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雋因为常年夷乱,大多城池皆是残破不堪,大军没有进城,直接就在外面竖起了营寨。
营寨的帅帐内,挂起了巨大的越雋郡地图,同时还摆上了沙盘。
坐在主位上的孟琰止不住脸上的惊骇之色,不住地看向坐在次位上的冯永。
这等舆图,竟是把越雋的地形标得一清二楚,早年若是知道汉人有这等舆图,南中谁人敢反?
高远最是熟悉越雋情况,又是最先进入邛都的,这时只听得他说道,“禀太守,长史,这些日子,邛都附近其余小部族听鬼……咳,听冯长史亲自率军前来,莫不纷纷表示归降之意。”
冯永一听邛都周围的部族都愿意臣服,略一点头。
吕凯曾对自己说过,夷人畏威而不畏德,如今大军前来,他们就连忙重新表示归降,由此观之,吕凯之言,确实有理。
“就连那苏祁邑的东渠部前几日也派人送了降表,说是已知错悔改,欲重降朝廷,唯有北部阐县的捉马部一直未有消息传来。”
张嶷一听,脸上现出愤恨之色,差点就要站出来,但一看孟琰冯永没开口,只得又强行忍住。
“冯长史觉得如何?”
孟琰虽然名义上是太守,但他知道自己的身份定位,于是开口问向冯永。
冯永对孟琰颔首示意,这才站起身,拿起摆在案上的长鞭,点了点苏祁邑,“别的部族好说,这东渠部不但是二反二降了吧,而且还是此次越雋夷乱的首倡者吧?”
“十多年前他们就反了,去年丞相大军一到,平了高定之乱,他们就马上表示降服,丞相大军才刚刚南下,他们后头又开始反叛,前后不足三个月,甚至还杀了龚太守。”
“如今我们率大军前来,他们又说要降?”冯永脸上露出冷笑,“拿我们当猴耍呢?这里距邛都不足百里,大军急行,朝发夕至。这等反复无常的部族盘踞于此,我不放心。”
张嶷一听,脸上一喜,站出来抱拳道,“长史,末将愿率军前去,平了这东渠部。”
越雋前太守龚禄,乃是张嶷的知交好友,他急于报仇的心思,冯永可以理解,当下先安抚道,“张将军不必心急,且先安坐,到时自会让你有遂愿之时。”
张嶷一听,脸上现出感激之色,“谢过长史。”
冯永定下了基调,孟琰于是很是旗帜鲜明地表明了态度,“冯长史说得甚是有道理,这东渠部反复无常,又是叛乱首恶,全族诛之亦不为过。”
倒是高远鄂顺听到孟琰这话,脸色微微一变,很明显,冯郎君不打算放过这东渠部,那是应有之义。
但这孟琰说出这等话来,竟是一点不顾及自己也是南中夷族出身,直言要诛族,当真是厚颜无耻,外加冷血无情之极。
高远心里暗暗想道,怪不得此人作为孟获族弟,却可以当上越雋太守,还能领兵作战,果然是有原因的。
如今我投靠了冯郎君,却只能做一个有名无实的军司马,看来确实有不足之处,以后还是得多多学习才行。
“东渠部确是罪不容赦,但其君长已表示臣服,若是不讲道理就直接灭其族,只怕会令降服的部族心怀惧意,以后再招降夷族,会让他们有所顾虑。”
黄崇乃是冯永亲近之人,说话不必有所顾虑,而且出身世家,考虑问题全面一些,所以提醒道,“为以后方便立信于越雋夷人,我们还得想法子师出有名才行。”
“无妨,他们屡反屡降,已经不足以立信于世间,又屡犯大汉天威,不罚不足以立威。这样吧,我们以仁义服人,就再给他们一个机会。”
“派人传信给东渠部,让他们先交出杀害龚太守的凶手。然后再令他们全族迁出山林,移于平地之上,改其俗,易其风,受大汉直辖之下,成为大汉郡县之民。”
冯永这番话一出,连孟琰都脸皮抽搐,就你这也算仁义服人?这个和诛族有什么两样?对那冬渠部的君长来说,当真要如此,还不如直接杀了他容易。
这汉人果然是狡猾得很,明里话说得好听,下手却黑得要死。
“冬渠部的君长刚猛悍勇,只怕不愿意。”
“不愿意正好,到时大军一到,全族老少一个不留……”
冯永说到这里,咳了一声,“一个不留地全部抓来。我们准备开的马场不是缺人么?正好让他们给我们放牧。”
南乡奴隶管理模式,冯鬼王可有经验啦!
头目全部藏猫猫出意外,再对普通夷人恩威并施,过不了两年,任谁都要乖乖的。
说起放牧,冯永又想起了那个名字极为明显的部族,于是又问向高远,“我曾闻,阐县的捉马部极是骁勇,算得上是一个大部族,以捉野马野牛为生,不知确否?”
后世的西昌平原,也叫安宁河平原,乃是四川第二大平原,其实就是安宁河河谷。
如今安宁河被人称为孙水。
邛都也就是后世的西昌,正处于孙水河谷的中间位置,只要有足够的兵力控制住邛都,就相当于控制住了孙水河谷。
无论往北还是往南,皆可派兵沿着河谷迅速到达,唯一需要考虑的,就是河谷平原两边山上时不时冒出来袭扰的夷人。
阐县正是靠近孙水的最北边。
“回长史,正是。阐县靠着大山,山里盛产野牛野马,捉马部惯于捉野牛野马,其部族骁劲无比,生性桀骜,如今没有消息过来,只怕是不愿意受大汉节制。”
高定连回答道。
“骁勇之人,唯有先以力服之,再结之以恩义,一旦臣服,则忠义不渝。”
众人本以为冯永对东渠部赶尽杀绝,对那个捉马部想必会更加狠绝,没想到他竟然说出这等话来。
“冯长史欲招降此部?”
孟琰问道。
冯永点头,“捉马部会捕捉野牛野马,对我们的马场很有帮助,若是能得他们相助,咳,想必马场会扩大得快一些。”
孟琰恍然,嗯,看来果然还是冯郎君的风格,没变。
“我记得,南边定筰县还有一个大部族,他们也表示降服了?”
冯永问道。
“定筰县的豪帅狼岑,确实已经表示臣服。”
高远回答道。
“好。这么说来,我们其实也就是要平定冬渠部和捉马部这两个大部族,就可以大致安定越雋。”
冯永点头,坐回位置,问向孟琰,“孟太守,这苏祁、阐县二地,你觉得如何平定?”
“苏祁离邛都近,大军方便往来,就交与冯郎君手下这些儿郎们。阐县偏远,某所率的军中士卒,善行山路,正好让某前往,冯长史就驻扎邛都,以做接应,如何?”
孟琰建议道。
冯永一怔,心道我的意思是,这两地你一份,我一份,大家平分,皆大欢喜,没想到你竟是这般不识趣,连一个都不给我。
看了一下众人,还没等冯永说话,只听得一直没有说话的督邮关索咳了一声,“孟太守所言极是,冯长史善抚民,留守后方,正是发挥长处之时。”
穿越前来,冯永算上这一次,就带过两次兵。
一次是手下无大将,被乱兵逼得自守营寨。
这一次,手下张嶷、句扶、黄崇、鄂顺等人,哪一个不是历史上赫赫有名?
正想过一把将军的瘾,哪知竟被自家婆娘来了这么一句,心里有所不甘,正要挣扎一下。
只见王训也站出来说道,“邛都城残破,长史留在这里,正好重建城池,方便以后震慑群夷。”
很好,又被兄弟从背后捅了一刀。
太守孟琰开了口,关索和王训带了头,众人于是纷纷表示冯长史且安坐邛都,听捷报传来就是。
一时间,巧言令色冯郎君的特技竟是被众人齐心封印,无法发动。
军前会议散去,众人开始整军做准备。
第0518章 平乱之始
“欺人太甚!”
苏祁邑离邛都不远,冬逢很快就接到鬼王之命,一下子就暴跳如雷。
越雋早在几百年前就被汉人立郡没错,但从来都是夷人多于汉人,一百多年前更是与汉地断了大部分联系,汉人朝廷只留下名义上的管辖。
跟着高定起兵反汉十余年,冬逢更是坚定了这一种信念:汉人好面子,只要表面上给个降表,实际上最后还是由自己说了算。
更何况这几十年来,听说汉人自己都战乱不休,哪有精力来管他们?
哪知这鬼王一来,开口就让自己交出李求承,同时还要让自己的部族移风易俗,迁到平地,直接成为汉人皇帝的子民!
真要交出李求承,那他这个部族君长还有什么威信可言?这一招,根本就是瓦解人心,殊是险恶无比。
更别说是让自己的部族迁入平地,受其管辖,这委实是要断绝了自己的根基啊!
“阿兄,我打听清楚了,那鬼王对外宣称说是带了三万人马,但实际不过五千汉军。我们未必没有一拼之力。”
冬隗渠长得矮小而凶悍,对着冬逢说道。
“怎么说?”
“我们本部有二千战兵,若是再加以征集,少说也能到三千。阿兄乃是旄牛大王之婿,旄牛大王定不会坐视不理我们部族被灭,旄牛部有数千户,少说也有五六千战兵。”
“北边还有捉马部,骁勇无比,已经明确表示不会屈服于鬼王的淫威,捉马部族不拘男女老少,人人皆有战马,当初就连那汉人的丞相都没有轻易去惹,此又是一处兵马。”
“再加上南方定筰县的豪帅狼岑,虽表面臣服那鬼王,但我素知其人,向来甚有野心,且其部族霸占定筰盐池已久,汉人来此,又岂会让他一直这般下去?想来定是要收回盐池的。”
“到时只要我们对其说明利害,他定会响应。如此算起来,我们所能集结的战兵,不会少于一万五千,乃是那鬼王兵力的三倍之多。”
“到时我们攻其腹心,旄牛部捉马部从北而来,狼岑自南而至,想那鬼王,三面受敌,又如何能抵挡?到时若是他识相,自会退出邛都,若是不然,定叫他像那龚禄一样,有来无回。”
听到冬隗渠这番话,冬逢大叫一声:“好!”
他知道自己的阿弟向来多谋,当初高大王死后,也是阿弟劝说自己暂时向汉人丞相臣服,说汉人大军定不会在此处停留太久。
果不其然,汉人大军仅仅是停留了两个多月就南下,只留了少量兵力,然后自己纠集了高大王旧部,再次反汉,汉人一时不备,又不得不退出了越雋。
若是再给自己三四年时间,就算成不了高大王那般的人物,少说也能控制住邛都一带,成为越雋第一大部族。
只是没想到汉人竟然不死心,又重派了大军前来。
要说冬逢心里不恐惧,那就是假的,毕竟汉人的威风,从几百年前就已经开始在越雋流传。
但若说是恐惧到甘心按鬼王所说的去做,那却也未必。
越雋与汉地之间的官道已隔绝百余年之久,特别是这十多年来,越雋早就是夷人的天下,哪有汉人什么事?
所以让他上降表表示臣服可以,但汉人想要让他完全听话,那却是不可能的。
“如今我们不如暂且先再上降表,说是听从鬼王号令,准备整族迁移,以拖延时日。另再派人前去知会旄牛部捉马部及定筰豪帅,约定日期,一齐攻打邛都。”
冬隗渠又建议道。
“此言大善!那就依你之计而行。”
冬逢大喜道。
建兴四年三月,越雋太守孟琰率二千人马沿孙水平原北上,讨伐阐县的捉马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