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来若是能西固守祁山,则大魏无忧。可恨诸葛奸狡,冯永凶悍,先是据我祁山,后又断我陇关。”
“累我大魏不得不屯十数万精兵于关中,钱粮耗费巨大,虽然目前国库尚可支撑。”
“但若是长年累月下去,只怕最后又要像先帝那样,废除钱币以求屯粮食……”
虽然曹睿说得有些含糊,但刘晔听懂了。
先帝为什么要废除五铢钱?
还不是因为粮价太高。
当年吴蜀之战后,两国成了仇敌,难道先帝不知道正是大魏统一天下的好时机?
只是黄初元年时(即夷陵之战前一年),中原先是大旱,又逢蝗灾,百姓饥馑,何来粮草南征?
到了黄初二年(夷陵之战当年),先帝欲复五铢钱,以固皇权,不过数月,又因为粮价太贵,不得不再次废五铢钱。
黄初三年时,冀州再次遇到蝗灾。
当时大魏连续三年遇到饥荒,库中无粮,如何南征?
直到黄初四年,这才凑够了军粮以征吴。
只是那时吴蜀早已重新和盟,南征的最好时机已经错过,天意如何,奈何?
说来说去,还是因为朝廷手里没有足够的粮食。
没有粮食怎么办?
只能向世家大族妥协,让他们出钱出粮,让他们帮忙安抚地方……
虽然明知这是一剂只能暂时解渴的毒药,但在立刻渴死和以后被毒死之间选择,谁都会选后一个。
能活一时是一时,说不定后面能找到解药呢?
刘晔没有接曹睿这个话题,他也不敢接。
虽然他算是历经三朝,甚至算是最早投靠武皇帝的那一批人。
但到现在官职不过侍中,爵不过关内侯,连个能世袭的列侯都没能封上。
从文皇帝登基到现在,他的官职一直都没有变过。
从这里就可以看出,虽然新朝的皇帝对他的谋略颇为看重,但因为他是身为光武皇帝的嫡脉之后,所以又对他有所提防。
只要大魏没有统一天下,或者说只要蜀汉只要存在一天,那么他的身份就只能一直这么尴尬下去。
“民无粮则乱,军无粮则散,这粮谷之事,确实是个大问题。”
刘晔避重就轻地说道,“陛下,关中肥沃,若此番伐蜀受阻,不若在关中加大屯田力度,以备将来。”
曹睿点头:“我亦有此意,却不知刘公可知有善屯田者?”
“自武皇帝以来,各地屯田多有败坏,若是一时间不得人手,陛下可下诏让各州郡举荐。”
“善。”
商议完事情,曹睿又让人把刘晔送出宫去。
看着刘晔的身影消失在宫墙的拐角处,曹睿的脸色阴沉了下来。
廉昭从隐蔽处走出来,轻声地唤了一声:“陛下。”
曹睿看向廉昭,眼中闪着冷光,咬牙道:“刘匹夫果真如汝所言,竟敢一直揣摩吾心,以逢迎吾意!”
廉昭轻手轻脚地重新帮曹睿倒了一杯热茶,温声道:
“刘晔此人,乃是表忠内奸之徒,非是尽忠之臣也,这等小人如何值得陛下生气?气多伤肝,陛下还是保重身体为要。”
“且陛下如今测得此人心性,乃是幸事,日后就不必再受他所蔽,当是高兴才是。”
曹睿拿起茶杯喝了一口,闭上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缓缓道:
“满朝重臣,平日里多是劝谏吾者,虽是逆耳,但其本心总是为朝廷所想,吾从未怪过他们。”
“唯有刘晔,总是每每能顺吾心意,吾还道此人知吾心,没想到竟是如此奸滑!”
语速虽缓,但廉昭知道,自己这位陛下最是性急,只怕对刘晔已经生了恨意。
“去,给尚书台的陈矫和徐宣宣旨,明日入宫觐见。”
陈矫是尚书令,徐宣是左仆射,尚书令之副。
在这个准备伐蜀的敏感时刻,一天里连续让朝中重臣入宫,只会让人产生不好的联想。
“诺。”
陈矫得知皇帝明日要接见自己,心里头就是有些不安,也不知道究竟是福是祸。
这一整日,他连上值都是心不在焉,只待到了下值的时候,连忙就径自回府,唤来两个儿子商量。
陈骞得知陛下明日欲见自家大人,当场就附掌大笑:
“这些日子,大臣欲私下里见陛下而不可得,如今大人能入宫觐见,只怕是陛下已经对大人释怀了!”
陈矫犹有些疑惑:“明日入宫的,还有左仆射,只怕陛下是为了公事……”
“是与不是,大人明日入宫里不就知晓了?”
到了第二日,陈矫与徐宣入宫,曹睿便对他们宣布:
迁大将军曹真为大司马,统长安诸军事,再迁骠骑大将军司马懿为大将军,与大司马合军击蜀。
同时为了防止东吴借机北上,他决定巡幸许昌,尚书令陈矫同行,左仆射留守洛阳,总统诸事。
“陛下竟不是要西幸长安,而是反要东幸许昌?”
陈矫与徐宣大吃一惊。
第0789章 吴国始乱
就在曹魏正紧锣密鼓地准备着伐蜀时,南方的吴国皇帝孙权,正在接见一位从青州逃入东吴的年青士子。
这位年青士子叫隐蕃。
最近的一段日子,隐蕃这个名字在建业经常被人提起。
其人不但仪表堂堂,而且才华不凡。
从北方逃入东吴的年青士子们,多被其所折服,逐渐形成了以他为首的小团体。
只是自北而来的士子们终究是没有根基,再加上江东自有望族。
所以接收他们的东吴官员们最多也就是把他们与普通百姓分开,但若是想要再进一步,那就只能看各人的运气。
隐蕃等了数月,最终也只是被安排去当了一个小吏。
他终于忍不住了,以南归士子的身份,给吴主孙权上了一个自我推荐的奏章,以微子、陈平自比,请求见孙权一面。
孙权看到奏章后,惊异于其口气之大,再加上他刚登基不久,正是收天下人心的时候,于是破格接见了隐蕃。
隐蕃入宫后,面对众多持戈戟的卫士,目不斜视,气度沉稳。
孙权见此,心里先是认可了两分。
然后他又特意挑了几个关于时务的问题问隐蕃,但见隐蕃回答得井井有条。
甚至在回答完后,隐蕃又主动陈述当前的局势,侃侃而谈,风采翩翩,很有言辞观点。
最后说道:
“陛下,昔日董仲舒送汉孝武一位绝世美女,今日臣亦要送陛下一位美女。这位美女,便是曹魏精心所编的《新律》。”
“汉高祖初定天下,便命萧何定律令,由此规天下之法。然由汉以来,注释律法者达十数家,其中矛盾之处数不胜数。”
“陛下威临四海,则需天下法令归一以治民,臣不才,斗胆送上《新律》,助陛下早日让四海归一。”
说到这里,他竟是背诵起《新律》。
孙权拿着隐蕃呈送上来的《新律》对照,竟是一字不差。
他先闻隐蕃之言,已经大觉有理,再得这《新律》,更是高兴。
会见完毕后,孙权自觉得一良才,意犹未尽地问向在场的胡综:“君觉得此人如何?”
哪料胡综却是对隐蕃看不上眼:
“臣先观此人上书,语气夸大有如东方朔,后再看此人言举,巧言诡辩又如祢衡。但听其所言方略,其才远不如此二人。”
孙权听了胡综的话,微一皱眉,显然不喜胡综的说法。
事实上,吴国与蜀国一样,也有着外来势力与本地势力的矛盾。
外来代表势力的代表人物,大多都是早年追随孙坚孙策的元老,如程普、周瑜、鲁肃等。
这些人大多来自大江以北,泗水淮水一带,可称之为泗淮集团。
在早期的时候,泗淮集团大多是掌军,而江东集团则是掌政,孙权居中调整。
只是泗淮集团元老们到现在已经是凋零大半,特别是自夷陵之战后,江东世家迅速崛起,已经开始掌握军权。
玩弄平衡是每个合格帝王的本能。
双方的失衡自然不是孙权想要的。
所以他在打压一方的同时,也要培养起另一方。
当年让张温受到牵连的“暨艳案”,其实就是孙权打压江东世家大族的一个手段。
更何况,当年孙策入主江东时,对江东世家大族杀戮过多,让孙家与江东世家大族有了巨大的裂痕。
虽然孙权这些年来,尽力修补孙家与江东世家大族之间的关系。
但在他心底最深处,其实对江东世家大族还是有着相当大的警惕。
孙权能破格接见隐蕃,自然就是存着培养非江东本地势力的想法。
但这种心思,他又岂能对胡综明说?
更何况在孙权眼里,隐蕃怎么说也是一个人才。
不过当年孙策领会稽太守时,年仅十四岁的胡综就已经是孙策的门下循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