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雍闻言,脸色便阴了下来。
他垂下眼眸,如同老僧入定,久久不语。
直到陆逊以为他睡着了,这才语气沉重地说道:
“没有如果,吴国不是陛下一个人的吴国,而是江东人的吴国。”
陆逊身子轻轻一震。
他当然明白顾雍这个话是什么意思。
毕竟当初,陆逊自己还是最早提出让孙权称帝的人之一。
因为只有孙权称帝,江东世家大族才能算是与中原平起平坐,不然,就永远只能是矮上一头。
不管这底蕴能不能与中原世家相比,但至少在名义上,不会低。
要不然,就连那蜀中的蛮子都能比他们高一头,叫他们如何能咽下这口气。
名份,很重要啊。
世家大族很多时候是要靠名声吃饭的。
如果真有一天,吴国天子能北进中原,一匡天下,那么江东世家就是天下最顶尖的大族。
做人没有梦想,那活着还有什么意义不是?
可以说,孙权称帝的那一刻起,江东世家就已经算是彻底和孙家彻底绑定在一起了。
不管窝里怎么斗,那都是家事,对外肯定要高度统一,至少也是要比以前统一。
以后究竟是中原世家继续天下第一,还是江东世家后来居上,亦或者是蜀中世家翻身成王,就看吴魏蜀哪家能挺到最后。
只是想要挺到最后,那么就必须要尽量减少内耗。
储位之争,一向是最常见的内耗之一。
陆逊好歹也是出身世家,他自然能明白顾雍这个话里代表着什么意思。
不过也就仅尽于此。
顾雍心里想的,远要比陆逊想得深刻。
陆逊是孙家女婿,又是孙权亲手培养起来的。
有些东西,他可能没有意识到,或者说是刻意不去想。
但顾雍身为丞相,却是很明白一件事情:吴国现在这位陛下,对把他推到帝位上的江东世家却是没那么好说话。
毕竟当年孙策在江东把世家大族杀得血流成河。
这个仇,江东世家真要敢说忘了,孙权敢相信吗?
偏偏赤壁一战,一把火烧掉了江东世家不想与孙家合作的最后希望。
所以江东世家又不得不捏着鼻子认下这姓孙的。
这感觉,这滋味,当真是如同就着美酒吃屎一样,酸爽无比。
老子吃完了,你也爽完了,现在又想学你那个短命的兄长,要搞事情?
没错,在顾雍看来,孙权想要在储位上动手,动机必然不是那么单纯。
张温被搞的事情过去才几年?
顾雍怎么可能会不记得?
陛下这个人,记仇啊!
当年给张温定的罪名是:何图凶丑,专挟异心。
几乎就要说张温是意图谋反了。
最后的结果就是,张家被罢官的罢官,被流放的流放。
这位陛下根本就是借着暨艳的事,把江东四家之一的张家清洗了一遍。
身为丞相,顾雍的政治敏感性远超陆逊。
储位之争一起,谁能保证这位陛下会不会又是借机大肆清洗一番?
毕竟是有旧例在前,所以顾雍自然不愿意这种情况再次发生。
哪怕是仅有一点点的可能性。
伤不起啊!
这些心里所思,顾雍都不敢轻易对陆逊说。
四大家族里,张家已经被洗了一遍,陆家又是孙家姻亲,剩下的只有顾家和朱家。
真要发展成想像中的那样,顾家少说也有一半的概率被皇帝盯上。
顾雍哪敢冒这个险?
“储位事关国本,保国本,就是在保江东,伯言你放心,吾身为丞相,自会有分寸。”
看到陆逊脸色不好,顾雍出言安慰道:
“你且听吾一言,回去后只管安心本职就是,莫要再轻易掺和此事。”
陆逊听了顾雍的话,长出了一口气,点头道:“逊明白。”
话是这么说,但陆逊回到武昌,把丞相接手此事的消息说与孙登听后,仍是暗暗打探建业那边的消息。
顾雍的动作很快,过了几日,他就上奏孙权,说孙虑“性聪体达,所尚日新”,宜按惯例,进爵称王。
孙权出乎意料地拒绝了。
得到这个消息,陆逊心头就是咯噔一下,再想起顾雍所言,心头就开始沉了下去。
但顾雍身为丞相,又岂会这么轻易善罢甘休?
很快,朝中的第二位重臣,尚书仆射又接着上奏:
“帝王之兴,莫不褒崇至亲,以光群后,故鲁卫於周,宠冠诸侯,高帝五王,封列于汉,所以籓屏本朝,为国镇卫。”
先是列出古时帝王周天子和汉高祖的做法,说明此乃推崇至亲,以褒扬后宫美德的行为。
“建昌侯虑禀性聪敏,才兼文武,於古典制,宜正名号。陛下谦光,未肯如旧,群寮大小,咸用於邑。”
然后再说孙虑文武兼备,按典制是要封王的,只是陛下比较谦虚,不愿意按旧例,那也是可以理解的。
“方今奸寇恣睢,金鼓未弭,腹心爪牙,惟亲与贤。辄与丞相雍等议,咸以虑宜为镇军大将军,授任偏方,以光大业。”
最后话锋一转:只是现在天下大乱,奸寇四起,兵戈不止,能够完全信任的,只是亲人骨肉和贤臣良将。
陛下要是不愿意封孙虑为王,也要给他一个镇军大将军的名号,再授任他一个地方,以光耀大业。
孙权没有答应丞相顾雍给孙虑封王,若是再拒绝尚书仆射的提议,不但会引起群臣的怀疑,甚至连儿子都会不满。
所以只好松口,答应任命十八岁的孙虑为镇军大将军,授予假节,单独开置府署,迁出武昌,就任于半州(即江西九江附近。)
陆逊得知,却仍是有些不能释怀。
不封王而封镇军大将军,实是有些古怪。
不过二皇子离武昌而任别处,也算是开了一个口子。
只待时机成熟,再让陛下封二皇子为王,以半州为封国,也算是合情合理。
孙权不知道自己手下的丞相与上大将军居然联手试探了自己一把。
相比于这个,他的注意力已经是转到了合肥上面,并且攻下合肥的念头越发地强烈起来。
因为萧关之战的消息传过来以后,孙权再回想起隐蕃之乱,还有武陵五溪蛮之乱,哪里还猜不出这根本就是曹睿设计下的计谋。
目的就是拖住建业和荆州,不让自己在关键时候北上策应蜀国。
偏偏居然还让对方设计成功了!
你叫他如何能咽下这口气?
此时建业与合肥之间,相互逃亡的人本就是每日不断,要不然也不会出现前有韩综,后有隐蕃的事情出来。
在这种情况下,孙权开始特意派出细作北上,去打听有关合肥的消息,看看曹休死后,江淮一带,魏国究竟又做何布置。
也不知是不是他运气当真的好,细作的传回来的消息,有一条引起了他极大的兴趣。
那就是征东将军满宠和扬州刺史王凌关系不和,王凌同党常有诋毁满宠之言。
知道此事后,孙权大喜过望,开始布置计划。
春末夏初,江南因为各方的动作,似乎已经有了躁动火热的气息。
而在陇右,却正是气温宜人的时候。
冯君侯在冀城呆了不少时日,白天和赵老将军说兵事,晚上和张小四谈剧本,错了,是谈心事。
只是张小四的身体素质大不如关姬,初识滋味之下,又不舍得那等美妙,竟是开始要补身子。
就在冯永准备离开冀城回平襄时,突然有一人从平襄过来见他,让他大出意料之外。
“魏然?你怎么在此?”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赵广的副将,同时也是统领胡人义从的将领,杨千万。
杨千万的面色看上去很不好:
“兄长,小弟此番,正好是要跟兄长说一声,小弟准备要去阴平,”
“阴平?阴平出了什么事?不要着急,你坐下慢慢说。”
冯永看着他脸上颇有焦虑之色,于是温言安慰道。
杨千万拿起案上的水碗,咕咚咕咚地喝下去,看得出他赶路很急。
“阴平传来消息,大人病倒了。”
“你是说杨太守?”
杨千万的大人,就是杨驹,阴平武都的第二代白马氐王。
陇右之战时,杨驹利用自己的关系,为扫平阴平武都的强端立下了功劳,后又任阴平太守,利用他的旧身份安抚阴平羌氐。
诸葛老妖此时进行的蜀地“最后一块拼图”运动,一个就是从越巂向北,渗透汉嘉郡,一个就是从阴平南进,威逼汶山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