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奎不知道,韩瑞府就更不知道了,但他自然不会马上屈服,否则岂不说明自己办案出了错漏?
他眼珠子飞快一转,心里有了主意:“这……这个……本案的死者尸体烧成焦炭一般,连头身都是花了好大功夫才分清楚。哪里还分得清那灰烬是湿是干。”
包拯一甩袖袍,厉声喝问:“那你如何断言便是意外?根据现场实录,尸体发现在东南角,尸首朝东,而此屋结构,房门出口在西南角,如果是活人遇火焚身,理应朝西南处逃走,死者为何背道而行?你们是否检查过死者头骨是否完好?是否有被重击的痕迹?尸体所处地点是否有血迹?”
开封府尹薛奎端坐上首,抚着胡须微微点头,赞许地看向包拯。
韩瑞府被包拯问得滞住,一时不知如何作答,包拯见他如此,不由气愤道:“遇有死者,必根究其所以致死。此案细节处处囫囵。恕大理寺不能归档。请知事大人勘验详细后再转交大理寺吧。下官告辞。”
说着,包拯朝上首薛奎和知事一一拱手,就准备转身离开。
见他要走,薛奎忙叫道:“且慢且慢!”
包拯应声止步,抬头看去,薛奎笑容灿烂:“包评事,老夫只讨个伯乐的好名声,不知你可肯成全啊。”
包拯讶然:“府尹大人这是何意?”
薛奎笑道:“包评事精明强干,本府甚是欣赏,可愿到我开封府任职啊?只要你点头,本府去大理寺要人。”
“这个……”包拯一怔。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咚咚”的敲鼓声。
薛奎与包拯、知事三人一起向外望去。
……
大堂上,薛奎正襟危坐,堂下广修和清源跪在堂前,面色哀恸。
两旁衙役肃立,包拯和开封府知事站在大堂一侧肃静牌旁听审。
“被雷劈死?”薛奎听完清源禀诉案情,微微一怔,脸上惊疑之色。
清源抹了把眼泪,战战兢兢道:“是真的!大老爷!真的是天降神雷,劈死了我家观主和广益师叔。”
薛奎眉头一皱:“此乃天灾,报到本府,本府又如何审理?”
广修膝行一步,解释道:“大老爷,清源年纪还小,说不清楚。贫道来说吧。当日,我家观主不知何故,冒着大雨走向树林,对着树林也不知说了什么,看到什么,突然便有一道闪电劈下,将我家观主击死。”
薛奎目光一凝:“嗯?”
旁听的包拯蹙起眉头,陷入深思。
“贫道被清源的叫声惊扰,赶来听闻后,便急忙去唤师兄弟们前来帮忙,广益师兄则跑向树林,想把观主拖回来。结果广益师兄刚跑到林边,又被一道闪电劈死了。而且……”
薛奎:“而且什么?”
广修犹豫一下,看了眼清源,接着道:“而且经贫道事后问起清源,他说亲眼看见,那闪电不是从天而降,而是自林中闪起。”
薛奎眼睛微微一眯:“照你这么说,是有妖法作祟了?”
广修叩头:“贫道也不知是不是妖法。可我家观主虔诚修道,谨持自身,不可能遭了天谴啊!”
薛奎抚须沉思,询问:“暴雨滂沱,你家观主为何冒雨前往树林?”
广修摇头:“贫道不知。”
“要说疑点,这才是最大的疑点。至于接连劈下两道天雷……”
薛奎思索片刻:“罢了,空桑观的状子,本府接下了!”
广修大喜:“多谢青天大老爷。”
“行了,你们先回吧,等本府查明案情后会通知你等。”薛奎挥了挥手。
“是,小人告退。”广修拉着一旁神色恍惚的清源磕头,起身退下。
包拯皱眉思索一阵,朝案上一拱手,转身匆匆离去。
包拯走出开封府,左右看看,站到树下扬声高喊:“展昭?”
展昭此时正倒挂在树干上,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双手环抱在胸前,笑嘻嘻探出头。
“走!有事情做了。”包拯一挥手,朝外走去。
展昭从树上利落地翻下,稳稳落地,跟在包拯身边,笑问道:“去哪儿?”
“北斗司。”
“北斗司?”展昭愣了下。
“没错,去北斗司!”包拯面色凝重,脚步加快。
见他一脸凝重之色,展昭也不再多问,只是心里好奇,又出现什么诡异的案子了?
……
北斗司。
柳随风带着包拯和展昭,走到肃立的洞明身前站住。
“下官见过防御使大人。”包拯和展昭施礼拜见,神色恭谨。
“包评事?何故来我北斗司?”洞明伸手虚扶一下,也不客套,直接开口问道。
柳随风挖了挖耳朵,笑嘻嘻地插嘴:“包黑子说,现在有一桩奇案!三法司只负责断阳,只有咱北斗司才能断阴,所以想让咱北斗司派员前去查办。”
洞明看了他一眼,又看向包拯。
包拯一脸严肃:“下官并非说笑,此案确实大有蹊跷。”
洞明点点头,朝身旁一摆手:“来,坐下说。”
“谢大人!”
双方按宾主落座,包拯开口介绍案情:“今日下官在开封府,偶见一桩案子……”
很快,包拯说完,洞明摇头道:“包评事,依你所言,实难证明,此案就一定有什么诡异。这世间,不可能有人能操纵雷电之力的,两道雷电接连劈下,一连劈死两人的事,虽说罕见,却也并非不可能,况且开封府已经接了状子。”
包拯却有不同意见,说道:“开封府虽然接了状子,但下官却觉得,如此奇案,恐怕开封府未必能查个清楚明白!试问,大雨滂沱中,空桑观主为何要冒雨出去,到那林边?偏偏还就于此时遭了雷劈?不合情理啊。”
洞明抚须想了想,微微点头:“包评事所言,未尝没有道理。只是我北斗司未奉诏谕,擅自插手三法司已经接手的案件,不合适啊。”
包拯一急:“可是……”
洞明摆手打断,道:“包评事且先回去吧,先看看开封府能否查出结果,如何?”
包拯无奈,失望地站起:“是下官莽撞了。那么,下官告辞。”
洞明也站起身,朝柳随风吩咐道:“文曲,你问问他们。”
“是。”柳随风点点头,笑呵呵的看向包拯展昭。
包拯和展昭朝洞明一拱手,转身跟柳随风离去。
等三人出了厅堂,洞明若有所思地负手站在大堂门口,看着他们远去的背景喃喃自语:“天雷杀人?”
这时一名侍卫快步走来,抱拳禀报:“防御使大人,太后降旨,召您入宫。”
洞明微微一惊,整了整衣袍,快步而出。
第
第240章 以血固江山
后宫,花园中,花团似锦,沁香扑鼻,一群群蜜蜂和蝴蝶在花丛间轻舞,翩翩如画。
花园一角凉亭中,石桌上,一只巴掌大的紫砂茶壶正汩汩作响,从壶嘴中冒起腾腾白气,茶香飘溢,沁人心脾。
刘娥一身凤袍,长襟宽袖,端坐亭中椅上,雍容而华贵,令人不敢直视。只是她当初心血消耗过度后留下的花白头发,却俨然尚在,显出几分孤寂苍凉。
此时她面向花圃,似在赏花,但双眼失神,目无焦点,不时感慨轻叹,好似在缅怀着什么。
刘娥身后不远处,两个中年宫娥垂首而立,大气也不敢出一口,像两只战战兢兢的鹌鹑,若有人能看到她们眼神,必然能从中看到深深的惧意和惶恐。
她们怕皇后,非常怕!
不但她们怕,实际上,此时的宫中,除了小皇帝赵祯,就没人不怕她。
究其原因,实在是这一年来,宫里死了太多的人了。
真宗时,宫中三千禁军,可到了今日,除了当日护卫太子皇后的那两队人马外,余者尽斩,全部换上了新人。
原本八百宫廷武士,此时更几乎换了个遍,原本那些人下场自也不用多说。
至于太监宫娥就更不必多提,几乎死了九成。
当日效忠太子皇后的那些几乎都被雷允恭给杀干净了,剩下的一些都是雷允恭手下,等赵祯继位,刘娥垂帘,他们又岂能有好下场?
这一场大清洗,可谓是前所未有的干净,彻底,雷允恭所遗留的手下,几乎一个不剩,全部斩尽杀绝。
而正是这种狠厉的手段,也让世人很快明悟,这位太后可不是一位软弱可欺的弱女子。
也正是刘娥这一系列毫不留情的大清洗,让她迅速在朝廷中建立起权威。
也正是因此,才能在太子继位短短一年时间里,就稳定了朝堂,安抚了地方百官。
按说,像她这种狠厉的手段应该引起哗然非议,可奇怪的是,朝中百官对此却好似视若不见般,任他施为。
其实这也很好理解,一者在朝臣看来,无论是太监还是宫娥,这些人都只是皇室家奴,生死全在皇家一念间,就算无罪,杀也就杀了,没人会为他们说话。
再者,当初若非这些太监阉人做乱,又岂会闹出后来那么大的事情?
而禁军侍卫,宫中武士,这些人虽然不同,可当朝廷事后查去,马上发现他们多多少少都与雷允恭有些关联,甚至有些人还与当初太祖手下的大将们有着隐蔽的血缘关系。
这是什么?这是隐患,这是祸根啊!就算是刘娥能忍,朝臣们也不能忍啊!
从雷允恭的态度中就能看出,在太祖一脉后人眼中,如今的大臣,文武百官,几乎个个都是叛徒,若非他们背叛了太祖皇帝,岂会被太宗后嗣承了大宝?夺了天下?
虽然大家都忠于赵宋皇室,可太祖和太宗毕竟不同,到了如今地步,更是水火不相融了。
可以说,不管以前如何,发展到现在这种情形,无论双方愿意与否,都已经没了缓和余地,成了不共戴天的死敌了。
既然都是敌人了,谁有病啊,还为他们说话?
况且在这种敏感时候,谁若心慈手软,或是为对方说话,难免会被人认为立场不坚定,政治不正确……
偌大朝堂里,有这种傻蛋吗?
是以,当刘娥高举屠刀以狠辣手段进行雷霆清洗时,才没引起朝臣的非议诟病,不但没有诟病,甚至大家都默契的不提此事,就好像那些被斩尽杀绝的人都从来没出现过一样。
冷酷血腥,诡异却又合理,令人不由唏嘘,这就是政治,这就是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