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也就是四娘是个女儿身,若是换成须眉,这兴汉会的会首,只怕就非四娘莫属了。”
冯永连忙接上关姬的话头。
本来还挺高兴的张星忆听到冯永这个话,顿时斜视他一眼:“我怎么觉得你说这个话哪里不对。”
关姬看了一眼冯永,失笑道:“我就说吧,有事你就直接与四娘说,用得着这般拐弯抹角?四娘又不是外人,对吧?”
最后一句,是对着张星忆说的。
张星忆“嘁”了一声,也不知是否认还是默认。
冯永于是便把有人愿意出钱粮帮忙建学堂的事说了一遍。
“这学堂乃是兴汉会的根基之一,按理我们是不愿意让外人掺和,可是那些人又算得上是我们的盟友。”
关姬在一旁解释道,“所以四娘觉得,此事当如何是好?”
南乡学堂,新华书店,印刷术,纸张等,已经为在南乡拥有原始股份的几家带来了巨大的利益。
利润只算是零头,名声才是大头。
就算是没有利润,为了名声,就算是倒贴钱大伙也愿意继续支持下去。
就拿冯永来说,早些年被世家大族记入黑名单,按理来说,这辈子名声基本就毁了。
真要倒霉一些,被写入地方志奸人录都有可能。
但因为有了南乡,上至寒门子弟,下到黔首之后,但凡有心求学问的,哪个不记着他的好?
可以说,就算是现在大汉被魏国所灭,只要冯永没有死在战场上。
无论世家对冯永是如何恨得咬牙切齿,魏国掌权者都要保他的平安。
广传学问,就是这么牛逼不解释——虽然冯永的原本目的不是这个。
对于他来说,南乡的那些东西,最根本的目的是为了打破世家大族的知识垄断。
同时也是帮他改变历史轨迹的重要助力。
现在有人想要伸手进来,冯永就必须要明白他们的真正目的是什么。
张星忆下意识地夹起一块脆骨,嚼得嘎嘎响,咽下去以后,这才突然笑了:
“这是好事啊,校尉府如今没有多余的钱粮在陇右建学堂,他们愿意帮忙,正好帮我们省了一番功夫。”
冯永没听明白。
关姬把阿虫脸上的米粒擦掉,看了一眼张星忆:“说明白些,他们这般好心,图个什么?”
“自然是图阿……兄的师门学问,或者说,是图能快速教出学生的手段。”
张星忆又扒了一口米饭,继续说道:
“我记得,当初朝廷决定复垦汉中,朝中不知有多少元老重臣称颂陛下圣明呢,都是图那点田地。”
“没办法,那时谁家不是穷鬼?”
冯君侯很是感叹了一句。
惹得关姬白了他一眼。
张星忆“咭”地一笑,看向冯永,眼中有说不清的意味:
“所以说呢,在这个事上,不少人家可是要谢阿兄呢。”
“这些年来,大伙的家底就算是比不过那些百年家族,但也算是殷实,总算是能为子孙留点家业。”
“可是这家业不是靠一个人撑起来的,想要维持下去,底下做事的人就不能少。”
屋里都是信得过的人,张星忆说话也没有什么顾忌:“我记得,即便是如马家这般尊贵者,到了马硕时,也是破落户吧?”
马家虽说是伏波将军之后,但到了马硕(马腾的父亲)这一代,已经沦落到因为家贫无力聘娶,不得不娶羌女为妻的地步。
而马腾则是要上山伐柴入城去卖,才能得以维持生计。
虽然马腾与马超两父子最后都算是显贵,但家族底蕴这种东西,并不是说光是身份显贵就足够。
钱粮只能算是最基本的,族中子弟的培养,人脉关系的积累等等,都不可或缺。
这其中最重要的,则是知识和技能。
无论是盛世还是乱世,学问都是立身之本——兵法也算是一门学问。
家族昌盛时,学问能让族中子弟人才辈出。
家族没落后,学问是家族再起的希望。
马家以前虽是显贵,但根本没有什么底蕴,因为祖上的传承早就断了。
那些愿意广开教学的大儒为什么受世人尊重,就是因为学问难求。
传承了数百年的世家,大多数是不会轻易把学问传给别人。
别人或许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但冯永却是看得一清二楚——后世的皿煮滋油对东方红玩的就是这一套。
说白了就是知识垄断,或者技术壁垒。
因为只有这样,他们才能永远安逸地趴在“苍头黔首”身上贪婪吸血。
所以说,人类这几千年来,本质根本就没有什么变化。
而且在这个时代,书籍都是靠手抄,书简重量惊人,更是极大地限制了学问的传播。
南乡学堂的开启,代表着学问的传播开始进入新时代。
书籍可以大批量地印刷。
知识的载体不再是笨重的书简,而是轻便的纸张。
这就让马家这种显贵而没有底蕴的家族,看到了迅速弥补自身家族底蕴的机会。
同时这也是为什么兴汉会那么热衷在越巂郡建立学堂的原因之一。
他们最开始的本意是给家族快速培养新一代管事。
后来发现,还可以让族中子弟在越巂学堂打下基础,借此跳入更高一级的南乡学堂。
只有最优秀的学生,才能学到南乡学堂更高深的学问。
大汉新兴的权贵,这些年来,因为各类庄园的建立,正处于财富的膨胀上升期。
那么渴望家族的长久传承,那就是本能。
南乡学堂给了他们在短时间内迅速增加底蕴的希望。
冯永与张星忆私下里经常偷偷地商量如何干坏事,如何能更快地挖世家墙角就是其中之一,所以他能跟得上张星忆的思维:“原来如此。”
关姬看着两人会意一笑,当下顿时就恼了:“说明白些!”
第0799 大度的正室
“也就是说,有人想要取代蜀中的那些世家,成为大汉望族呢。”
张星忆笑嘻嘻地用关姬所能理解的话解释道。
相比于一心想要振兴冯家与关家的关家阿姊,经常与冯姊夫放眼大汉天下的张小娘子,自认得眼界要高上一层。
虽然正室夫人有身份优势,但是她有心理优势啊。
她甚至还看向冯永,嘴里重重地咬字问道:“姊夫,你说呢?”
冯永看着张星忆眼中闪着得意之色,咳了一声:
“不错,这甘蔗园、牧场、工坊之类的,都是大伙没做过的行业。”
“想要维持住这些行业,像种地那样只会闷头干活是不行的。”
“兴汉会在越巂开学堂得了好处,这些人家估计着是想要有样学样,所以这才求到我头上来。”
关姬听了冯永这番话,这才恍然:
“可不就是这个说法?别的不说,单单开个工坊,与在庄子里只管种地可是两回事。”
说着,她又若有所思地看向张星忆,“四娘这心思,倒是转得快。”
张星忆得意地把一块脆骨放到嘴里,“咔嚓”一声。
冯君侯看着张星忆这小模样,脸上禁不住地露出意味深长的一笑。
虽然不知道此时的冯永心里在想什么,但是关姬与冯永终究是夫妻连心。
她看到张家小娘子敢在自己面前这般嚣张,心头本来有点恼火。
但当她瞟了一眼冯永后,忽然就是微微一笑,开始稳坐钓鱼台,慢条斯理地舀起一勺肉糜。
“来,阿虫,张嘴,啊……”
坐在桌前的几人,阿梅在低头认真吃饭,一对小儿在等着喂饭,剩下三人皆是各怀心思。
直到夜里,君侯与君侯夫人入睡前,君侯夫人这才柔声问道:
“阿郎所立足者,乃是兴汉会,而学堂又是兴汉会根基之一。如今有他人欲插足,妾观阿郎,不以为忧,反以为喜,何也?”
这些天来一直奔波,今天回来后沐浴的时间有点久,沐浴的时候爽是爽,但累也确实累。
好不容易睡了一觉恢复了些精力,方才又再来一番小别胜新婚,冯君侯就是铁打的身子也有些扛不住。
此时只觉疲倦欲睡,闻言便随口应道:
“所谓灭贼兴汉,可不单单是灭了曹贼就行,曹丕敢行篡逆之事,中原那些世家大族,出力甚大。”
“世家大族之患,由来以久,桓帝时的梁氏一门,可见一斑。”
毕竟冯君侯自己是被丞相写入《出师表》的人物,所以对大汉丞相特别点名批评的桓、灵二帝,他自然是要特意去了解一番。
这个放在后世就叫做认真领会精神。
想要混官场,这种敏感性是必备素质。
因为这样可以更好地避免踩雷。
于是冯君侯就了解到汉桓帝时的三件大事:
一是诛梁氏一门,二是宠信宦官,三是党锢之祸。
汉桓帝时期的跋扈将军梁冀,正是出自梁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