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三章 咫尺千山隔(三)
清晨的阳光流动在她未束起的披肩长发上,我记得那时候的她总是喜欢着白缎男装,我曾经毫不留情地嘲笑过她,装文艺青年!然而在以后的岁月中我才明白其实她穿着一身洁白,是为了纪念那细雪一般的人儿.
那时的她还喜欢左耳上单带着一串花,有时是茉莉,有时是凤仙,我也曾经嗤笑过她臭美,后来终于有一天,她换上了亮闪闪的翡翠镶金长坠子,惊艳所有人的眼.
我细细端详着她,小时候那甜美的微笑和分别时的泪容在我眼前不时错过。
等到她走进我,轻颤的手抚向我的脸颊时,我这才惊觉我那蜈蚣眼被咸湿的泪水沾得生疼,就这样我毫无准备地同我那唯一的亲妹妹重逢了.
入夜时分,称着月色正好,红翠干娘为我们小五义在大槐树下摆了酒,我自然被放了一坛子蜜花津,宋明磊和于飞燕敬长者,便让红翠干娘入了首席,然后依小五义长幼之序入了座,宋明磊又执意请出林毕延老夫子,说是要当面感谢救妹之恩,可是我和兰生都明白他是蘀赵孟林和幽冥教打探原氏的秘密武器。
出乎我的意料,林毕延大方而淡然地坐在下首,眯着老眼,让兰生在一边伺候着喝酒,宋明磊也不以为意,倒是大方地和于飞燕把盏言笑,说着这几年离别的趣事.因锦绣和宋明磊带来的原家部队与燕子军有许多是旧相识,酒杯被抢去了大半,于飞燕自己倒只好舀了一堆老土碗与众兄妹把酒言欢.
“想不到我等小五义还有相聚的这一天,来,各位弟妹且听大哥一言,今日里便忘记各自贵贱之分,还有平日里彼此的争强好盛,只当我们失散的众弟妹们久别重逢,好好地干一杯.”于飞燕豪迈地大喝着,我们在他的鼓舞之下也大喝一声,一饮而尽.
于飞燕抹了一下胡渣上的酒渍,颤声道:”可怜三妹妹也不知道在突厥过得好不好,她从小身子就弱,听说这两年过得不太顺当.”
我冷冷地看向宋明磊,他的目光空洞无物,淡淡地移开了视线.
“大哥放心,三姐不过是因为叛贼果尔仁的关连受了些冷落,如今可汗皇威正复,不过多久,姐姐必会荣宠有加.”锦绣淡淡道.
众人不由看向她,没想到林老头一边自斟自饮,一边点着头,淡淡道:”王妃说得不错,大将军请放心,小人机缘巧合,为大妃娘娘也诊过脉,应是无性命之虞,还有昊天侯爷手下的赵神医想必也为大妃娘娘诊过脉.”他嘲笑地看了一眼宋明磊,轻叹道:”像她这样的贵人便是蛮夷的突厥人亦不会眼睁睁地看着她奔向黄泉.”
众人沉默了下来,唯有于飞燕舒了一口长气,端着酒杯向林老头致谢去了,顺道想多问问碧莹的近况.
我也想跟过去听听,锦绣却伸手拉我与她坐在一起,锦绣为我倒了些密花津,自己端起先尝了一口舒了眉心,才递于我,低声道,“我曾听司马(原奉定的官职)提起过,王爷帐下有一林姓异人,堪比当年的赵孟林,这些年将其养在秘林深处改好对付幽冥教的活死人,具说他会酿造这种能医白骨,活死人的花醸.
“他懂得豢养一种蛊虫,大公主也曾秘派紫星武士去查探究一二,竟是一无所惑,不想竟是真的。”
“我也是机缘巧合罢了.”我反手蘀锦绣在大土碗中倒了半杯酒,锦绣只瞟了一眼,潋滟的紫瞳便白了白我,毫不客气道:”听说君莫问可也是富可敌过的江南雅人,如何连这酒也舍不得予亲妹,竟同小时候一样小气,还不快快满上.”
嘿!你个臭丫头,七年不见你亲姐,也不见你亲亲热热地认亲,倒先抢白我一顿,不过听她说出我的底牌,可见她将我这几年的经历都调查个清清楚楚,宋明磊知道的她肯定也知道了,这倒同小时候一样,旦凡有事不经我口头或书面而事先让她知道的,她必同我直来直去的兴师问罪.
我忍不住抽了抽脸皮:”锦妃娘娘恕罪,这并非是小人小气,而是此乃大哥的珍酿,统共这一坛,且方才林大夫同我说了,你眼袋略黑,脚步轻浮,吐气乏力,恐是少年时内伤未愈爽利而落下的病根,平生又好酒贪杯,忧思虑竭所至,须知酒多伤身呢,故而只许你半杯,如今看来,这半杯也该省去方好.”我详装要收了她的土碗。
记忆中的锦绣自习武之后一般不会让我碰到她想要喝的任何一种酒,并且有本事将我手里剩下的统统抢走,然后一饮为尽,再跳到我对面大声地哈哈嘲笑我,没想到七年后的我尽然轻轻巧巧地从她手上抽去了那土碗,她的手甚至有点打颤.
她的紫眸定定地看着我,惊涛骇浪之后便是那熟悉的一丝狼狈,夜风吹拂着她的几丝乱发,明明没有饮过酒,可是拂过她的紫瞳,况出现的了状似醉酒的一丝凌乱.
我映象中的她总是打扮地整洁而华美的,紫眸冷酷而意气风发的,不像今夜的如同儿时一般无辜而柔弱.
这样的目光实在有点刺眼,看得我心头好一阵疼,我把那土碗又倒了一半酒出来,不好意思地送回她的手中,带着些许陪笑道:”林大夫可是当世神医,你即知他底细,也当知他是看在王爷面上不会害你的,咱们就真少喝些吧.“
锦绣收了目光,转过完美的侧脸,一饮而尽那半碗酒,冷冷道:”他是神仙在世又如何,医得了我一时,便救得了我一世吗”
我陡然一惊,她却长身立起,向崖边走去.我莫名地跟着,这与我梦想中的认亲实在大不相同.这丫头年岁长了,脾气却恁地不长进,又在我面前耍威风。
山风吹动着我的长发,夜幕苍穹下的锦绣细细地看我,星光落在紫眸,点亮了她眼中的我,我正柔柔地看着她.
她自发间摘下一支莹润的白玉簪来,”姐姐还记得吗,这是已故主母谢夫人的遗物.”
她轻轻抓起我的手,放在我的掌心:”三爷托我给姐姐的,想是让姐姐明其心志吧.”
我愣愣地看着掌心那支久违的白玉簪,心潮澎湃间,锦绣却不等我答话,已从我掌中拈起,轻轻巧巧地插入我的鬓边,略略转动了一下,调整了一下位置。
她红着一双宝石般的紫眸,动情而慢慢道:”对不起,木褀.”
她轻拥我入怀,身上的香气密密地笼罩着我,我感到有热泪延着她冰冷的侧脸滴淌到我的鬓角边上.
一种浓重的伤感和辛酸伴着对妹妹的一堆回忆慢慢涌上我的心头,我闭上了眼睛,也环住了她的香肩,满腹悲怆却是流不出泪来.
她附在我的肩头,轻轻啜泣着,好像回到小时候,她总是称吓哭的当口,向我飞奔而来,柔弱地附在我肩头,然后悄悄告诉我欺负她的人的名字好让我挥拳去为她出气,或是传递一些只限于我俩的秘密.
果然她的樱唇自然地贴近了我的耳边,慢慢地一字一句道:”格杀令仍在,原非白命不久矣,速回大理.”
我睁开了眼睛.
第一百八十三章咫尺千山隔(四)完整
果然她的樱唇自然地贴近了我的耳边,慢慢地一字一句道:”格杀令仍在,原非白命不久矣,速回大理.”
我睁开了眼睛.
非白,可怜的非白,你果然时日无多吗?当时我只觉得眼睛好一阵黑,周围只是嗡嗡地响着,好一阵子我才觉着眼前微微亮了起来,锦绣正紧紧挨坐在我右侧,脸上泪痕早已吹干,月色下倒也看不出来任何悲伤的表情,只是那绝色丽容却清明了很多,一碗接着一碗沉默地喝着酒。而对面飞燕和宋明磊想是不知道我们方才说了些什么,只是聊兴正浓,不时地发出哈哈大笑之声。
我举着土碗的手一沉,这才发现光头少年在我一边为我倒蜜花酿,清澈的眸目满是关怀:“你……夫人一切可好?”
“还好……。”我支吾着,越过他的臂弯,看向淡淡喝着酒的林老头。便尽量不动声色地慢慢走到他那里,故意背对着锦绣和宋明磊,几尽坚涩地开口道:“先生,请问三爷他身….,?”
林老头正喝了个半醉,红着脸有些迷茫地向我转过头来,刚要开口,兰生却猛然称倒酒的功夫说道,夫人:“慎言。”
他给我施了个眼色,我醒了过来,便跟着他走了出去。
“可是你妹子说了些什么,可是原非白身子不怎么滴了,想是你要问林老头,那原非白的近况?”他沉声问着,我凌乱地点了一点头,这才发现我急得一头汗,一脸的泪。
“传说中的君莫问是商场里的油子,可为何你却只有这点脑子?”兰生轻哧一声:”好不容易来到这里,抛夫弃女的,还搭上我这只背叛神教鬼,就为了一句话,把自己的阵脚全打乱了?你怎么知道你妹子说得全是真的,你难道就没想过她其实同你一样想知道原非白的病况吗,你难道就不曾想过她会是第一个巴不得你情郎死的?”
“你住口?别污辱我妹子。”我抬起脸,使劲摸了一把泪,擦痛了脸也不顾,慌乱道:”我……我一张好好的脸的没有,一路冲动到这里是想给帮他打下天下,然后留个念想,可是说实话我也不知道我这条路该怎么走下去,你不知道我同他分别的时候他连站都站不起来了,我从来也没有想过,如果他死了我可怎么好,我现在心里全乱了……。”
“住口,”兰生牢牢抓住我的肩膀,桃花眼中一阵凌厉,对我低喝道:”这么多年舍家弃业,创出一番天地的人,到现在就只为儿女情长活着啦?你看看人于大哥,为了你,为了天下苍生,不记前嫌要打回原家,放弃平静幸福的生活,回到刀光剑雨的战场厮杀,那是为了天下太平,人间大义!也许那个瘸子就真真这么重要了?可我就不信他比整个天下都重要了?”
“没有一张好脸,没有完壁之身又怎么样?没有了心上人又怎么样?你以为就你一个人是可怜虫吗?在这乱世里,人人家破人亡,生不如死的,谁又比谁强一些,”兰生定定地看着我.满面凄然:”你忘记你说得吗,要为自己的心而活,那怕没有肉身,只要这颗心还跳着,就得活着,既然千难万险地活下来了,那就请你再熬一熬,再忍一忍,哪怕为了我……为了像我这样的人,顺带为了我好好活下去,再不要回头,一直往前走,直到看到亲眼看到踏雪了,能有一天开心地笑了,不要去听别人的,有你这样的女人在等他,我就不信他会这么短命.”
说到后来,兰生已是泪盈满面,我泪眼模糊间,只觉得他同我说得完完全全是两个主题,可是却又句句如那万般钢刀在锉我心尖,我定了定神,这才想起方才锦绣谈起非白没有用任何敬语,猛然想起我与锦绣分离的时候她并不确定我已然心中有了非白,那时就连我和非白两人都没有办法确认彼此的心事,更何况是别人。
兰生说得确有道理,我与锦绣8年未见,无论当初的锦绣是为了什么样的目的成了原青江的妾氏,八年后的她有了原青江的骨肉,成了原氏最有权势,最得荣宠的女人,她有了原家最强大的依靠,自己的原姓骨肉,心腹仆妇,暗人,甚至是原氏四分之一的精锐部队,她昔日的初恋情人成了她亲生儿子的竞争对手,如今的她与非白还剩下多少情谊?非白向来动性忍性著称,是以敌手往往不知其动向深浅,我方才冒失地去探问非白的病情,没准真得着了锦绣的道,所以很有可能锦绣是骗我的。
如今的她有充分的理由不想让我回去帮非白,然而必竞是自己的亲妹子,共同生活过一十五年的感情基础,她方才头起一句话又真真切切是担心我的处境,她所说的什么格杀令没有撤销云云,却不无道理。
如果格杀令没有撤销,那就是宋明磊要活捉我回去受封赏,可是我不能让他连累于大哥。当时的我和兰生都自然而然地这样想着,
我们回去的时候,锦绣,于飞燕,宋明磊三个人正围着红翠干娘一起说着话,旁边坐着林老头,红着鼻子呵呵笑个不停,好像主题是孩子,听红翠干娘正说着:“………这话老对了,那孩子断了奶,最好还是跟着丫头睡了,没日的粘着父母,会坏了两口子的恩爱的,是故每回燕儿的孩子一断奶,我便拎了去蘀他们养着,好让他们再事生产。”
众人一阵大笑,
锦绣的笑意盈盈:“大哥,你且不知,二哥和大公主有多喜欢重阳,恨不能床上排上四个丫头子陪他睡呢,可不像竞儿打小就懂事,不爱丫头们粘着他,喜欢一个人习文练武的,连王爷也说竞儿像他……。”
宋明磊叹了一口气,目光一阵落寞:“重阳这孩子性子是太老实了些。”
“姐姐去哪里了?”锦绣淡淡地问道,紫瞳藏着一丝闪烁,飞快地看了一眼站在我身边默然侍立的兰生。
“方才不胜酒力,是兰生抚我回来的,”我回到座席上,尽量淡笑道:“兰生是我的救命恩人,姐姐给他取了一个字,名无颜。”
我回首对大哥笑道:“各位兄妹,无颜对我恩重如山,木褀想结他为异姓六弟,不知各位意下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