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侧桌角处,摆着一方白瓷盘,盘上一方书墨,正正方方,仅四寸厚,不用靠近就有淡淡松香透出,显然也不是寻常凡品。
不说那花梨木书案,仅说这案上几样文房四宝和名字法贴,若没有几千两银子,跟本就不可能买得下来。
不知情者,进了此门,恐怕会以为自己误闯了某个书香门第之家的书房吧!
房内四壁更是挂满了字画,每张字画下角都至少印着五六个红玺,不用说,这些都是名家字画。
德妙的床也很大,说是床,不如说是高榻,几个人同时坐倒床上,也不见拥挤。
此时德妙正微眯着眼倒在榻上,头顶发髻已经散开,正枕在一个女童腿上享受着对方小手的软按轻捏,她的两腿也同样搭在两个清秀白嫩的小女童腿上,正享受着她们的轻捶慢敲。
她在塌上闭眼享受,而在塌下,却有一个手拿账本的道士站在床头不远处,正点头哈腰的跟她汇报。
这道士不是别人,正是之前驱赶小厮墨砚的那个年青道士,不过此时他的脸上没有一丝鄙夷和厌恶,只有谄媚和阿谀奉承。
“城西李员外这次又捐了五十两香油,托小的给您递话儿,请您有时间上门帮老太太祈福。还有城北米铺的吴老板,这次捐了七十两银子,说是他家那个独苗小子最近精神萎靡,请您有空的时候,帮忙给看看。还有李夫人今天也来了……”
道士小声汇报着,而德妙却眯着眼倒在榻上享受,除了偶尔轻哼一声,表示听到,否则的话还以为她已经睡着了。
过了一会儿,道士收起手中账本,谄媚的笑道:“仙姑,就是这样了,今天的香油钱一共是三百九十七两,另外刘夫人送了三十两,想要在三清面前供一盏灯。”
德妙闭着眼睛,微微颔首:“嗯,知道了。”
等了等,见德妙再没吩咐,道士本想转身离开,可犹豫了一下又下身形,有些试探的说道:“此外周大户还送了五十两的订金,说想出一百两银子,请您三天后给他家老爷子做场法事。”
德妙皱眉想了想,微微睁眼看向道士:“三天后……我记得不是有李家的法事吗?”
“可是,李家只愿意出二十两银子。”道士一脸嫌弃,紧接着又恢复谄媚:“仙姑,您现在是什么身份,二十两银子怎么配得上您的身价?所以我就自作主张地把李家的法事给推了,仙姑你看如何?”
德妙微微颔首,又闭上眼睛,满意的道:“嗯,你做的很好,到时候你就跟我一起去吧。”
似乎能跟随德妙一起做法事是多大的荣幸,也可能是有什么其他好处,道士惊喜不已,一脸兴奋的连连点头:“多谢仙姑提拔,徒儿一定会好好努力的。”
“嗯!”德妙脸上露出淡淡微笑,显然很满意对方态度。
见她今天似乎心情不错,道士一时也不急着走了,眼睛一转,想起一件趣事,乐呵呵的说道:“说来也好笑,这年头穷鬼的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今儿就有个什么姓郑家的童子,说他家老爷是什么御史大人,今天过头七,指望您一文不花的给他做做法事呢,您说有没有意思……”
听到这里,德妙一下子睁大眼睛,震惊的望着他:“你说,姓郑?御史?”
“对,就是那天当街被斩的那疯子,您……”
道士一脸得意的说着,冷不防德妙猛得起身,挥手就抽了他一个狠狠的耳光,怒斥道:“蠢货!他现在在哪儿?”
道士被打得愣住,捂着脸呆呆的看着德妙,讷讷的道:“驿,驿馆。”
德妙狠狠瞪了他一眼,骂道:“混蛋,误我大事!等以后再跟你算账。”
说罢,她焦急的起身下榻,走到内室准备换上道袍,同时开口吩咐道:“还傻站着干什么?快去吩咐人备车。还有你们几个,去准备好做法事用的香表灯烛,我们现在就去。”
第24章 深孚人望
柳随风和瑶光出了县衙,一时无事,开始在街上漫无目的闲逛。
柳随风脸上挂着明朗的微笑,手中摇着折扇,双眼微眯,似是在微笑,实则是在眯眼欣赏大街上的少女少妇,碰到对视的,他就会微微一笑轻挑眉头,与对方来个眉目传情,暗送秋波,一时间倒也玩得开心,只是他这么一弄,泰安府大街上却不知多了多少满脸通红的女子。
而瑶光虽也在闲逛,也在左顾右盼,可她却只看年轻男人,目地自然也与柳随不同,她只是为了找出那个可恨的小贼。
二人走了一会儿,瑶光当先受不了了,转头问柳随风:“我们这是去哪儿?”
柳随风那边明目张胆的用目光调戏女子,倒是没人说什么,一来是他本人长得剑眉星目,英俊潇洒,被这种男人欣赏或是眉目传情,很少有女人会生怒。
再者男人看女人本来就天经地义,不但男人这么想,连女人其实也是如此想法。
所谓女为悦已者容,试想女人但凡上街,谁不会整理好仪容?为的不是就吸引异性目光吗?被看两眼又怎么了,只要对方不上前骚扰,就算隐隐有些无礼也是因为自己有魅力嘛!
柳随风如此放肆倒无妨,可换成瑶光就不行了。她毕竟是女子,而且还是个年轻美貌的女子,本来男人看到她就会本能的多看两眼,她再一回视,很容易被人误会是在眉目传情,或是回眸一笑啥的。
一次两次她还没反应过来,可这一路上,几乎十个男人就有七八个是这种反应,就算她再笨也明白过来自己这举止不太合适了。
简单来说,柳随风看女人是调戏别人,是占便宜。而她却是被人调戏,被人占便宜。反应过来,瑶光自然不肯再吃亏了。
“说话啊,咱们去哪儿?”见柳随风正与路旁一个徐娘半老风韵犹存的美女人眉目传情,竟不理会自己,瑶光不由一怒,伸手拉住他的胳膊,用力一摇。
“哎呀……你轻点儿。”瑶光那是什么力气?几十斤重的铁棒锤都舞得虎虎生风,所谓天生神力说的就是她这种人。被她这么一摇,就算柳随风本身也是高手,也觉得混身骨头都快散了。
“让你不理我。”见柳随风一脸痛苦的表情,瑶光哈哈一笑,满意的松开手。
柳随风一边哼哼唧唧的揉着肩膀,一边苦着脸道:“我说小姑奶奶,下次你可别再摇我了,我这小体格真受不了。”
“哼!就你这样的也配叫男人?”瑶光鄙视的白了他一眼,道:“行了,别废话了,快点说,咱们去哪儿?回客栈?”
柳随风摇摇头:“这么早回去干嘛?走吧,去驿馆。”
“驿馆?”瑶光皱眉:“去那儿干嘛?”
“到今天,郑御史就过了头七,他在此地没有几个故旧,我们去他灵前上柱香,送送他吧。”柳随风脸色一正。
瑶光微微点头:“也好!”
这时,二人身后突然有人高叫:“让一下,麻烦让一下。”
柳随风和瑶光顺着声音回头,就见一辆华丽奢华的马车从后面驶来,马车速度倒不算快,只是车厢异常宽大,若两侧行人不让路还真不好走。
二人侧身让开一些,等马车从身边驶过,这才对视一眼。
“这马车可真漂亮啊,比我家的车都大。”瑶光喃喃嘀咕一句,踮脚观看。
柳随风赞同的点头,眼中也露出赞叹之色。
二人都是见过世面的人,柳随风常年走南闯北,自然见多识广。而瑶光出身将门,祖父是开国大将曹彬,说是谈笑有鸿儒有点不靠谱,可若说往来无白丁却一点也不夸张。
就算是她自小生在京城,也很少到如此华丽的马车。
不说别的,就说这拉车的马就很不一般,虽说不是什么汉血宝马大宛名驹之类的名马宝马,可也是少见的高大,特别是这马体型优美修长,毛色雪白,混身上下竟不见一丝杂色,仅凭此点,就算送进皇宫当做贡品都足够了。
马漂亮,车更漂亮。
马车四面都是由精美的丝绸装裹,两侧窗棂处更是包镶着一层金帛,一帘洁白色绉纱做为小窗挂帘,为了防止挂帘随风飘起,帘下竟然还吊坠着几颗珍珠。
除此之外,这马车连车辙车轴都与一般马车不同,不但更高更大,而且在阳光还,还反射着淡淡的银光,显然是镶嵌着白银。
柳随风啧啧嘴,感叹不已,正好一旁有位胖员外路过,他连忙凑过去打听:“这位兄台,在下有礼了。”
那胖员外一听柳随风说话,就笑了:“兄弟是外地人吧?是问路?”
柳随风微微一笑,竖起大拇指赞道:“兄台好眼光,在下京城人士。”
“啊,原来是京城来客,难怪老弟仪表堂堂,器宇不凡,失敬失敬!”胖员外眼睛一亮,拱手做礼。
京城来客就仪表堂堂,器宇不凡?一旁瑶光听得差点没笑出来。
“跟老兄您打听一下,这是谁的马车啊,这么华丽?”见这员外有点自来熟,柳随风连忙打住话头,问起了主题。
“哦,这是德妙仙姑的座驾啊,估计又是哪家请她去做法事了吧。对了,德妙仙姑你也不知道吧,她是七星观的主持。嘿,这可是位真仙姑,能生死人肉白骨,可令铁树开花,鸟兽吐人言……”
柳随风与瑶光对视一眼,都有点无奈,似乎运气不错,随便碰上一位员外就好像是德妙的忠实拥簇,一提起仙姑,马上就变得滔滔不绝,口若悬河。
胖员外说了一阵儿,见柳随风好像不太感兴趣,脸色马上就拉下来了:“既然这位兄台还有事,那就此告辞吧。”
说完,也不等柳随风回话,竟转身就走了。
柳随风瞠目结舌,看着他走远,转过头就见瑶光已经笑得弯腰捂肚子了。
“这……这还真是……”以柳随风的伶牙俐齿,一时间竟然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哈哈哈……”见人已经走远,瑶光这才张嘴哈哈大笑。
等她笑够了,柳随风这才招呼一声,二人继续朝驿馆走去。
“别说,这德妙仙姑还真有钱啊,不过也是,毕竟人家能生死人肉白骨,可令铁树开花,鸟兽吐人言嘛……有这本事,赚得多点儿也很正常,不是吗?”
瑶光眉开眼笑,看着远去的马车,嘴上赞叹,实则却在映射之前柳随风在那个胖员外身上吃瘪的事,心里更是大爽:“哈哈哈哈……让你整天一副臭屁的德性,原来你也有今天啊!真是报应!”
“是啊,可真有钱啊!”只可惜瑶光一番讥讽却好似落空了,柳随风随口轻笑应和着,似乎没听出来瑶光指桑骂槐一样,只是双眼微眯,露出一副若有所思的神色。
瑶光一拳打空,讨了个没趣,本来大爽的心情也冷了下来,撇了撇嘴,狠狠的给柳随风扔了一个大白眼,一时也没了说话的心情。
第25章 主动登门
驿馆是给公人、官员们传递公文和临时住宿的地方,除此之外,还养了不少健马用来给驿卒换乘之用。
而因为要养马,自然就需要一些宽敞的环境,毕竟养马不像饲养猪羊一样关在圈里等着长膘就行了,因此一般来讲驿馆都是建在宽敞的地方,比如城外主路的驿道旁,或是每个城市的城门口等边缘地带,一来方便公人使用,再者也是为了方便遛马。
泰安府的驿馆与其它地方没什么不同,除了在四门外都设有简单的驿站外,还在靠近东城门的地方有一个大院做为常设驿馆,一者是为了招待来此的外地官员,再者也是因为这里很空旷,特别是后院地方很大,建了一个小型的马场,就算是不出城也能偶尔溜溜马。
而前不久当街被杀的郑御史,被杀之前就一直住在这里,也因此就在这里设了灵堂处理丧事,而后院马场地方够大,正合适做法事。
墨砚本来受了夫人吩咐去请德妙仙姑,可却因囊中羞涩,不但被拒之门外,还受到几个小道士的羞辱,本来已经绝望,却不想碰到了另一个好心的道士只要十个铜板就肯来做法事。
虽然峰回路转,夫人交待的事情勉强也算办妥了,可毕竟短时间内经历了大悲大喜,人情冷暖,小小年纪的墨砚一时间只觉身心俱疲,只要快点办完法事能好好休息一阵,可天不从人愿,就在他正抱着各种法器祭品准备往后堂交给那个名叫太岁的道长时,一个道姑带着几个道士道童上门了。
“你们是谁?来这做什么?”墨砚意外的看着眼前几人,疑惑不解。
德妙此时已经换好了道袍,挽好了发髻,一副得道高人的模样,听到墨砚问话,她也不急着说话,眼睛往身边一个十五六岁的女童一撇,女童目光微垂以示了然,迈步朝墨砚走去,抬手揖礼道:“施主,这是德妙仙姑,我们家仙姑听闻今日是郑御史头七之夜,特意赶来,想为郑御史做一场法事。”
“德妙仙姑?”墨砚疑惑的打量着德妙等人,想到之前自己的遭遇,心里升起一股怒火,嘴角勾了勾,阴阳怪气的冷笑道:“你们弄错了吧?我们可请不起德妙仙姑!”
女童眉头一皱,或许是习惯了一直以来人人都对自家仙姑礼遇有加的态度,此时突然碰到一个无视仙姑名声的人,她心里不由愠怒,张嘴就想呵斥,可一张嘴,却又顿住,想到仙姑还在身边,还轮不到自己威风,于是转头看向德妙。
本以为德妙会大怒,可没想到她只是微微摇头,竟自己走上前,更是朝那无礼小厮露出了和颜悦色的微笑:“你就是郑御史身边小厮墨砚吧?这些天你一个人为郑御史的身后事奔走,贫道很敬佩你的忠义。”
墨砚微怔,睁大了眼睛,吃惊的看着德妙仙姑,不知对方怎么会这么客气,之前她手下的道士可不是这态度啊?
德妙眉眼通透,一看对方表情就猜到了其心里所想,当下收起笑容,一脸郑重的沉声道歉:“你今日在七星观受辱的事情我已知晓,是我管教不严才会出现这种唯利是图之辈,我已经将此人严肃处理!郑御史为官清廉,贫道虽是出家人,也钦佩万分,贫道想为郑御史做一场超度法事,聊表心意。”
墨砚毕竟只是一个小厮,平日里受郑御史熏陶,虽然比一般少年要见多识广些,可比起德妙,无论是见识经验,还是心思计谋,都差得太多了,而且他早闻德妙之名,知道对方在泰安府里是什么地位,眼见这种人物竟然会跟自己低头道歉,一时间生起受宠若惊之感,连说起话来都变得磕磕绊绊:“这这这……仙,仙姑,您太客气了!”
“无量天尊!”德妙微微垂首。
……
……
灵堂后院,已经布置了香案、果盘等物,太岁穿着一身道袍,正在祭台前摆放祭品,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他一回头,就见小厮墨砚正急匆匆的从旁边跑上来。
太岁见是墨砚,心道正好能省几分力气,于是迈步下来,抬手将手中果盘递给对方,懒洋洋的道:“哎哟,你来了,正好正好,帮我把这个果盘端过去。”
墨砚接把果盘,随手放到一边,见太岁转身又上祭台,他连忙伸手拽着太岁袖子:“等等,这儿不需要你做法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