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诸葛乔只说了一半,但诸葛亮还是知道他准备要说什么。
“先帝在永安时,本就有意与吴恢复联盟,当时汉吴之间,就已经数次互相派遣使者。”
“只是后来先帝半道崩殂,孙权因陛下幼弱,心存狐疑,此事才耽搁了下来。”
“即便没有冯永开口提起此事,最后也自会有人提起,朝中众人都明白这个道理。”
“故当时重新恢复汉吴之盟,阻力并不算太大,然此时又与当时大不同。”
说到这里,诸葛亮顿了一下,这才继续说道,“此时冯永身份不同往日,这等事情,还是不要让他参与才好。”
诸葛乔听了,连忙称是。
甚至心里还有一丝的不是滋味:大人这等爱护之心,自己可是从未享受过呢!
诸葛亮自然不知道诸葛亮乔心里在想什么,他继续说道:“即便最后逃不过,也要等事情明了再参与。”
“否则赵广就是前车之鉴。唔,赵广?赵广啊……”
诸葛亮说着说着,眼睛忽然微微眯了起来。
诸葛乔不敢打断大人的话,坐在那里屏息聆听。
只是诸葛亮却是似乎一下子陷入了深思当中。
过了好久,诸葛亮这才回过神来,却是突然对着诸葛乔吩咐道,“好了,你先出去吧,去帮我把李遗寻来。”
大汉建兴七年,东吴黄武八年,曹魏太和三年,这是注定不平静的一年。
大汉朝堂看似平静,但底下风云谲诡,先帝刘备留下的两位辅政大臣的斗争已经进入了白热化。
东吴则是大造声势,屡有臣子献上奏章,称多处现祥瑞,这是在为吴王称帝作准备。
而曹魏,在东西两线,连接遭受大败之后,魏帝先是下罪己诏,然后又尽力安抚国内。
只是屋漏又偏逢连夜雨。
去年的时候,曹魏不但在蜀吴面前连遭惨败,就连北边的胡人也蠢蠢欲动。
护乌丸校尉田豫派遣翻译官夏舍到轲比能女婿郁筑革建部落,反被郁筑革建所杀。
田豫不忿胡人之辱,屡次上书欲出兵讨伐郁筑革建。
不过当时曹魏正全力对付蜀吴两国,两次大败后又元气大伤。
逼得当时的魏帝曹睿不得不下令边疆守将,不得轻启战端。
更重要的是陇右之失,让魏国有如芒刺在背,因为关中时时刻刻都在对面的窥视之下。
再加上凉州与内地断绝,随时会落入蜀虏之手,所以曹魏的战略重心已经由东南转向西北。
别说幽州地区,就是扬州地区,目前也是全力收缩防守。
唯有关中之地,才是用兵之地。
不过幽州胡人眼中素有威望的辅国将军鲜于辅被调往关中,且还带去了不少兵力。
这让一直以来被田豫压制的轲比能压力大减,不断地挑衅边地,劫掠魏地。
田豫上书的言辞越发地激烈起来:大魏替汉,乃是天命。然汉时,胡人无不臣服。大魏正当大兴,却任由胡人屠戮百姓,岂非是离北地百姓之心?
魏帝曹睿在外受了蜀吴的气,在内不得不与世家妥协。
如今看到胡人竟然也欺负到自己头上,当下心火大盛。
派官吏去胡人部落监督,本就是武皇帝留下来的规矩。
若是此事不予追究,那么邻近幽州的并州五部匈奴和并州胡有样学样,杀了大魏所置官吏,那当如何?
于是曹睿传令田豫,若有胡人进犯,则可尽力击之。
不过他总算是留有一分清醒,特意吩咐田豫不可越过边塞。
田豫得了天子之命,先是令魏境内的西部鲜卑蒲头、泄归泥等部出塞,击郁筑革建部。
同时又率魏军在边境埋伏。
郁筑革建仗有鲜卑大人轲比能的撑腰,追蒲头和泄归泥至魏境内,田豫遂大破之。
轲比能得知后大怒,亲率三万精骑攻幽州代郡的马城。
幸好田豫早有准备,自知兵少不能敌,提前退守治水南岸。
时治水正值春汛,水面暴涨,轲比能无法渡河,便转而领军向代郡的旁郡上谷郡,欲劫掠广宁县。
上谷郡的太守阎志,乃是阎柔之弟。
阎柔自小被胡人所俘,后来被胡人所亲近和信任,胡人甚至屡次出兵帮助阎柔。
虽然如今阎柔已死,但其弟阎志同样深得鲜卑人的信任。
他得知消息后,大吃一惊,连夜赶路,终于在轲比能兵临广宁县城下前赶到,亲自入胡营劝说轲比能。
轲比能见到阎志,这才勉强答应退兵。
不过他怒斥了田豫这些年来,对鲜卑各部族挑拨离间,令各部族互相残杀的行为。
同时还写了一封信给魏帝:
“夷狄不识文字,但亦知礼数之举。已故校尉阎柔曾保我于天子,天子也曾封我为附义王。
魏国初立时,我先后数次共迁胡地近两千多户魏民回到魏境,又屡献良马,以示臣服。
听闻中原缺马,我亲自领数千人,驱赶牛马七万多口与中原通商。
哪知田豫其人,生性阴毒,残杀我的族人无数,又让草原各部互相仇杀。我们虽落后不知礼义,但我们接受天子印绶。
田豫欲逼反夷狄,我亦不能束手等死,何况我还有草原各部族人心。”
阎志郑重答应了轲比能,承诺会把信上呈天子。
等轲比能领军退出塞外后,阎志连忙派人把信送往洛阳。
幽州之事,有四个人是绕不过去的。
一个是鲜于辅,一个是田豫,剩下的两个便是阎家兄弟。
田豫年少时,曾投靠刘备,因为母亲年老而归家,后又被公孙瓒任为守东州县令。
鲜于辅则是刘虞的部下从事。
刘虞主张对胡人怀柔,而公孙瓒则是喜欢拿胡人刷经验。
两人意见不和,逐渐产生冲突,最后刘虞被公孙瓒所杀。
鲜于辅和其弟鲜于银领残部为刘虞报仇,时胡人首领引七千多骑军跟随。
阎柔因为平素威信较高,被推举为乌桓司马,召引胡人、汉人数万从另一边攻公孙瓒。
同时南面的袁绍又常年与公孙瓒相互攻伐。
公孙瓒三面受敌之下,屡屡被击败,最后自杀。
虽然鲜于辅与田豫两人分属敌对阵营,后面却成了至交好友。
公孙瓒败亡后,幽州之地,虽在名义上归袁绍管辖,但论起影响力,却是鲜于辅和阎柔。
鲜于辅被吏民推举出来,行太守之事,他又任自己的好友田豫为长史。
当时群雄并起,鲜于辅不知依从谁好,田豫劝说他归顺曹操,并断言平定天下者,必然是曹操,鲜于辅从其言。
后来官渡之战爆发,鲜于辅从幽州亲自去前线见曹操,同时阎柔也派遣使者去见曹操。
曹操统一河北后,对两人都加以重用。
田豫久随公孙瓒,对胡人的态度和公孙瓒是一样的,那就是杀杀杀!
而鲜于辅则是中立,对不服大汉者攻伐,对归顺者安抚,所以能得到一部分胡人拥戴,但同时也被一部分胡人敌视。
至于阎家兄弟,则是力主安抚,深得胡人信赖。
即便轲比能如今是鲜卑最强盛的势力,深得部族中人效死,同时其他胡人首领也很敬畏他。
但阎志一出面,他亦不得不听,可见阎家兄弟对胡人的影响力。
如今阎柔已死,而鲜于辅被调往关中。
田豫和阎志各自的主张是两个极端,所以意见的对立一下子尖锐起来。
此次田豫虽是大败郁筑革鞬部,但也因此激怒轲比能引大军前来,让幽州遭受战乱之苦。
阎志自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他把这个事情写成奏章,加急送往洛阳。
曹睿本就被两场大败搞得焦头烂额,得到北方大胜的消息后,本是大为欢喜,以为可以显示武功。
哪知同时传回洛阳的,还有轲比能的信。
曹睿看完这封半是威胁半是劝说的信后,登时大为光火。
他本就是年轻气盛,如今又贵为天子,如何能受胡人的威胁?
只是东南和西北这两个地方却是比胡人更大的威胁,让他不得不强行按捺住自己的情绪。
他先是把幽州大破胡人宣扬出去,以提振民吏士气,同时又隐瞒了轲比能的来信之事。
然而此事并没有结束。
此时的幽州刺史叫王雄,乃是与阎志一样,是主张对胡人以安抚为要。
田豫任护乌丸校尉以来,担心胡人互相兼并,会让胡人逐渐统一成大部族,造成更大的危害。
于是他对兼并者予以压服,对强大的部族迫其离散。凡是敢为胡人出谋划策的,都想尽办法挑拨离间他们之间的关系。
所以王雄与田豫的政见素来不合,此时得了机会,其党羽趁机诋毁田豫扰乱边境,为国家生事。
同时王雄上奏章,指出此时魏国最大的隐患是蜀国与吴国,而非北边的胡人。故不应随意激怒胡人,让他们为患边境。
曹睿得到幽州刺史王雄的奏章,暗松了一口气,而且对王雄的观点极是赞同。
在考虑了全局之后,曹睿借着田豫大破胡人的由头,把他调任汝南太守,加官为殄夷将军。
田豫调离幽州,也算是暂时安抚了轲比能。
此事一波三折,最后却是各方皆有所得。
即便是丢了护乌丸校尉的田豫,虽说被排挤出幽州,但同样也算是升了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