子,是不是有什么喜事。”

  人未到声先到,程氏站在篱笆墙外,一块来的还有沈福海。宜悠本以为,他们会在别处动手脚,没曾想两人就这么大喇喇的直接过来。

  看来他们家以前脾气太好,这俩人都敢明着骑到他们头上。

  宜悠拉住长生,继续看火。爹娘都在边上,她一个闺女贸然说话,只会落人话柄。以程氏的精明程度,指不定会弄出什么幺蛾子。她可不想整个云林村都传:沈四家那个闺女少条失教多嘴多舌,沈四两口子由着闺女闹,一大家子都是不懂事的泼皮无赖。

  “二哥和二嫂怎么这时候来了?”

  李氏脸上挂着温婉的笑容,特意瞅了眼挂在天上的月亮。意思很明显:大半夜的,你俩来我家串门,是想偷鸡摸狗还是有别的不良居心。

  程氏心下一紧,无端想起前几年娘家嫂子说过的那几句话:我瞧着李家大娘子,就你那四弟媳妇不是个简单的。别人都当她面团似的好欺负,但我总觉得李家就她心眼多。

  当时她没往心里去,这些年四弟和李氏可不就是面团。就连他们那大闺女,也被她轻松捏在手里。可自从昨天后,她才知道自己错的多离谱。现在再看面前的四弟妹,怎么瞅怎么邪门。

  沈家全族就数四丫长得最出挑,一旦老四家日子好起来,可就不好拿捏了。不管是为了弟弟,还是为了他,老四家这包子生意都不能开张。

  “这不闻到香味过来了,老四,你这包子可算帮了你二哥大忙。为了族学那事,他东奔西跑,今天正好想请村里耄老们来商量,我们正愁招待什么好,你包子就来了。当家的我说怎么着,老四一家一心为族里,没等你吩咐,就主动出力。”

  宜悠气笑了,没有最无耻,只有更无耻。程氏这睁眼说瞎话的本事,她就是再重活两辈子,也拍马都比不上。

  抱过长生,她附在他耳边说两句。

  “做好了,等下姐姐给你编蚂蚱。”

  有奖励!长生眼睛亮了,掀开帘子跑出去,扯开嗓子说道:“二伯母,包子是我们家要拿去卖的。”

  喊完后他一溜烟跑出篱笆墙,冲进了夜色中。

  李氏戳戳丈夫,沈福祥点头接话:“二哥二嫂,今天正好赶集,我想着推点包子去集上卖。”

  程氏没想到,向来锯嘴葫芦的四弟,此刻会主动开口。踢沈福海一脚,她朝他使着眼色。

  沈福海咳嗽声,一本正经的说道:“四弟,这么大的事都不跟族里说一声,可就是你的不对。咱们沈家虽然不是什么书香门第,但也世代耕读传家,现在你做这货郎贩子的营生,让我怎么跟死去的爹交代。

  这样,你这包子哥全要了。有难处你就说,以后做什么事之前,先想想沈家这几百口子人。”

  一顶顶大帽子还真会压人,宜悠正准备出去,就听见她娘开口。

  “二哥,我们卖包子,当真丢了咱们沈家的人?”

  说这话的同时,李氏盯紧程氏,言语间却是十足的诚恳,似乎真的在用心请教。

  有些话看似很有道理,冠冕堂皇得说出来让人云山雾绕。但仔细掰扯出来,那就完全是胡扯。李氏这一问,还真把沈福海问住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九章


  面对弟媳妇的疑问,沈福海不知该说什么好。庄户人家没那么多讲究,况且他小舅子也是卖包子的。这当口如果他点头,不就是打自己嘴巴。

  程氏脸色晦暗不明,见丈夫不开口,她忙亲切的上前:“我和你二哥也是为了你们好,做买卖可没那么简单,这里面门道多着呢,稍有不慎就有可能亏本。再说日后云林村其他人提起来,难免会说三道四。”

  话里话外,倒是把沈福海那说法圆了过来,明言苦口婆心是为他们好,还不忘诅咒他们家亏本。

  宜悠听多了这种夸大其词颠倒是非,她很了解二伯这一家子,好胜心强,见不得任何人比他们好。偏偏他们又贪婪,又想从这些穷亲戚指头缝里扣出点油水。爹手很巧,上辈子也想过闲时做点匠人的活计,可每次一提出来,都被二伯给驳回去。

  现在故技重施,她只觉得自己那强压下去的怒火蹭一下窜上来。前世她就是性子娇点,自问从没害过二伯一家,怎么这家子就一门心思的算计她。往事历历在目,心中的邪火却是怎么都憋不住。

  “爹、娘,包子该出锅了。二伯母也么也在,你和二伯半夜过来有事?”

  一模一样的问题,她仰望星空的表情更加无辜。程氏指甲嵌入手心,她竟然被这死丫头骗了五年,想起来她就觉得耻辱。

  半夜起床气加上接连不顺遂,沈福海也来了脾气。对着罪魁祸首的侄女,他厉声说道:“大人说话,小孩子插什么嘴。四弟,你得管管二丫,简直是不像样。”

  眼见长篇大论就要开始,李氏正想新仇旧恨一起算,听到这忙将闺女护在身后:“二哥这是说哪门子话,二丫哪句话得罪你们了?好心问候你们倒成了事!她一个未出嫁的闺女,你这么大声嚷嚷着污蔑她,到底是有什么居心?”

  一番话说得沈福海哑口无言,此刻他也觉出了不对劲。四弟媳妇从来都是轻声细语的,怎么现在活像程氏那只母老虎。

  程氏忙出来劝架:“你哥也是为了族学的事急,二弟,做买卖也不急于这一时。我看这些包子,还是先给咱们宗族用。”

  软得不行直接上手明抢了!还搭上这么冠冕堂皇的借口。

  宜悠疑惑道:“爹,宗族又有事,你不是说今天一天都有闲?”

  沈福祥也寻思了过来,结合媳妇昨晚说得话,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他只是不善言辞,并不是没长脑子:“是啊二哥,刚才我就想问你,怎么回事。”

  程氏解释道:“前天的宗族大会开到一半,被县衙来的官差打断了。族里的事都是大事,总不能说一半。时间来得紧,我这不正寻思着叫人来帮忙。还好有了这些包子,可算解了燃眉之急。”

  宜悠一听就知道她在扯谎,这么大的事,先前怎么可能会没有风声。她还真是低估了这两人,睁眼说瞎话还能脸不红心不跳。上辈子她瞎了眼,才会只觉得程氏说什么都对,跟着火上浇油。

  重来一次,她决不让他们得逞。看着东方的鱼肚白,云林村不大,不用等天大亮长生就能回来。且忍这一时半刻,等那时她再一次攻其要害。

  “娘,先把包子拾出来吧,不然蒸过了头可不好。”

  李氏手被女儿紧紧攥着,到嘴的话憋下去,脸上的笑却未变:“二嫂最是巧手,我这正愁人手不够,烦劳你搭把手。”

  程氏虽然是个村妇,可她作为族长夫人,她也算有头有脸有地位。沈家祖宅有个烧火婆子做粗活,她已许久未进厨房。此刻被妯娌喊着,确实有些骑虎难下。

  宜悠勾起唇角,十万火急的喊道:“二伯母、娘,快点进来,不然火候过了。”

  说完她拉着李氏进厨房,程氏咬咬牙跟进去。

  看到第三个人影进来,宜悠算好时机,在程氏最接近蒸笼时掀开锅盖。灼热的水汽扑在脸上,生疼生疼的。

  “嘶。”程氏吃痛喊出声。

  宜悠拿起锅盖,瞄准往程氏身上扔去。锅盖是铁制的,边缘有些粗糙。经年累月的使用,上面蘸着些油污,因为时间紧迫,李氏只来得及清洗里面,外面还是有些脏。

  程氏的手正捂着脸,她只见一个黑乎乎的东西朝自己飞来,却来不及伸手阻挡。情急之下,她大声叫出来:“沈福海,快来救我。”

  条件反射的往边上躲,她突然觉得自己踩到了什么东西。脚下一滑,一屁股摔倒在地。

  “娘,真的好烫好痛。”

  十五岁的小姑娘正是声音尖的时候,宜悠这一嗓子又特别用力,完全盖过了程氏的呼救。听到动静,外面的沈家两兄弟进来。

  这一会水气散去,程氏看着一脸心疼给女儿吹手指的李氏,一口气不上不下。听到里面动静的沈家二兄弟进来,见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程氏蹲在调馅的瓦盆里,身上盖着黑漆漆的大锅盖。李氏弯腰抓住宜悠的手,宜悠眼红红的,见到两人跑过来。

  “爹,真的好烫,你看我手都起了泡。”

  李氏心疼的眼睛都红了:“二嫂站在我身边,我不好动弹,只能让二丫去掀锅。没曾想,她就这么被烫着了。”

  宜悠将手指伸出来,飞快扫了眼程氏底下的瓦罐。前世在陈府她第一次流产,就是因为丫鬟站得地方很巧,一不小心跌倒冲在了她身上。刚才听到程氏的声音出门时,下意识的她就按照记忆中的顺序挪了下位置。

  厨房本不大,她和娘站在最靠近锅台的位置,自然把程氏挤到了放盆罐的旮旯。一连串有心之举,造成了现在的悲剧。这会瓦盆移了位置,她们娘俩也不在原处,所有证据泯然无痕。

  沈福祥胸膛剧烈起伏,二丫惊魂未定的模样,让他想起了头几天她从水里捞出来时那样。整个人六神无主的看着她,眼中全是委屈。

  沈福海扶起程氏,瞪圆了眼教训着李氏:“弟妹你也真是的,二丫伤得疼不疼。”

  程氏正摔到尾椎,脸也被烫到,上下一样钻心的疼。自从沈福海接任族长后,二十年来她还是第一次这么狼狈。心中愤恨,她在一旁敲边鼓:“是啊,这下可着实不轻。二弟妹,咱们亲姊热妹,摔着我倒是没事。二丫可还小,像上次那样,有个好歹可怎么办。”

  宜悠已经不知道该怎么生气了,就是因为他们家这些年一直好说话,二伯一家才敢话里话外的拿捏挤兑他们。

  “爹,又不是娘烫得我,为什么二伯和二伯母一直都在怪娘。”

  沈福祥羞愤的低下头,握紧拳头,一直红眼的李氏开口了:“二丫别乱说话,小心你大伯又说你不像样。你二伯母自己摔到,正疼着呢,娘被他们说两句也没什么。”

  “四弟妹你说什么,我只是关心下二丫,就被你这么抢白。”

  程氏半嗔半怒,语调拿捏得恰到好处。

  宜悠学着她的语调:“我娘也是在关心二伯母,二伯母一向宽容大度,怎么会为这点小事斤斤计较。”

  李氏:“二丫到娘身边来,你这孩子就是一根肠子。你二伯母多谦逊的人,再宽容大度也不能说出来。”

  长脑子的都能听出这是反话,接连被抢白,程氏感觉一口水呛到了喉管,整个人憋得不上不下。

  不过看到那皮锃亮的大包子,她一下反应过来,顺顺胸口:“都是亲戚,别说这一茬了,快点把包子出锅,不让等会该凉了。”

  都这样了还没忘算计他们,宜悠终于有些理解,为何这两人能牢牢将沈家全族握在手心。就跟前世陈德仁跟她说过的山匪一样,他们欺软怕硬,脸皮又厚又黑,为达目的不择手段。长久下来,强的人家自然跟着他们吃肉,弱的群体压根就没有心思和能力反抗。

  免费劳力,不用白不用,宜悠开口:“那麻烦二伯和二伯母了。”

  抬来箩筐,在地上垫上笼布,一只只包子被拾出来。最后一锅出笼,200个包子整齐的放在四只筐里,散发着诱人的香味。

  沈福海擦擦头上的汗,招呼沈福祥:“四弟搭把手,咱们兄弟搬到祖屋那边去。”

  程氏跟进:“族中的叔伯兄弟们吃了包子,肯定会记着你们家的好。”

  月亮渐渐隐匿在天上,启明星明亮起来,宜悠往窗外瞥去,长生怎么还没带人回来。二伯这种做派,今天只凭他们一家,这买卖绝对做不成。

  沈福祥也擦擦汗,低头沉声说道:“二哥,这包子是要拿去卖的,族里那边你还是另找人。”

  沈福海一脸惊讶:“四弟,咱们不是说好了。我都帮你拾掇好了,你再给我变卦?”

  李氏据理力争:“二哥,我们可从没答应过。”

  程氏顾不得身上酸疼和疲累:“你们也没拒绝,再说为了族里,这不是应该的么?”

  宜悠心下着急,这么闹下去,最后赢了也耽误工夫。长生是怎么回事,不会路上贪玩忘了吧?见二伯的手都放在箩筐上,脸上笑嘻嘻的说着宗族大意,竟然想硬抢。

  拿起门口的扁担,她刚想挡上门,远远的见到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小的是他熟悉的长生,大得不是别人,正是沈家最耿直的二叔公。

  身子一软,她撑住扁担站好。只要二叔公来,一切就好办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十章


  二叔公是个精神矍铄的老汉,虽已过知天命之年,头发都白了一半,但他依旧坚持每天下地干活。用他的话讲:“一把老骨头,闲下来锈得更快,还不如出来活动活动。”

  此刻他穿着带补丁的青衫,黑布鞋上还沾着泥,前世最看不惯的泥腿子,如今落在宜悠眼里却格外亲切。

  老远看到夜色中的煤油灯,二叔公略显苍老的嗓音吆喝出声:“天还没亮,长生就来敲我家门,到底是什么事?”

  宜悠站在门口,扫了眼二伯夫妻,喃喃自语:“天还黑着那。”

  说完她没事人似得,站到爹娘身边,朝娘指指自己。爹性子面,她吃不准,不过娘刚才几句话却让她刮目相看。为了这个家,他们也一定会站出来的。

  李氏会意,救兵是女儿搬来的,她上前一步搀扶着二叔公:“这不族里要筹办族学,我们家暂时拿不出那份子钱。福祥跟我一合计,就想做点营生,早日把钱凑齐。临开张,想请族里辈分最高的二叔来,喝杯水酒图个喜庆和吉利。”

  宜悠心里为她娘竖起大拇指,不论有理还是没理,主动挑事的人,总会给人留下强势尖酸的印象。刚才争执的动静不小,二叔公耳不聋眼不花,肯定心中有数。娘这一番谦让大度,先于程氏占了一半的理。

  程氏不阻拦还好,这样他们家目的达成,可以安心的赶集卖包子。如果敢阻拦,那就是不识好歹,到时候她自会让他们吃不了兜着走。

  二叔公笑道:“这是好事,别耽搁功夫。”

  酒就放在厨房,宜悠拿来三只小碗,倒满后放在三个男壮丁面前。笑靥如花:“二叔公,请。”

  程氏很想维持平静,可尾椎上的隐痛,还有四弟一家此刻的得意,无时无刻不在挑战她的神经。眼见二叔公就要满饮,开张之事马上尘埃落定,她已经顾不上其它。

  “二叔,咱们族里今天有事,刚好用这些包子招呼人。”

  二叔公疑惑:“族里用包子?”

  沈福海走上前:“是这么回事,我打算今天把族学的事订下来,已经找人去通知各位叔伯兄弟。时间仓促,中午大家将就着吃顿包子。”

  二叔公恍然大悟:“原来如此,不过福海这事是你办的不地道。东西是老四家的,不能因为你临时起意,就让人家让出来。咱们沈家人,不能不讲道理。咱们是一家人,有事本该互相帮助,福祥也要多为你二哥想想。”

  二叔公辈分大,他的话没人敢正面反驳。宜悠边听边点头,这位正直的老人,向来对事不对人。不管他们如何表现,他都不可能偏帮他们一家。不过现在她要的,只是他不偏向沈福海和程氏。

  “四弟,是二哥急躁了些,我在这给你赔个不是。不过咱们族里的事可不能耽误,你看现在。”

  沈福祥避开他的作揖,现在似乎他说什么话都不对。宜悠将一切看在眼里,二伯和程氏真是块滚刀肉,既然他们不仁,就别怪她不义。

  掀开笼布,包子整齐的码放在里面,宜悠托住一只走到中间:“刚才事忙,爹娘一直没空说。宗族大会可是沈家大事,这些包子用在此处有些不妥。”

  “哪里不对?”

  “大家看,这些包子不是白面的,沈家怎么都不能让大家吃苞米面。”

  刚才天黑,煤油灯下看东西并不清楚。如今天色亮起来,众人有意看过去,包子面发得很好,刚出锅还冒着热气。只是那皮泛黄,丝毫不是白面该有的亮色。

  程氏变了脸色,她隐隐觉得自己中了这一家的圈套。合计着从进来到现在的种种,看似她步步紧逼,实则一点都没占到便宜。她有预感,今天自己会吃个大亏。

  “二伯的难处,我爹娘都知道。你一向对我这么好,现在我也急在心里,我倒是有个法子,不知道该不该说。”

  程氏下意识地开口:“你一个小孩子懂什么。”

  宜悠走过去,亲热的挽起她的手:“二伯母总是拿我当小孩子疼,我已经长大了,懂好多事,我觉得这法子肯定好用。”

  她表现的越亲热,程氏心里越不自在。忍住恶心挽起她的胳膊,她朝李氏眨眨眼,后者意会:“二丫,你二伯母这么疼你,有什么好法子说出来,也让她高兴高兴。”

  长生跟着捧场:“姐姐最厉害,快说出来听听。”

  “娘、长生,二伯母肯定会高兴。咱们家的包子不行,邻村程舅舅家不是专门卖白面包子。那包子味道好,用来招呼人再合适不过。”

  不好的预感应验,程氏瞅瞅自己这一身灰,脸上的笑终于维持不住。大半夜起来,帮人干了半天的白功,最后却坑了她亲弟弟。事情演变到这一步,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他那包子,实在难登大雅之堂。再说这时辰,再去找他已经晚了。”

  开弓没有回头箭,宜悠今天既然说了出来,就没想高高举起轻轻放下:“看二伯母多谦虚,程舅舅家的包子皮薄馅多,咬一口喷香,吃一个让人想要第二个,味道那是一等一的好。再说现在天还没亮,他肯定还没上路。他赶集顺道路过咱们云林村,正好可以少跑一趟。”

  一直听着的二叔公回过神来,活了五十年他有什么不明白的。老二一家这几年越来越过分,大嫂心又偏到天边,也亏得老四能忍。这孩子不容易,不过是卖个包子,又不是什么伤天害理的大事,他有什么好阻拦的。

  端起水酒,他一饮而尽:“我看二丫这提议好,咱们沈家向来好客,招呼人怎么都得用白面包子。福海你去忙,我喊福瑞去订包子。”

  说完他拍拍沈福祥的肩:“好好干,你对族里这份心,我们心里都有数。”

  沈福祥端起大碗,一干到底:“二叔,侄子借您吉言。”

  话说到这份上,已经再清楚不过。饶是程氏千般不愿万般肉疼,也只能闷在心里。

  宜悠站在家门口,跟着送三人出去。临到门口,程氏回头剜了她一眼,那眼神跟淬了毒似得,包含着无限的怨念。

  三天之内,这种眼神已经是她第二次见。想到前世程氏那笼络人心的本事和层出不穷的花样,她打个机灵,瞬间从胜利的沾沾自喜中惊醒。以后的路还长着,她不怕任何人,但也不能掉以轻心。

  **

  解决了拦路虎,趁着天早,沈福祥推上车子,一家四口赶往五里外的集市。大越皇族有一半胡人血统,民风相对前朝略显粗犷,对女性的束缚也少。宜悠和李氏两人,一个云英未嫁的少女和一个妇人,完全可以正大光明的上街,不用过多遮掩。

  “姐姐,你看那边,那个人嘴里会冒火。”

  长生一路格外兴奋,才四天不到的时间,他已经将过往的不愉快忘到脑后,全心接受这个温柔的姐姐。

  “长生不要乱跑,小心拐子。”

  宜悠走在最中间,她换了身半新的蓝花布衣裳,厚重的刘海挡住明亮的杏眸。跟在李氏身边,就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村姑。

  重活一次她算是明白了,没有足够的本事,美貌是祸不是福。大夫人的确不美,但她翻手间就能让她死无葬身之地。话本小说中的恶霸看上美娇娘桥段不要太多,前世她也曾亲眼见过。

  李氏看着这样的女儿,有些心疼:“这孩子,娘在呢。”

  回握住李氏的手,她挥去复杂的情绪,低调做人总没有错。扭头,她扬起灿烂的笑脸:“程家今天应该不会来,咱们开张也容易些。”

  “那是,这次多亏了二丫。”

  “二伯和二伯母实在欺人太甚,以前是我糊涂……”说道这,她朝后瞅了眼,爹推着车,眉头拧成了疙瘩。

  宜悠退后一步,与他并排着:“爹,咱们是一家人,不该有所隐瞒。女儿现在就把心里话跟你说明白:这么多年下来一桩桩一件件,还不够你和娘看明白。以前是我糊涂,自己跑过去任人拿捏,但以后我不会了,爹和娘也别再那么软脾气,由着他们作威作福,行么?”

作者有话要说:  


  ☆、第十一章


  沈福祥推车的手有些颤抖,放慢速度他低下头。老娘婆娘,谁好谁歹他还算清楚。可孝大于天,万一那边说出点什么来,他被戳脊梁骨没关系,一双儿女日后如何在云林村立足。

  “二丫,现在说这些做什么,回来看着你弟弟。”

  被李氏拉住,宜悠却没有依言沉默。程氏怨毒的眼神,如悬在她头上的一柄利剑,让她时刻警醒。爹才是一家之主,说动了他往后的事才能顺当。

  “爹,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可我不怕那个。与其有个柔顺的好名声,让二伯一家把我弄到富贵人家做丫鬟,然后千方百计的攀高枝与人为妾,还不如被人说道两句求个安生日子。”

  沈福祥顿住,李氏亦大惊:“什么攀高枝与人为妾,这是怎么回事?”

  他们不知道?宜悠疑惑,随即想起来,重生这几日事情太多,她只笼统说过程氏对她有所算计,竟忘记仔细掰扯。

  “娘,你可记得女儿那日说道,二伯母拿出绫罗绸缎,说着做县衙丫鬟的种种好处?”

  李氏点头:“为人奴婢哪有那般好,她这心思的确可疑。”

  宜悠拨弄下自己的刘海,露出掩藏之下的明眸皓齿:“女儿也曾随爹进过城,富贵人家奴仆衣着虽讲究,但还没贵重到那份上。二伯母那方牡丹帕,定是得做主子的才能用。爹娘看女儿这幅相貌,不是女儿自夸,在咱们这一片也算数得上的标致。”

  有个漂亮闺女,做父母的都自得,李氏也不外如是:“那自是不必说,论相貌二丫自称第二,村里的闺女媳妇们没人敢做第一。”

  “女儿没有嫌弃爹娘的意思,只是以咱们家境况,想做大户人家正妻自是不行。可女儿进了县太爷府,常在贵人面前露脸,稍微用点心思,一个姨娘还是跑不掉的。”

  “这怎么能行……”

  李氏大惊,沈福祥拳头上青筋暴起。

  宜悠知道这话说到了两人心坎上,这就是她的爹娘,或许在世人眼里他们贫贱粗鄙,但一颗为她着想的心,却是外人怎么都比不上。

  “女儿先前那性子,掐尖攀高不识好歹,二伯母两句话就能哄住。一旦女儿做了姨娘,他们岂不就攀上了贵人,到时候好处自然多多。爹娘生养我一场,便宜全被他们捞了去。退一步讲,即便此事不成,他们也没什么损失。”

  说罢她微微福身:“爹,女儿也不想这般揣测二伯母。而是这五六年,她一直与女儿说着富贵的种种好处,其用心再明显不过。”

  李氏用力扯住帕子,咬牙切齿的说道:“我真没想到她心机这般重,沈福祥,咱们的好二哥和好二嫂,竟这么算计二丫,这事你能忍,我可没法子忍。”

  长生被陡变的气氛吓到了,跟在姐姐身边不敢说话,宜悠摸摸他的小脸,话语中是前所未有的坚定:“爹,比起命,名声就显得微不足道。你和娘忍气吞声这么多年,还要继续由着那边作威作福么?”

  长生也挥起拳头跟着起哄:“不能由着他们!”

  沈福祥抹把眼眶,他真是没用。妻儿都被欺负成这样了,他还有什么理由犹豫不决。

  “我没说要忍,不忍了,云娘、二丫,咱们不忍了。”

  爹一向寡言,但言出必行。宜悠一把抱起长生,今天这事,算是成了。

  **

  出门时晨露未曦,到集上时天已是大亮。夹杂着人和牲畜的味道传来,前方是几排青砖房,两侧摆满了木架支起的摊面,其间往来行人熙熙攘攘。

  “咱们该去哪儿?”

  李氏和沈福祥以前只是来买东西,卖东西对他们来说,还是大姑娘上轿头一遭。临到头,两人才发现自己对此竟是一头雾水。

  宜悠抿嘴一笑:“不是有程家占据的风水宝地,沾亲带故的,自是肥水不流外人田。我看今个,咱们暂且先借用下。”

  沈福祥有些不好意思:“这……妥当么?”

  李氏也有些犹豫,宜悠知道她爹娘为人实诚。程家卖包子多年,常赶集的人早就跑顺了腿,一到时辰就去街口买包子。如今占了程家老摊,等于捡个现成的便宜,以他们的秉性,自是做不惯这种事。

  但她却没那份心理负担,漫说前世程氏在沈姨娘处捞去的金银珠宝,单说现在,原属于爹的家产可被二伯攥在手里,程氏逮着机会可没少往娘家搬东西。

  “整个集上,就街口最方便卖包子。咱们不用,自有别家去占。”

  说完她抱着钱匣子,往前边走去。街口本就人来人往,只适合摆些比较小的摊,往日程家势大,将这一块整个霸占住。今日他们没来,此刻这里已经有个卖切糕的秃头商贩。剩余的一小角,挤挤刚好可以放下她家的推车。

  “叔,你也来赶集啊,我们是从云林村来的。你看那边,我爹就一个推车,跟你挤挤成么?”

  俏生生的小姑娘站在面前,有理有据的垂声问道着,商贩忙往边上挪了挪:“行……都成。”

  得到准许,她朝外面招手:“爹,快过来。”

  李氏见早已有人在那,扭头朝沈福祥说道:“这样以后说起来,也不是咱家抢了地方。”

  “恩,是这理,咱们过去。”

  推车并不大,卸下四个竹筐后竖起来,分开两家摊子的同时,刚好占满这一脚。看时辰差不多,宜悠掀开两层厚被子。此时正是初春,天已经没那么凉,一路走来包子还带着些许热气,阳光的照射下,两面皮闪耀着诱人的光泽。

  卖切糕的商贩咽了口口水:“给我来两个包子。”

  第一笔生意就这样开张了,李氏接过铜板,递回去两枚:“给孩子们也来块切糕。”

  礼尚往来,商贩特意割大点,切成两小份。李氏递给他们:“早上起来也没吃东西,先垫垫饥。”

  宜悠接过来收好,守在摊子里面,看长生欢快的吃着。

  “这包子真好吃,再给我来一个。”

  沈福祥再给商贩递过一个,宜悠看他边吃边赞不绝口,心里更是有了底。可很快她发现,事情并不是她想象的那么简单。

  就这一回,集上又热闹许多,卖鸡鸭、卖布、卖米卖菜,各种叫卖声不绝于耳。她眼尖的看到,原本腿往这边抬的人,在见到陌生的人影后大都转了个弯。偶尔走过来的,扫一眼竹筐也都摇头折回去。

  一炷香时间过去,自从商贩那仨包子后,他们竟是再没卖出去一个。

  “爹,我去那边看看。”

  李氏站起来,擦擦脸上的汗:“娘陪你去,长生好好跟着你爹。”

  娘俩挤在人堆中,走近了就听到不远处的吆喝声:“刚出锅的白面大蒸包,两文钱一个。”

  原来如此,今天他们来得正不巧,除了程家外,还有另外一家来卖包子。一边是平常吃不到的白面,另外一边是不值钱的苞米杂面,大家当然都往这边跑。

  “哎。”

  叹口气,果然万事开头难。看着旁边吃得一脸满足的行脚商,她却眼尖的注意到包子馅料的不同。

  李氏见女儿许久未动,以为她难受,忙劝慰道:“二丫别丧气,今天才刚开始。就是卖不掉,咱们也可以当干粮吃。”

  宜悠转过头,再次恢复晴朗的面容:“娘,谁说咱家的包子卖不了,咱们回去就开张。”

  走回自家摊位前,看着四筐几乎没动的包子,她却没了刚才的郁闷。刚才那家人喊得号子,给了她灵感:凡事都要扬长避短。

  白面菜包可以叫白面大蒸包,那他们家这包子,也可以换个说法。

  趴在沈福祥耳朵上,她用几人都能听清的声音说道:“爹,你这么喊……”

  “这不是骗人么?”

  “主要是为了引人过来,如果真有人要买,咱们再说清楚,这也不算骗人。快点吧,再等会包子凉了,就真等不及。”

  在一家人的催促下,沈福祥扯开嗓子喊道:“包子咧,好吃的肉包子,两文钱一个。”

  “爹,大点声,这样人家听不到。”

  说完她也和着调子喊起来,长生也跳着吆喝,略显沧桑的男声夹杂着婉转的女声和清脆的童声,穿透人群,传到集市的每一个角落。

  肉包子,这时候肉可是稀罕物,不是能随便吃的。拐角处的人纷纷往这边走来,在摊前停驻。

  “是肉包子么?”

  宜悠并没说话,而是掰开一个。隐藏在泛黄面皮下的,是一团酱色的丸子,昨天她忙活了一下午,将白菜剁的很细,与肉完全搅在一起。浇上酱汁后,两者浑然一体,远看就像一整个大肉丸。

  “长生,来擦擦手,吃包子。”

  小家伙接过半个包子,咬一口,脸上无限满足:“姐姐,真好吃。”

  说完他狼吞虎咽起来,同时包子的香味也飘散开来,温热的气息夹杂着一股咸香,让人想起过年才能吃到的红烧肉。有了刚才“肉包子”的暗示,再看面前的孩子吃得那么香,围着一圈人纷纷吞起了口水。

  终于,第一个虬髯大汉开口:“给我来十个肉包。”

  沈福祥刚想包,李氏却拦住了他:“这位大哥,我们家这是白菜肉馅的,并不是纯肉。”

  此言一出,周围嘘声一片,看他们的眼神也变了。后排出来一道声音:“不是白面,又不是纯肉,你们说肉包子喊我们过来,不是坑人么?”

作者有话要说:  宜悠家的推车,大概就是这样:

  


  ☆、第十二章


  有人带头,原先惊讶的人群立刻激愤起来。

  “是啊,这就是族里老人们说的挂羊头卖狗肉,今个咱们可算见识了。”

  “听说他是云林村来的,都这么熟还敢坑人。”

  ……

  你一言我一语,这边瞬间成了整个集市最热闹的角落。李氏着急,忙走上前劝:“在你们买之前,我不是挑明了包子不是纯肉馅,我们家可没亏大家钱。”

  宜悠愣在那,并不是被吓的,这种情况完全在她预料中。她只是想静下心来,抓住混在人群中领头闹事的那个人。

  “咱们都忙着,被他们耍着白白跑了这一趟,来回耽误多少工夫。”

  “有这空当,还不如直接去拐角买白面蒸包。”

  下面附和声一浪高过一浪,完全压过李氏苍白的辩解。趁人不备,宜悠闪到一旁,蓝灰色的对襟褂子与周围众人泯于一体,娇小的身体灵活的穿梭其中。

  瞅着前面起哄正欢的小个子男人,她一把抓过去:“就是你。”

  男人个子虽矮,力气却放在那,知道自己被人发现,甩开胳膊想往回跑。宜悠一个趔趄被他挣脱,心中暗恼,这么好的机会白白丢掉了。

  稳住身形刚想去追,却看矮个头男子定在原地,眼中全是惊恐。宜悠顺着他肩膀上的大掌抬头,视线中出现熟悉的国字刀疤脸。

  依旧是一副衙差的打扮,今天他腰间别了另外一把刀,阳光下刀鞘反射着寒光,让他整个人平添几分凶厉。

  “官差来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句,四周立刻寂静下来。

  宜悠稳住心神,重来一会,她和他之间还没有那么深的纠葛。即使上辈子欠他良多,此刻她也不便贸然做出什么出格举动。

  “朝廷有令,不得聚众闹事。”

  冰冷的话语让周围的人有些惧怕,大越朝才安定下来没二十年,大多数人脑海中都有兵荒马乱的记忆。如今朝廷的命令,让他们不得不往那边想。

  宜悠眼珠子转动,机会来了:“各位乡亲,我家包子的确带着猪肉,叫肉包也不为过。方才此人混在人群中,煽动大家情绪,扰乱了集市秩序。多亏官爷明察秋毫,将其揪出来。”

  说完她趁人不注意,往他腰上使劲掐一把,矮个头吃痛惊呼出声,声音果然与方才几次喊得最高,带头找茬的一模一样。

  “官爷,刚才我在那边”,宜悠下巴指指另一家卖包子的所在的巷口:“见过此人,他应该也不会为非作歹,若不您放他一马?”

  围观的人点点头,这闺女大度,不计前嫌主动为煽风点火的人求情。宜悠扫视一圈,冷汗直流,被误会了,她只是想言明同行闹事,为啥大家都往别处想。

  穆然手并未松,低头看着面前神色平静的少女。厚刘海灰褂子毫不起眼,可他却清晰的记得,十天前水塘里身材纤浓合宜的豆蔻少女。前天听出她对与人为奴的不愿,欣赏她迂回隐忍的同时,他忍不住帮她达成心愿。回程路上裴子桓还打趣他被美人勾去了魂,听人家说两句话就火急火燎的出手,当时他只是摇头,心里却有些震撼。

  没曾想,今天老衙役有事,他临时来巡逻,竟然再碰上了她。于行伍间摸爬滚打十年,他早练就了一双利眼,两次见面她看向他的目光始终有些异样。一开始他以为是害怕,现在他知道自己想岔了。

  不过放人,却是不行:“朝廷有严令,刻意寻衅滋事者,不论何人,必严查。”

  声如洪钟,震住了在场所有人。矮个头双腿抖成了筛子,朝着巷口大喊:“三叔,救命啊!快来救救侄儿!”

  没多久那里出现一个微胖的身影,宜悠认识,正是那家卖包子的主事。

  “官爷,这是我侄子,我们家祖祖辈辈住在这一片,真是一场误会。沈家兄弟,对不住,我没看好孩子让他出来胡说,我在这给你陪个不是。”

  李氏和沈福海扶他起来:“乡里乡亲,哪用得着这样。”

  坦然大度,给周围商贩留下了极好的印象。胖主事心里把矮侄子骂个狗血淋头,领着他在一旁作揖,脸却红到了脖子根。本想程家不在趁机一家独大,没曾想半路杀出个程咬金,借机找茬却被人抓个现行,他这脸面算是丢光了。

  好说歹说,就差把族谱背出来,穆然终于满意放人。临了他握住刀柄,环顾四周解释道:“近来有前朝欲孽作乱,朝廷下令严查。各家注意,但凡聚众寻衅滋事者,必将严惩不怠。”

  宜悠退回爹娘身边,趁人不注意悄悄打量着说话的持刀衙役,虽然一脸凶相,但他在人前还挺像样的。见他有意往这边一瞥,她忙垂眸收拾自家竹筐。

  程家没来,另外的竞争对手失了面子,集上大半人都在这。如今天时地利人和,今天一定得把沈家包子的名气打出去。

  “就这样,都注意点。”

  见手握大刀的人说完,趁这一瞬间的寂静,她忙开口:“我们家的包子才两文钱一个,这年头两文钱见肉腥的机会可不多,乡亲们都尝尝呗。”

  穆然往回走的脚步一顿,想了想还是忍住,继续向前。

  其他人可不这么想,赶集出摊就要呆一天,这中间不吃东西扛不住。集上最垫饥又廉价的吃食就是包子,另外一家出了事,这家显然是最好的选择。

  虬髯大汉向前一步:“我说,我的那十个包子呢?”

  沈福祥回过神来,再次解释道:“这不是纯肉的,白菜混肉。”

  “管那么多干啥,麻溜的给我包上。”

  宜悠拿出油纸,分两袋给包好:“师傅,您的包子。”

  “还是你家闺女利落。”丢下钱,虬髯大汉当场咬了一口,然后赞不绝口。

  “你别说,这肉包的名号还真没喊错。嚼在嘴里一点都尝不出白菜味,比过年时家里那纯猪肉绞馅蒸包还香。再给我来五个,就当俺今天没打铁。”

  比起长生,虬髯大汉的吃相更猛,也更让人觉得香。随着他开口,围观人群因苞米面而产生的最后一丝犹豫散去。

  “要五个包子。”

  “给俺来八个。”

  “俺比他早到的,先给拾上二十个。”

  “他奶奶的敢推你爹,哪只眼睛看到你先到的,明明是我先。”

  刚才围着吵架的人群有多拥挤,现在买包子的主顾就有多热闹。宜悠负责收钱,李氏和沈福祥忙着将近二百个包子,在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内全都销售一空。

  孩子们围着竹筐舔手指,大人们自制力强,但也忍不住咂嘴。

  张三嘴冒酸水:“看你那饿死鬼托生的模样,没吃过包子似得,真有那么好吃?”

  李四白了他一眼:“你没尝过不知道,这包子味真是绝了。不信你闻闻,这四周全是肉香,香的人五脏庙直打鼓,馋虫忍不住往上冒。”

  集上本就人多,这一会口口相传,几乎人人都知道新来的那家卖的包子好。吃过的人嗅着空气中残留肉香,回味着刚才的美好滋味。没吃过的则无限好奇,究竟是什么包子,味道能好成这样。

  **

  收拾好手推车,一家人往集市外走去。

  宜悠晃晃手中沉甸甸的钱匣子,里面传来铜钱碰撞的清脆响声,自打记事起,沈家的钱匣子还是第一次这么重。从昨天决定卖包子到现在,一切都朝她期待的方向前进。虽然中途有程氏搅局,不过也被她生生掰回来,化险为夷。

  “爹、娘,你们掂量掂量,长生看能抱动吗?”

  沈福祥掂了掂,还是吓了一跳:“这……得有三四百钱吧?”

  宜悠点头:“两百个包子,早晨包给二叔公五个,应该能赚三百九十文,买切糕用去两文。匣子原先是空的,现在里面应该有三百八十八文。”

  “这么多?”

  不止沈福祥不可置信,李氏也有些云山雾绕:“那些肉花了一百文,面和菜大概一百五十文,抛去油盐酱醋柴那十几文,不到一天净落二十文?”

  她的亲娘咧,怎么算账老是错,宜悠纠正道:“是一百二十文。”

  李氏掰掰手指头,“还真是这么多,一天一百二十文,那不到十天就是一贯钱。用不了一个月,族学那边的三贯钱就能攒出来。到割麦子的时候,咱家能再攒十几贯钱,可以多买两亩地。”

  越说越兴奋,最后李氏眼中闪耀出光彩。宜悠垂下头,搓着手指,前世她做沈姨娘时,一件苏绣绸缎夹袄就值上百两银子,在老家可以买十几亩旱田。

  现在的沈家还真是赤贫,不过总有一天,她也会让爹娘穿得起那般好看的衣裳。

  “是啊娘,趁着赶集方便,咱们顺道买点白菜回去,也买点其它菜,咱们家总不能只卖白菜包子。”

作者有话要说:  根据古代资料,本文大致设定:一两官银=1000铜钱=一贯钱

  一亩旱田=666.7平方米 价值8两白银


  ☆、第十三章


  

  宜悠的提议很快通过,牵起长生跟在爹娘后面,他们先去买肉。在肉市那边,正巧碰到摆摊的周屠夫。

  “沈四兄弟你还费这劲干啥,咱们这么熟,等会去我让勇子把肉送到你们家。”

  周屠夫话中透着一股子豪爽,跟来的周勇低下头,偶尔趁人不注意,偷偷瞅着后面的宜悠。

  “我们一家子既然都来了,也不麻烦虎子再跑一趟。”

  沈福祥拒绝,再次买了双倍的肉。趁着割肉的空挡,李氏同周屠夫媳妇聊起了天。周家就一根独苗,因为上次宜悠落水之事,夫妻俩现在还有些忐忑。

  万一沈老四追究起来,报了官,那可如何是好。因此现在周家媳妇格外客气,看到儿子那时不时瞅人家闺女的眼,她更是再客气三分。

  “周婶子,我只知道咱们这五天一个集。附近其它地方,还会再赶集?”

  “是啊,日子都错偏开。县城是明天,咱们这往北十里地有个王庄,那边是大后天。更远的地方还有其它集,不过跑太远不值当。”

  宜悠用心记下来,李氏心思也转过来。他们没做生意的经验,周家好几辈可都是杀猪赶集的买卖人。跟人家多学点,以后自家也用着方便。

  两人交谈甚欢,长生却在一旁跳脚。宜悠摸下布袋,从里面掏出一方手帕。帕子早已洗得发白,不过却很干净。打开里面正放着半块切糕,是她早上特意留下的。

  “你要是敢乱跑,被拐小孩的抓了去煮了吃。乖乖站好,姐姐给你好吃的。”

  大棒加甜枣,本就听长生话的姐姐安静下来,一口口的吃着切糕。李氏回头,见姐弟俩和睦相处,更是放心打问经商之事。

  “二丫……二丫妹妹。”

  结结巴巴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宜悠扭头,是一直躲在肉摊后面的周虎。不同于云林村其它孩子的黄瘦,周虎生在富庶的屠夫家,从小不缺肉和猪油,人也养得格外强壮。回忆着久远前的事,周虎似乎格外喜欢欺负她。他力气大,稍微动手就能弄疼她,久而久之两人之间梁子越结越深。

  打量着面前脸涨成茄子的周虎,宜悠心中闪过一个奇怪的念头:刚才手持大刀的穆然和眼前之人,谁的力气比较大。

  本能的偏向前者,她往后退一步,与周虎隔开半米。

  “那天我不是故意的,还你。”

  足足反应了三息时间,宜悠才分辨清这速度极快的一团话的每个字。看着跟个大姑娘似躲在车上的周虎,捏捏手里有棱有角的荷包,他这是在道歉?

  抽开荷包,里面竟是几块碎银,掂量掂量,大致有二两。这钱刚好跟她落水求医问药用的差不多,这恶霸怎么还转了性子?

  不过周叔已经做出补偿,虽然现在她很缺钱,但也不能这样收下。忍住肉疼,她不是前世眼皮子浅的沈姨娘,凡事有所为有所不为。

  牵着长生走到车前,她将荷包放回去:“我已经好了,这钱你收回去就是。”

  周虎一下站起来:“男子汉大丈夫,敢作敢当。祸是我闯的,钱是我自己攒的,拿自己的钱赔给你,我一人做事一人当。”

  这么大的动静,直接惊动了割肉和聊天的长辈们。周家夫妇满脸愕然,李氏走过来:“虎子,你爹昨天把肉算便宜,这事已经过去了。”

  周虎鼓着腮,一个人生闷气。周屠夫劝着:“抓药的钱本该是我们出,虎子给了正好,你们也别再推辞。”

  宜悠没再开口,打量下周虎。魁梧的身材涨红的脸,他似乎也没记忆中那么讨厌。冲着刚才他那番担当的言论,她也该重新认识他。

  按照她的设想,自家买卖肯定会越做越大,需要的肉会更多。周屠夫杀猪宰牛手法娴熟,性子耿直,值得拉拢。

  留下荷包里的一小块银子,她将剩余的放回去,连带荷包交给周虎。

  “落水那天,也怪我选了偏僻水深的地方洗衣裳,这事我们一半一半。碎银我收一半,这件事彻底揭过去,以后谁都不要再提。”

  周屠夫拍拍她的肩膀:“还是二丫利索,就这么办!”

  宜悠笑笑,掰下一半银子朝爹娘看去:“爹、娘,周叔家的肉新鲜又好吃,咱们家以后卖包子肯定还得求。我想先把银子放在那,算是预定了。”

  沈福海是老实人,自觉占了周家便宜,此刻自是赞同。自打女儿懂事后,李氏心气顺,慢慢恢复了做少女时的斗志。

  摸摸女儿的头,她笑道:“二丫真是个小财迷,银子本就是你周叔家的,就是全还回去也不为过。”

  本来心疼的周家媳妇,此刻露出了笑脸:“姐姐你还不知足,看二丫多懂事。”

  两家人皆大欢喜,见周屠夫收下碎银,宜悠笑得更真心。人与人之间的交情得一步步来,前些年因为她不懂事,也因为奶奶和二伯的有意干涉,爹娘竟没几个说得上话的故交。既然现在有机会,她就得一点点改变。

  **

  离开肉市,再去菜市。因为耽搁了一会,现在日头已经升高。穿着棉衣走在人群中,宜悠很快出了一身汗。

  但她现在正高兴,也就不在乎身上那点不适。常买菜的商贩都知道,太阳一高,暴晒后的菜的成色就慢慢不好看。万一卖不出去烂在手里,肯定得亏本。因此越到后面,菜越便宜。

  他们家就刚好捡到漏,去年风调雨顺,萝卜白菜大丰收。放在地窖一冬天,开春后天气回暖,到现在马上就要放不住。用了七成的价钱,沈福祥买下半车白菜。

  油盐酱醋又各买了些,回去时,沈家推车比来时还要满。沈福祥弓着腰,“嘿吆嘿吆”的喊着号子,皱巴巴的脸上全是满足和喜悦。

  李氏抱着空空的木匣子:“钱还没捂热乎,又全没了。”

  宜悠将碎银塞进去,银子触到木板,发出沉闷的响声:“这还不简单,娘又有钱了。”

  李氏一愣,随即露出笑容:“这是虎子给你的,二丫,你看虎子那孩子怎么样。”

  这下愣神的换宜悠,娘这么问,还笑得一脸暧昧,傻妞也知道是什么意思。

  她和虎子?怎么有种与狼共舞的感觉!不对,前世听过得话本种,狼是孤独坚毅的,虎子那模样,不像老虎,反倒有点像书中画得黑熊。

  “娘,你说什么呢。我今年才十五,哪会想那些。”

  李氏晃晃匣子:“十五也不小了。”

  一直吆喝的沈福祥停下来:“十五也不大,咱们二丫身量小,说十三也有人信。大道上人来人往,说那干啥。”

  “你们爷俩,大越可不是前朝,咱们女人的束缚少。我这也是为二丫想,周家在云林村数一数二的好,十里八乡的,不知道多少有闺女的人家盯着虎子。”

  宜悠跺跺脚:“娘~”

  “二丫怎么随了你爹那榆木脑袋,行了,看你脸红成啥样,娘不说了。”

  宜悠松一口气,虽然大越民风开放,太祖废除了前朝裹脚、寡妇守节等一系列旧俗,女子地位得到很大提高。但前朝遗风尚存,一旦出嫁,这辈子大概就是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经历过前世惨痛,一时之间她还不想找汉子。

  **

  一路走回云林村,已经过了晌午。听着潺潺的溪水声,宜悠心情再次恢复平静。

  “福祥回来了。”

  沈福祥顿下推车,同村民打着招呼。宜悠牵着长生,一路叔叔伯伯的叫着。

  “福海刚朝你家那边去了,你们回去保管碰到他。”

  听到这话,宜悠下意识地扫一眼车上满满的肉菜米酱,悠闲惬意的心再次紧绷起来。

  “爹,你还记得我说过的那些话?”

  沈福祥有些尴尬的点头,虽然还在朝家走,但他脚下步子明显放缓了许多。

  宜悠跟着放慢脚步,长长的吐出一口气。有这么个兄长,最难受的其实是她爹。但这也没办法,爹这个一家之主一天不挺直腰板硬气起来,他们家就得吃一天气。

  跟着放缓速度,她合计着二伯可能干的事。二伯见不得他们家好,偏偏他是位高权重的族长。春耕的种、耕地的牛、浇田的水、养苗的肥……这一切都由族中统一掌管分配。他们家目前的境况,实在不适合直接撕破脸。

  一路思绪繁杂,似乎一眨眼就到了家门。闸上的柴门前,脸色不善的中年人,正是沈福海。

  “四弟,你可回来了。哟,带回来这么多东西,这下倒省了我的事。”

  宜悠了然,这是要以物抵债。果然接下来,二伯没有辜负她的期待。

  “族里已经商议好,每家三贯钱,趁着立秋割麦子前把族学开起来。你车上这些东西,就折半贯。趁着还没进屋,一口气随我搬回族里吧。”

  早就领教到他的无耻,宜悠没说话,只是站在车前,定定的看着爹。她说了那么多,刚才还在提醒,现在就看爹的了。

  李氏打开柴门,沈福祥将车推进去放下,抬头说道:“二哥,银钱我会想办法凑齐,这些东西不能给你。”

  沈福海瞬间变了脸色,三十五年了,这个弟弟还是第一次正面毫不留情的拒绝他。小舅子打听清楚卖包子的事,四弟在集上大出风头,如今真是翅膀硬了。

  顿了顿,他面沉如水的说道:“这是娘特意为你求的,她知道以你的本事凑不齐这三贯钱,才想了这么个法子。”

作者有话要说:  


  ☆、第十四章


  宜悠牵起长生,承受着二伯压迫的目光,跟在后面静静听着。她这奶奶啊,还真是个让人头疼的主。

  沈福祥早已习惯亲娘的厌恶,倒是有点麻木。此刻他挡在柴门前据理力争:“娘的好意……我已经知道。秋收之前三贯钱我们会凑齐,但是这车东西现在不能给你。”

  “四弟,也不是二哥逼你。别的事好办,这事真不能由着你们一家。要新建族学,盖房子、添置桌椅板凳、从县里请夫子,这大大小小的事哪一项不得用钱。如果人人都像你们这般,卡在最后凑上,怕是等寒冬腊月过年,族学也办不起来。”

  李氏见丈夫不再做声,上前一步笑道:“二哥可别臊我们一家,这么些年沈家族里大大小小的事,我们哪件怠慢过。不是我自夸,去年年底我们砸锅卖铁,不也把娘要吃的燕窝给买来了。”

  沈福海扶额:“四弟妹,不是我说你。一个妇道人家,爷们说话还是少插嘴。”

  宜悠从后面戳戳爹的腰,沈福祥愣下接上话:“二哥,就像芸娘说的。都这么多年了,你还信不过弟弟。不出俩月,这钱我必会凑齐,不会耽误你的功夫。”

  宜悠默默合计下,一个月大小十八次集。每集卖包子,往少了算也能净落一百文,俩月能赚三千六百钱。凑齐三贯钱,实在绰绰有余。

  “四弟,这不是二哥一个人信不信得过的事。族里等着用钱,娘就盼着族学早日建起来。罢了,我这也说不动你,让娘来跟你说。”

  说完沈福海转身就要走,看那架势,似乎要请老太太移驾他们家小院。

  “爹、娘,哪有让长辈过来的道理。趁着还没坐下,咱们顺便去给奶奶请个安好了。”

  被她一提醒,李氏和沈福祥瞬间反应过来。长生虽然有些不愿意,但事情是姐姐提的,他也只是撅着嘴抱住姐姐大腿,并未像其它时候那样拧巴着淘气。

  李氏笑道:“这正好,跟二哥顺路过去。”

  沈福祥麻利的锁上门,揪揪门栓,再三确认牢固后若有所思的朝自家二哥看去。

  宜悠捂住嘴,这别有意味的一眼,直接可以理解为防贼。眼角余光看到趴在柴堆旁的邻居小孩,她忙打打招呼。

  “顺子,二丫姐一家得出去。你没事帮忙看着点院子。”

  掏掏布袋,她拿出一块饴糖。过年时她嫌弃脏,分下来并没有吃。今天赶集带去,本准备哄长生用。没曾想买了切糕没用着,这当口刚好派上用场。

  “来,这个给你。有什么陌生人接近,你远远地看着,记下来告诉二丫姐。”

  顺子接过来点点头:“二丫姐,我一定看好!”

  连番出师不利,沈福海气闷,如今他再傻也知道这一家是针对谁。作为沈家嫡长子,铁板钉钉的下一届族长,从记事起他就一直是众星捧月的存在。

  “四弟这是做什么,乡里乡亲的还防着。”

  宜悠揶揄的笑道:“二伯,侄女就是顺口一提,真没别的意思。你要是想做什么,觉得被人瞧见心里不舒坦,侄女可以让顺子走。”

  沈福海怒道:“四弟,你瞧瞧这孩子,真是口无遮拦。”

  李氏将宜悠挡在身后:“二丫,娘不是教过你,当着外人面少说话。二哥你别介意,这孩子就是太实诚,随了福祥那一根筋的性子,有什么说什么。”

  宜悠攥紧长生的小手,好悬才没笑出声。以前她怎么没发现,娘也这么会说话。二伯那开染坊的脸,真是让人越看越开心。

  “娘,咱们走吧。再晚点,怕是会耽误奶奶午睡。”

  李氏接话:“二哥,您前面请。”

  娘俩相视一笑,宜悠摸摸顺子的头,牵起长生往前走去。

  **

  春日渐浓,几日不出来走动,树梢的柳芽抽成叶子,云林村的绿意似乎又深了些。

  顺着小溪一路往村东走,宜悠老远看到一个孩子。比长生要稍高一些,挽着裤脚在溪水里踩水。

  李氏先认了出来,“那不是邻村穆家的小儿子?”

  宜悠定睛一看,手心十指攥紧。前世她只见过这孩子两面,虎头虎脑的,每次都甜甜的叫她二丫姐。

  后来她被富贵迷了眼,在程氏的教唆下,一哭二闹三上吊的退亲后,就再没见过他。后来只听来看他的爹偶尔提过一次,穆然带着幼弟远走他乡,飘渺杳无踪。

  年少时她可能觉得,行迹江湖是潇洒惬意之事。可他们兄弟身无长物,一大一小两粗汉子,身旁又无长辈亲族照拂,开始的日子怕是跟前些年战乱时的流民差不多。

  想到这她心里抽紧,终归是她犯下的孽障。尽管如今一切还未开始,但有些事她不能忘却。抬起头,她问道李氏:“我依稀记得,这孩子是叫宇哥儿来着。”

  李氏略作思索后点头:“确实是单名一个宇字,这孩子也是可怜,穆家嫂子生他时难产,当场就去了。没过一年,在北边参军的穆百夫长也战死沙场。那么小的孩子,背上了克父克母的不详名声。还好他哥哥活着回来,总算能照应一二。”

  相同的境遇引发了李氏的同情,前后两世,宜悠还是第一次听到完整的穆家往事。心中愧疚更浓,她松开长生,往溪边走去。

  察觉到有人来,踩水的孩子抬起头:“你是谁?哦,我认识你,你是虎子哥说长得特别好看的二丫姐!”

  云林村周围十里八乡,叫虎子的孩子没十个也有八个,宜悠并没有过多在乎。她直直的盯着面前的孩子,他的衣服非常破旧,针脚一个长一个短,一看就知是没娘管的野孩子。

  “你怎么在这。”

  穆宇低头搓着衣角,神情间有些落寞:“我一直走,不知不觉就到这了。”

  宜悠突然想起前世所闻,背负着不祥的名声,人又瘦小,邻村几个大孩子总是欺负他。看他衣服上的泥土,怕是一路摔打着逃到这来的。

  伸出手,她掏出两块饴糖:“糖给你吃。”

  穆宇吞吞口水,坚决的摇头:“我哥说不能随便要别人东西,二丫姐,你还是给长生吃吧。”

  长生扑上来,一把抢过糖块,撅起嘴说道:“糖是姐姐的,不能给长生以外的人。”

  沈福祥和沈福海走在前面,并没有注意后面动静。李氏跟上来,掰开长生的小手:“长生看穆家哥哥多懂事。宇哥儿吃吧,今天赶集你哥哥帮过我们家。”

  穆宇睁大眼睛:“真的么?”

  宜悠点头,微笑道:“是真的,你哥哥可厉害了,一下就抓住了造谣的坏人。”

  听人说他哥哥厉害,穆宇比得了糖还要高兴。踩上鞋子,他接过糖:“那谢谢婶婶,谢谢二丫姐。长生,咱俩一人一块好吧?”

  长生别扭着接过来,剥开油纸吞下去,露出开心的笑容。

  主动牵起穆宇的手,他眯眼享受道:“好吃。”

  一块糖让小哥俩迅速和好,宜悠在一旁看着,感慨万千。前世她究竟是多糊涂,才看不出这些人的好。诚然他们没有一副好皮相,也穿不起锦衣华服,但他们为人淳朴善良。单这一点,就比大宅门里那些画皮美人好千万倍。

  “长生,你留在这跟穆家哥哥玩,等姐姐回来给做花卷吃。”

  李氏已经完全适应了女儿的好,长生也趁机要求:“要小老虎的。”

  “好,就在咱们村玩,不要跑太远。”

  **

  放下两个小家伙,宜悠挽着李氏的手,娘俩继续往族里赶。

  回头瞅了眼一同踩水的小哥俩,她会心一笑:“娘,沈家这些哥儿们,被二伯家的春生带头,都有点排斥长生。”

  “这倒是,我看宇哥儿就不错,长生跟着他准学好。”

  手被李氏握住,宜悠又道:“穆家大哥今天在集上巡逻,中午怕是回不来。娘,要不我多擀一个花卷,让宇哥儿中午到咱家去吃?”

  “行。”

  娘俩达成一致,宜悠心里的愧疚放下一点。前世的错已经铸成,如今无从说起,她只能暗暗的,一个人去尽力弥补。

  边说着娘俩也到了沈家祖宅前,相隔两天再次来,宜悠心情一点都不轻松。她那奶奶,可是个极为难缠的老太太。

  即使有着陈家几年的宅斗经验,对待这种动不动哭天抢地的人,她那些软刀子似乎也没啥用武之地。

作者有话要说:  


  ☆、第十五章


  重生后一路顺风顺水,这还是宜悠第一次犯愁。

  不管怎么样,人都到门口了,总不能这当口打道回府。挽着李氏的手,在程氏晦暗不明的目光中,她迈进西侧间木门。

  “娘”

  “奶奶。”

  跟着爹娘喊着,预料之中,炕上的老太太并没叫他们起。

  房内有股老人身上特有的霉味,因为拉着布帘,光线有些暗。宜悠站在娘后面,听二伯和二伯母,一口口说着他们的不易。

  “四弟一家可能对我们有些误解,娘,你别上火。”

  程氏做总结发言,宜悠心中不停地算着。她奶奶也姓程,跟程氏姑侄二人几十年来沆瀣一气。这次他家抢了程家小儿子的包子生意,老太太心里肯定不高兴。

  炕上人咳嗽一声:“老二媳妇别给他们说话,你们管着族里大小事,哪有那么容易。前些年你爹在时,我也经过这档子事。帮理不帮亲,不能因为跟你关系近,你就得忍着偏着向着。”

  宜悠好悬才没笑出声,要不是知道前因后果,她真当奶奶是在教训二伯。

  “老四,你说是吧?”

  沈福祥攥起拳头,不做声。

  程老太太抿抿发鬓:“怎么一副倔驴样,娘问你话都不答?”

  宜悠看下她爹,无声叹息。老太太积威多年,他爹不可能一下从软面团变成硬石块。

  “奶奶,爹推了一天的车,没歇息就来给你请安了。”

  那头嗤笑一声:“哟,二丫不提我还忘了。老四,你没本事,交不上钱我们都为你急,替你千方百计想招。可娘万万没想到,你竟然动起歪心思,打压别家自己做包子生意。你这样,真是丢尽了沈家的脸。”

  宜悠心火直往上冒,前后两世她都不是那柔顺好脾气的主,不然重生前也不会闹出那么多大事。

  “奶奶,你是不是听别人嚼了什么舌根。”

  程氏忙阻拦:“屋里大人在说正事,二丫你一个孩子,还是先出去好。”

  李氏拉起闺女手,毫不犹豫的瞪回去:“二嫂,二丫已经十五了,不是十岁。”

  “十岁”两字让宜悠心思一动,正是那年她模样初长开,被程氏哄得五迷三道,开始走上贪图富贵、与人为妾的不归路。

  家中如今的境况,有爹懦弱的原因的同时,她也要负一部分责任。有些话娘不能说,但她做孙女的却可以“口无遮拦”。

  “奶奶,离秋收还有四个月,我爹说了会在两个月之内凑足钱。耽误不了族学的事,这又有哪里不妥?至于打压别家,要我说包子又不是程家舅舅自己寻思出的主意,爹不偷不抢做个营生,哪里丢咱们沈家脸?”

  李氏跟上:“娘,二丫说话急,您老也别往心里去。不过媳妇也是这么想的,我们行的正坐得直,卖个包子不会给咱沈家抹黑。”

  宜悠握紧娘的手,死死盯住炕上。要来了!

  果然话音刚落,老太太捂住头:“一个个都反了天了,哎哟,简直要气死我。有这不孝子孙,我还不如死了算。”

  “娘。”

  沈福祥立时跪下:“儿子不……”

  宜悠头疼,她就知道爹一时改不了。话已经说出口,她就没想过再憋回去。

  走到爹前头跪下,她抓住老太太的手:“奶奶,我的亲奶奶,你是要逼死孙女么?前几天我掉到水池子里,神志不清一脚迈进鬼门关。爹娘为了给我治病,家里都揭不开锅了。

  再不寻点别的营生,孙女真得一头撞死在你这炕桌上,也为家里省下那口粮食。”

  一边嚎着,她边跪直了往桌上撞。

  “二丫,你别做傻事。都是爹娘没用,连抓药的钱都没有。要死也不该轮到你,娘撞死在这。”

  娘俩哭成一团,扯起嗓子嚎着。

  老太太一时被吓住了,声音中带着点颤抖:“这、这、这,还威胁上了。都给我起来。嚎丧一样像什么话!”

  程氏捏着帕子离远了些,她不信这俩人能真撞死。今早娘家弟弟送包子过来,对她好一顿埋怨。她还指望娘,摆平四弟一家。

  一哭二闹三上吊,作为争宠必备,宜悠早已练得炉火纯青。奶奶心还真硬,爹也摆脱不了孝子的束缚,看来今天真得受点皮肉之苦。

  松开和抱着的娘,她站起来:“奶奶,孙女可担不起这威胁您的骂名。家里交不起办族学的三贯钱,都是因我而起,今天我把命赔给你。”

  说完她往后一撤,直直的一头往炕桌角上撞去。

  “二丫!”

  李氏阻拦不及,眼看着女儿这一撞不死也得伤,她张嘴忘记了干嚎。

  宜悠闭上眼,控制好力道,哐当一声撞上去。剧痛传来,她一翻白眼,躺尸在炕上。手有意识的一伸,刚好打在老太太盘着的腿上。

  “二丫,快醒醒。”见女儿毫无反应,李氏红了眼:“都是你们逼的,二哥,二丫如果有个三长两短,我找根绳子半夜吊死在你家屋山那颗枣树上。”

  程老太太完全被吓住了,抬着胳膊抖到她鼻子尖下探了探:“还有气,快掐她人中,老二家的,你来。”

  论装晕的功夫,满屋子人加起来也不如宜悠一个。众人轮番上阵一顿掐,她依旧好好地躺尸在那。听着房内的动静,她暗自着急。都这样了,爹难道还抹不开那点孝道?

  李氏上炕将女儿抱在怀中,摸着她头上青紫的大包一阵心疼。闺女被黑心肝的老二一家哄过去五六年,才清醒过来没几天,竟然又因为他们受苦。

  “二弟说什么死不死的,孩子还有气,肯定没多大事。”

  程氏的风凉话,压断了沈福祥心中最后一根稻草:“够了,娘,我这条命是你给的,你要是想收回去,直说一句就中。但二丫不行,她是我闺女,我想让她自在的活着,不像我一样从小被兄弟们欺负到大。”

  宜悠鼻尖有些酸,她能理解爹受的夹板气。可奶奶这样,他必须得有取舍。

  “不就是三贯钱,云林村沈家这么多口人,立时拿不出来的多得是。二哥,卖包子的又不止沈家舅兄一户,你能压住我,还能拦住所有人?”

  沈福海摸摸鼻子:“四弟,你有些误会。”

  “我不是傻子,误不误会咱们心里都有数,包子这买卖我做定了。我是没什么大本事,但这些年娘的话我还没忤逆过,云林村上百户人都知道沈福祥是老实人。我没什么大本事,今天我话撂在这,谁敢断二丫活路,我跟芸娘一块吊死在他家西梁上。”

  


  ☆、第十六章




  有些阴暗的土炕上,宜悠鼻子被人捏住,耳边传来娘的声音:“死丫头,还装。”

  “疼,娘你轻点。”

  宜悠睁开眼,刚才成功镇住了奶奶和二伯一家,她被爹一路背回家。这会爹出去抽烟,只留娘一个人守着。

  “我头是实打实磕的,碰一下真的很痛。”

  脑袋处再次伸过来一只手:“知道痛你还撞,你缺心眼啊。”

  宜悠挡住头,小声说道:“我不撞,爹能下这份狠心?娘,老话说得好:愣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爹不在,咱们娘俩说实话。母慈子孝,奶奶哪点都说不上慈母,那儿子不孝顺也是理所应当。”

  李氏叹气:“话是这么讲,可……”

  宜悠有些急:“你和爹由着孝道不好开口,我一个孩子却无人说三道四。咱们都忍了这么多年,还不是被人肆意欺辱。娘,咱们再忍下去,我真得去给县太爷做小,遂了那边一家的意,吹耳边风帮着春生进官学。”

  “一个姑娘家,嘴上没个门。你当娘是傻得,你爹那脑袋跟你一样,一个大榆木疙瘩,拿铁锤敲都敲不开。”

  脑门再吃一击,疼得宜悠嗷嗷叫。原来她误会了娘,她娘也是个剽悍的。

  “娘,女儿这不知错了。你看在我差点撞成傻子的份上,就大人不记小人过,饶过往昔种种。”

  宜悠作着揖,虽然头上包疼着,心里却乐开了花。因为她的改变,娘也不像前世那样一味谦让。

  “还疼不疼,我给沾点凉水捂捂。”

  这是不生气了,宜悠松口气:“没事,娘,我那一下看着撞得狠,其实桌子是我用手推出去的。如果用头撞,这当口我早去阴曹地府见阎王爷了。”

  李氏拍拍嘴:“说什么胡话,以后这种事可别干,一切有娘在。”

  “恩,娘你是怎么知道,我在装晕的。”

  李氏将水沥干,搭在女儿头上:“傻丫头,姜还是老的辣。你是我闺女,这本事还真跟你娘一样。”

  宜悠了然,李家的情况比沈家好不到哪儿去。她娘一个女孩子家,担上龙死凤生的不吉利名声,想要平安长大,没点心机怎么行。

  “娘,以前是我不好。”

  回应她的,是李氏温暖的怀抱。沈福祥进来时,就见娘俩依偎在一处,女儿头顶上还裹着一块湿布巾。

  “二丫醒过来了?”

  “爹。”

  “以后切莫如此,万事有爹在。”

  宜悠余光看看娘的眼色,点点头:“爹,长生可回来了?”

  话音刚落,外面就传来长生的声音:“姐姐,顺子说你头磕破了。”

  顺子说?宜悠弯起唇角,从二伯家到她家得穿过大半云林村,一路上见到的人肯定不少。

  沈家老四那个傻乎乎的闺女,在二伯家摔的头破血流昏迷不醒,这事传出去,外人会怎么看沈福海?没想到,这回竟是一箭双雕。

  她并没有高兴,而是皱起眉低头:“爹,女儿今日如此,怕是无端给二伯那边添了困扰。”

  以退为进,沈福祥自不会想自家闺女耍心眼。与大度的亲闺女比起来,他的亲二哥更显得小气。

  想到这他脱口而出:“二丫照顾好自己便是,此事与你无关。若是他们找上门来,自有爹顶着。”

  宜悠本是激将,见爹二话没说做到这地步后,心中还是升起难言的感动。前后两世,爹虽然懦弱了些,但一颗护着她的心却是十足。

  “爹。”

  刚想说点什么,长生推开门跑进来,手中抓着两块圆形的石头,直接冲到炕边上。

  “姐姐头真的破了,二伯竟然打姐姐。”

  一家人哭笑不得,宜悠也不多解释,而是看着他手上那块石头。比起昨天蒸包子用的白石,这两块看起来似乎还要剔透些。

  心里生出一种新的想法,她捡起长生仍在炕上的石头:“你跟宇哥儿去了白石堆?”

  小家伙神色拘谨起来,另一只手忙将石头藏在身后:“我不是故意跑远,我没有不听姐姐的话。”

  看把他吓的,宜悠笑道:“姐姐没有说你做错,长生这石头是从哪里捡的?”

  “我和穆家哥哥跑到石堆上,看到那里有个洞,洞里面石头特别白,就捡了些。”

  这么一会就哥哥长哥哥短了,看来两人相处的不错。穆宇一直是个不错的孩子,长生跟他呆在一起会学到不少东西,同时自己也能借着弥补前世的过错。

  “就你自己捡了?”

  见姐姐不反对,长生一股脑的说出来:“没有,我拿了一点小的,穆家哥哥那里还有两块大一些的。他跟我一块回来的,哎,人呢?”

  宜悠眼瞅着门口的小影子,起身朝外面喊道:“宇哥儿怎么站在外面,太阳这么大,快进来。”

  门后面探出一只小脑袋,穆宇慢吞吞走进来,掏出两块大石头:“二丫姐,我把长生衣服弄脏了,你不要怪他。”

  这孩子,每次都懂事的让人心疼。

  宜悠接过石头,摸摸他的头:“这事不怪你,长生调皮,每天跟在泥里滚一圈似得。你们俩洗洗手先玩,二丫姐给你们做花卷。”

  “你们要吃饭了,那我先回家。”

  长生拉住他:“穆宇哥,你留下来陪我吃吧,我姐姐给你做好吃的。”

  宜悠也跟着劝:“你哥今天在集上,家里肯定没人做饭。中午留下来,就当陪长生好吗?”

  沉默半响,穆宇点点头:“谢谢沈家叔叔和婶婶,还有二丫姐。”

  “就当这里是自己家,你们快去玩吧,就在院子里别走远。”

  嘱咐一通,待两个小家伙出去,宜悠不顾爹娘欲言又止,趿上鞋从炕上下来。扶着炕沿站稳,她慢慢朝厨房走去。

  **

  “娘来生火。”

  乡下孩子没那么娇贵,也没一旦磕着碰着,动不动就卧床休息的规矩。沈福祥见闺女没事,也就放心的归置从集上买回来的食材。

  宜悠打着火石,还没等点着,李氏就走进来,从她手中夺过去。

  “娘,那我去和面。咱家刚赚了钱,怎么也得做顿好的吃。”

  李氏虽然向来勤俭持家,但她并不抠门。先前家徒四壁没办法,如今有了条件,怎么都不会委屈闺女。

  “今天炖点肉汤,全用大白面。”

  嘴中本能的流着口水,宜悠也来了精神。和好面放在炕脚温着,她将白石投在锅里烧水。果然不出她所料,比起随手捡的泛灰的白石,长生捡来的石头,煮出来的水更清亮,用的时间也更短。

  舀起来尝一口,味道更是清甜,甚至比得上前世她在陈府用过的梅花雪露。

  这可以说是意外之喜,李氏看着同样啧啧称奇。

  “二丫,以后咱家蒸包子,就用这水。”

  出乎意料的,宜悠却摇摇头:“娘,咱们还得用以前的水。这东西好好存着,自家做饭用就好,也不用四处声张。”

  自从闺女出了包子主意后,李氏心里就重视起她的意见来,此刻她没有直接反对,而是抬头问道:“二丫是怎么想的。”

  “娘,我觉得卖包子这事,就跟咱们普通人家过日子一样。如果一开始大鱼大肉,很快就会吃腻味。但如果一开始吃糠咽菜,偶尔换换白面馒头,就觉得很好。

  咱们手底留着这法子,不管是另作它用,还是过一段时日再用,都比现在立刻用上要好。”

  李氏眼睛亮了,闺女还真是让她刮目相看。

  “娘听二丫的,那面起子劲大,这会该发得差不多了。”

  宜悠回屋,掀开盖帘看着已经膨胀的白面,这程度蒸馒头也差不多。抱进厨房,将菜和肉归置到地窖的沈福海自觉进来抻面。

  男人力气大,没一会黏糊糊的面,就变成服帖的白面团。李氏拿刀切成大小均匀的面团,宜悠拿起一只揉揉,掐成两半。

  她从小就手巧,长生出生之前,她是家里唯一的孩子,向来被爹娘捧在手心。爹闲下来时,就用地里的粘土给她捏小兔子小老虎玩。看了几次,她捏出来也像模像样。

  前世在陈府时,她下苦功夫学过厨艺。如今虽然有些手生,但没一会就找回手感。扒掐捏揉,集中精神摆弄着,一只老虎头出现在手上。

  再掐个老虎身子,两相拼在一起,一只小老虎栩栩如生。

  “二丫手真巧。”

  宜悠拍拍满手的面:“我这是随了爹。”

  烧火的沈福祥脸一红:“你娘手也挺巧。”

  继续做出来一只小老虎,宜悠也来了兴趣。继续揉着面团,做了两只小刺猬,还有鲤鱼和兔子,一鼓作气的弄完八只,那边李氏也把馒头揉出来。

  盖上继续发酵,她洗干净手,听着外面长生和穆宇玩闹的声音。微风吹来,带来丝丝杨柳的气息,这种平静的日子,让人舒服又踏实。

  


  ☆、第十七章


  穆然从村里孩子口中得知弟弟在沈家。赶到时,就见院内柴堆上弟弟和长生并座,一人手里拿着一只白面小老虎。

  “宇哥儿!”

  朗声喊道,柴堆上两个小家伙一起回过头。他这才注意到,弟弟早上穿的那身褐色的麻布衫,已经换成了簇新的蓝色麻衫。

  虽然不是什么好料子,但袍褂针脚细密剪裁合体,衬得弟弟的小身板更是精神。他攥着小老虎花卷,眼睛里满是愉悦。从小到大,他还是第一次见弟弟这般干净和开心。

  “哥,这是二丫姐给的。”

  穆宇从柴堆上爬下来,不安的搓着衣角。今天他不止在长生家吃了中饭,还换下了那身脏衣服。本来他记着哥哥教导,不许随便拿别人家的东西。可看着对他甜甜笑的二丫姐,他就将这事忘到了脑后。

  再见到哥哥,他有种做了坏事被抓包的难堪。

  “怎么跑到云林村来了?”

  长生也爬下来,站在穆宇身后朝后面嚷嚷着:“娘,穆家大哥哥来了。”

  沈福祥趁这空去给麦苗拔草,李氏独自一人在家包包子。听外面声音,她忙搓搓手上的面走出厨房。

  “是穆家官爷,得空来接宇哥儿。”

  常言道民不与官斗,李氏亦深谙其道。虽然来者只是个没有品级的衙役,但她依旧客气。

  穆然双手合十,躬身作揖:“沈家伯母不必客气,直唤在下名讳便是。舍弟承蒙悉心招待,还为其准备了衣衫,在下感激不尽。”

  李氏避开他的礼:“既然你这么说,那我这粗婆子也不再客气。然哥儿,今日是长生同宇哥儿合得来。自家一顿便饭,还有件麻布衣裳,宇哥儿不嫌弃就好。对了,他换下的衣裳被二丫拿去水塘边浆洗,这会应该快洗完了。”

  水塘……穆然心一紧,那不是上次二丫差点丧命的地方。身子还没好全乎,就帮他弟弟洗衣裳。万一再出意外,那可如何是好。

  想到这他再次拱手,出口之言却由文邹邹的变成了大白话:“现在天色已晚,我带弟弟去水塘边,顺便把他衣服洗净。”

  李氏也有些担心,稍作犹豫就应下:“长生,带穆家两位哥哥去水塘边。”

  长生这一天,从穆宇口中听过不少穆然过往的英勇事迹,加上有上午赶集的壮举为证,对他的好感度唰唰的涨。

  “穆家哥哥,这边来,我们去找姐姐。”

  **

  因着重生前后记忆偏差,宜悠一时间对水塘有些陌生。不过前车之鉴摆在那,她还是小心捡了水清浅之处。

  竹筐里除了俩小哥儿的脏衣裳,还有她的棉袄。村里人自然不像大户人家的姨娘,有专人伺候可以每天换洗。不过她干净惯了,也不想改掉这点子富贵习惯,只能让自己勤快点。

  原先洗衣裳的台子很是泥泞,里面垫两块砖,只能确保妇人不滑下去,这让她有些受不了。放下竹筐,她开始摞石块。

  “二丫妹妹。”

  粗剌剌的男声吓她一跳,再回头,看到周虎尴尬的站在两臂以外。

  当即她警觉起来:“你来做什么?”

  “我来打水,隔着芦苇正好看到你,就过来看看。你是在垫石头,让我来。”

  没等她拒绝,他便走上前搬起了石块。虎子虽然年岁不大,但身板很有力,单手抓碎石头不费劲。没几下,就给她砌出了个“U”形的小石台。虽然不大,但放双足和木棒刚刚好。

  “麻烦你了。”

  道谢后,她没再出声,而是自顾自的洗起衣裳。春衫虽不如棉袄厚重,但也不薄,洗起来很是费劲。浸湿揉搓后,她用木棒一下下的折叠砸着。

  “二丫妹妹,那天我真不是故意推你。”

  怎么又说起这事:“我真没往心里去,你也不用一直记挂着。恩,上午你还了抓药的银子。咱们不就说好,以后不提这事。”

  本以为这样就打发走了,没曾想周虎却蹲在一旁,时不时的与她说上两句。穆然带着左右两小的来时,见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情景:宜悠很认真的洗着衣裳,周虎站在她身后。

  首先出声的是长生:“姐姐快起来,很危险。”

  宜悠扭头,入目穿衙役袍子的身影让她有些惊讶,穆然怎么会出现在这。看他牵着穆宇的手,这一幕让她想起前世那两次见面,顿时有些晃神。

  周虎也有些紧张,他下意识的扯住旁边人的衣裳。刚好台子上一块石头滑落,两人站不稳,直接往水里扑去。从后面的角度看,这一幕像极了周虎推人下水。

  “小心。”

  穆宇一步上前,抓住两人的腰带。宜悠也反应过来,捏着木棒撑一下,赶紧站起来,除了手上沾点泥外,她倒是一点事都没。只可怜周虎,他身子重,穆然单手抓不过来,竟然整个人贴在了水里,衣服前面沾着泥和水。

  被水这么一泡,大半个月前的记忆格外清晰起来。

  “那天水底下的人,是不是你?”

  宜悠惊讶:“周虎,你在说什么?”

  “二丫,”周虎低下头,有些不好意思:“那天我的确跳下去救你,可我水性不好扎不下去。正着急的时候,就见水下有人把你托了上来。”

  宜悠自动还原着事件过程,她隐约有些记忆,前世自己似乎被池塘底的水草和破渔网缠住,挣扎不开。难道那时候,是穆然救了她?

  扭头看向面前的男人,他脸上依旧没有表情:“是你解开了水草?”

  穆然点头:“当时我正好在那,宇哥儿的衣裳呢?”

  宜悠弯腰从篮子中拿出一团深褐色的湿布,考虑到穆宇要回去,她把这件衣服放在第一位。

  “衣服有些地方得重新补补,你带回去展平晾干后,让穆宇送过来,我娘给他收拾下。”

  低下头,她声音越说越低。前后两世她都落过水,肯定也都是为他所救,而如果不问他竟然一声不吭。如今即便是问了,他也没有再多说。

  再想想自己干过的那些事,她心里跟火烧似得:“那天,谢谢你救了我。”

  声如蚊讷、脸蛋也染上酡红,穆然居高临下看到这样的姑娘,也有些惊呆。喉头动了动,他忙接过衣裳掩饰尴尬:“举手之劳,天色不早我送你回去。”

作者有话要说:  


  ☆、第十八章


  煤油灯喷出青黑的烟雾,影影绰绰的灯光下,宜悠捏着包子皮,愣愣的出神。

  一个时辰前她被穆然亲自送回来,从水塘走回沈家一路,两人一前一后隔着好几米,一路上未曾只听长生和宇哥儿在叽叽喳喳,一直到他走,两人都未曾说过一句话。

  “包子馅流出来了。”

  李氏的声音提醒了她,拈下手上的萝卜条,她托着包子转个圈,皮薄馅大的萝卜包子成型。

  “是不是累了,你先去睡。”

  “我不困,早点忙活完,咱们也能多歇会。”

  宜悠摇摇头,转心做起了包子。第一天尝到甜头后,爹娘干劲很足。娘拿出压箱底的手艺,双手开工擀皮。

  虽然因为被救之事,她心里存着点事。但家里的事,她也没落下。根据在陈府里学过的厨艺,她调出了好几样包子的馅料。

  有萝卜馅的,里面不放肉,而是放炒熟的鸡蛋。区别于别家的包子,她特意加上了些大料。据李氏说这些大料前朝还没用,是大越朝建立后,开国皇帝下令推广的。

  尽管如此,对于不熟悉的东西,大多数人都报以敬而远之的态度。是以大料虽然产量不高,但价钱并不是很贵。宜悠之所以敢用,也是因前世在陈府中见识过,知晓这东西调味的好处。

  除此之外还有点韭菜馅和茄子馅,四种包子,放在县城里卖花样也算多。有了上次的经验,这次她调起馅来很得心应手。娘俩忙活着,到现在已是完成了大半。

  李氏熟练地粘好包子皮,边问道女儿:“二丫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宜悠手下一顿,虽然水塘边的话长生全都听到,但他一个五岁的孩子哪会学舌。穆然没说,爹娘自是全然不知情。

  “那天女儿掉进水塘,被水草缠住了。虎子水性不好,是穆家哥哥恰好在旁边,及时救了女儿。”

  一口气说完,她心情也稍稍放松。对于穆然本就愧疚,如今知晓此事,歉意更是深了一层。一时之间,她还真不知该做什么合适。

  “这……此事当真?”

  宜悠点头:“是周家虎子亲自认出来的。长生当时也在边上,他人小,不知道听没听懂。”

  一直乖乖坐在灯下捏面团的长生抬起头:“是穆宇哥救了姐姐。”

  李氏了然:“这恩情不能当没发生过,可怎么家也没啥好东西。”

  宜悠手下动作未停:“女儿自是知道,咱们大越虽说开放,可男女大防摆在那。穆家哥哥这份恩情,女儿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劈完柴的沈福祥走进来,听完后叹口气:“他们两兄弟也没人照应,芸娘往常多关心些,日子久了总能还上。”

  宜悠听后也觉得在理,同为男人,爹总比她们要了解穆家兄弟。

  **

  第二日天还没亮,宜悠已经起身。烧火蒸包子,天亮之前又白又软的大包子出锅。

  “二丫跟长生留在家里吧。”

  李氏劝着,宜悠却摇摇头。她头上的淤青还没消下去,不趁这时候让人瞅瞅,那份疼岂不是白受了。

  更重要的是,二伯母肯定不会善罢甘休,她留在家里一颗心七上八下的,怎么也不放心。

  “我跟长生跟上吧,多个人忙的时候也能搭把手。”

  边说着,宜悠顺带拿上了家里的针线簸箩。上辈子她一门心思跟着二伯母,耽误了学这个的功夫。入了陈府后有人伺候着,自然也不耐烦去学。昨日宇哥儿的那件褐布衫给她很大触动。万一以后自己单独过日子,连针线活都不会,那可真是笑掉大牙。

  见她坚决,李氏也不再阻拦。宜悠换上灰突突的麻布褂子,不同于昨天梳着个厚刘海,今日她特意将刘海扎到后面,露出额头。

  虽然五官依旧精致,可配上额头上青紫的肿胀,就大打折扣。一路跟在推车旁朝集市走去,她能感觉到路边人的目光时不时从她额前扫过。

  “放下头发,抛头露面的像什么样。”

  见沈福海不悦,李氏忙瞪了女儿一眼。宜悠朝爹咧咧嘴:“这样挺舒坦的,我觉得亮堂。再说也省得过两天疤下去后,那边寻个由头继续挑事。”

  沈福海无奈:“你啊……”

  最终却是没再劝阻,宜悠心下稍安。爹不同于娘的故意隐忍,他是本性绵软。软了这么多年,想让他一朝突然硬气起来,那根本就不可能。昨天他能撕票脸撂下狠话,已经出乎她的意料。

  **

  这次的集比昨天那个稍远些,紧赶慢赶,走到时已是日上三竿。

  好地方早已被占了去,沈福祥只得把推车放在并不太显眼之处。拿出铁链拴在集边的歪脖子柳树上,他把包子搬到临时找的一小块地方。

  “这不是昨天卖包子的那户?”

  十里八乡赶集的商贩就那些,很快有人认出他们。

  “丫头,你头这是怎么了。莫不是剁馅时,不小心被砍刀碰到?”

  有人好奇的问道,宜悠笑笑并不作答。掀开厚被子,带着温热的包子散发着诱人的香气,立刻引来了众人注意。

  “给俺来十个!”

  打铁的虬髯大汉再次独占鳌头,随着他的喊声,包子生意正式开张。有了昨天的经验,这次他们赶出四百个包子,每种馅料一百个。包子看着挺多,可挡不住赶集的人多。

  见这边围得热闹,有些来临近来的农夫,甚至都买一个回去尝尝。

  “白菜包子一股肉香,这萝卜包子也好吃得不行。同样是包子,怎么你们做出来就这么好吃。”

  虬髯大汉交口称赞,宜悠腼腆的笑笑:“好吃的话,叔你就多来几个。”

  “俺可吃不起,再吃下去今天白干,家里婆娘得掐死俺。”

  夸张的话引来周围人哄笑,宜悠抱着越来越沉的钱匣子。按照这个速度,不出一个月,他们家就能把族学要用的三贯钱凑齐。

  沈家其他人同样开心,手不停的递给顾客包子。眼见包子就要见底,人群中突然传出哄闹。

  “大家别吃,这包子有毒。”

  宜悠心里一咯噔,朝声音来源看去,就见一汉子手握包子抽出的躺在地下,口吐白沫。

作者有话要说:  


  ☆、第十九章


  昨天大集的真假肉包子事还历历在目,现在商贩们自觉地分成两派。有些人认为,肯定是沈家包子好又有人在捣乱。另外一些心软或者昨日没亲眼见过的,忙吐出口中的包子,生怕毒到自己。

  “两天加起来我吃了二十多个,还不是一点事都没。”

  虬髯大汉仗义执言,拍胸脯保证。宜悠多瞅了他几眼,记下了此人相貌。

  “可他不时口吐白沫,该不会一部分包子有问题吧?我看他吃得茄子馅,我这还有个茄子包子,还好没开始吃。”

  你一言我一语,原本热闹的包子却是中止。李氏面露尴尬,沈福祥放下油纸走上前。

  “这位兄弟,你觉得怎么样?”

  地上的汉子原本在抽搐,见沈福祥过去,抬手指指他,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整个过程宜悠都在不远处冷眼旁观,见人晕过去,她唇角上扬轻嗤出声。一个晕过去的人,手竟然端正的放在胸前,五指张弛有力。不得不说,比起陈府中那些惯会做姿态的莺莺燕燕,乡下人的段数实在差远了。

  牵起长生,她看向李氏:“娘,你不用担心。”

  旁边有人听到她的话,立刻尖声教训起来:“都这时候,你家丫头还笑着说不用担心,这是怎么个意思。你们这包子吃出人命,卖的人却在这说风凉话。今个儿我看,沈家包子我们还真吃不起。”

  没等她出声解释,人群似乎一下反应过来,围上来纷纷要退钱。宜悠无奈,刚才她声音不大,即使一般人听到了,也肯定会认为她在安慰娘。

  很明显,他们又遇上了昨天类似的事。只是对比昨天的摊主,今天的幕后之人段数要高上不少。

  无声的叹息,就卖包子这么个小本生意,竟然把牛鬼蛇神统统召来了。既然对方有心,昏迷之人肯定不会轻易醒来。众目睽睽之下,她也不能做出太过激烈举动,让他吃痛装不下去。

  设局之人手段看似粗糙,但一时之间还真不好化解。

  “这样的包子,谁爱要谁要。”

  群情激奋,全都盯着她身后的钱匣。宜悠看着递回来的包子,因为各种揉捏,有的上面甚至污迹,收回来再卖肯定不可能。沈家没有任何本钱,如果这四百个包子失败,他们家怕是真的完了。

  李氏同样也想到了,扯起嗓子她喊着:“大家听我说,你们吃了包子不是没事。如果实在想退,一个一个来。乡亲们都是赶集的,我们家小本买卖,麻烦大家体谅下。”

  话是这么说,可有人起哄,她的声音很快被压过去。

  “姐姐,我害怕。”

  人群围上来,长生缩在她怀里,宜悠抱住弟弟见他一副惊弓之鸟的模样,更是心疼的不行。对于设局之人,她很得牙痒痒。

  “长生不怕,咱们钻出去。”

  刚想领着弟弟退出去,她突然被人一绊,身体往前倾去。倒下去的方向刚好是人群,这时候出现在人前,她肯定是别想再出去了。

  究竟是谁?宜悠扭头,情急下刚好看到一道熟悉的人影。是二伯家的儿子春生,他对她吐吐舌头,脸上满是得意。

  果然是他们,他们家包子卖好了直接抢程家生意,所以他们来了这一招。

  “二丫姐,小心。”

  糯糯的童声传来,软乎乎的小手拉住了她。宜悠好悬撑住,看着面前的穆宇。

  “你怎么在这儿?”

  穆宇穿着昨天那身蓝麻衫,小脸上满是关切:“哥哥有公差,就一块带我来赶集。”

  他也来了?是不是看到了这一切?宜悠心中有一丝尴尬,随即一个主意涌上心头。方方面面想好后,她有些迟疑,这样下去又要欠穆然人情。

  撵着手指她蹙起眉头,没多久就有了答案。债多了不愁,大不了以后慢慢还,自家的包子生意绝对不能毁。

  “宇哥儿,你哥哥在哪?”

  “我也不知道,不过刚才我看他在肉市那边。”

  事不宜迟,三人一同往往另外一条街赶去。走到街口远远看到高大的身影,宜悠顿了顿,硬着头皮走上去。

  “差爷,我家在那边卖包子出了点事,劳您过去瞅瞅?”

  完全客气的语气让穆然一愣,想起自己脸上的疤痕,他随即释然。颔首,示意她前面带路。

  快步回来,比起出来前包子摊边人更多。多数踹着胳膊,围在外面看热闹。见有官差来,人群忙分开。

  穆然走到昏迷之人面前,往他手腕搭下,过后皱眉:“是羊癫疯,早上起来受凉,正好在这时候犯了。”

  仅仅是一句话,人群哗然。

  当然也有胆大的混在人群中挑头:“人现在还没醒,你说是羊癫疯就是?”

  穆然拔刀,刀尖刺向昏迷之人。在人群的倒抽气声中,原本昏迷的人幽幽转醒,大惊失色然后跪地求饶。

  “官爷,小人真没想到会这时候犯病。”

  手起刀他扫向人群:“若还不信,我可请县衙仵作前来验证。”

  这次再也没人提反对意见,人群寂静,要退包子的也纷纷收回手,歉意的朝沈福祥和李氏笑着。

  “没事都散了。”

  插上刀,他转身离开。人群恢复流动,沈家包子摊重新开张。

  宜悠牵着长生和穆宇站在一边,惊奇于穆然会医术的同时,再次感慨权力的巨大作用。令全家头疼不已之事,却如此轻易的解决。

  “宇哥儿来吃个包子。”

  没一会包子基本卖完,宜悠包一个递给穆宇,转头看向爹娘:“刚才我看到春生了,他故意把我往人堆里推。”

  沈福海低头,手上青筋暴起,李氏深深地叹息。

  “哎,没凭没据的咱们也没法子。”

  的确是这样,只要那羊角风的人矢口否认,他们家完全没法。程氏想的这法子实在恶心,可她却咽不下这口气。

  究竟该如何是好?宜悠挠挠头,朝李氏问道:“娘,沈家还没分家是吧?”

  大越朝沿袭前朝旧俗,父母在不兴分家。虽然沈福祥各兄弟独住,但每个月还是要交一部分银钱,再由族内统一分配各项生活所需。

  “你奶奶还在,咱们当然没分家,二丫问这做什么?”

  宜悠眯眼:“爹、娘,这些年咱们家一直按月往族里交钱,可族里却没按规矩给咱们分田地。那么多事,也是时候算算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十章


  临到家门时,沈福祥一直在沉默。宜悠几次想开口,都被李氏瞪回来。

  “长生、穆宇,来洗洗手。”

  云林村只有几个地主家里有水井,其余人家都得去水塘挑水,宜悠家当然也不例外。趁着天没亮,水塘里沉浸了一夜的水清亮,沈福祥来回一趟趟挑水注满缸瓮。

  瓮边放着两只木桶,经过一上午的沉淀,水已经非常清澈。拿晒干的葫芦做瓢,轻轻舀出水倒入盆里,她招呼着一同跟回来的两个小家伙。

  “水,玩水咯。”

  长生很兴奋,在水盆里排着手,趁姐姐不注意,撩起水往她脸上洒去。

  “呀,长生你个小坏蛋。”宜悠还回去,被长生一躲,水泼在了后面跟来的穆宇脸上。

  就这样一小盆水,三人闹成一团。等李氏收拾完推车进来时,看到的就是仨浑身水迹的孩子。在闷葫芦丈夫那边遭遇的郁闷瞬间消失不见,她心里也亮堂起来。

  “快擦擦,换身衣服。”

  “我……”

  被大人抓包,穆宇有些难为情。低下头扯住衣角,他大气都不敢喘。

  小家伙的心思清楚的写在脸上,宜悠哪能不懂。拉过他的手用毛巾裹起来:“宇哥儿这是怎么了,快擦擦。春捂秋冻,现在天还有些凉,你仔细着可别着凉。”

  长生凑过来,嘟起嘴:“姐姐也给我擦。”

  “长生等会的,你们一个个来。”

  柔软的手指、体贴的话语让惊慌的穆宇平静下来。抬头看着面前的二丫姐,她笑得又甜又好看,一点都不像婶婶那样,每次对着他都骂骂咧咧的。

  “都擦完了,姐姐去给你们做饭。长生和宇哥儿去捡几块石头回来,记得不要告诉别人。”

  嘱咐完亲自送两人出篱笆墙,宜悠转身回来。门口那颗歪脖子柳树下,沈福祥正在不声不响的劈柴。

  “爹,是不是女儿说的话,让你难受了?”

  沈福祥不做声,只将柴火夹在墩子上,挥下斧子一板一眼,机械性的动着。

  “让你难受女儿也得说,咱们姓沈不姓孙,忍耐和认孙可不一样。这些年,咱们每个月都得往族里交钱,可换来了什么?今年开春时,二伯他们都用牛耕地,可娘搂草给人家喂好了牛,到头来牛轮不过来,咱们家的地还得你拉着犁去耕。春生在一边捧腹大笑,说他四叔还不如一头牛。逢年过节。爹你分到的东西,甚至都不如大伯和五叔。”

  “二丫,去帮你娘做饭。”

  跺跺脚,宜悠咬紧牙关恨到不行。她爹怎么这么个软性子,那天刚撂下狠话,现在又缩回去。

  “二丫、二丫,快进来擀面。”

  无奈的宜悠进去,包子一个都没剩下。为了省事,家里中午吃面条。苞米面里掺上剁碎的菜,和面压成饼再切成一条条,放太阳下晒一会就能下锅。

  “娘,你看爹那样。”

  “他有他的想法,二丫,一旦同那边撕破脸,别说春耕的牛,咱们怕是连那点肥都捞不着。再说族学要开,长生也能进去。万一你奶奶寻着由头说这孙子品行有问题,不让他进去,咱们那三贯钱可不白交。”

  “咱们家卖包子可以赚钱,让长生去念官学。”

  虽然这样说,但宜悠还是明白这不是长久之计。前世在陈府,有人托身边的老妈子让他给陈德仁吹枕边风。当时陈德仁只一句轻飘飘的私自贩盐,就让雍州城第一富商倾家荡产。而有田产的大地主则不尽然,他们很得当地官员敬重,地契在手,即便改朝换代也吃穿不愁。

  “走一步看一步吧。”

  李氏擦着火石开始添柴煮水,紧紧才过去两天,她已经习惯了用白石煮过的甜水。

  宜悠擀面回头,却见母亲乌发间平添一丝白发:“娘,这些年嫁给爹你不委屈么?”

  “傻孩子,问这些干啥。”

  “说说嘛,爹没钱没地性子又软。娘这么聪明漂亮,嫁给谁都会过得很好。”

  李氏长叹一声:“不委屈,二丫大了,都知道学针线活,这些事也该对你说说。咱们云林村,你爷爷也算有本事,可你奶奶过得。咱不多说,你大伯和五叔,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这个宜悠还算了解,二伯之所以排第二,还能在嫡长子继承制的大越占据族长之位,不是因为沈家长子早夭,而是因为长子非嫡。

  她爷爷死之前,沈家祖宅用得不是老妈子,而是从县里人牙子手中买年轻貌美的小丫鬟伺候。这些丫鬟做几年活身子长开后,一般就做了族长的妾。

  富贵人家谁没有个妾,以前大家也都习惯了。唯独到她爷爷这,程氏过门时那妾已是身怀六甲,一朝瓜熟蒂落生出长子,重重的打了奶奶的脸。而后那妾与她奶奶同时怀胎,在她爹出生同日生下五叔。因为生爹时奶奶大出血差点没命,五叔幺子嘴甜又得爷爷欢心,所以她爹就彻底悲剧。

  “可是,云林村大多数叔伯,都没有纳妾。”

  李氏点头:“一个人一个命,你爹性子是有点软,可他一点架子都没有。这事啊,等你以后嫁了人就知道了。”

  宜悠突然有些懂了,这些年爹从未跟娘红着脸。这个家里里外外的活,他一个人全包了。而且有什么事,他都护在娘身前,他是真正一心一意对娘好。女人活一辈子,到头来要的可不就是这么个把你放在心尖尖上的汉子?

  “娘,我知道了。”

  “我来晾面,你去叫长生和宇哥儿回来吃饭。”

  解开围裙走出去,宜悠正看到爹抱着柴火走到厨房屋檐下。这里离门不到两米,爹刚才是不是听到了。扭头看他泛红的耳根,她更是确定。

  太丢人了,红着脸她快步往外走去,刚好遇到飞奔回来的穆宇。见到他,小家伙泪汪汪的跑过来。

  “二丫姐,长生被人推到石头洞里,他们正在往下扔石头。”

  “什么,谁把他推下去的。”

  “是春生还有程华他们,我打不过他们,赶紧跑回来了。”

  宜悠满脑子里,都是往下扔石头几个字。那是石头,可不是水,稍微打到脑袋,就是一条人命。事不宜迟,拉着穆宇她折回小院。

  “爹,快走,我们得去救长生。”

  穆宇声音不小,李氏和沈福祥都跑出来,甚至连隔壁的顺子都闻声跟过来。

作者有话要说:  


  ☆、二十一章


  宜悠家离山丘并不远,沿着溪边快步跑过去,约莫一里地外就是白石堆。

  远远地她就看到几个身高四、五丈的孩子站在石丘上,挥动着手臂哈哈大笑。

  “长生,你怎么就掉下去了,快点爬上来啊。”

  再隔得近点,宜悠甚至能听到石头碰撞的声音。似乎是打中了,孩子们笑声更大,张狂中夹杂着几丝恶意。

  “爹、娘,长生应该就在下面。”

  宜悠想起弟弟说的,他在白石堆上找到个坑,里面的石头更加晶莹剔透。一路上穆宇大概把事情经过说了出来,他们来这后正好碰到春生一伙人,里面有程家孩子。程华说了句沈家包子吃死人,被长生反驳,那边仗着人多势众把他推下去。如今长生怕是已经被他们推到了那坑里。

  “你们都在做什么!”

  隔着很远,她尖斥出声。石堆边旁矮小的孩子正在放哨,见此忙喊道:“长生爹娘来了,风紧,扯呼。”

  “爹,你跟娘和宇哥儿去找弟弟,我抓住他们。”

  说完她朝着那个上午才见过的身影跑去,边跑她边合计着,孩子们都散了也好。只要有春生在,今天的事他们就有法说理。

  白石堆三面环山,唯一的出口就在宜悠来的这边。闹事的孩子有四五个,想要全抓住显然不太可能,但以她的脚程,专注一个则非常简单。迈开大步跑过去,她一把提起春生的衣领。

  “春生赶集回来了?”

  “二丫姐,你怎么在这,长生不小心掉坑里去了。”

  宜悠看着面前半大孩子,面容白净,穿着村里少有的棉布衣裳。他的神色从最初被抓住时的慌乱,瞬间变为镇定,而后眼睛不眨一下的开始扯谎,洗脱责任。真不愧是程氏和二伯生出来的,才十岁就比她十五时要聪明。

  前世春生虽然乡试多次一直未曾考中秀才,但靠她的枕边风,他当上了县衙主簿。因为有她在,县令甚至都要敬他几分。

  如今再见他这样两面三刀,当初有多以这个弟弟为傲,现在她就有多恨。恨她自己傻,更恨二伯一家心计重。都是至亲,为了自家那点小算盘,几十年如一日的打压利用他们家。

  “二丫姐,我还得回家用午膳。”

  春生笑着说道,他已经做童生四年,比起村里的土孩子,举止中带着一股文雅的书卷气。不过宜悠可见过出身大越京城世家大族陈家之人,他这副上不来台面的东施效颦,真不如长生那份野性的真实来得让人舒服。

  心眼是挺多,可惜才十岁的孩子,还是太嫩。宜悠改为抓住他的胳膊:“也不急于这一时,走,咱们一块过去看看。”

  说完不管他反对,她强拉带扯的弄他过去。

  沈春生嘴角发苦,这次被抓个现行,想回家找娘想办法都不行。娘说二丫姐变了,他起初还不信,现在却不得不信。

  二丫姐,似乎已经不是那个傻大姐了,而是一头……白眼狼。不过奶奶疼他,这次应该不会有多大事。

  这样自我安慰着,他神色终于恢复了正常。

  宜悠边朝坡上爬,并没有忘记观察春生的神情。十岁的孩子还没有后来的圆滑,心思都写在脸上。大越极为注重孝悌,二伯一家最大的靠山就是奶奶。有老太太支持,这些年他们简直为所欲为。

  即便她有着极为丰富的宅斗经验,对付奶奶轻不得重不得,只能来自戕。今天这事,还真得费一番功夫。

  蹙眉想着,耳边突然传来娘的惊呼,其中带着哭腔:“长生,你……你客别吓娘啊!”

  弟弟出事了!

  加快速度她两步冲上去,就见爹还站在坑里,娘弯腰下去,手中抱着头上满是血的长生。往洞里面看去,米白的石头块中,那几颗沾血的白石格外醒目。

  饶是她前世见惯了大夫人打杀下人,此刻心也紧抽起来。长生虽然调皮,但前世活到她死都没这样过。没想到她重生没几天,家里还没有什么明显改善,弟弟就遭遇如此严重的伤害。

  如果不是她要卖包子,程家和二伯母也不会恼羞成怒,长生也不会受伤!所以,这一切都是她的错?前世她害得父母日夜揪心,现在她又害了弟弟!

  “长生,你醒醒。那些杀千刀的,把你打成什么样了。”

  李氏眼泪扑簌簌的往下掉,落到儿子额头,混在血珠子里,沿着眼角往下流,格外的狰狞和醒目。

  鲜血刺激了愣神的宜悠。家徒四壁是因为二伯贪婪的盘剥,弟弟也是被别人打得。她所做的一切,只是为了让家人过上好日子。她没有错,错的是打了长生的春生和程华,还有他们背后的二伯一家和程家!

  想到这她瞬间恢复了行动能力,捏紧春生手腕,她蹲下掐起弟弟人中:“长生,姐姐来了。”

  索性没过多久,李氏怀中的孩子终于转醒,见到她嚎啕大哭:“姐姐,长生好痛。哇,真的好痛啊。”

  宜悠掏出干净的帕子,围着他的头缠包一圈。

  “不哭不哭,姐姐给你吹吹。”

  沈福祥从洞里爬出来,额头上的皱纹似乎有多了几条。抓起腿有些哆嗦的春生,他挥起拳头:“你个小兔崽子。”

  “爹。”

  宜悠止住他落下的拳头:“爹,小孩子们闹是一回事,你一个大人插手,肯定会是咱们家理亏。长生都伤成这样了,这亏不能白吃。”

  顿了顿,她想到另外一种可能:“或者是,长生受这么重的伤,你想轻飘飘的打他一拳,然后息事宁人?”

  李氏抬起头:“二丫,怎么说你爹呢?”

  宜悠越想越觉得有可能,毕竟人心难测:“娘,爹一个大人,平常性子一点都不冲动。我都能想到的事,他怎么可能想不到。这一拳头如果打下去,咱家有理也别没理。到时候,咱们家又得砸锅卖铁买燕窝给春生压惊进补,长生还得跟着去给这帮打他的人道歉。

  这样的事又不是第一次了,爹,你真的不是成心?”

  “二丫,你给我住口!好好照顾你弟弟。”

  沈福祥愣在那,瞅瞅媳妇,虽然喝止着闺女,但她却没有往这边看。难道她也这么想?这一刻,他突然想起昨天闺女说的那番话,二嫂教唆她去给大户人家做小妾。

  这些年他是不是真的错了?可从小在那个家长大,娘有多狠毒多能豁得出去他一清二楚。以他的本事根本护不住一家子,忍着点让那边放松防备,日子总能平静些。

  低头看向一直流血又流泪的儿子,他的忍耐换来了什么?只是那边的得寸进尺。或许,他真的错了!

  “爹,你这是干啥去。”

  宜悠怀中一空,长生已经被爹平着抱起来,一路往下走去。

  沈福祥闷着:“去族里,给长生讨个公道。”

  她爹在说什么?是她听错了吧?宜悠愣神,直到一双小手握住了她:“二丫姐,你怎么了?”

  是穆宇,爹已经白石堆下,娘则是拉着春生往回走。

  唇角扬起,爹终于又迈出了一步。或许这一次,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作者有话要说:  


  ☆、二十二章


  宜悠牵着穆宇跟在爹娘后面,沿着小溪一路朝寸东边的沈家祖宅走去。因为包子早卖完,他们回来的比旁人要早一些。

  日头逐渐升高,忙里偷闲赶集的村民,也纷纷回来。他们三五成群,或赶着牛车,或挎着篮子徒步行走。乡里乡亲都熟悉,碰见了总得打个招呼。

  “婶子,赶集回来啦,买了啥好东西?”

  原本欢快的人在看到沈福祥怀中孩子时,纷纷变成了吃惊。

  “长生这是咋地,摔破头了?”

  李氏拉着春生,蹙眉解释道:“我一时没看紧,他跑到西边山脚石堆上面玩,叫咱们村和邻村几个大孩子拿石头砸破了头。”

  虽然她话一开头就埋怨自己,但只要不傻的人都能听出重点:村里这么大的孩子哪有不疯跑的,打打闹闹没事,拿起石块扔人家头可就是大错。

  一时间,大家看春生的神色变了。虽然沈老四媳妇没说,但她抓得那么紧,打人的肯定是春生。这孩子平常就是个心眼多的,现在对堂弟尚且能下得去手,不沾亲带故他还不得往死里打。事关子女,所有爹娘都有操不完的心。

  宜悠跟在后面,将乡亲们的神色变化看在眼里。

  “娘,头大太乱了,给我个卡子用。”

  李氏从头发上掰下来一个递给她,宜悠接过来,理理刚才散下来的刘海,做一次别上去,露出青紫未消的额头。明眸皓齿的美人脸上突然多一块这个,对人的冲击更是大。虽然有些人昨天已经见过,但见一天还没下去,还是倒抽一口凉气。

  闺女前脚被大人弄到额头青紫,后脚儿子被人家孩子打得头破血流。沈家祖宅,真是不祥之地,以后自家孩子得绕着走。

  “怪不得哥哥不让我闹二丫姐。”

  听到穆宇的小声嘀咕,宜悠垂眸问道:“长生在说什么?”

  “上午临回来前,哥哥把我叫过去,嘱咐着说二丫姐脸上有伤,身体可能有些不舒服。他让我和长生玩,不要太吵着你。”

  宜悠心里稍稍起了涟漪,大集上她已经把厚刘海放了下来,穆然竟还是注意到,还悉心的嘱咐弟弟。一个五大三粗的男人,心思细腻到这般程度,果然人不可貌相。

  “唔,二丫姐,你抓得我太紧。”

  穆宇闷哼着,宜悠回过神,发现她竟然紧紧抓住了软软的小手。

  她这是在紧张?怎么可能!那可是她前世百般嫌弃,一哭二闹三上吊也要退亲的汉子。好马不吃回头草,她怎么会因为穆然的一句话,就慌张成这样?

  敛去心思,她温柔问道:“宇哥儿疼不疼?”

  “不疼,就是有点不舒服。”

  “那二丫姐这样抓着你。”

  两人继续往前走,迎接着路边人的目光,她开始盘算到祖宅后的事。虽然爹娘憋着一口气,但以那两个程氏有心计又能豁得出去的个性,今天这事必须得加倍小心。

  **

  一路走到沈家祖宅前,还没等进门,他们就被程氏迎住了。

  “春生又窜哪儿去了,娘嘱咐过你多少回,临近饭点不要乱跑。快进去,奶奶看不到你,都吃不下饭。”

  一叠声说出来,她仿佛才看到宜悠一行大小五个活人。

  “哟,四弟一家这几天来得可真够勤快,昨天娘被你们吓的半响睡不着。呀,长生这是怎么了,让二伯母看看。你们也真是的,孩子都这样了还带着乱跑,都不知道喊大夫。”

  边说着她边将春生拉过去,低头对他使着眼色。宜悠跟在最后面,慢慢咂摸着程氏的话,渐渐回过味来。

  那几个孩子打了长生的事,二伯母这会怕是依然知晓。刚才春生明明很害怕,那只可能是这段时间,有个孩子跑回来给她通风报信。而她话里话外,要他们回家请大夫,拦着门不让进去,这实在是太可疑。

  报信的孩子一定还在里面!那几个孩子的声音和模样,她记得一清二楚。按照亲戚远近,如今躲在里面的最可能是程华!

  眼睛一眯,她走过来拉住长生:“长生来告诉二伯母,你是被谁弄成了这样?”

  长生黑溜溜的眼睛看向春生,抬起手指着他道:“是春生哥和程华他们,见到我就骂我们家卖死人包子。然后他们把我推下去,还拿石子扔我,我躲不过就被砸到了头。姐姐,真的好痛。”

  “不哭不哭,姐姐在这,没人可以欺负你。”

  宜悠哄着长生,她辈分摆在这,不方便直接说话。

  听儿子说着过程,沈福祥呼吸再次粗重起来:“二嫂,咱们进屋好好说道说道。”

  “长生这模样,会吓到娘。春生你说说,怎么欺负你弟弟。”

  春生坚决否认:“我没有,是我大老远的看他摔下去,才叫程华一块过去,想把他救出来。至于那石子,可能是不小心踩空了。”

  长生止住眼泪,控诉道:“你撒谎。”

  程氏将儿子护在身后:“长生年纪小,可能学不过舌。你哥哥平常对你多好,怎么可能害你?肯定是你看错了吧!”

  李氏站在儿女身前:“谁是谁非,二嫂你也没亲眼看到,别在这擅自颠倒黑白。长生身子虚,咱们进屋让他躺下再说。”

  一路上动静闹得很大,有几个孩子甚至跟过来。邻里纷纷探头,对着这边指指点点。

  程氏还想再阻拦,宜悠绕到后面,使劲推爹一把。沈福祥一个趔趄,本能的厌恶,他顺势两拳将程氏捶到墙上,同时嗓子眼的话脱口而出:“二嫂,咱们先进去,今天这事得好好说道说道。”

  男女力气压根就不能比,程氏可以拦下李氏,却拦不到沈福祥。看着频频往这边张望的村民,她沉下脸色。进屋也好,省得被这些人看见。屋里有娘在,这一家子还能翻出什么风浪不成?

  “四弟太见外了,你都来了,二嫂怎么可能把你拦在外面。”

  好人出在嘴上,宜悠可不想让她占这便宜。拉住程氏手臂,她拔高嗓子:“二伯母,我们这会进去,不会打扰到奶奶吃饭?”

  “怎么可能?”

  “那真是太感谢二伯母了,长生顶着大太阳,头一直在流血。你真是体谅他,血还没流到脸上就放他进去了。”

  离着近得几人发出哄笑,宜悠满意的回头。她被笑话又怎样,不下猛药,怎么能奈何的了程氏。

作者有话要说:  开始反击,欢迎大家贡献整极品的办法。


  ☆、二十三章


  

  沈家祖宅依旧是那副老样子,屋檐上一排几块鱼龟草虫的半月形瓦当,昭示着此间地主家的豪富。

  程老太太盘腿坐在床上,面前炕桌上两荤两素四个菜冒着热气。见到春生,她忙心肝肉的叫起来:“奶奶的小乖乖,这个时辰跑哪儿去了,饿着你可怎么办。”

  “奶奶,四伯母抓着不让我回来。”

  经他告状,老太太抬眼,总算是看到了门口的一干闲杂人等。

  “老四怎么又来了,福海,快来撤掉桌子。二丫有个三长两短,我这做老人的可怎么活。”

  一个老四一个福海,亲疏高下立分。沈福祥涨红了脸,宜悠却是无所畏惧,用众人能听清的话小声嘟囔着:“要不要把屋顶掀了,剔掉房梁。”

  李氏请拍下女儿:“说什么混话,你奶奶这么明理,一定会帮她亲孙子讨回公道。”

  说完她意有所指的看下房梁,满屋子人脑子中回旋着那句:谁不给二丫活路,我跟芸娘一块吊死在他家西梁上。

  二丫和长生,可都是这俩人的亲孩子。

  老太太一哆嗦,看到旁边的族长儿子,又来了底气。抿下发鬓指着程氏咳嗽声:“福海媳妇你来说说,外面闹哄哄的,到底是怎么回事?”

  一家人并未抢话,程氏往南面扫一眼,看到血浸额头的长生。想起在县衙里为奴为婢受苦受难的四丫,她心中解气。

  “娘,具体事我也不太清楚。好像是春生……”

  “奶奶,我去下茅房。”

  老太太皱眉,赶苍蝇似得挥挥手:“要去就去,都吃饭呢。”

  宜悠偏偏恶心她:“茅房离这不远,我不拉屎,你吃完烤鱼之前肯定能回来。”

  烤鱼焦黑,一团像极了大便。老太太搁下筷子,脸上表情很丰富。

  见此宜悠高兴地退出去,一到院子里,她就开始四下转悠。正房里一目了然,没有发现程华的踪影。程家和穆家在一个村子,要回去必经他们来时的路。她有九成把握,程华就躲在祖宅某处。

  西屋、东屋全都没有,草棚杂乱,堆满了粮食,不可能藏人。全都扫一遍后,一个人影都没见着,难道她猜错了?不可能,一定漏掉了什么地方。

  “二丫在看什么?”

  有些苍老的声音响起,宜悠打个哆嗦。面前站着一个穿围裙的老妈子,双手苍老如枯树皮。乍一看有些疑惑,很快她想起来,这是沈家的后厨春妈妈。

  后厨?似乎她还没找那里。程华一向贪嘴,那倒是个好去处。

  “我想找碗水喝。”

  边说着她边朝厨房走去,见春妈妈神色紧张,她更是加快脚步。

  “里面脏乎乎的,二丫别进去,我给你端出来就是。”

  宜悠拒绝:“这可是二伯家,以前我也常来,春妈妈还拿我当外人不成?”

  趁她犹豫的空,她掀开发黑的门帘直接走进去。后厨内锅碗瓢盆满满当当,不大的空间内,似乎有些容纳不下那个穿着土黄色袍子的肥胖身影。

  “程华?”

  “二丫姐……你……你怎么来这。”

  宜悠眯眼,“我来找你,打了我弟弟不仅不跑,还敢来自投罗网?”

  程华跟春生一样大,但他的智商更为符合十岁的年纪。听到这话,他头上开始冒汗:“我,都是春生出的主意,不关我的事。”

  拍拍手,宜悠抓起他的袖子:“走,到大人们跟前说去。”

  “我不要去,你给我闪开。”

  程华想推开她跑出去,可他只养出了一身肥膘,压根不是从小下地干活的宜悠对手。宜悠两下将他双手反剪起来,瞪了眼欲要阻拦的春妈妈,押着他朝前院走。

  “程华,长生头破了,血流了满满一脸。”

  “不是我干的,真不是我干的。”

  胆子这么小?宜悠从前只是听说程华是个脓包,果然耳闻不如眼见。弯起唇角,这样的人利用好了,今天的事就好办了。

  “是不是你干的并不重要,这里可是沈家。你说我二伯他们会向着春生,还是委屈春生,把你这外甥拉出来?”

  “姑姑不会那么做,她不会害我的。”

  略微松开手腕,见他胸有成竹的笑着,宜悠再加一闷棍:“这么笃定?那你说我怎么会在后厨找到你,眼看着你被带走,春妈妈也不管。”

  惊恐之下,程华渐渐动摇。明明二丫姐一家来之前,他就藏好了,没人说的话,谁会知道他在沈家。难道姑姑为了春生把他供出来了?肯定是的,他们都那么疼春生!

  “二伯母肯定嘱咐过你不做声,剩下的她来应付,对吧?你想想,如果你不辩解,整个云林村都会知道,你打破了长生的头。以后大人们说起你来,也会说那个将人打半死的程家哥儿如何如何。即使你家再有钱,名声一旦坏了,你能有什么好出路。”

  程华已经彻底崩溃,眼神木然:“那我该怎么办?”

  “春生可在县里念官学,只要你照实说出来,为了保他,二伯也会想办法压下这事。”

  “真的会这样?”

  “我话放在这,信不信由你。要走你现在可以走,我不会拦你。”

  放开他的胳膊,宜悠朝正房走去。虚则实之,实则虚之,她对自己的嘴皮子有把握。

  “看把我们春生吓的,你做四伯的就这样对侄子?别说有没有这事,即便是有,也肯定是程家那小子拉着春生做的。”

  老太太可不比程氏,在她心里春生最重要。这事必须以及肯定要完全与春生无关,至于程家,现在还要仰她鼻息。程华就是背了这黑锅,他们还敢找上门来?

  宜悠也想到了这一点,老太太和程氏之间并非铁板一块。老太太权欲重,对娘家侄女也不知完全放心。程氏想要站稳跟脚,必须依赖娘家。两人间有矛盾,她就有可乘之机。

  正准备推开门,旁边伸过来一双肉手。程华脸色更是惨白,汗珠顺着眼角往下流。宜悠侧头,见此抿起唇角。

  好巧不巧,今天这事算是成了。

作者有话要说:  


  ☆、二十四章


  宜悠进去时,老太太面前炕桌上两道黑乎乎的肉菜已经全被撤掉。

  “爹、娘,我解手回来了。”

  一字一句的说着,盘腿大坐在炕上的老太太和程氏,抬起眼皮正准备给她一个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的表情。可惜还没等这是动作到位,两人就看到了她那小身板挡都挡不住的小胖子。

  “看我这榆木脑袋,把这事忘了。二伯母,我把程华表弟找来了。”

  她故意把话说得含混不清,既不明说是程氏透信,也不否认。大越自皇族以下均好客,宾客上门高接远送,令其宾至如归才是传统。正式用膳的时辰,把客人赶到狭小的后厨,她就不信这理由程氏能说出来。

  果然程氏脸色变了又变,最后化为亲切:“不是说内急要去茅房,怎么这么久才回来。”

  宜悠勾勾手指,老太太极为讨厌脏臭,在自家向来用痰盂。围绕着茅房掰扯不清,这顿饭她是别想吃好了。可惜了那两条鱼,碳烧的虽卖相不好,但香辣嫩滑,滋味确着实令人回味。

  “刚才我去茅房,正把他带回来。”

  说者有心,听者更有意。程华此刻本就是惊弓之鸟,这话到他耳中,就成了姑姑一家故意引二丫姐去茅房找他,让他为春生抵责任。手心捏一把汗,抬头刚好看到长生头上的血。

  “不不不是我干干的,都是他,是春生出的主意。”

  眉头拧成疙瘩的老太太,闻此眼睛瞪起来。这事还真跟老四一家说得一样,春生怎么会打长生?

  “奶奶,他吓到你了。”

  春生眼泪汪汪,扑到老太太大腿上,小狗似的摇着头。

  老太太枯树皮般的手抚摸着孙子的发丝,春生向来乖觉。为了她能长寿特意跑去医馆问询,一回来就督促她常食五谷杂粮。即便这事是他做的,也定是在听她念叨昨日傍晚被那一家子吓到了,为她报仇。

  “春生别怕,奶奶在这。老四还有老四媳妇,你们看春生这点力气,顶多也就吓唬吓唬,还能真把他打成那样?”

  程氏忙点头:“娘说得对,咱们春生平日最是心善,这次也是为了护着您。”

  沈福海并不说话,但他站在妻子旁边,那位置抬抬手就能挡住沈福祥。

  宜悠扭头望天,今天太阳没从西边出来吧,这家人怎么能如此睁着眼说瞎话。牵起弟弟,他将拘谨的不知如何自处的穆宇护在身后。

  “娘和二嫂的意思是,打人没关系,反正他力气小也打不死?”

  李氏怒极反笑,程氏忙解释:“小孩子间无非是打打闹闹,哪有个勺碰不到碗。咱们大人也别太斤斤计较,找个郎中给长生看看。日后他们都是兄弟,病愈后还能在一起玩。”

  说完她朝门外扯开嗓子:“春妈妈,快来。”

  枯瘦的老妈子走进来:“夫人。”

  “你快去邻村,把那郎中找来给长生看病。程华,这个时辰你爹娘该回来了,先跟着春妈妈回家吧。”

  程华已经没了主意,他只想见到爹娘。听到这话如蒙大赦,刚想回头,宜悠眼疾手快的抓住他。

  “别走那么急,那些孩子里就你身量大有力气。春生没打人,那肯定是你打的。你得留下来,先把这事说清楚。”

  程氏暗恼,二丫还不如被淹死好。揉紧帕子,她咯咯笑道:“二丫就是利索,怎么跟你弟弟一般计较。”

  宜悠昂首挺胸毫不畏惧:“奶奶从小就说,咱们沈家耕读传家,最是明礼守信。有什么事面上一次说明白,也省得无端猜忌,或者让有些人蒙受不白之冤。程华,你觉得是不是这理?”

  边说着,她往下一压程华肩膀,无形中给他加一重压力。

  “我我我说,人是春生推下去的,也是他带带带头往下扔石头。他说不扔就不是一伙的,要把我踢出去,我真不是故意的。”

  虽然哆嗦,但程华的声音却足够大。事到如今,连一伙行凶的都翻供,事情已经无可辩驳。沈福祥脸色黑了再黑,终于一步上前。

  “四弟,娘受不得惊吓,你别太冲动。”

  沈福海想阻拦,可养尊处忧惯了的他哪是沈福祥的对手。后者手肘一撞,大步上前拎小鸡似的抓起春生。

  “都是孩子们打打闹闹,我一个大人不插手。二哥、二嫂,走,咱们再去白石堆跟前,让孩子们重新闹一场。他们都是兄弟,若是俩人一起养病,感情肯定会更好。”

  宜悠默默为她爹喝彩,看奶奶一副马上晕过去的模样,她忙走上前。

  “奶奶,你是不是头晕。爹、娘,你们不用担心奶奶,我留下来照顾她。”

  老太太一口气堵在心口,指着她手打哆嗦:“孽障,你给我滚出去。”

  没等宜悠开口,李氏就不干了:“娘都被长生气成这样了,二丫只是想孝敬你,留下来好好伺候你。”

  “你们都走,看把我的春生害成什么样了。春生,到奶奶这边来。不用怕,有奶奶护着你,这里没人能随便欺负你。”

  说完她就要下床,宜悠一抬屁股撅开凑过来的二伯母,双手使劲摁住她:“奶奶,你身子虚,别为了春生把自己搭进去。”

  这就是进门之前她想好的计策,程家女人心机重、软硬不吃。对付他们唯一的办法,就是比他们还豁得出去。此事因包子而起,由春生起头,怎么都是二伯一家理亏。她就是闹得再厉害,这一家子也丝毫不敢往外传。

  李氏也过来帮忙,母女俩一左一右,以搀扶为名摁住了老太太。气得她左右直瞪眼:“反了天了。”

  沈福祥胳膊夹起春生,拉上儿子就要往外走。沈福海拦着,还没等到门口,一直沉默的穆宇开口。

  “长生,我哥哥说打人是要被投进大牢的,你真的要打他么?”

  长生犹豫不定,他真的好想跟着父亲,暴打春生一顿,可是大牢好危险,他不想去。

  除了他之外,正房内的大人想得却更多。长生打人要进大牢,那春生呢?穆衙役的亲弟弟一起跟着见到的,可以说铁证如山。

  一直想抵赖过去的老太太,终于变了脸色。不再挣扎,她坐好,眉头深深皱起:“一笔写不出两个沈,老四说吧,你想要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今起南方出差,归期不定。我抱着本子,尽量定时日更。

  ps:你萌愚人节快乐


  ☆、二十五章


  沈福祥眉头拧成了个疙瘩,原来娘是这么看他的?这么多年他所忍耐的一切,一点都没落在她的心里。

  “娘,四弟不是那样的人。等他一会气消了,就会好了。”

  “是啊娘,您消消气。”

  沈福海连声劝说,程氏也跟上。此刻夫妻俩思维空前一致,绝不能让老四一家得了便宜。卖包子赚得已经够多,干嘛还来贪他们的东西。

  可惜在场没人是傻瓜,就连装了几十年傻的沈福祥,也不想再装下去。看着粗布麻衫的自己爱儿女,再看对面锦衣玉食的春生。同是嫡子,即便他不如嫡长子的二哥尊贵,也不至于沦落到这等穷困境地。

  “娘生儿一场,儿无以为报。但春生对儿并无生恩,一码归一码。”

  只言生而不谈养,他直截了当的道出事实。实际上,若不是沈福祥生命力足够顽强,早在幼年爹不疼娘不爱的他就该夭折。

  “老四,族学的三贯钱,我替你出。”

  说完这话,老太太咬咬牙露出割肉的表情。宜悠简直想笑,他们家是穷,可沈家确是十里八乡最大的地主。做了多年地主婆,老太太会缺那区区三贯钱。

  打发叫花子呢!

  “长生,你的命就值三贯钱。这钱,怕是连请秀才写个状子都不够。”

  反讽的说道,她看向程华:“不过写了状子也没用,不是有现成的替罪羊?因为包子买卖而引起的纠葛,多恰当的借口?程华,你说是吧?你爹娘不忿我家包子卖得好,请羊癫疯的人来闹场。一计不成,你便试图打杀长生泄愤。”

  声线拉长,她极具诱惑力的说着。程华此刻精神已完全崩溃,连连摇头:“不是我作的,疯子是姑姑从县城找来的。”

  沈福祥大惊失色,血脉亲情摆在那,他将多数怀疑压在了程家身上。万万没想到,最后给他重击的,确是自己的亲哥哥。

  最后一丝希望散去,他自暴自弃的坐下,翘起二郎腿。

  “娘都挺清楚了,二哥二嫂对儿无任何大恩,此事应另当别论。”

  几乎一样的话说出来,只是换了一种口气,宜悠却觉得爹跟变了一个人似得。眉眼间,甚至有几分陈德仁的轻佻味道。

  “你……”老太太手哆嗦:“今后你去卖你的包子,沈家绝不会费心多管一句。现在,马上给我滚!”

  沈福祥双手合十:“娘,儿也想滚,可二哥是不是忘了什么?”

  除去宜悠,房内所有人都愣住。

  “老四,你别太得寸进尺,忘记孝道。”

  到现在还想摆族长架子,宜悠冷笑:“二伯,难道你想让我爹孝敬孝敬你,就不怕跟奶奶串了辈分?”

  说到最后她暧昧一笑,直笑得程氏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二丫胡沁什么?”

  李氏总算从惊慌中回过神来:“二嫂,我家闺女有我管教。虽说咱们关系亲,可谁敢把孩子让你管。”

  “弟妹这说的什么话?”

  宜悠嘴唇动动,到嘴的反讽之言再次被她爹夺去:“什么话,大实话!春生都被你教得意图谋杀兄弟,谁敢把孩子安心交给你。二哥,我也不跟你兜圈子。爹死后咱们虽然没分家,但是各家却均在公中得了十亩田与一头耕牛。唯独弟弟那份,被娘以收拾不过来为由,留给了能干的二哥。”

  “白占这么多年便宜,二哥如今也该交出来了吧。”

  长生眼睛亮了,宜悠也难掩激动。不为那十亩地,而是因前后两世,爹第一次肯主动与二伯掰扯,而不是不战而避其锋芒。

  “这就要分家,我这个老婆子还不如死了算……”

  老太太连生三子,生老四时不但差点丢掉性命,还被那贱妾出的样样比下去。从始至终,她都恨不得没这儿子。现在让她把自己攥着的东西交出去,跟抽她的筋没什么两样。

  “爹不用担心,我来劝奶奶。你带着春生出去,给她一片清静。”

  老太太怕抽筋,那她就给她活扒皮。两种都是疼,就看她选哪一种。今天见到这样的爹,她已经心满意足,其它事都已经不重要了。

  “哎哟我的头……”

  沈福祥二话没说,拉起春生往外走。因为豁出去,他甚至直接捏住了春生的骨头,把他痛的嗷嗷叫。一时间,祖孙俩的二重唱响彻整个沈家祖宅。

  “这倒是比过年听的大戏还让人精神。正好,让大家都进来看看,惊动县衙差役更好。有官差在,也省得动不动出来个人,就跟鳏寡孤独似得,需要人谦让和包容。”

  低头说着风凉话,沈福祥边用手掌给自己扇着风。没人配合,渐渐的沈福海和程氏也坚持不下去。临到门口,老太太须臾间收回眼泪。

  “我答应你就是,福海,把地给他。”

  “娘,真的……。”

  沈福祥折回来,顺带捏春生一把。老太太心一抽,倒真有点眩晕:“快给他。”

  “四弟,白石堆旁那十亩地,今日起就归你们。至于牛,你自己牵一头回去。田地均为沈家祖业,望你能尽心尽力。”

  沈福祥松一口气,没接话,而是折回来低下头:“空口无凭。”

  程氏怒急:“你还想怎样,快放了春生。”

  “我-要-地-契。”

  一字一句说着,没说一个字,都必伴随春生的一声惨叫。偏偏此刻众人都被突变的沈福祥惊住,压根没想过解救他。

  “拿给他!”老太太发话,严重全是痛苦和恨意。这个老四,就是来讨命的。

  沈福海进屋半天,终于拿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摁满了手印。宜悠接过来,跟着陈德仁的日子她多少识过几个字。而如今,只需把此事推到春生头上便可。

  “爹,是十亩地,应该没错。”

  心满意足,沈福祥站起来,再次恢复老实模样:“今天惊到娘了,儿子先行告退。”

  他若一直酷霸狂拽还好,突然之间反差这么大,只会让人受更大刺激。老太太一个哆嗦,终于彻底昏了过去。

  沈家祖宅乱成一团,宜悠牵起长生和穆宇,跟在爹娘身后离开。这会真是够舒心,二伯给了贫瘠的白石堆,正中她意。

  最重要的是,父亲总算是立了起来。日后自家当如何,也是时候仔细考虑考虑。

作者有话要说:  累到手指头动弹不得,不捉虫~


  ☆、二十六章


  虽然宜悠一家得了便宜后没再多言,但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一晚上过去,沈家祖宅发生的事已经是人尽皆知。这样一来,田地归属也是人尽皆知。

  众说纷纭,在二伯一家的有心挑唆下,一些人认为他们家飞扬跋扈。但不管外面传的再凶,他们总不会当面谈起此事。别人不说,宜悠一家也乐得清静。

  捡了个易交易的晴朗好天气,沈福祥把牛牵了回来。同大伯划给他们的地一样,这头老黄牛皮毛黯淡,一看就知道是头老牛。

  “老牛总比没有好,再说拉起犁来也稳。”

  宜悠如此劝解着,沈福祥与李氏同样深以为然。他们家地本来就少,多出来那十亩旱田多是盐碱地,能耕种的田地不过十之一二。压力没增加多少,老牛却比一个壮丁能干,总的来说,一家人肩上的担子轻了不少。

  从这之后,宜悠多了一项活计,每日去山下搂草喂牛。沈福祥则趁闲搭起了牛棚。他一向手巧,从山腰伐下四根树枝,挖四个坑杵在院内,上面搭一草顶,就成了牛棚。

  过了半个月,流言逐渐散去,一家人的生活再次恢复平静。先前因养病而闷在屋内的长生,重新被允许出门。见到自家老黄牛,他立刻撒欢跑过去。

  “么……么……”

  学着牛叫,他比林间的山雀还要欢快。声音吸引了顺子,连带着一直来沈家玩的穆宇,三人围着牛环一圈,叽叽咕咕的直乐。

  “二丫姐,我想给牛尾巴扎个小辫。”顺子要求道。

  “扎小辫肯定很好看。”长生跟着起哄。穆宇最懂事,并未说话,但眼中也露出渴望。

  宜悠无奈,走上前扯一把牛尾,飞快的往边上退去。就这样,她还好险被牛腿瞪到。

  “呀。”

  原本欢乐的孩子做鸟兽散,而后围在她的身后,面露关切。长生苦起一张脸泫然欲泣,他又害了姐姐一次。

  “姐姐……”

  小家伙声音中带着哭腔,宜悠哪能不知道他心中所想。转过身伸开双臂将三人全在里面,她蹲下与他们平视。

  “我这不没事,不过长生和顺子要向宇哥学,做事之前先想一想。”

  长生点头,姐姐不仅没生气,还这么温柔的同他讲道理。以后他一定要多动脑筋,最起码不能再被春生颠倒黑白。

  “行了,你们先玩。”

  松开三人,宜悠背上包袱,出篱笆墙朝西边山上走去。余光扫过院内的孩子,这次他们没有贸然靠近,而是围着牛棚开始了冒险游戏。

  “顺子,别摸牛尾巴。摸到了,牛不会么么叫,而是会踢人。”

  长生拉着顺子,听到这宜悠会心一笑。前世长生一直被排挤,个性有些自卑。如今有她开导,有穆宇和顺子陪着,他被掩盖的光芒开始慢慢绽放。她的弟弟,应该会比前世要幸福许多。

  **

  一路走来,麦苗已经抽出枝干。风吹麦浪,带来清新的气息。

  越往里麦苗越稀,直到完全成为只长荒草的盐碱地。盐碱地旁就是白石堆,这些时日她来得勤。借着这个空当,她走遍了石堆的每一个角落,带回去不少,煮水后顺带着将其分为四种。

  边角上略显青黑的品质最差,越往上走,里面的石头越好。最里面白石承接山溪,经年被泉水冲刷,通体莹白如玉,品质是为上佳。

  不过如今她家包子只用到最次的两等,少数好的她只留自家日用,剩余捡些杂石混在其中,让其不再那般显眼,留作他日再用。

  “二丫妹妹,我帮你来背草。”

  又是搂草回来,她再次巧遇虎子。第一次时宜悠还不疑有它,可一连半个月每天都能遇到,她再迟钝也知晓对方意图。

  “这东西不重,我自己来就成。”

  委婉的拒绝着,她脚步不停的往家赶。

  “给我就行。”

  虎子一急就开始上手抢,宜悠往边上一躲,脚被路边树墩绊一下,不由自主的往下倾去。

  “小心。”

  宜悠用手支撑着,眼看就要起来,背面突然来一计重击。猝不及防之下,她摔倒在地。背在身后的草落在唇边,有些曲曲菜还带股奶香味。

  不过现在她无暇去欣赏这些,背上那过分沉重的重量,不用想也知道是虎子。大越虽民风开放,但并不代表可以在光天化日之下呈如此暧昧的姿势。

  “二丫妹妹,你没事吧?”

  耳边传来虎子焦急的呼喊,她没好气的说道:“只要你快起来,我就不会有事。”

  “哦。”

  背上一阵慌乱,她感觉压力越来越大。

  “到底怎么回事,这会你还不起开?”

  虎子声音有些瓮声瓮气:“我脚被带子缠住了,起不来。”

  宜悠锤下树桩,双手开始解背带。她系的是活扣,一抽就开。没两下解开,她撑着树桩一下就等发力爬出去。

  眼见就要得到解放,耳边突然传来不可置信的声音:“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憋着的气立刻散去,她无力的跌倒在树桩上。谁能告诉她,为什么一贯养尊处优的程氏会出现在这里。这个时辰,她不应该盘腿大座在沈家祖宅炕上,钦点着今晚的膳食么?

  “二伯母,过来帮忙,我被卡住了。”

  心中转过许多个念头,最终她还是决定,以不变应万变。她坦坦荡荡,就不怕程氏的流言蜚语。

  “天呐,二丫,你……你跟虎子,你们怎么能这样。”

  程氏捂住嘴,一脸捉奸在床的模样。见她如此,宜悠叹口气,心里倒是恢复了斗智斗勇前的平静。自己一点点的往侧边挪,只四五下她便重获自由。整整衣服,她并没有摘头发上的草,而是帮虎子解开缠在脚上的布条。

  “二伯母,你怎么在这。”

  程氏抿起唇角,严重却全是违和的担忧:“二丫你也太不小心了,今天幸亏是我看到。你放心,二伯母绝不会乱说。”

  虎子有些摸不着头脑:“你们在说什么?”

  宜悠眯下眼,而后恢复淡笑:“二伯母说,咱俩在这偷-情。”

  此言一出,虎子脸迅速染上绯红,程氏则是一愣。虎子天天在二丫屁股后头转悠,云林村会说话的孩子都知道他那意思,但二丫明显没看上虎子。

  只要把今天这偷-情做实,二丫就不得不嫁虎子。以她的高心气,嫁了怕是一辈子不痛快。不嫁的话,就彻底得罪了周屠夫一家。没了周屠夫的肉,他们家的包子生意就别想顺顺当当的做。

  不管怎么样,都能弥补半个月前她吃的那顿大亏。可她万万没想到,二丫会如此直白的说出来,这反倒堵上了她所有的退路。


☆、第二十七章


“什……什么,二丫,我绝对没那个意思,你……你可千万别误会。”


被道破心思,虎子一张脸绛成了猪肝色。结结巴巴的解释着,他边观察着宜悠的反应。二丫妹妹最近好温柔,不用他惹事也会慢调细雨的跟他说话。万一惹急了她,以后再不理他了可如何是好。


“我没误会,是有人误会了。”


宜悠下巴朝程氏那边扬一扬,意思不言而喻。虎子转过去,走到她面前解释道:“沈家二伯母,我只是恰好跟二丫妹妹摔在了一起,你看她身上带草的大包袱……”


说到这他打住,疑惑的打量着程氏双目,面露遗憾。


“二丫妹妹,你二伯母才四十出头,眼就已经花了?”


宜悠一愣,而后嘴角抽搐。虎子到底是有心还是无意,拐着弯的说程氏眼瞎。而且他那一脸无辜的模样还有关切的语气,实在让人找不到苛责的借口。


“二伯母身子骨一向硬朗,眼花的是我奶奶。”


“没有?不可能,这么明显的事,她怎么会看错?”


实在忍不住了,宜悠蹲下捂住肚子:“哈哈,这……这我也不清楚。她眼睛没问题,至于别的地方我也不太清楚。二伯母,时候不早,我得先回去喂牛。”


没等虎子反应过来,她背上包袱往回走。拨弄下刘海,拈出一根草。刚才留着这头草,是想让村里人都留下个搂草摔倒的印象,防着虎子被程氏说动,与其沆瀣一气。


这事不用想,程氏肯定会在“偶然中”“不小心”说漏嘴,然后弄得人尽皆知。人都有自己的私欲,万一虎子顺水推舟,那她岂不是毫无防备之力。


可刚才虎子几句话,扫除了她心中的那丝怀疑。虽然他先前为人霸道,但整个人并没有什么坏心思。周屠夫每天都要来送肉,万一有什么事,自己也能看出来。


如今她却不再那么想,程氏三番两次想置她于死地。如果再龟缩防守,只会让她更加无法无天,她得想个办法。


**


一直到回沈家祖宅,程氏脸色都有些不好。


如宜悠所想,她的确在那死丫头走后策反过虎子,可她说破了嘴皮子,那颗榆木脑袋,竟然摇头晃脑着全是拒绝。


“沈家二伯母,根本没有的事,我怎么能撒谎。”


回来后她怎么也不甘心,前日她送春生去县里官学,顺带着见过四丫。她被分到后厨,正跟着一个粗使婆子出来买菜。只是几天功夫,原本珠圆玉润的女儿小脸已经瘦了一圈,青葱般的手指也磨成了树皮。见到她,扑到她的怀里嚎啕大哭。


这一切都是二丫的错,如果不是她算计,四丫怎么可能会去那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吃顿饭精神都恍惚,今天你这是怎么了?”


老太太擦擦衣袖上的菜汤,有些不善的问道。


“娘,我看到二丫她……”


程氏眼咕噜噜的转:“虽然我么太看清楚,可在那树墩边上,依着包袱,她就跟虎子上下躺在一起。”


老太太抿下发鬓:“当真如此,不是她搂草摔倒了?或是你心有不甘?”


老不死的怎么如此精明,这都能猜到真相!程氏心里一咯噔:“娘,千真万确,媳妇什么时候骗过你。”


“真是岂有此理,我早就看出那丫头是个好逸恶劳的。可咱们沈家姑娘不少,总不能这样。”


程氏给老太太添一碗汤:“娘,养不教父之过。四弟和四弟妹也太不会看孩子了,这样的人在咱们云林村,还真是坠咱们沈家的名声。”


之所以敢这么说,都是因为她早就摸清了老太太的心思。虽是亲生,但她真对那个儿子没一点骨肉亲情。


“你什么意思?”


“娘,您着陪嫁在县里开的粮油铺子,采买的一半粮食可是来自程家。前日去送长生时,我哥说对门那家愿意以高价收购粮食。”


老太太沉默了,程华他爹可是族长最宠的儿子。老四卖包子,伤到了程家买卖,他们立刻就在米上做文章。想到着她更是愤恨,多少年平平静静,全都被碍手碍脚的老四一家擅作主张打破。


“哦,程家这是要翻天?”


程氏并不惊慌,而是费心解释着:“娘,我跟你一样,姓程人是沈家媳妇。两家互利互惠,全是被搅屎棍给弄坏了。”


一直沉默的沈福海也点头:“娘,这事四弟的确做得不厚道。”


老太太沉吟一会:“这事你去办,我调个人手给你。”


“还是娘深明大义。”程氏拍着马屁,看着面色平静的老太太,开始合计着把这些人买过来的可能。一颗颗的拔牙,等她彻底收拢了人心,这个家谁做主还真不一定。


**


同样是晚饭,沈福祥家多了一口人。


穆然这几日有公差,晚上不得归家,原先要去亲戚家的穆宇,就被长生挽留了下来。两个小家伙每日同吃同睡,很快成了穿一条裤子的好兄弟。


“宇哥儿来,多吃点肉,这样才能长高长壮。”


李氏给他夹一筷子排骨,丝毫不心疼好东西。不说穆宇这孩子可人心的疼,单是这几天赶集,那些牛鬼蛇神知道他们家背后有衙役,就会自发的离沈家摊位远远的,她也会对穆宇好。


“这几日买卖好,三贯钱已是凑齐。”


沈福祥抽一袋烟,叹口气商量着说道。族学的钱不交,他们家怕是会被人戳脊梁骨。


宜悠一愣,随即释然。尝到卖包子的甜头后,自家再次增加了包子数量,从原先的四百个,到现在每集八百个。而且在她的建议下,除了原来几样外又加了花卷和纯肉包子。


花卷和肉包卖五文钱一只,每种限量一百只。物以稀为贵,这两类东西反倒每次都早卖完。这样赚着,钱自然是成倍的翻滚。


“孩子爹,它奶奶那天不是说过……”


李氏有些难以启齿,宜悠接话:“爹,你先别急。现在交上,咱家这买卖肯定会有人眼红。用不了两天,你就知道该不该交了。”


胸有成竹的说法,引来了全家人的怀疑。就连吃的欢的长生也开口:“姐姐,有什么事?”


“我搂草回来,不小心跟虎子摔倒在一起,被二伯母看到了。”喘了口长气,她不无恶意的说道:“当时她就呼天抢地,说些难听的话。怕是过不了两天,云林村就都知道这事。”


“这……”李氏大惊失色:“难道她不要沈家的名声了。”


宜悠眯眼:“娘,只要我们不是沈家人,那还能怎么碍着沈家的名声。奶奶那边,最后肯定会被她说动。这次,我却不想再让她如愿。”


☆、 第二十八章


沈福祥罕见的点起了旱烟,李氏也挫着围裙:“这可咋办?”


“爹、娘,你们别愁。二伯母敢这么做,我早就想好了应对的招数。从奶奶到二伯一家,最重视的无非就是权势和地位。日久见人心,云林村沈家这么多口人,谁不知道他们俩的为人。”


李氏叹气:“知道有什么用,还不是敢怒不敢言。就像前朝咱们这的知县老爷,我听老一辈的人说,他奸淫掳掠无恶不作。可他手里有权,手底下养着一大批鹰犬,彼此狼狈为奸一手遮天,愣是几十年没人敢管。”


宜悠当然也知道,曾经她也爬到了这样的特权阶级,所以甚至她比爹娘了解的还要深。


“如果出现一个机会,能让所有人得利?”


“二丫,你终归还是太小。人都有惰性,只要日子太平安逸,一般就会安于现状,而不是铤而走险。”


“娘,你放心,我自有成算。”


拍拍胸口,她岂会不懂那简单的人心。从重生第二天,四丫代她进县衙为婢,程氏看她的眼神刻骨恶毒起,她就一直在绸缪此事。云林村毕竟是小地方,这里的人世代以种田为生,所以程氏还能吃得开。但比起前世吃着不愁,尽想着勾心斗角的陈府,他们手段就有些不够看了。


虽然她手段不见得有多好,可她见过大夫人如何做。这个把月她也琢磨出些门道,如今这事正是个好机会。


“二丫,哎……”


沈福祥将烟斗戳在地下,熄灭后叹一口气,默默走出去。


没多久,院外传来咔嚓咔嚓的砍柴声。


“你爹就那样,二丫别往心里去。”


“娘,我知道。爹也是担心我们会吃亏,但这样下去总不是个法子。”


李氏看着眼镜闪亮的女儿,慧黠的神情与二十年前的她一般无二。岁月是方磨刀石,一点点磨去人身上的棱角,不复当年模样。


当初嫁给福祥是为了什么?不就看上了他的老实本分,想有个人疼,一点点经营好日子。如今快二十年过去,蓦然回首,这几十年的日子,竟与披上红盖头前想的那些渐行渐远。


“这些娘都明白,其实想想,咱们家最坏不过跟以前一样。二丫放心去做,你爹就交给娘来说。”


宜悠坐上炕,靠在母亲肩头,稍显凌乱的头发在她耳垂处摩擦。是啊,最坏的情况他们都经历过,以后还有什么好畏惧的。


树欲静而风不停,不解决程氏那些人,他们家将永无宁日。


“嗯。”


说动了娘,也就相当于搞定全家,她总算放下一半心。


**


农家生活左不过柴米油盐,晨露未晞之时扛着锄头下田耕作,晚霞漫天之刻农家燃起袅袅炊烟。日复一日,贫穷但安然。


宜悠亦然,虽不用下地,但家中包子生意她却是主力。虽说要布置些东西,但多数时间她却是在为生计忙碌。


烧起火给长生热个花卷,她用笼布包好窝头,系上斗笠挑着扁担往西边田里走去。一路不少十来岁的男孩,见到她纷纷吹口哨。


“虎子的小媳妇过来了。”


“别说,小心她捡石头扔你”


“这还不让说了,反正都传开了。”


宜悠随手抓起一块石子,直接朝那边扔去。半大的孩子忙躲开,边跑边喊着顺口溜“小媳妇,一十六;小脸俏红不知羞,拽着汉子草堆钻。”


“叫你再胡说,我就是扔破你头,也没人能为你找回来。”


吼完后,她低头往自家田间走去。程氏果然不负众望的将事情传开,不过从大面上看,此事完全与她无关。而是一个藏在树桠上的放牛郎看到,顺便编成句顺口溜四处传。


她也没解释,一则这事越描越黑;二则,她心中早已有了成算,如今当然不会再惊慌。


“爹、娘,喝口热汤吃饭了。”


将手支在嘴上,她顺着地垄喊道。两人提着锄头走过来,脸色都有些难看。


“娘,我刚做的甜汤,里面切了两片梨子干,生津止渴。”


“二丫别听他们胡说。”


宜悠摇摇头:“娘,没事,爬得越高摔得越惨。用不了多久,我会让他们全都还回来。”


李氏放下碗,眼神有些飘忽。


“怎么了,难道……虎子爹那边说了什么?”


“你知道了?”李氏不由自主的反问。


“我猜的,娘,我不想答应。”


沈福祥给媳妇舀了一碗汤,坐在地垄边包袱上看着女儿:“虎子不错,家境殷实,人口也简单。”


这些宜悠都知道,甚至以她现在的条件,嫁虎子是高攀了。可经历过前世一味追求富贵后,现在她想嫁一个自己可心的人。有时候想想,她都觉得自己矫情,不顾爹娘被人说道,追求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


可她总会为自己开脱,她有手艺有见识,自家会越来越富。她完全可以像陈德仁曾痛批的越京中那些女商贾般,在开国皇帝的新政下,自己顶起门户,无拘无束。虽然千难万难,可命运握在自己手中,总是另一种踏实。


“爹,这里不是说事的地方,我先回家发面切菜。”


留下窝头和甜汤,她挑着扁担往回走。远远的,听到爹的叹息和娘的埋怨声:“你逼二丫做什么,是沈家自己不要那名声,真没见过这样的亲戚……”


宜悠摇头苦笑,空口无凭,现在贸然说二伯母,别人只会当他们发疯。


毕竟,谁会相信她这么豁得出去,不惜全族闺女的名声,也要将他们踩在脚底下?


现在她唯一庆幸的,只是自己不是生在前朝。虽然云林村不像京城那般开放,但对女子的要求总会松一些。


**


边想边走,迎着烈日她想着各家的喜好。要想动摇二伯和程氏,单凭他们一家只有一种办法:抄起菜刀充到祖宅大砍一顿,而后与其同归于尽。


可她惜命的很,想要兵不血刃,只有剑走偏锋。二伯如今并不能一手遮天,只要人多了,总能让他伤筋动骨。而如何让这些人主动凑上来,正是她这些天一直在忙活的事。


想得入神,直到肩上传来扁担的摩擦。原来不知何时,她的扁担撞到了一个树上。松松扯下来,再抬头,面前立着一大一小两个人影。


高的穿着衙差服,矮的一身蓝麻衫,圆咕咕的黑眼睛,对着她伸出三个手指。


“二丫姐,我都叫你三声了。”


“宇哥儿怎么来了,穆大哥,是不是要去当差。”


穆然点头:“真是还得麻烦你。”


宜悠正求之不得,每次照看穆宇,她总感觉是在一点点弥补前世的遗憾。而且这孩子学什么都快,有他带着,以前只知道玩闹的长生现在知道学点东西。


“长生一定会高兴。”


“对了,你……那些流言,我去帮你把人抓回来。”


穆然声音有些磕巴,被人算计、磕个头破血流、被诬陷、现在又被坏了名声,似乎从见到二丫起,她就一直多灾多难。明明是个这么漂亮的姑娘,怎么总是有人看不得她好。


☆、 第二十九章


回来的路上,宜悠精神有些恍惚。她看到了穆然眼中熟悉的眼神,前世她也曾见过。


当时她不懂其中的含义,现在却是完全明白。那里面根本不是前世她自以为的欣羡和讨好,而是怜悯和关心。道不是她眼神好,而是穆然随后的话解释了这一切。


“若是有事,就叫穆宇转达。”


那一刻她才知道,自己错的有多离谱。前世陈德仁的宠妾,在程氏眼中可能是位高权重需要巴结,但在爹娘甚至穆然心中,那不过就是个伺候人的贱活而已。


心里有什么在一点点的改变,人活于世,姑且不论贫富,首先要有尊严。


“二丫姐,前面有人在找你。”


顺着穆宇的声音抬起头,她看到五大三粗的虎子正站在她家篱笆墙下,挫着衣角有些不安的看着这边。见到她,他脖子上的绯红飞快染到脸上。


“二丫,你,你回来啦。”


上前一步,胡子有些结巴的打着招呼,同时手接过她肩上的扁担。


“我自己来就成,虎子你有什么事?”


“听说你,拒绝了我爹?”


虎子声音中带着试探,而后忙不迭的解释:“二丫你是不是怕我欺负你,你放心,以后你叫我往东我不往西。”


语无伦次的解释着,隔壁顺子出来,喊着刚学到的顺口溜“小媳妇……”


长生冲上前将他扑倒:“不许你说我姐姐!”


“我没说她,我就是跟人学来的。长生哥,你打得我好疼,我不跟你玩了。”


场面瞬间有些混乱,宜悠无奈,虎子这傻货。不用怀疑他有别的心思,肯定是听到周屠夫回家,他忙不迭的跑了过来。


“顺子先起来,以后别听人胡言乱语。”


拉起顺子,她打开柴门,对虎子做请的手势。


柳树下,两人面对面坐在马扎上,中间是一只菜筐。长生自告奋勇的喂牛去了,她得空也处理下包子的食材。一点点的摘着菜,一集八百的量可不是轻松的活计。


“虎子,我们敞开天窗说亮话。”


“嗯。”


“你是很好,云林村有不少姑娘都打你的主意,没必要吊死在我这。”


“二丫,我以前不是故意欺负你。而是我不欺负你,你就不会理我。”


宜悠点头:“这些我明白,我也没往心里去。明着说吧,我对你没有男女之情。既然这么多年都没能生出感情,那就是确定没有。”


虎子眼角耷拉下去,心里抽抽的疼。爹说的话他不信,亲自跑过来问,没想到还是这种结果。其实他早就知道了,只是还不死心而已。爹说二丫家会越来越有钱,以后绝对不比他们家差。而且她人那么漂亮,比戏文中的诰命夫人还要好看。他人笨嘴不甜,以前还总欺负她,她怎么可能会喜欢他。


这些天他的心一直跟抖空竹似的,忽高忽低。时而想就这么认了,二丫妹妹以后就是他媳妇。时而又想,这样做太趁人之危。最后还是爹敲醒了他,做人得堂堂正正。可结果出来后,他又再次陷入了迷惘中。如今听到这话,不好受的同时,他总算可以彻底摆脱。


强扭的瓜不甜,他何必多做强求。倒不如退一步,给她留下个好印象。


“二丫妹妹,都是我害了你。”


听他改了称呼,宜悠松一口气。既然他这么想,或许她可以利用一把。


“虎子,等真想大白的那一天,你能帮忙澄清此事么?”


“你是说我解释么?这些天我一直在这样做,可没一个人信。”


“你现在不用解释,等需要的时候,我会告诉你。那时候,你会站出来么?”


“我肯定会。”


“谢谢你。”


对着他露出甜甜的笑容,宜悠放下选好的白萝卜站起来。对付程氏的计划,总算是往前动了一步。虽然只是一小步,但解决后她心里就少了一桩事。


**


送走虎子后,宜悠将菜整理切好,拿起针线簸箩开始做女红。


前世她觉得此项活计又累又麻烦,真正上手后她才知道自己错的多离谱。活计并不难,难的是一下又一下的重复,极为需要耐心。


好在农家衣裳并不麻烦,只需将布边缝好,穿上不露屁股便可。穿针引线,裁衣缝制是娘的活计,她所用不过是剩下的布头。拼剪剪成六片正方形,在每片布上绣朵小花后缝合。抓一把糠塞入,就是孩子们最喜欢玩的毽子。


自打她开始做,长生便一直眼巴巴瞧着。如今眼见大功告成,他更是逢人就说,姐姐做了一个非常好看的毽子给他。


咬断绣线,望着面前精致的刺绣,她满意的点点头。


虽然以前没亲自绣过,但她还是凭看丫鬟做时的记忆,完整的绣了出来。虽然因针脚大小不一,花并不如想象的好看,但这种刺绣手法,可是云林村见不到的。


“长生,荷包好了。”


“么……姐姐,我这就来!”长生呼哧呼哧的跑进来,看到毽子后就移不开眼,一把抓过去护在怀中:“这是我的,谁都不给。”


“姐姐以后还给你做新的,先跟宇哥玩吧。”


见穆宇面露渴望,长生也转过弯来:“走,我们一起去玩。”


目送二人跑出篱笆墙,她放松的躺在床上眯上眼。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这鱼来了,可就真的锦上添花。


**


长生和穆宇一路朝村里打谷场跑去,这块空地,是半大小孩最喜欢玩的地方。


到后一看,有俩孩子在草垛里钻,以春生为首的几个沈家孩子,正在踢毽子。


“哟,这俩窝囊废又来了。”


春生的跟班辱骂,长生气不过,穆宇在后面拉住他,掏出他手中的毽子:“我们俩玩,不用理他们。”


两人旁若无人的玩起来,对面几个孩子却被毽子吸引住了。虽然它不大,但却比他们中任何一个人的都要漂亮。


“这是怎么做的,上面还有花,真好看。”


孩子们间能有多大仇,很快有人忍不住上前询问。穆宇解释:“这是二丫姐绣上去的,专门给长生做的。”


长生也不甘落后:“穆宇,姐姐说了也会给你做一个,绣另外一种花。”


“嗯,我知道,二丫姐人真好。”


小孩子们纷纷羡慕嫉妒恨,看着自己手中的毽子,再也没了兴趣。


“我娘也会绣花,回家她就给我做一个。”


有一就有二,很快喧闹的孩子群散开。借地方空,长生和穆宇倒是好好玩了一场。


☆、第30章


  长这么大,长生还是第一次被这么多孩子羡慕。当晚回来,他因过分跑动脸红扑扑的,人虽累但却兴奋到不行。


“姐姐,这毽子真好看,他们看到后都追着问我是谁做的。”


一遍又一遍的重复着,宜悠摸着弟弟的小脑袋。垂髫幼童眉心一枚红点,黢黑的眼镜眨巴眨巴,说不出的可人疼。


“那宇哥儿喜欢么?”


穆宇诚实的点头,宜悠转身进里屋,打开箱子拿出另外一个毽子。当初她缝了十二片布,刚好够做两个。


“这个送给你,拿回家玩。”


“姐姐,他的比我的还好看!”长生跳了脚,虽然他跟穆宇是好哥们,可姐姐只有一个,只能是他的!


“竟胡说,明明我绣的一样的花,两只一模一样。”


宜悠冷下脸,板脸冲着弟弟。一只小手抓住了她的衣角,穆宇伸出另外一只手:“长生,你喜欢这个的话,我们可以换换,我这个是新的。”


“我不,这是姐姐做的第一个。”


长生护住自己的毽子,摸摸脑袋:“姐姐说我不能总任性,那个干净又漂亮,还是你拿着吧。”


“我没关系,你喜欢全要也行。”


“不行,你就拿着吧。”


穆宇再懂事,也只是个孩子,当然做不到云淡风轻。得知喜爱的玩物不会像往日那般易主,他自然是开心不已。同时,他心里对长生的感情更是深了一层。还是这个弟弟懂事,以后就跟他玩。


宜悠同样欣慰,弟弟终归是懂事了。而且比起前世,他多了一位良友。拿起针线,她抬头望向窗外的篱笆墙。


不知道这两个毽子,能不能把她期盼的人引来。如果不行的话,怕是她要还得主动出击。这会也看不出效果,罢了,还是先耐心做好自己的事,静静等待结果。该来的总会来,这次她要让程氏不死也脱层皮。


**


没等宜悠得到结果,日落西山,沈福祥和李氏回来。挽起袖子烧火做饭,没多久她听到门帘掀开的声音。


“二丫……”


娘小心翼翼的态度,让她心一下提起来。


“娘,你先歇息会,饭马上就好。”


李氏没有作声,亦没有离开,而是刷起了锅碗瓢盆。叮叮咚咚的声音传来,宜悠眉头越锁越深。


“有什么事,娘直说就好。”


叮咚声停住,李氏声音略显缓慢:“闺女,不是娘逼你。你说的对,大越比前朝开放,京中甚至有大族为女子当家。可云林村不是越京,这里有这里的规矩。我跟你爹活到这么大岁数,被人怎么说道都没事。但是你和长生,往后日子还长着。”


“外面流言那么烈,往后你可咋办?”


宜悠继续往锅台里添着柴火,听着外头吭吭的劈木头声。


“爹大概也是这么想的吧,娘,你说的这些我都明白。你想想,为何越京之中女儿可掌家?”


李氏继续收拾着盘子:“这我哪儿知道。”


“娘再仔细考虑下?”


“是因为太祖的政令?不过那东西远在天边,在咱们云林村不管用。”


“是也不是,太祖政令只是个借口。归根到底,还是因那几位管家的夫人或小姐有手段,能为男儿所不为。远的不看,娘咱们看近的。爷爷在世时,虽然明面上族长是他,可沈家谁说了算?奶奶还不是一手遮天,这就是现成的例子。”


李氏恍然大悟:“难道二丫也想这样……嫁到周家,你也可以……”


怎么又绕回来了,宜悠头疼:“娘,现在最重要的,是如何破二伯母的局。我已经有了计策,还需你帮忙。”


李氏立刻被吸引了注意力:“什么事,说来听听。”


“是这样……”


宜悠耳语一番,李氏点头:“这能成?”


“他们可不是程氏那样的白眼狼,我也不求他们站出来帮忙,只要他们到时说句公道话便可。”


李氏当即应允:“行,吃完饭咱们娘俩出去走走。”


**


春分一过,白昼逐渐变长。刷好碗,宜悠跟在娘后面串门。


“四弟妹咋来了?”


五尺高的土墙内,微胖的王氏正在摇水井。见到两人,她扭头朝这边打招呼。


“三伯母好。”


宜悠站直了,嘴角微扬,礼貌的打着招呼。奶奶一共生育三个儿子,三伯便是其中之一。不同于二伯“长子”的受宠,她爹不吉利幺子的受虐,三伯是其中待遇最正常的一个儿子。夹在中间不受宠也没多少委屈。虽然人平庸,但顶着沈家嫡次子名头,他日子也一直中上。


这样日子宽裕且有闲的人,一般不会放弃更进一步。


“二丫也来了,都进来坐。你们吃饭没,顺带进去跟秋生吃点呗?”


“来之前已经吃完了,三嫂,二丫病时你常去看她。今天我才想起来,怎么也要带她来谢谢你。”


这是娘俩在路上商量好的词,宜悠也忙跟上:“谢谢三伯母。”


“这孩子,一场病变得跟大人似得。跟三伯母这么客气做什么,都进来坐下。”


客人上门,没有晾在门外的道理。宜悠进了房,打量一眼这房间。虽然是土房子,可宽敞明亮,在云林村也算大宅子。


炕下面是一张方桌,三伯和俩儿子正在吃饭。大的那个见到她有些迟疑,小的那个却完全相反,放下勺子就跑过来。


“二丫姐,你给长生做的毽子真好看。”


“秋生,别拽着你二丫姐。”


王氏喊着幼子,宜悠笑笑:“没事,我来陪弟弟玩。”


“你可以给我做一个么,二丫姐?”


大着胆子问道,秋生就差整个人贴到她身上。宜悠坐在杌子上,将他抱在怀里:“二丫姐得蒸包子,要不你跟长生一起玩?”


秋生迟疑:“这个,春生哥不让我跟长生玩。如果我找他,以后他们都不会理我。”


“瞎说什么,长生是你弟弟。”王氏声音中带着点严厉,扭头朝李氏和宜悠歉意的笑笑:“秋生就是太直,你们别往心里去。”


“三伯母,我们都知道这事不怪秋生。本来做一个也没什么,可我每天要帮忙蒸包子,一时半会也没有那些空闲。”


“可我想要嘛,二丫姐,你别蒸包子,先给我做一个。”


秋生在他娘怀里拧成麻花,王氏一向疼小儿子,如今有些犯难。


“三伯母一向手巧,那东西挺简单的。要不我说下,你亲手给他做?”


“这样也行,今儿就跟二丫请教一番。”


王氏一口答应下来,在儿子的欢呼声中拿来针线,当下跟宜悠学起来。


“其实就是将两种颜色的线来回穿插,这样看起来有层次感,也就跟活的一样。”


“原来如此,还是二丫聪明,我怎么就没生个这么可心的女儿,四弟妹真是有福气。”


……


互相客套着,宜悠小心掌控着话题,说得王氏眉开眼笑。


“三伯母比二伯母好多了,如果当家的是你该有多好。”


半开玩笑的感叹着,她余光看到三伯拿烟斗的手顿了顿。心下有数,此人跟她猜测一样,有那份野心。之所以多年不敢动,全都因为二伯地位太稳当。


**


从三伯一家回来时,已是繁星满天。


“二丫真的想好了?”


坚定的点头,她环住母亲胳膊:“想过安生日子,必须得这么干。娘,你不用担心我,咱家以后会赚好多钱,不靠别人我也能养活自己。虽然以我的头脑,可能做不到越京城中人那般自由自在,但躲到庙观束发出家还是可以。”


这就是她的设想,以她的出身,找不到什么翩翩贵公子。乡野村夫,她是万万看不上,高不成低不就。被糟心了一辈子,如果遇不到有感觉的,她倒宁愿一个人自由自在。


“这孩子……满脑子都在想什么?”


“娘,现在还是好好赚钱,不然一切都是空谈。”


“人来人往的,你小声点,咱们有话回家再说。”


踏着月色两人一路往村西走去,待经过转角,原先树上跳下来一个高大的身影。


“哥,我们干嘛不去跟二丫姐打个招呼。”


穆然摸摸佩刀,看向那处转角:“这时候说话,他们会很尴尬。今日之事,不要在他们跟前提起。”


穆宇虽然懵懂,但还是点头应下。摸着手中的荷包,他有些失落,二丫姐漂亮又对她好,如果能当他嫂子该有多好。可惜她不想嫁人,他的想法是注定要落空。


穆然则是有些疑惑,沈家虽然穷,但夫妻俩日子很和美。究竟是怎样的经历,让她一个小姑娘对成亲之事心灰意赖。百思不得其解,他还是摇摇头。二丫想嫁人,也不是他这种身负伤残之人。


这一切宜悠当然不知道,第二日有个集,一到家她就包起了包子。


等到忙活完,也到睡觉的时辰。揽着钻过来的长生,很快她沉沉入睡。


**


云林村处于一块盆地,四周阡陌纵横,有点动静都瞒不过十里八乡。


随着孩子们回去,那个漂亮的毽子迅速被传开。农家日子无非柴米油盐,但凡跳出这个圈子,就是新鲜事,因此这次消息传得很快。


“还真是挺好看的,二丫,这是你做的?”


集市上,有邻村人买完包子,顺带指着春生踢着的毽子问道。


“嗯,这个不难,只要这样……”


来者不拒,宜悠一个个的教着。见她丝毫不藏私,原本因流言而有些鄙视的人,纷纷有些不好意思。


至此预期效果已经基本达到,宜悠却不怎么高兴。因为她原本要等的一个人,到现在都还没出现,难道真的要再拉着母亲跑一趟?


“二丫,这是咋了?”


李氏最先发现闺女的不对劲,卖完包子收拾摊子问道。


“是不是那些人说的话太难听?你别往心里去。他们今天承了你的情,日后肯定也不好意思开口。”


“嗯,娘,我知道。只是,二叔奶奶怎么还没来?”


“二叔奶奶?”李氏疑惑了,闺女这时候怎么会想起那个人?


“就是二叔公家的奶奶,她不是最喜欢刺绣。云林村所有人做的衣裳,就数她的最好看。以前每次赶集,她都要摆个摊卖自己绣的帕子。”


李氏环顾四周:“你这么一说我才想起来,最近不是农忙,她没空绣东西,应该也就没来。”


原来如此,宜悠默默算计着日期。沈家宗族大会,每半月开一次,特殊情况例外,再有两天就要开。在这之前,怎么都得见二叔奶奶一次。


**


回去的路上,乡里乡亲再见宜悠一家,态度已经很是亲切。


“这么快就卖完啦?”


“嗯,婶子也回去?”


随口跟路人打着招呼,临近县城时,宜悠突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身着大红色棉袍的程氏,正从牛车上下来,一副官家太太做派的朝另外一条街拐去。


因为位置关系,她并没有看到这边。


“是二伯母!”


长生吆喝着,宜悠忙捂住他的嘴躲到一边。


“嘘……”


“二嫂送春生来官学,怎么会走这条路?”李氏也起了疑心。


“管那些干啥,咱们回家歇会。”


宜悠放开弟弟:“爹、娘,你们先带着长生回去,我跟上去看看。”


李氏担忧:“你一个女孩子,自己孤身在外,成么?”


“我力气大没事,再说今天县城赶集人来人往的,还会出什么事不成?”


“不行,有啥事……等回家再说。”


宜悠推了把车子:“真是十万火急的大事,你们先回去,我一会自己能走回家。”


“哎,你把这个带上,记得不要摘下来。”


接过围笠带上,宜悠转身朝另外一条街走去。转过街角,已经不见程氏踪影。托腮想想,前世四丫得意时跟她说过什么?


“县里最大的粮铺可是我们家开的。”


三年后县里最大的粮铺,不是如今的那家,而是经过她牵线搭桥,一手经办官兵粮饷的日升粮行。


“大婶,日升粮行怎么走?”


“前面两条街往左转,走走就能看到。”


问明白路,她直接朝那边走去。还没等走到,背后突然伸出一只脏乎乎的手,捂住她的嘴。


“小娘子,叫哥几个乐呵乐呵。”


围笠被掀开,几个混混露出惊艳:“真没想到,今个儿运气还不错,伺候好了就放你回去。”


宜悠皱眉,怎么今天点这么背,遇到这么一伙人。


“你……你们要做什么。”


假装颤抖,她朝袖子里掏去。敢一个人出来,她岂会毫无准备,她的袖子里,就藏着一根纺线时用的梭子。虽然伤不了人,但两头尖尖的,握住戳一把也足够。


“啊,贱人,今天不玩死你。”


趁着吃痛,宜悠迈开脚往外跑去。可她终归是体力不济,还没跑多久衣裙后摆就被人踩住了。


情况千钧一发,正当她想拿搬砖时,巷口出现一个熟悉的身影。


“穆然大哥!”


宜悠从来没觉得,有一个人的身影可以这般顺眼。张嘴叫着,穆然朝这边走来,见此情况忙拔刀。


所有的混混都怕衙差,见此忙做鸟兽散。宜悠也不去抓,整理下衣裳,她干脆摘下围笠,大大方方的笑对着他。


**


“二丫,你怎么一个人在这,沈伯父他们人呢?”


“爹娘买完包子走了,我临时有事留下。穆然大哥,你能帮我个忙么?”


债多了不愁,第一次开口时,宜悠还有些赧然。到现在,她竟然很是坦然。回去她给穆宇多做几套衣裳,慢慢还他这些人情就是。


想起穆宇这几天的兴奋,穆然心中一片柔软:“什么事?”


“实话跟你说了,县里这家日升粮行是我二伯家的产业,我想要有她印信的票据。你们衙役去要,应该不难办吧?”


“这……我并不负责这一块……”


穆然摊手,看面前姑娘大眼睛中的希望全都变成失望,他有些不忍:“我想想办法?”


宜悠眼镜亮起来:“嗯,如果拿不出来,也……”


刚想说没事,后面亮起一道声音:“穆然,你怎么对着墙一个人自言自语。”


来人抬着木屐走来,青色长袍头戴黑色乌纱帽,面冠如玉,正是曾有过一面之缘的裴子桓。


“先生有礼。”


福□子,面对裴子桓这般风姿俊朗之人,乡野村妇亦会不自觉的注意言行举止。


“子桓兄,你怎么转到这来?”


“闲来无事上街,不知不觉就走过来了,这是沈家二姑娘吧,唤我子桓便可。”


宜悠从善如流的改口,言谈间说出请求。


“此事不难,我暂在县衙掌管钱财,只需调动其账册查税便可。不过,此事还得劳穆然充作一次随从。”


穆然并未拒绝,当即裴子桓整整乌纱,穆然提刀在后,一前一后神情肃穆。饶是她知晓内因,也不由当二人是在公干。在宜悠的注视下,两人朝日升粮行走去。过了大概有一盏茶功夫,两人亲自由掌柜送出来。


“给。”


裴子桓递过一张纸,宜悠展开,上面是有些歪扭的字,底下摁着沈福海的私印。


“这字是谁写的?”


穆然低头:“是春生。”


裴子桓笑着解释:“我言道一观其字,沈氏立刻让儿子写上来。”


“如此更是妥当……那个,我不太会咬文嚼字,裴大哥可千万别见笑。”


“无碍……无事……”


漂亮的姑娘天然有这方面优势,裴子桓本不是迂腐之人,此刻更是不忍苛责。这一改口,两人之前原先那种膈膜反倒慢慢消失。


“裴兄一贯随和,二丫不用过分拘谨。”


“嗯,多谢两位大哥。穆然也知道我家情况,求此证明本是为了一些纠葛。有春生亲笔字迹,那粮行幕后之人也就坐实了。只是到时,万一二伯一家找到县衙,二位当如何解释?”


穆然摆手:“这你不用担心,有裴兄在,县令大人无论如何也不会苛责。”


“可……四丫还在县令夫人身边当差,万一她说点什么……”


“二丫或许听错了,四丫是在县里后宅当烧火丫头,一年到头也见不到夫人几次。”


……


宜悠皱眉,怎么会这样。上辈子她一进去,可就被分到了正院,后来更是被夫人带在身边。随即她也就释然,夫人身边的丫鬟,无一不貌美且嘴甜手巧。四丫哪项都不沾边,自然是去不了。


“那可能是我记错了,无论如何,今天多谢你们。”


郑重的将纸揣进怀里,原本她只准备了一条事由,所以才需刺绣拉拢人心。如今这般,她可以全然高枕无忧。


**


告别两人,当晚归家时,她就将整个计划告知爹娘。


“四丫姐原来是给人做饭去了,可她菜烧的那么难吃,县太爷能吃下去么?”长生皱起小鼻子,眼中全是疑问和不解。


“那只有县太爷知道,不过你四丫姐,这次还真是有福咯。”宜悠幸灾乐祸的说着反话。


李氏皱眉:“如果没有当初阴错阳差,现在看人脸色劈柴烧火的就是我们二丫,二哥他们一家可真没安什么好心。只是可怜了四丫,被自己爹娘给害了。”


宜悠并未解释,让娘这么想也好。有这层关系,接下来的事也会顺当些。


毕竟不是自己闺女,李氏并不会放在心上,叹息后她接着问道:“二丫,昨日你说得那事可是真的?按理说你奶奶应该捂得严严实实,那你是如何得知?”


“娘,我在二伯母家那几年可是听到不少事。寻思过来后,我有意翻了一下,没想到还真有意外收获。”


沈福祥一直不吭声,这事如果真成,他亲娘日后肯定都出不了门。这么做,他实在有些过不去自己那一关。


李氏朝丈夫那边呶呶嘴,宜悠意会,走过去跪在他跟前:“爹,奶奶一直这样,难受的可是咱们家。再说她岁数大了,本就不能太过劳累。二伯母正在一步步架空她手中的势力,落到那种地步是早晚的事。到那时候,咱们可翻不了身。”


至于好好伺候奶奶的话,再给她俩心她也说不出来。她爹是怎么长大的,从走路顺当起,就跟在大人身后下地干活。三四岁拾麦穗,五六岁装麦子,七八岁直接当壮劳力,成亲到现在过了而立之年,每年所得大多数都被那边刮了去。


“这些年你又不欠她的,一个生恩早就还清楚了,养恩那更是从来没有的事。爹,你好好想想。”


拈着一方帕子和一张纸,宜悠再没有说话。过半晌,身边传来粗重的叹息:“就这么办。”


宜悠眼睛一亮,拉上母亲就去拜访二叔奶奶。与三伯母不同,二叔奶奶那简直是酷爱刺绣,宜悠也拿出点真功夫。


“我在二伯母家见过,自己琢磨琢磨,竟然也能绣出来。只是手不如二叔奶奶巧,绣出来不好看。”


二叔公院里,对面老迈的妇人手上针线翻飞,笑得见牙不见眼。


“年轻人脑子就是好事,老四家你看,这花多漂亮。”


宜悠低头,惊讶的看到一朵层次分明的牡丹,跟刚重生回来时四丫给她看得一模一样。顿时她心中敬佩,刺绣是个仔细活,倒不是多难,就看人手巧不巧。


二叔奶奶显然是各种翘楚,这种技艺,比起陈府那些自己养的绣娘,也一点都不为过。


不过此刻她更关心的是,忙活这么多天,终于算是万事俱备。成败,只在后天的宗族大会。


**


天开始热起来,宗族大会这日正是个好天气。


一大早宜悠起来,净面洁齿,穿上新作的粉色小碎花布袍,头发梳成两股大辫子,一个俏生生的小姑娘就出现在众人面前。


“二丫可真是长大了。”


李氏颇有感慨,欣喜过后眼中又是哀愁。自家闺女还真是好看,只是外面那传言毕竟大家都知道。有了这一出,日后哪个好一些的人家会娶她做媳妇。


道姑什么的她压根想都没想,她只是焦心,闺女会走她的老路。找一个穷但是踏实的男人,一步步的熬上来。


“嗯,娘也穿新衣裳。长生——起来了没,再没起来新衣裳就要被大雁叼走了。”


哧溜从里屋窜出一个小男孩,一把抓过她手中的浅蓝色棉布袍。


“这是长生的!”


说完他就往身上套,在姐姐的有意教导下,他衣裳已经穿的很好,系上盘口再梳好头,宜悠不得不感叹人靠衣冠。原本跟个小黑皮猴子似得弟弟,如今竟也是个眉目晴朗又精神的哥儿。


“真好看,长生今天乖乖的,跟在爹身边,不论看到听到什么都不要张口。”


“嗯,我听姐姐的话。”


一家人出门朝村东走去,四口人簇新的衣裳引来村民们瞩目。尤其是宜悠,艳若桃李的容貌更是让多人看直了眼。


“怪不得……这模样一看就是个勾引男人的。”


有人窃窃私语,李氏面色难看,宜悠拉住她摇摇头。在意这些做什么,她就是比别人漂亮,这又不是什么坏事。别人想嫉妒就嫉妒去,最好程氏也嫉妒。


**


程氏真的嫉妒了!


她的四丫每天在县衙里,被厨房烟熏得灰头土脸,二丫却在这打扮的花枝招展!


“二丫不愧是长大了,打扮的这么漂亮,等明年及?,不知道便宜了哪家小子。”


李氏手一紧,宜悠也明白,二伯母这是明里暗里的在说虎子那事。可她不明说,这话大面上的意思只能是,她一个做伯母的,关心自己适婚的侄女。即使大家都懂,也挑不出她什么错。


“二伯母,你怎么能这么说?不过我还是比不上四丫妹妹,她如今可是县太爷福利的红人,将来指不定找个管事留在府里。”


握着袖中两样证物,她笑吟吟的说着,声音中的羡慕,似乎这是一桩天大的喜事。


“一个孩子竟拿你妹妹开玩笑!”


程氏能高兴么?县衙管事再大,那也只是个奴才,四丫嫁了以后生的孩子也会给人为奴为婢。比起前世在她关照下,四丫嫁给一个落魄秀才做了官夫人,奴仆之妻地位上可就差远了。


李氏笑着补刀:“看二嫂这就恼了,肯定是舍不得四丫。也是,县衙里里外外那么多下人,咱们在村里也不知道谁好谁坏,光是摸清楚门道也得一段时间。不过二嫂别担心,指不定到时县太爷夫人亲自做这个大媒。”


宜悠嘴角抽着,她娘这话可真狠。县太爷夫人找,顶多配个砍柴打水的粗使汉子,还不如她说得小厮。


程氏咬碎一口银牙,四丫本可以出来的,可她被县衙的裴先生迷了眼,不顾她费时费力,死活要留在那。


“时候也不早,今天可是有大事,咱们就别在这耽误工夫了。”


扯开话题,宜悠捂捂袖子。深呼吸一口气,抚平有些紧张的情绪,成败就看今天这一举。


**


今天的宗族大会格外大,围着沈家院子摆了一圈椅子。各家当家之人落座,妇孺则围着站了一圈。


沈福祥虽不受宠,可他身为嫡子位置也不能靠后,而是坐在中间。宜悠对此非常满意,这位置有什么事也好说上话。


“今天主要是说族学的事,截止目前,已经有八成人家交齐银钱。下面,我将未交的人说一下。”


沈福海拿起一张纸,从头到尾开始念着。


“沈传初……沈……沈福祥……”


“多数人已经交齐一半,只有沈福祥,至今还未交一钱。”


沈福海率先发难,从房内传出咳嗽声,程氏搀扶着老太太出来,脸上一派恭顺,只有扫向他们家时,才露出意味不明的笑容。


“福海,先不说族学的款子,咱们先说说二丫的事。不是老身偏袒自己孙女,咱们沈家在云林村也算有头有脸的人家,这么多没出嫁的闺女,怕是全被我这不孝孙女给拖累了。”


宜悠轻嗤,她真是从来没搞懂这个奶奶,既然知道这样做会害到所有沈氏族人,那为何还要一意孤行。


正好她愁不知道怎么开口,如今既然奶奶把机会送上门,她就断然没有拒绝的道理。低下头,她感觉各种目光从四方射过来,低下头攥紧袖子,如今所有人目光都在她身上。


奶奶给她提供这么好机会,不一鸣惊人实在太辜负她!



☆、 第31章


随着老太太的话出来,整个院子里目光都集中在沈福祥一家身上。一瞬间的寂静后,又是窃窃私语。


有人说二丫真可怜,有女儿的人家倒吸凉气,唯恐坏了自家闺女名声。


“老身掌管沈家族内女眷间琐事多年,自问一直一视同仁。如今竟然闹出这样的事,实在无颜见父老。今天趁着宗族大会,老身必然要给大家一个交代。不能因为四丫是我孙女,就对她区别对待。”


老太太义正言辞,宜悠却笑的讽刺。她的确是被区别对待,但可不是老太太要表明的那种优待。


“奶奶说得有理。”


站出一步,她昂首挺胸毫不畏惧。


“孙女虽年少,但也明白一笔写不出两个沈。云林村沈家这么多口人,都是一家。不能因为某些人的事,就侵害大家的利益。二伯母,你说是吧?”


程氏眉头锁成疙瘩,右眼皮跳几下,总感觉事情有些不对劲。


“二伯母怎么不说话,难道还有什么其它想法?”


大道理摆在那,程氏无论如何也不能反驳:“自然如此,二丫,也别怪二伯母不忙你,我们也是为整个沈家好。”


宜悠点头,面对所有人:“我受沈家这么多年恩惠,总想为这个家出一份力。”


“既然你都这么说,那好,来人,开祠堂。”


老太太声如洪钟,忽略掉心中那几不可察的遗憾,她全沉浸在喜悦中。当年神婆就对她预言过,远离老四,即可顺遂后半生。彻底摆脱他,则可惠及子孙。这么些年她按着做下来,果然一路掌管了沈家大权。如今此事一成,指不定春生来了福运,通过乡试一路做成官老爷,为她请封诰命。


“二丫多次忤逆长辈,如今犯下大错累及全族声誉。圣人言:子不教,父之过。沈福祥与李氏亦罪无可恕。老身今日当着列祖列宗的面,恳请将此不肖子孙驱逐出沈氏宗族。”


颤颤巍巍的跪下,她假意用帕子拭着热泪。从宜悠的角度,可惜清晰看到她弯起的唇角。


二叔公脚上带着泥,站出来仗义执言:“嫂子,此事是不是不妥?老四一家错不至于这么大,不该当如此严厉的惩罚。”


“二弟,嫂子自己的孩子,骨头至亲。”


“噗……”宜悠没忍住,终于笑出来。奶奶当这些人都是瞎子么,若不是当初她与柳姨娘生产隔着一段时日,怕是大家都会当她爹和五叔间上演了一出狸猫换太子,所以才会被如此苛待。


“老身知道,大家对这些年福祥的事有疑惑。事已至此,老身索性把话说开。当初老四出生后,家主曾请人给他算过命……”


大越朝很信命理,听到沈福祥天煞孤星的命格,二叔公态度也软了下去。


“这些年沈家虽偶有风波,但也事事顺遂。直到这个把月,老四家开始不平静,二丫就立刻出了事。”


沈福祥大惊,原来娘这么对他,竟是因为这道理?脸憋成绛紫色,他愧疚的看着妻儿,原来这一切,竟都是因他而起?


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宜悠松开衣袖,将黄色方帕捏在手心。这可是她在程氏身边五年中最大的收获,前世她与祖宅这边一个鼻孔出气,自然会帮他们保守秘密。而如今,这件东西反倒成了利器。


“沈家虽不是什么世家大族,但也世代耕读传家、明礼守信,有功该赏有错该罚。老身就是再疼福祥,也不能因为他一个人,而置全族安危于不顾!”


掷地有声,说完后老太太起身,双目朝天流下两行浊泪。即使被说的人是她亲爹,宜悠也忍不住要为她这份功力喝彩。就是放在前世陈府中,老太太一番唱念做打也能数中上。


“娘……”沈福祥起身,宜悠后退一步摁住她爹,给娘使个眼色。


李氏会意,忙扯住丈夫和儿子。事到如今,他们一家只能选择相信二丫。


“奶奶先别哭,您说得有理。不过在处置我爹之前,咱们得先弄明白,究竟是天煞孤星,还是奸人作祟蒙蔽视听!”


将刘海拨弄起来,她瞪大眼睛,挺胸收腹提高音量,整个人精气神立刻提了上来,神情中也带着几分不怒自威,让人不由信服。


“宗族大会,哪有晚辈抢长辈话的道理!”向来于沈福海全家走得近的一位堂叔厉声呵斥。


“堂叔难道跟奶奶一个辈分,在她面前如此旁若无人大声嚷嚷?莫非是侄女听错,或是您这话有所针对。”宜悠眯起眼镜问道,据理力争,气势上先压此人一筹。


“奶奶刚才也说过,沈家最是明理。我虽年幼且备份小,但不代表我说的全是浑话。今日站出来,着实有些疑问。在场诸人,可记得这方手帕?”


捏着帕子一角将其展开,鹅黄色手帕边角绣着一圈滚边,绣工很是精致,只是中心那抹醒目的黑褐色破坏了整体的美感。


站在角落里,一个鬓角斑白的汉子站起来:“这……这是娘的东西!”


哭泣的老太太瞪大眼,朝这边看来,就连程氏也变了脸色。


“大伯,您仔细认认,可确定是柳姨奶奶的东西?”


若是沈福江的“娘”还有些含糊,宜悠的柳姨奶奶则是确定了话中人的身份。沈老太爷当年的真爱,在程氏进门前产下长子沈福江的小妾,正是沈家祖宅原丫鬟柳氏。


其实那段往事,仔细说起来也不能全怪哉一个人头上。今时不同往日,四十年前兵荒马乱,眼瞅着家中壮丁不知哪天就会被征兵去前线。这一去,定是生死不知,作为沈家嫡长子,老太爷当然会尽可能早的留下子嗣,以防绝后。可偏偏,娶进门的程氏和爱妾柳氏都是心大的。最后开国皇帝拨乱反正,确立嫡长子继承制,东风压倒西风,沈福江和沈福海二子之间才有了今日天壤之别。


老太爷去世没一个月,柳姨娘亦因“忧思成疾”跟着去了。至此,存在了二十载的妻妾之争,以正妻大获全胜落下帷幕。


“这,这东西的确是娘以前最喜欢的一方手帕,她最喜欢用这种滚边不绣花的手帕。你看这线,当时还没有现在这种又细又白的新棉花,绣花的线颜色比较暗,粗细也不均匀。一定是的,这一定是娘留下的东西。”


因宜悠前几日刚推行了新的绣法,如今云林村正掀起一股绣花狂潮。所以此时,多数年长者心中也大概有数。不过每个人都有疑问,这种场合抬出已经作古的柳姨娘做什么。


“大哥,还真的是?”五叔沈福瑞也跟上来:“二丫侄女,这是你从哪儿找出来的。”


“前几年二伯母疼我,我常到沈家祖宅来玩,这是在后罩房那个废弃的院子一个咸菜坛子里找到的。”


宜悠抬手指向柳氏原先的院落:“就是那个院子,奶奶一直不让人进,说里面闹鬼。我有次好奇,偷偷一个人溜了进去。”


这句话的信息量可大了,众人看向老太太的眼神一变,柳氏是真的喊冤阴魂不散,还是老太太嫉妒恨不得她永世不得超生?总之事情到这,沈福祥是天煞孤星这件捕风捉影的事,已经暂时被人压倒了脑后。


“闹鬼……”柳姨娘的两个儿子,都是同她一起对抗过老太太,因此娘仨之间的感情不是一般深。他们同一直爹不疼娘不爱的沈福祥不同,享受过生母庇护下的无忧且富足,二人更怀恋往昔时光。


“娘,我娘都死了,你还不让她走得安心,非得日夜诅咒她?”


宜悠环胸,看面前两个程家女人变了脸色。这样就受不了,那她准备的后招,哪里还会有用武之地?


“大伯、五叔,奶奶身体不好,本来这事我不想说。可咱们沈家虽不是世家大族,但也是家风清正的诗礼传家。如今我更是戴罪之身,瞒着大家反倒罪加一等。”


程氏直觉不好,赶紧从背后掐老太太。只要她晕倒,今天这出就能躲过去。至于那帕子,都这么多年过去,柳氏的骨头都被野狗给啃没了,他们还能看出点什么来不成?


“老身……哎……”


老太太向后倾倒,宜悠勾起唇角,还真就怕她不晕。如果她不晕,她塞给郎中的那上百文钱可不就白花了。


“爹,快去请郎中。”


还没等程氏松一口气,昨日被宜悠预知,今晨巳时要来沈家祖宅为老太太诊脉的郎中已经被请进来。


“老人家上了年纪,情绪太过激烈就易晕厥。歇一会,好好调养便是。”


郎中的诊断,让程氏变了脸色。今日他怎么说实话,不对,从这次宗族大会开始,事情已经脱离了原本的控制。本来她想发借二丫之事发难,将四弟一家驱逐出族,收回原先交付的田地和家畜,同时为四丫出一口气。


前面明明好好的,可一切都被二丫那方帕子打断了。电光火石间,她想起帕子中间那片青黑。当年之事,难道她已经知道了?


“春妈妈,你送送郎中,多给些诊金。”


程氏心里吊着,宜悠余光扫向她,伸手拦住郎中:“趁着二伯母多给诊金,我想再劳烦郎中一次。”


“应当的,小姐但说无妨。”


宜悠拿过帕子:“我总觉这方手帕上青黑来源太过怪异,不瞒大家,当日捡到后我将其随手搁置。再寻出来时,却见其上躺着一只死老鼠。”


郎中皱眉,接过帕子闻闻,而后揉一揉:“这……依小老儿看,帕子上沾着的,乃是砒霜!不过年份有些久,砒霜与帕子融为一体,其中又夹杂些呕吐物,故而有些难以分辨。”


“什么!”


不可置信的声音响起:“怎么可能是砒霜?”


在程氏难看的脸色中,沈福江和沈福瑞大着嗓门,将声音传至宗族大会的每一处角落。


躺在炕上的老太太,听到这番话眼前一黑。当年的事,怕是捂不住了。果然算命的说得对,只要老四起来,她日子就会不顺遂。


宜悠放下刘海,默默降低自身存在感,走到爹娘身边。至此,第一步终于全数走完。奶奶、二伯母,且看你二人如何应对。



☆、第32章


“娘,你这是怎么了!”


沈福海惊慌的跪到床前,摇着昏迷不醒的老太太肩膀,程氏也跟着跪坐下。以往这时候,正房中全数人均会忙做一团,任何争执都会被搁置。


宜悠摇摇头,这百试不爽的手段,今日怕是不顶用。这么多双眼睛看着,大伯和五叔眼都红了,岂是一个人的晕倒可以轻易解决。


不用她开口,沈福江拉过郎中:“劳您再过去诊脉。”


最小的沈福瑞也抓住春妈妈胳膊:“没看到主子晕倒了,还不烧水伺候着。这么没眼力见,要你们来何用?”


有人医治又有人照看,这下程氏再也没了躲避的理由。苦着脸,如今的情况只有一个拖,先压下来再徐徐图之。


“福海,我看今日的族会暂且开到这,娘现在受不得刺激。”


“这怎么行?!”


沈家老大和老五一致反对,宜悠从后面走出:“二伯母,侄女敢问:如今谁才是沈家族长?”


房内一片寂静,这问题看似无理,实则极为巧妙。老太太虽实际地位高,然职位却可有可无。半月一次的宗族大会乃是沈氏重典,怎能因一妇孺之故而不了了之。


一直未曾说话的三伯站出来:“二哥……依我看,娘有如今郎中看着,有春妈妈在旁悉心照顾,咱们也在边上,应该无甚大碍。”


“老三,你跟老四一样,就一点都不关心娘的死活。她如今躺在里面不省人事,你还有心思在外面开这个?”


多年淫威仍在,沈福海话以出口,沈福洋讷讷的闭上嘴。


躲在爹娘身边的宜悠向前一步:“二伯何必拿着我家做筏子,今日之事起因,大家心里都有一杆秤。莫非这祖宅着大院里藏着什么糟烂,所以才不敢让人看?!”


“二丫小小年纪,嘴皮子倒是挺利。”


同往日的稳重不同,程氏声音中带着丝尖利。宜悠抬头,眼中有着坦然:“比起二伯母巧舌如簧,二丫一向嘴拙。不过我相信,这朗朗晴日之下,任何阴私污秽都将无所遁形。事实究竟如何,可不是两片嘴皮子一碰就能轻易盖棺定论!”


“事实如何,容不得你一个孩子在此瞎嚷嚷。”


宜悠挺直身板,就这样立在人群中。精致的面容,可以严肃的气质,瞬间堵住了程氏到嘴的话。


“二弟妹,二丫一个孩子不便多说,那我总能说两句。有件事我藏在心里十几年,索性当着这机会说出来。”


宜悠仔细听着,慢慢发现事情竟比她想得还要复杂。


大越盛行嫡长子继承制,可何为嫡长却有不同释义。嫡妻所育长子是为嫡长,此一无可厚非。然嫡妻未育长子之时,自朝野向民间有两种言论。一派坚持嫡妻所出长子,无论行几,均为嫡长子;另一派相反,无论是谁所出,长子都是家中成人的头一子,嫡妻所出之子依次序齿。长或嫡熟尊熟贵,各凭本事。


大越历经三帝,两派唇枪舌战,此事扔未曾有定论。她爷爷当初别出心裁,欲设嫡与长双族长,相互压制相辅相成。可惜还未实行,人已驾鹤西去。此事当初的大伯和柳姨娘都知情,刚想拿出来做最后挣扎,柳姨娘突因忧思成疾暴毙。


“娘死后就剩我自己,五弟年幼,无奈我只得退一步。现在看到这帕子,我却怀疑,娘是否死于非命。”


院中响起嗡嗡的商议声,宜悠注意听着,心中却早知道真相。大伯所料完全正确,前年清明她偶然听到老太太和程氏感慨。砒霜之事,确由老太太出谋划策,程氏在旁操刀协助。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二伯贪婪已久。她在旁鼓动人心,适时言明此事,定会让其威信受损。只要他不再一手遮天,自家就可以慢慢发展壮大。


“信口胡言!柳姨娘都已去世多年,一方帕子,不过是捕风捉影的事!”


沈福海的声音却不那么确定,沈福江步步紧逼:“方才郎中验时,说砒霜与呕吐物遗留已久。当年娘死时,负责祖宅膳食的正是二伯母,随后入殓发丧,你们连见都不让我和五弟见一面。如果不是因中毒脸色有恙,你怎会如此遮遮掩掩?”


“一个姨娘罢了,本就不该风光大葬,这是规矩。”


“既如此,我提议开棺验尸。五弟,你觉得如何。”


“大哥,我都听你的。你这都是为了娘,她在九泉之下,也会像以前那样支持你。”


宜悠一直看着,到这她倒有些佩服大伯和五叔。同样是被打压,兄弟俩互相扶持,日子过得比她家还要滋润。如今当着众人的面,他竟然有如此胆色。比起贪婪蛮横的二伯、志大才疏的三伯,面团似得爹,柳姨娘这两个儿子的确比老太太生的顶事,也怪不得她活着时受宠。如若当年爷爷的设想实现,怕是她家日子还要好一些。


“出门前我看过黄历,今天适合动土。趁着大家都在,干脆一块去看看。”


“大哥,难道你要打扰沈家先辈清静?”


沈福江笑笑:“二弟,我娘葬在最边上,就是坟塌了,也扰不到任何一个人。”


**


许是被真相刺激到,不顾所有人劝阻,沈福江扛着铁楸开始刨起来。妾室坟茔不过是个小土包,挖下去没几铲子,棺盖露出。


“大哥,当真如此?”


宜悠牵着弟弟,看着冷汗直流的程氏。从刚才起,她就一直在坚决反对,甚至拿铁楸往上撒土。


这般出力,难道坟中真有什么蹊跷?


伴随着她越来越快的心跳声,铆钉被拔起来,粗制滥造的杨木棺材已经有些腐烂。黑漆门打开,暴露在阳光下,里面空空荡荡,连跟枯草都没有。


“果然……你将我娘的尸身弄哪儿了!”


沈福江抓住沈福海,眼镜更是赤红。宜悠捂住嘴,云林村并无外人,沈家人都葬在山下这一带,往日种田都能看到,根本不存在盗墓可能。如今棺材这样,只能说明下葬时里面就是空的。


“福江,别太激动,有话回去再说。”


二叔公出来调解,沈福海捋捋衣袖:“此事与我无关。”


“大哥,离这最近的地都是老四家的,这些年也一直是他种着,有事你可以问他。”


宜悠叹息,就知道这种“好事”少不了他们家。


李氏一直在忍着,看事情差不多,也开口:“二嫂,我们家只管种地,不会去扒人家的坟。听二丫爹说,当年公公死后,他只顾着哭灵,并未经手过任何事。”


明晃晃的证据直接挡住了程氏所有的路,看着她那一直不善的面色,宜悠惬意的挥着袖子扇扇风,悠哉悠哉的朝沈家祖宅走去。


**


离祖宅还有几步,她就看到候在门边的虎子。他穿着蓝夹袄,壮硕的身躯透出一股土气。


“四弟、四弟妹,你们也让虎子来了?”


程氏想起亲闺女口中心心念念的裴师爷,烦躁的心升起一股满足。逞一时口舌之快又如何,还不得乖乖嫁个庄稼汉,还是顶着先婚后礼的名头进去,成亲指不定怎样被婆家搓扁捏圆。


“二伯母,是我叫他来一趟。刚好趁着大家都在,一次性把事说清楚。”


不闪不避,坦然自若,这些人本就因刺绣之事承她的情,如今更是对通奸之事有了些怀疑。莫非,这事还真是假的?


“虎子来得正好,你来说说那天的事。”


宜悠冲他甜笑着,握紧拳头竖在胸前做鼓励状。虎子撇撇嘴,娘跟他说过,如果认下这事二丫就是他媳妇。若是矢口否认,他就再也得不到二丫。


他真的好想认下!可二丫找他,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最后甚至威胁说他如果敢扯谎,就恨他一辈子,他可不想再闹成从前那样。可是今天的二丫好漂亮,他又有些犹豫了,到底该怎么说?


“虎子在想什么,难道帮别人对付我?”


程氏笑的得意:“二丫,这么多人面前,你可不能串供。”


“二伯母,那天你不是都看到了?虎子,你一个以后要杀猪的壮小伙子,怎么比我还扭捏。照实说,那天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才没,沈家二伯母不看得一清二楚?是二丫妹妹搂草回来遇到我,那天路滑,我们被绊倒了。后来被你看到,你还劝过我……如果我坏了二丫名声,你就给我银子。


我知道了,是你一直在找人,四处散播流言?一定是这样!这样你可以继续欺负二丫一家。虽然我挺喜欢她,但你的心意我领了,成亲之事还得二丫妹妹乐意。”


空中一派乌鸦飞过,宜悠默默擦下脸上的汗。她刚想着虎子聪明,知道循序渐进,没想到他最后二却的来这么一句。这下好了,他对她的那点意思可是摆在明面上。以后他做点什么,她也不好直接拒绝。真不知道,他是聪明还是傻。


好在今天的目的达到了,宜悠拉下娘的袖子,李氏站出来。


“二嫂,那天二丫回来就跟我说过这事。盐碱地四周那么空旷,当时看到的就你一个人。我真没想到,你会如此狠心。二丫究竟怎么得罪了你,为了毁掉她,你一次次出手,这次甚至置沈家全族女儿声誉于不顾。”


“四弟妹在说什么胡话,我日日忙着沈家里里外外。被这么多双眼镜盯着,怎会做出此事?”


众人从震撼中醒来,今天这事一出接一出。先是柳姨娘的空棺,现在流言之事又与族长夫人密切相关,千丝万缕的线索,让人不得不往别处想。


柳姨娘秉性温和,一般轻易不与人结仇,究竟是谁如此恨她,让她死后不得安息?当年种种历历在目,最有可能的,只有躺在里面昏迷不醒的老太太。


还有这些年老太太那种态度,天煞孤星一说,究竟是确有其事,或是东窗事发之后的扯谎,还真是难以确定。


“二伯母,枉我以前都将你做亲母对待,真没想到你会是这样的人。人手伸的长点没关系,舌头可不能太长。太长了,就犯了七出之罪。”


“二丫,我上无愧于天,下……”


程氏义正言辞,正房们被打开,虚弱的老太太被扶出来。


“老身作证,福海媳妇这几日一直鞍前马后,在我身边尽孝。流言之事,却不可能是她所为。二丫,不敬长辈,给你二伯母道歉。”


“原来是这样,二丫,看来你冤枉了你二伯母。”


老太太掷地有声,一时间倒是唬住不少人。宜悠摸摸袖子里的纸张,要现在甩出来么?不,现在还不是最好的时机,等等再说。


“奶奶,证据都指向她,单凭你一言并不能证明什么,所以不存在冤枉二伯母一说。只是女儿家最重要的乃是名声,此事不水落石出,日后再有人如此,岂不是人心惶惶?”


二叔公站出来:“确实如此,此人诬陷的不止是二丫,连带着甚至波及整个沈家名声。今日族人都在,你们都想想,究竟是从何处听到此事。”


“俺是隔壁五叔家声音太大,正好听到……”


“赶集的时候,有邻村人再说……”


“我听说,似乎是有人去县里日升粮铺买粮,那伙计说出来的。”


七嘴八舌,每个人的信息凑在一起,很快事件真相还原出来。


二叔公挽起带泥的袖子:“云林村离县城十多里地,短短不到两天,那人是如何得知此事?”


每个人眼中都闪过疑惑,那两天正好不赶集,伙计难不成还长了顺风耳不成。即便他长了,为何会对此事感兴趣。


程氏扶着老太太,手心冒汗:“二伯,县里的事咱们怎么能管。你看天色也不早,要不明日一早,咱们再去问问?”


是时候了,宜悠瞥了她一眼,事情进行到这,优势已经完全倒向她这边。


“奶奶,咱们沈家也是耕读传家、堂堂正正的人家,为何管不得县里之事。虽说此刻动身去县城已经来不及,但孙女刚才敢那般说话,是因为有别的证据。”


伸手掏进胳膊,她慢慢拿出捏了好几天的纸。


“二叔公请看,这是日升粮行的票据,造谣的伙计正是出自此处。”


“你……”


程氏大惊失色,这纸张竟跟那天她开的一模一样。是裴子桓,一定是他!


“福海,你也过来看看,这印信和笔记,你应该都很熟悉。”


察觉到二叔公冰冷的目光,她心迅速往下坠。她在粮行动过不少手脚,这一暴露,娘和福海全都能看到。


“二叔公,这……怎么可能?”


沈福海张大嘴,满脸不可置信,心中却咒骂程氏蠢笨无知。当上族长这么多年,他小心经营,终于置办了这么处产业。现如今,竟被她一时大意给供出来。


“蠢妇,你掌家多年,竟欺上瞒下中饱私囊!”


抬脚踹过去,他借机发泄着心中的怒火。程氏猝不及防之下,被踹个四脚朝天。她搀扶着的老太太同样遭了秧,跟着摔在媳妇身上。程氏刚倒下,又遭遇重击,条件反射的抬起手脚躲。脚一踹,竟然将老太太掀到在地,背直接磕到椅子腿上。


一连串的变故只发生在一瞬间,宜悠低下头。最后的底牌已经打出,她只需要静静等待预期中的结果就好。


**


“哎哟,福海,这是怎么回事?”


老太太半靠在椅子上,哼哼唧唧的直叫唤。


“娘,这蠢妇中饱私囊,竟然私自在县里开粮铺。不仅如此,她还试图将春生拉进去。”


在钱的事上,老太太向来敏感。春生去了粮铺,她怎么不知道?难不成,铺子里的伙计已经悄悄倒向了媳妇那边?越想越觉得有可能,而且以现在的情况,只能顺水推舟。


“侄女,你怎么能这么对沈家。这些年我们没短过你吃短过你喝,你却对着我们中饱私囊。你这样,让四丫和春生怎么办?”


老太太涕泪横流,毫不犹豫的推她出去做踏脚石。地上的程氏也明白了她的意思,这老不死的,反正没几年好活,干嘛不自己背下来?


“娘,媳妇并无……”


“你还狡辩,难道要我把春生叫回来问问?”


边说着,沈福海边趁人不注意露出恳求的神色。他也想让娘担下来,可这事媳妇怎么都洗不清。她自己造的孽,只能自己去承担!


宜悠没兴趣看他们演戏,翻来覆去无非求一种结果:此事全是程氏一人所为,与刚正不阿的族长无一丝关联。


今日已经彻底跟这边撕破脸,不把他们打压下去,倒霉的只能是她!


搓搓手,她清清嗓子提醒道:“各位叔伯婶娘,二丫之事由日升粮铺传出,还请二伯还我一个清白。”


说完她弯腰拜下去,李氏拉着丈夫上来:“二哥,我们把该得的那十亩地和一头牛还回去,你放过二丫吧。”


虽然只是恳求,但事实摆在这。挪用族中财务中饱私囊,沈福海最后的形象轰然倒塌。而且众人都有恐慌,哪天轮到他们家头上,那可如何是好。


二叔公仰头晒着太阳,把这些看得一清二楚。想必大哥也料到这点,才想出双族长的主意。这法子看似荒唐,可如今回头想想,如果真的有两位族长,那福海也不会像现在这样,为了自己那点私利,背地里伤害全族人。


“老四一家先起来,你们俩去把福江和福瑞叫回来。”


宜悠起身:“二叔公,你可得为我做主。”


“这孩子,我看你自己都能为自己做主。行了回去好好坐着,闺女家文静些的好。”


“谨遵二叔公教诲。”


跟着李氏一起退下,没过多久大伯和五叔也回来。不同于刚才的神情哀伤,两人是披麻戴孝,夹着黄裱,嚎啕大哭进来的。


“二叔公,你帮我问问娘,让她告诉我和五弟,我娘现在在哪里?这么些年了,她都做着孤魂野鬼,我们做儿子的实在不孝!”


“老大老五,你们俩都起来,把这身孝给我脱下来。”


场面更加混乱,老太太已经晕过,此刻也只能做头疼状。宜悠牵着长生的手,将被遗忘的虎子送到门口。


“今天多亏了你。”


“二丫妹妹,我……”


“里面乱哄哄的,改天再说。”


“好,那改天!”


接下来的事,虽然凶险,但也透着波澜不惊。柳氏生前居住的院子被重新扫一遍,从炕沿上发现了同样的砒霜,手绢确认无误,一直掌管沈家后院的老太太责无旁贷。


“沈氏一族以族长为尊,这话本不该由我这糟老头子来说。可此事事关人命与全族利益,由不得不讲。程氏将族内交于公中的粮食以高价卖出,再低价折算银两,欺上瞒下中饱私囊。福海身为族长,竟丝毫未查,此事究竟如何,你们心里清楚。”


沈福海依旧是拒绝,二叔公没理他:“二丫之事,其中种种,均系程氏心怀不忿所为……”


在重重压力下,为了儿女,程氏终于扛下了这两件事。她被罚至家庙,带发修行。


沈家家庙可与富贵人家那种吃饭睡觉念经的悠闲日子不同。家庙中人,不仅要承担如打谷、缝衣、磨面等繁重劳动,还要晨钟暮鼓一个时辰都不差的念经。宜悠打量下二伯母的身板,她能受得住?


至于柳氏之事,因为年代过于久远,实在无法追究。为了补偿,族中决定将她抬为平妻,衣冠冢与前任族长合葬。


“你们……如此欺负我们孤儿寡母。”


老太太眼中露出刻骨的仇恨,看向她的眼神更是恨不得生吞活剥。宜悠感慨,要强了一辈子,最终她情没争过柳氏,儿子不如柳氏的争气,如今连唯一地位上的优势也几乎被抹平。


如此结果,对她来说怕是比死了还难受。


扬唇,她朗声劝着:“奶奶千万保重身体,您活着就是孙女最大的福气。”


二伯的失势已经成为一种必然,她一天天活着,看往昔繁华逐渐落尽,岂不是最大的折磨?


“最后关于双族长之事,毕竟是大哥遗愿,我提议交由朝廷定夺。”


日升粮铺的事,让沈福海成了所有族人的公敌。宜悠前几天的活动,更是让人心有些浮动。积压依旧的怨愤爆发,二叔公的提议很快被通过。


“你们……你们……”


老太太瘫在椅子上,一直重复着这两个词。看相比于以前的仆妇簇拥,如今没多少人会去讨好一个失意且狠毒的老人。


“爹、娘、长生,我们回家。”


轻松的说出这句话,她再次回头看向被遗忘的二伯一家。见到二伯母怨毒的眼神,她却再也没了畏惧。因果轮回,至此终于报复回来。如今她家在走上升路。而二伯一家,却是再难有往昔的风光。


她终于可以稍稍放心,因为他们再也没有力量,可以蛮横的全盘阻拦下她。


☆、 第33章


沈家宗族大会一结束,立刻在临近几个村引起轩然大波。


宜悠每天早晚出去搂草,最常听见的就是“你听说了么?那沈家出大事了……”


见到她,乡亲们也不闪不避,纷纷饶有兴趣的问这问那。这时候她只是抿嘴笑笑,并不会多言。


就这样渐渐的,再也不会有人来问她。托大伯差点成为族长的福,虽然所有事都因她而起,但最后大家说得最多的反而不是她。


“姐姐,你才是最厉害的。”


长生跑过来,扑在她怀里大声嚷嚷着:“顺子他们都说大伯厉害,可明明是姐姐做了那些事。”


“以后别这么说。”


宜悠摇摇头,当日选柳氏之事,就是因为此事牵连甚广,足够遮住她出的那些风头。谋害生育有功的姨娘,是为不仁;私窃族中财务为己牟利,是为不义。


不仁不义,这样的族长理当派长老来监督。所以她说动一直想再进一步的三伯,让他敲边鼓。而沈家这么多双眼睛看着,众望所归,长老之位肯定会归于二叔公。


二叔公为人耿直,且她因刺绣之事交好二叔奶奶。凭借这层关系,虽不至于在族中得利,但最起码能保证彼此相安无事。


这就是她的全部算计,环环相扣。都是既成事实,二伯想逃都逃不掉。只是她没算到,大伯会拿出双族长这种证据。好在只要不是二伯一手遮天,不管说掌权,都得承她这一份情。


“为什么?”


宜悠头疼,这要怎么跟他解释。最后她蹲下来,顺带拉过旁边的穆宇:“你看二伯一家为什么会成这样,是因为他们多言,被姐姐抓住了机会。如果长生也跟他们一样,被坏人逮住,那我们家怎么办?”


“我哥也说过,要谨言慎行,好像就是这意思。”


“嗯,就是宇哥儿说的这样。咱家在家里怎么说都行,在外人面前,就得闭紧嘴巴。”


“那好吧,我懂了。”


“二丫,快来擀包子皮。”


李氏的召唤声传来,宜悠忙起身:“你们俩玩,姐姐要去做包子。对了,想吃什么告诉我,先给你们做出来。”


“我要肉松饼,要两个!”


长生跳起来点着菜,宜悠头转向穆宇:“你呢?”


“我吃啥都行,就跟长生一样吧。”


“二丫……二丫……快过来……”


声音再次传来,宜悠点头:“哎,这就来。”


**


进到厨房,她围上围裙开始处理案板上堆积如山的面。这段时日二伯没空来找茬,他们家可以卯足了劲赚钱。


五个素包子三文,一个肉包子两文,花卷两文半。一集八百个包子,可以赚八百一十文。刨去地头税等零散的开支,可以净赚八百文。


虽然每天都累倒不行,可数着越来越沉的钱匣子,一家人就有使不完的劲。


“娘,白石水得换一换了。”


撮着面团,她边说着。卖了这么久一种口味的包子,总得再稍微改改。


“现在能换了?”


“不全换,只换掉一半的。其实这两种口味差别不大,如果一次都换了,大家肯定觉不出来。但是如果第一个包子和第二个味道稍微有些不一样,他们就会好奇。”


“那我去烧水。”


李氏如陀螺般在狭小的厨房中转来转去,宜悠捏着包子,合计着县里商铺的价钱。不患寡而患不均,她爹不是能掌权的那块料。


现在沈家人心思都放在族长的事上,对卖包子也陌生,一般不会有人算计她家赚了多少钱。等时日久了他们回过神来,到时候麻烦可就大了。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从宗族大会结束后,她一直在合计着此事。


“二丫看这些够了?”


宜悠走到锅台边上:“稍微有点多,娘,我在这边看着就行。”


李氏坐回去,母女俩对面说这话:“二丫想搬出去住?”


“嗯,到了城里,咱们可以像二伯家那样,买个老妈子。这样以后可以做更多包子,娘不用干活,也能活得很舒服。”


“这真的能行,不干活那还不得饿死”


李氏长这么大,到过最远的地方就是县里大集。在她的世界里,除了官太太和地主婆,其他人年轻时干活养活儿女,等老了就靠儿女来奉养,年富力强时不干活,肯定会晚景凄凉。


宜悠也想到了这一点,她有些无奈,娘这心思可不好改。


“二伯一家现在恨死我,等他们缓过气来,肯定会把包子作为沈家祖业。这可是全族人都得利的事,到时咱们想拒绝都来不及。”


“还有这事?”


宜悠昂首:“先前咱家的地,不就是公中产业?娘,二伯他们做这种事最拿手。”


“我跟你爹说说。”


“行,你们好好商量下。娘你看城里那么多人,他们都不种田,祖祖辈辈不还是活好好的。”


李氏有所触动,“嗯,我跟他好好说。”


**


日暮西斜,咬着肉松饼的穆宇被穆然接回家。进了家门,他从怀中掏出一个纸袋。


“二丫姐多做了一个,让我拿来给大哥。”


穆然疑惑,怎么最近一直多他一份:“不是教过你,不能连吃带拿。”


“是二丫姐说,谢谢哥哥那天拿的什么来着,所以才多做了给你。哥,二丫姐教了我好多东西,我没有做错是吧?”


穆宇在床上打折滚,嘴嘟起来。虽然在别人面前懂事,但他年龄摆在那,怎么可能幼年老成?


打开纸包,穆然咬一口,味道似乎比昨天吃的还要好。再看弟弟,自从认识了长生后,整个人精神了不少。


“没做错,起来说说,今天你都干了些什么。”


“我做了好多事,二丫姐说……”


兄弟俩一个说一个听,洗脚收拾衣服,等到月上中天,穆宇声音越来越慢,打着小呼噜睡去。穆然给弟弟盖上薄坦,头枕在双手上久久不能成眠。


如果爹娘还在,弟弟早些年就能这样开朗和快乐。他差事忙,且本人不是很细致,好多地方都注意不到。


这个家,着实需要个女主人。可是,以他这身伤病还有毁容的脸,又有谁肯来?


**


同样的夜晚,宜悠一家却没有早早入睡。


“在云林村住的好好的,去县城里干啥。就咱家这点钱,能买一个牛棚就不错了。”


沈福祥前所未有的激烈,李氏顾忌他的情绪,并不敢说话。


“爹,咱家的钱不是死的,以后还可以慢慢挣。”


“就你主意大,一个姑娘家东管西管的。”


被这么甩一句,宜悠眼睛红起来。她自问前世荒唐,所以重生后小心翼翼,一切向着这个家。虽然身量还长成,可她干活不比娘少。


眼看家里日子一天天好起来,她反倒成多余的。


“福祥,你这是说什么浑话。二丫怎么不能管,我闺女多聪明。”


靠在母亲怀里,宜悠擦擦眼泪:“爹,你现在去祖宅看看,奶奶是真病还是装病。我敢打保票,这时候她屋里肯定点着蜡,她盘腿吃着肉,边骂咱们一家。”


“不是因为你奶奶……”


“那是为谁?今天早上你还好好的,直到去那边看完奶奶,回来看我们就横眉冷对的。娘,你说爹有没有把我们当自己人。


郎中都说奶奶在装病,他为这事,这些天晚上一直唉声叹气。前些年咱们被二伯欺负的,连冬天棉被都买不起时,也没见他这样。”


被她一说,李氏也明白过来:“还真有这么回事,福祥,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我……娘她没几年好活了……”


“我刚嫁给你时,你就这一套说辞。到现在二丫都这么大,她还能中气十足的算计着把你逐出宗族。就这精气神,你说她没几年好活。说句难听的,怕是咱俩都得死在她前头。”


宜悠点头:“老而不死是为贼,爹,女儿一直在忍着,现在却不得不说出来。


就咱们卖包子起,这么点时间,你都反复过几次了?每次下定决心,跟那边撂下狠话,完事后你就开始追悔,对着我们唉声叹气。


你要真那么舍不得奶奶,就搬过去跟她一起住。县里宅子没那么贵,娘带着长生,攒够钱还能念个官学,女儿耳根也落个清静。”


“二丫……爹这真不是……”


宜悠将洗脚水泼在院里:“爹,我知道你刚不是有心,但我这话都是出自真心。咱们是亲父女,我不跟你绕圈子。不早了,我睡觉,你看着办就好。”


李氏看看女儿,再看看丈夫,左右为难。


“都睡吧,一觉起来指不定就想通了。”


打个呵欠,她也躺进被窝,沈福祥默默的归置好桌子,吹灭油灯。黑暗中,他跟穆然一样陷入了失眠。


他什么都懂,可人与人之间的感情,就如那一团乱的麻绳,不是说想解就能解开。他是娘身上掉下来的肉,冥冥之中似乎有一条无形的线牵着他们。


他知道摆脱后日子会更好,一家子也活得更舒心。可每次他想彻底放弃时,无形中总有什么在牵绊着他,让他越陷越深。或许闺女说得对,让他们娘仨去县城住着。时日长了,他也能慢慢扭过来。


“睡吧,明天起来还得蒸包子。”


媳妇话音传来,他闷哼一声,转身闭上眼。不睡足了,哪能有力气干活,睡吧。



☆、第34章


随着天明破晓,宜悠如往常一样,洗脸添柴烧火做饭。


沈福祥劈完柴,走到她身边。


“二丫,柴火多添些。”


“……”宜悠默默捡起一根柴,添到火中。


“水马上就开了,我来。”


“……”宜悠转身,开始往笼屉里拾包子。


沈福祥摸摸鼻尖上的汗,闺女一大早就对他耷拉着眼皮。任他怎么哄,也无济于事,看来这次她是真生气了。


“二丫……”


宜悠盖上盖帘,头也不回的说道:“爹,眼看时辰就到了,还有一堆事没有做。”


所以你别围着我转,好好干自己的活计行么?


这是她的言外之意,其实昨晚她也想过:


就如她中邪似的跟程氏那边亲好几年,人谁没有个想不开的时候。这是她亲爹,她应该理解。


可理解不等于助纣为虐,如果她现在做孝顺女儿,以她爹那种不逼不行的性子,肯定会打马虎眼,继续故我。


“行,我先去忙,二丫你别太累着自己。”


沈福祥走出去,不久院里响起推车嘎吱声。宜悠托腮添柴,不久水汽冒上来,烘在脸上,温热又湿润的气息,跟前世去陈德仁别庄泡温泉时感觉差不多。


摸摸自己的脸,重生后虽然没有锦衣玉食,但不用做梦都想着掐尖要强,她皮肤反倒好了不少。


程氏难保不会让四丫在县衙做最后的挣扎,不管于工于私,她一定不能让这事办成。


“娘,包子熟了。”


收拾好长生的李氏进来,娘俩左右掀开蒸笼。


沈福祥赶紧插进来:“我来,你们娘俩歇着……”


俩人谁都没开口,也没让地方,沈福祥跟在后面,急的满头大汗。见没人理他,他终于摸摸鼻子走了出去。


“二丫,你是怎么想的。”


宜悠没抬头:“娘,咱俩想的一样。”


“这孩子,唉,要不?咱们就先这样看看再说?”


准备好的一大片说辞被堵在嘴边,抬头,她刚好看到娘嘴边掩不住的笑意。


“娘!我说真的!”


“我也没说假的不过二丫,适可而止就好。”


“那是爹……”


她爹又不是奶奶那样恨不得孩子去死的,别说重生前带着亏欠,就是没有,她也不能拿自己亲爹当死对头。


**


宜悠本就不是幽默风趣之人,多数时刻她是沉默的。


如往常一般走到大集上,她没事人似得开始卖包子。沈家包子个头大、好吃又干净,这么多此赶集下来已经有了口碑。推车一放下来,就有一些人围上来。


撸起袖子,她开始跟娘打包着包子。往常这时候,沈福祥都是闲着擦汗,今天当然依旧。只是比起往常的理所应当,现在他却迫切的想要做些什么。


“爹,你放下。”


刚想帮忙,就被闺女打断,他心里一向像被噎住似的。坐在推车上,他看着前面忙碌的妻女,感觉幼时那种被兄弟孤立的感觉又回来了。


到底是怎么到的这一天?似乎是他一次次的让他们失望。


娘是他一个人的,于妻子女儿并无生养之恩。况且这些年那么多事,祖孙之间跟仇人也差不了多少。女儿所做一切都是为了这个家,她甚至比他做的还要好。


周围喧闹的声音快速散去,这一刻他才知道,自己先前错的有多离谱。捂住脸,他到底该怎么办?


**


宜悠余光看向后面,默默摇摇头。


前几次爹也是这样,到最后还不是死灰复燃。一时的悔过没有任何好处,反倒是给人希望又无端让人失望,更让人心里不好受。


“没有花卷了,还剩肉包和菜包……”


熟练的招呼着客人,她撩起袖子擦擦额头的汗。随着沈氏宗族之事落幕,她也没有再装村姑。


修剪下枯黄的头发,换上合身的新衣,每集跟着爹娘来卖包子。她皮肤白,容貌又分外明艳,与村里其它闺女本就大有差别。次数多了,不知谁给她起了个包子西施的名号,而且还传出来。


这不,就有个汉子上来调笑:“有没有西施包子,给我来十个。”


李氏将闺女挡在后面:“有肉的、菜的,都是我们自家做的,很干净。”


见她板着脸不答腔,来人也没再说什么,拿着包子扭头就走。


“娘,这样会不会影响买卖。”


他们家现在最缺的就是钱,任何妨碍她赚钱的事都得从根源上杜绝。


“二丫,咱家包子不愁卖。再说咱们堂堂正正做买卖,没必要来那一套,太好说话了反而让人看不起。”


“嗯,是我想岔了。”


她突然想起了前世之事,再讨好又如何。只有自己立起来,别人才不会轻易来招惹。


“明白就好,来人了……怎么会是他们?”


**


宜悠顺着娘的声音往那边看去,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那队穿着灰袍子的人手格外醒目。


“这是……四丫?”


“看模样应该就是她,她怎么成这样了?”


“娘,咱们别管它。县衙有人出来采买,肯定不会要包子,此事与咱家无关。”


李氏松一口气,她实在怕与官家打交道。一个搞不好,就是无穷无尽的麻烦。


☆、 第35章


世间不如意事十之八九,宜悠一家想图个清净,可别人却不这么想。


四丫就是如此,大集上人来人往,她偏偏第一眼就看到了二姐。见她穿着簇新的褂子,水灵灵的站在那数钱,她突然跟吞了苍蝇似的。


这一个多月,她过的一点都不好。满心希望的进了县衙,穿过雕梁画栋的正院,在万分的期许后,她被安排到最脏的厨房,负责最累的刷盘洗碗。


头几日她还能见到裴郎,所以在爹娘打通关系要接她回去时,她直接一口拒绝。只是没想到,当时她对娘说过的话被有心人听到,当天下午便传遍了后厨。一大波老婆子小丫鬟,人前人后说她痴心妄想做春秋大梦。


而后不知怎地,县衙后宅的几位主子也得知此事。从那之后,她从刷洗主子的碗碟,到了只负责丫鬟小厮吃完饭后的洒扫,以及刷恭桶痰盂。


每日她都要被馊饭和恶臭味环绕,今个儿好不容易,使了些银钱跟着出府采购的管事出来,还没等找到爹娘,她先看到了四叔一家。


家中琐事她多少听说过,虽然爹娘一直在咒骂爷爷的不公,可她却清楚的记得五年前的那一幕。那会娘对二姐很好,甚至将她喜欢的两朵绢花匀一朵给她。一时不忿之下,她骗二姐走进那个传说闹鬼的荒院。等到天黑,她害怕,打着灯笼去门口小声喊她,里面却没有人影。


当时她愧疚了很久,如今再听沈家祖宅发生的事,她却是全明白过来。向来胆大的二姐,一定是在那时发现了柳姨娘的手绢。然后她忍了这么多年,现在说出来,对她家造成毁灭性的打击。


如此恶毒的心肠,枉爹娘照顾她那么多年!她家愁云惨雾,他们却穿着新衣裳卖包子赚钱,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上前一步,她笑对着最前面中年男子:“陈管事,我们一路走来,一直在听说那家包子很好吃。要不,咱们也去尝尝?”


“包子,我还当是什么好东西,眼皮子就这么浅?”


四丫强忍住不忿:“咱们哪比得上您见多识广,大家办差这么辛苦,先吃点垫垫饥也未尝不可。我也不满您,那包子摊的商贩是我四伯一家。您去了,他肯定会高兴。”


陈管事吸一口气,刚好闻到扑鼻的香味。


“罢了,平日吃惯了好的,今日咱们几个就尝尝鲜,算是给这丫头一回面子。”


四丫忙点头哈腰,远远的看着二姐,露出胜利的笑容。


**


重生后宜悠耳聪目明,见者那边四丫频频看向此处,她就心觉不妙。再见领头之人时,她更是一个头两个大。


“娘,怕是来麻烦事了。”


低声她迅速解释着:“县衙里这帮子人,吃东西向来不给钱。我看四丫那意思,应该是要把人往咱们这边领。”


李氏着急:“这可咋办,要不咱们赶紧收摊?”


“来不及了,你看它们已经往这边走着,马上就到。”


话音刚落,县衙众人也来到了摊子前。陈管事摸摸嘴边的八字胡,拈起一只包子:“这是什么馅的?”


“茄子的。”


随意咬一口,看着有些发黄的包子,口感并不像想象中的粗糙。再咬下去,茄子与肉丁混在一起,夹杂着一点汤汁,热乎乎的烘得人满口留香。


“滋味还不错,这包子我们都要了。”说罢他回头拍拍四丫肩膀:“这次干得不错。”


几个小厮都是有眼力见的,见陈管事发话,忙一窝蜂的冲上来,一人抓起一个包子。一群半大小子,正是饭量大的时候,嘴里吃一个,手上在抓一个,筐里包子迅速见了底。


民不与官斗,本来排队买包子的人虽然遗憾。但见来人身份,纷纷做鸟兽散。只这一会,原本热闹的包子摊前,只剩下了县衙几人。


“几位官爷,你们这是……”


李氏有些着急,他们家赚得可是血汗钱。损失了这一集的包子,昨天一顿忙活可就白干了。万一他们吃上了瘾,以后每集都这么来,家里还要不要过日子。


“你……去给我端碗水。”


被陈管事指明的宜悠并未动,而是看着一旁笑的得意的四丫。


“差爷,不好意思,民女家中只卖包子,没准备水。四妹也来了,个把月没见,你人倒是清减了不少,看起来更精神些,县衙真是个养人的好地方。”


一顿抢白让四丫难受极了,再看对面越发美丽的二姐,她感觉整个人跟刚刷完一天的恭桶似得,恶心又堵心。


“四伯,这是陈管家。爹娘嘱咐过,咱们是一家人,得互相关照。刚才见到你们,我就求了陈管家带人来尝尝。”


陈管家忙摆手:“你这包子着实不错,以后哥几个有空会常来。当然,我们也不白吃,以后有事报我陈大的名。”


宜悠垂眸,这正是陈管家惯常用的手段。一般没见识的,见自己可以搭上县衙官家,哪会舍不得这点东西。


可日子久了,多数人就会发现,其实官家不过那么回事。该交人头税的时候,还是得一点不落的交。总之一句话,做点小买卖,本本分分的,也用不着什么大靠山。


“有劳差爷。只是民女家包子是小本买卖,别人来买都是先交钱再吃包子,差爷您……”


还有人敢问他要钱?陈管事抬起头,刚准备发怒,眼珠突然直在那。


瞧瞧他看到了什么?这张脸,比老爷最宠的姨娘还要好看。如果他把这人带回去,以后府里大管家的位置,肯定是他的跑不掉。


“的确是该拿钱,不过今日陈爷我出来得急,没带钱。你,带了没,先垫上。”


小厮是个人精,见此忙摇头:“陈爷,您都没带,我怎么会带。”


陈管事踹了他一脚:“臭小子,比那铁公鸡还一毛不拔,看我回去不扒了你的皮。这样,你跟四丫也相熟,干脆跟我回一趟县衙。我把包子钱给你,你们姐妹也好多说会话。”


宜悠太熟悉这种眼神,前世若不是她一步步往上攀高枝,怕是早被陈管事得了手。县衙里那些弯弯绕她还不知道,今儿跟着他走了,明日怕是她得盘起头来做婆娘。


“民女还得帮爹娘看管摊子,此处距县衙并不远。如若方便,可否差一人回府取钱?”


陈管事皱眉:“小娘们,主意还挺多。这么说吧,以后你们家这包子,我们县衙要了,不过钱要你自己来取。”


宜悠咬唇,他都这么明说了,如今可如何是好。四处环顾,没有穆然巡街的身影。她突然想起来,昨日走之前穆宇说过,今日是两人爹的忌日,他们一整天都会去山边上上坟拜祭。


唯一的熟人看来是指望不上,今日的危机只能靠自己来化解。


“差爷,民女家中农事繁忙……”


咬唇找着借口,她却明白,在陈管事面前,这些怕是都没什么用。难道重来一次,避开了入府为婢,搅得二伯一家天翻地覆,她却还是要走上前世的老路?


正当她急得满头大汗时,后面一只手拉过她的肩。抬头一看,竟然是她爹。


“爹。”


“二丫一个姑娘家,不要太常抛头露面。你先喝口水,爹来跟差爷说。”


陈管事摇摇跟班递过来的扇子,学着裴子桓的姿态,正自我感觉良好。


“行,你来说说,难道县衙要你包子,这事还不成了?”


“陈管事能看上这包子,我们全家三生有幸。不过小女如今未曾及笄,抛头露面实属家贫无奈,但上门收钱此事却万万不妥。差爷看,要不小的前去,如此可好?”


宜悠阻拦的话堵在了嘴边,她以前怎么没发现,爹嘴这么利。是啊,大人健在哪有让孩子收账的道理。于情于理,都该他自己去才合适。


饶是陈管事目的不纯,但集上这么多人,他也不能明着说:我看上你女儿,想把她抢进府里给县太爷做小妾,自己升官发财。


他自认还不是恶霸,还要那脸面。如今这样,他一时间还真不知该如何应对。


四丫站在后面,平常冲动的脑子,如今却是分外灵光。娘曾经说过,二丫姐长得好,如果给有钱人家做了小,他们家将会得利。如今陈管事也是这意思,那娘的打算岂不是拐个弯后,又回到了正途。


她要促成这一切。


还没等宜悠松一口气,夹杂着馊腥的怪味传来,一只手挽住她胳膊:“二丫姐,你别这么见外。陈管事,沈家卖包子这主意还是二丫姐出的,她从小就聪明。就去府里拿个钱,她肯定会比二伯做的要好。”


陈管事露出赞许的笑容:“我就说么,这事就这么定了。择日不如撞日,正好今个儿你跟着我们走一趟。”


宜悠只觉得心中压下一片阴云,说不出的烦闷。怎么会成这样,她一定是跟二伯一家八字犯冲,两辈子为人都被他们坑到死。


看着爹耷拉下来的肩,她说不出的难受。爹今天一直在放下面子、尽力讨好她,甚至敢顶着县衙官差压力上前直言。功败垂成,他肯定会非常自责。


正当她烦闷不已时,打眼往边上一扫,脑中的阴云瞬间散去。


☆、第36章


大集上人来人往,形形□□。虽多数都为乡野粗鄙之人,但各花入各眼,平常人也有平常人的幸福。


宜悠见到的,就是一对亲密的父子。年幼的儿子骑在爹爹肩头,父子俩正在捏着一对小狮子,正在同泥瓦匠讨价还价。


平平常常的一幕,透着说不出的温馨,同时也让她豁然开朗。她去或是爹去,为什么非得二选一,两人难道不能一起去?


拽开四丫紧紧箍住她的手,她小步往前走去,左脚准确无误的落在她双脚脚背上。


重重的踩一脚后,她旁若无人的朝爹走去。


“好痛。”


后面传来吃痛声,她回头皱眉:“四妹妹,你可是有什么事?”


“二丫姐,你踩到我的脚了。”


宜悠扭头,对着陈管事一脸无辜:“这倒是民女的错,集上地并不平,民女还当自己踩到了一块茅坑里的臭石头。”


边说她边抽抽鼻子,面露嫌恶。


同样的表情,宜悠肤白貌美,做出来只会让男人联系。而四丫又黑又胖,加上终日刷恭桶身上带着股恶臭,再皱眉告状,只会让人无端恶心。


陈管事显然也是俗人,不会像四丫期待的那样,透过她平凡甚至丑陋的外表,看清她那颗美好的心灵。


“无碍,陈爷我也觉得这会有点臭味。正好,你跟着我一块回去,顺便在县衙看看,往后来也熟悉。”


脸上笑得灿烂,他心里算盘打得啪啪响。这一去,生米煮成熟饭,以后他还愁不能飞黄腾达?他了解县太爷,如此绝色美人儿,他绝对能看得上。


“如此也好,爹,我们便去走一遭。”


见陈管事脸色微变,宜悠不卑不吭的解释道:“县衙这么大的地方,我一个人去实在做不了主。有爹在就不同乐。”


她特意加重了大,说话时眼睛一直看着陈管事,用前世学过的语气不急不缓,给他下着心理暗示。


陈管事也顺着她的思路往下想,为官之人最重要的还不是那点面子。跟一个未及笄的丫头片子做买卖,那丢得可是县衙的人。


这会先敲定了,万一事不成,往后指明她来。一来二去的,还怕县太爷遇不上?再看她妹妹那副贪婪的模样,姐姐肯定也不是什么好的,指不定到时候哭着喊着要爬上县太爷的炕。


“那你们随我来。”


宜悠自然看到了陈管事不屑的神色,虽然不知起因,但至少她的目的达到了。看看所剩无几的包子,今天这买卖差不多做完,留娘一人在这看摊也能照顾过来。


“娘,我跟爹去去就回。”


“小心些,在那种地方不要太随便,要时刻注意着,恭敬些……”


“娘,这些我都知道,你也注意着些。”


止住喋喋不休的李氏,宜悠跟在陈管事后面,和爹并排走着。她庆幸今天长生因为要陪穆宇,所以没来。不然多一个小孩子,今天这事肯定会更麻烦。


**


县城并不大,集本来就分布在街上,再过两条街就是县衙。


重生回来再次踏入这里,宜悠剩下的只有感慨。高耸的青砖墙虽不如陈府雕梁画栋的精致,但也不是四周低矮房屋可以比肩的。


上辈子,她做梦都想踏入这里,一步步成为深宅大院中的一员。为此她汲汲营生,最后落到被杖责身亡的下场。如今故地重游,她不再趋之若鹜。


没有想象中的惧怕,她发现自己已经彻底淡然。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沈家如今蒸蒸日上,她是全新的沈家二丫宜悠。过好过坏,她总不会再下场凄凉。


“二丫你看,这里多好看。”


沈福祥小声给闺女指着门口的石狮子,木讷的脸上有着小心和讨好。


“是挺好看,比二伯家要好看百倍千倍。”


这话让一路粘着她的四丫脸色变了,县衙的确是好,但她家也没差到那程度。


陈管事满脸自豪:“沈四,以后你闺女常来,慢慢见多了,更会知道这里面的好。”


宜悠并未多言,陈管家有那份心又如何。她爹在这,他总不能明目张胆的把她捆起来,送到县太爷炕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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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角门进去,陈管家领几人穿过抄手游廊,进了一处低矮的院落。


“到了,你们在这稍等下,沈四跟我去账房。四丫,好好陪陪你姐姐。”


“二丫在这等爹会。”


沈福祥嘱咐着,宜悠稍作踟蹰。孤身一人,预示着无尽的危险,尤其身边还有个从来都对她不怀好意的四丫。


“怎么了,要不你跟着一块去。”


见陈管事脸色阴沉,她也想明白过来。前世再次呆过多年,她多少了解府中地形。这处应该离女眷所居之处较近,如果出什么事,也方便她第一时间找县丞大夫人做救兵。


万一她推掉,陈管事再换个其它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地方,那才是真的大麻烦。


“爹,我在这等你就行。又不是多麻烦的事,一会咱们就回去了。”


陈管事满意,顺便对后面小厮使个眼色。这会县太爷应该下堂回来了,指不定,只用这一回事就能成。


**


目送二人走开,房内只剩两姐妹。四丫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呼吸着许久未曾闻到的新鲜空气。


“四妹可有什么话,要对姐姐说。”


四丫斜睨她一眼:“二姐可真是有福之人,就不知做下那些事,可曾心中有愧。”


有愧?她还恨自己没那本事,可以一棒直接打死二伯和程氏,让他们再也没法蹦跶。


“这我可就不明白了,不过我倒是好奇一事,四妹在这府里究竟过得如何?”


四丫脸色黯然,但这只是一瞬间。从小她就是众姐妹中活最好的,如今也不能被这曾经处处不如她的二姐比下去。


“县太爷府,自然不是云林村能比的。妹妹还要感谢裴师爷和穆管事,给了如此一段造化。”


宜悠长舒一口气:“说起来,四妹这场造化还是我送与你。当初二伯母片,本意是让姐姐进府。后来因缘巧合,才能让与你。”


“是,也得多谢二姐。”


将她的感谢全盘接下,宜悠笑得更是灿烂:“可今日一见,四妹你身形消瘦,且身上不时有恶臭味传出,我还当你在县衙后厨,做着那洗衣刷恭桶的粗使活计。刚才来的路上,倒是一直在担心。如今听你这么说,我也就彻底放心。”


被当面揭穿,四丫脸色险些绷不住。


“怎么可能,二姐你就爱胡思乱想,所以才……”对疼你的二伯母做出那样的事……


还没等说出来,外面突然传来小丫鬟的声音。想起陈管事临走前那意味深长的眼神,她了解这可能是自己有事要来。


“二姐,我去下茅房。”


宜悠目送她出去,唇角上扬。她曾经在县衙呆过,怎会不知陈管事的一些小动作。前世今生,他们用的永远都是那几招。


若是初来乍到,或许她真会上当。可现在,如果四妹不仁,即便爹不在她也不会缺乏还手之力。


望着窗外的景色,檐下几株牡丹花开得正艳,四月天的县衙正是一派好春光。跳出名利场,再看这芳草萋萋,她反倒从中瞧出几丝不同的春日生机。


**


四丫接过老妈子手中的茶,有些疑惑,更多的则是浓浓的不甘。


“这样真的能成?”


“四丫,想攀高枝也得撒泡尿照照自己。事成之后,还怕你二姐不提携你做自己亲信。姨娘身边的大丫鬟,怎么都比后厨烧火丫鬟好千万倍。”


做丫鬟?她要做主子!不过二姐做她的踏脚石,似乎也不错:“那我全听妈妈的。”


咬咬牙,再进来时,她已经挂上了亲切的笑容。


“四叔去了这么久,怎么还不回来。二姐,我顺带弄了点茶水。”


宜悠笑着端起来,轻轻闻一闻,心中已经了然。这种伎俩,简单低劣却胜在实用。四妹还是走出了这一步,既然她不仁,也别怪她这做姐姐的不义。


“这是什么茶水,味道好香。”


“二姐有所不知,这是从南边运过来的安溪铁观音,新采的春茶。妹妹这还是问陈管事借了一点,用来招呼姐姐。”


“倒是好东西,可用这么好的茶,怎能不净手。”


她坚决的说着,四丫就是再嫌弃和不干,如今也只能乖乖地去打水。


她一走,宜悠迅速看下俩茶杯。如她所料,虽然面上都是一样的青花瓷杯,但四丫杯中有一圈暗纹,这样端上来才不会弄混。


该怎么办?


扫一圈房内,她打开博古架上一只箱子,里面果然存有杯子。以最快的速度换完茶水,她坐回原地。


陈管事既然敢这么安排,肯定还有后续。如何瞒过前来接应的人,把身形样貌与她大相径庭的四丫送到该去的地方,这是个让人头疼的问题。


皱眉想着,她没有丝毫犹豫。虽然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但四丫这种害人的法子,自食恶果也纯属咎由自取。她这样做,顺带也算为前世的自己报仇。


“二姐,谁来了。”


洗好手,再次看向窗外的景色,她默默回忆着县衙里错综复杂的路,心下已经有了合计。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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