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冯永岂会让他如愿?
只听得他徐徐说道,“丞相,如今看来,襄武必破矣,只是看它早破还是晚破罢了,若强攻之,三五日定然能攻下。”
“但强行攻城,城中百姓则会遭到兵灾。到时父子骨肉因此生死殊途,必有怨起。如此一来,岂不是徒添日后治理陇西的难度?”
“再则,就算是用抛石车砸开城墙,最后不还是要将士攻入城内厮杀,岂不是又会有伤亡?”
“故依永看来,不若先答应他,再等两日。两日后若是他不投降,那便是失信于人,我们攻城,乃是逼不得已。”
“到时城中百姓之难,罪皆归于彼,而非归于我。若是他如期投降,那就更好,大汉不仅可以保全将士性命,还可以保全城中百姓。”
“用两天时间换来这般好处,何乐而不为?”
冯永说完这番话,诸葛亮还没开口,魏延却又说道,“既起战事,岂能避免将士伤亡?若怕伤亡,岂能掌兵?不如回到后方养猪。”
冯永顿时怒目而视,这老匹夫!
“再则这襄武城,先是行诓骗之事,后又顽抗不降,如今见事不可为,再行故伎,实是可恶。若不加以兵威,日后说不得就有人有样学样。”
魏延振振有词,“故不如趁此机会,不受其降,破城而入,以慑后来者。”
冯永毫不相让,反唇相讥:
“先帝起兵时,天下诸侯以屠城为常事,特别是曹贼,屠城之多,更是数不胜数。唯有先帝,以仁德行事,方能以织席贩履之身,延续汉祚。”
“为何?只因先帝视天下百姓为大汉子民,故不忍加害。而曹贼,则视天下百姓为猪狗,故驱之屠之,不加以怜悯。”
“若是能保全百姓,却偏偏要故意破城而入,与曹贼何异?”
都说三国时期人口大幅度下降,其实准确地来说,应该是三国鼎立以前的战乱,饥寒,瘟疫等,才是人口下降的主要因素。
曹操那是不可否认的厉害,统一了北方,结束了北方战乱。
但同时,他身上那个喜欢屠城的污点却是永远也洗不清。
被他屠城的人口,真要追究起来,简直就是令人触目惊心。
三国鼎立以后,全国局部统一,经济有所恢复,人口反而没有再下降,甚至还略有增加。
如今冯永一听到魏延想要破城而入,当即就是有些恼火。
破城破城,说得轻松,其实不过就是想破城而入,发泄自己的怒火罢了。
因为按古时的惯例,如果守城方抵抗超过一定的时日,或者让攻城方受到的伤亡超过一定程度,那么攻城方在攻破城池后,极有可能就会纵兵屠城。
只不过是大屠,小屠,屠全部,还是屠一部分的区别。
看到魏延又要对着冯永进逼过去,诸葛亮连忙大声喝道,“行了!”
这才止住了争辩的两人。
“魏将军担心对方有所图谋,想要早日入城,冯明文你顾全百姓,不欲行攻伐之事,两者皆有道理。只是冯明文你身为后辈,就不能对魏将军客气点?”
诸葛亮斥责了冯永一句。
冯永撇撇嘴,看了诸葛亮一眼。
只见诸葛亮回瞪了他一眼。
冯永悻悻不语,心里嘀咕一声,他的儿子还是我的弟子呢,我和他算是平辈,怎么就成了后辈了?
虽然诸葛亮表面上是在斥责冯永,但在姜维等眼睛雪亮的人眼里,丞相这番话说出来,与谁更亲近一些,一目了然。
只听得诸葛亮又说道,“不过你说得也有道理。襄武百姓,亦是大汉百姓,吾岂能不好好待之?若是能让他们避免兵灾之祸,那自是最好。”
“故吾不但要答应对面多等两日,还要把渭水恢复水流,以免城中有缺水之忧,同时也能宏大汉天子之德。”
商议已定,诸葛亮便让人回到城下,详细地传达了自己的意思。
游楚听闻,长叹一声,“如此一来,城中百姓皆感季汉之德,诸葛亮不费一兵一卒,便收襄武百姓之心矣!”
第0646章 你来了?
汉军营中,众人商议完散去以后,关兴偷偷地找到冯永,问道,“你怎么和魏将军那般不对付?”
“这有什么?”冯永满不在乎地说道,“反正魏老……嗯,性情极恶,莫说是在军中,就是在朝堂上也没人敢和他亲近吧?多我一个,那不是正常?”
关兴闻言,想起魏延性格高傲,又看不起人,所有人都避着他。
倒是杨仪,不愿意迁就魏延,前些日子与他争吵,差点就被魏延举刀杀了,吓得杨仪绕营而走。
当下又叹息一声,“魏将军勇猛过人,只是性子有些太过于矜高……”
“那关我什么事?”冯永冷笑一声,“他矜高那是他的事,但军中议事,丞相又是问我话,他居然当众骂我竖子,难道我就反讽不得?”
现在还有诸葛老妖护着他,待诸葛老妖不在了,活该墙倒众人推!
五丈原之后,这魏老匹夫作为军中第一人,居然没有一个人为他说话就算了,明明是善养士卒的将军,最后却连亲手带出来的士卒都离心四处而逃。
这等失败人生,可不是单单一个政治斗争失败就能掩饰过去的。
“他的儿子,不是你的弟子么?”
关兴有些狐疑地问道。
冯永也不解释,只是回了一句,“阿兄,有些事情,我现在也说不上来,只是胡乱猜测,提前做个预防罢了。”
“再说了,就算他的儿子是我的弟子,我也没必要一定要与他相善吧?”
关兴闻言,倒也没有进一步追究,只是劝说道,“若非必要,还是少与他争执为妙。他本是军中宿将,你又是后进,免得被人说你是恃宠而骄。”
冯永点头,“好,我知道分寸。”
两日后,襄武城门大开,城内官吏领众而降。
诸葛亮点遍众人,发现少了襄城太守游楚。
便问道,“太守何在?”
陇西参军兼游楚好友公孙徵连忙上前回答道,“回丞相,太守身体抱恙,无法前来,请丞相恕罪。”
诸葛亮一听便明白了,“此因心中有愧耳。”
于是先安抚众人,仍令城中旧吏各就其职。
“丞相,城中已略备酒水肉食,请丞相与众将士前往享用。”
陇西郡长史马颙又说道。
“吾领王师,当严肃军纪,汝等心意,吾已知矣。但如今战事方歇,军中禁酒令未销,这酒席便罢去吧。”
诸葛亮解释道,“众人且散,回去安抚百姓为先,公孙徵你留下。”
待襄武城的官吏都散去后,诸葛亮这才问道,“游太守心疾耶?”
公孙徵知瞒不过诸葛亮,便小心地解释道,“丞相,太守乃司隶左冯翊频阳县人士,虽父母双亡,但妻儿仍在关中。”
“魏国律法,士卒逃逸,其家人轻则没官,重则斩首;地方官吏守土不力,皆获重刑。如今太守虽已有失土之罪,仍可推说是力不能守。”
“但若降了大汉,被魏国得知,只怕在关中的家人就要受到牵连,故托疾耳,望丞相知之。”
诸葛亮听了,叹息一声,“吾闻游太守久治陇西,深得人心,实是难得的才俊。没想到如今却不能收为国用,当真是可惜。”
当下便派人给游楚送了一份厚礼,同时拜其为丞相府议曹,游楚拒之。
到此时,陇右终于算是全部平定,诸葛亮鉴于陇西郡狄道可通凉州,故令陈式领兵守陇西。
同时又让高翔守南安,以备不虞。
然后领军回到冀城。
留守冀城的丞相府随军长史向朗,领众官吏出城迎接。
在迎接的人群里,锦城的留府长史张裔也参夹其中。
张裔明面上是奉陛下之命前来劳军,但实际上是为了李严异动之事。
诸葛亮早得到了消息,与前来迎接的众人谈笑风生,又当众宣布北伐结束,接下来准备要论功行赏,还与众人在冀城开庆功宴,却是没有与张裔谈起锦城之事。
这让张裔不禁暗暗着急。
只待到了夜晚,诸葛亮这才令人悄悄把张裔带到房中,向张裔仔细询问了锦城的大小诸事。
在今天的宴会上,冯永作为在北伐中立了最大功劳的人物,本就受人瞩目。
再加上他又是手握重大相关利益的人物,被诸葛亮带在身边,时刻有人上来搭讪,一刻也不得空闲。
直到宴会散去,他才在部曲的保护下,闭着眼昏头昏脑地回到以前养伤的小院子。
冀城如今算是大汉在陇右的大本营,再加上这一次宴会,乃是庆贺北伐成功的庆功宴,冀城的世家全力资助。
所以宴会上有不少的酒。
宴会上,除了丞相,他就是最受欢迎的人物。
丞相没人敢随意敬酒,但敬冯永那就叫热情好客,所以冯永如今这肚子里,咣当咣当地,几乎全是酒。
估计是这副身体以前没喝过酒,对酒精的承受能力有点差,所以即便是酒精度数极低,但仍让他有些迷迷糊糊的。
“回来了?”
冯永感觉到有人扶住了他,同时一个声音响起。
冯永咕哝了一声,“不是跟姜家说了不要侍女么?怎么又送过来了?”
这个小院是姜家专门腾出来给冯永养伤的,那个时候还说了要送两个侍女过来,被冯永拒绝了。
如今的冯永听到女子的声音,还以为是姜家趁他不在,又往院子里塞人。
当下便努力地睁开眼,想要看清眼前人。
张星忆听到冯永说起这个话,眉眼里全是笑意,心生欢喜,她就喜欢他这一点。
比起其他权贵二代,他从未流连过巷井之地,也不学那些世家子弟,拥有诸多侍女。
“看样子可是喝了不少,连我都认不得了。”
被酒精麻痹的神经有些迟钝,冯永听到这口气,便知应该是自己熟悉的人,当下就放松了下来。
但他又不愿意承认自己一时没认出对方是谁,便含糊地问道,“你怎么来了?”
“能不来么?发生了这么大的事,快要让我担心死了。”张星忆的语气有些后怕,“没一个让人省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