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土鳖感觉后背有些湿漉漉的,今天身上当真是湿了又干,干了又湿。
只听得冯永干咳一声,用尽心神绷住自己的神情。
妈的,要是绷不住露了馅,不知道大汉丞相会不会剁了自己?
“人者,天地之心也,故仁民爱物,便是为天地立心。”
“此言大善。”
诸葛亮深为赞同。
先帝,仁者是也,故这才有众多文臣武将不离不弃相随。
“圣人吉凶,与民同患。从未有众人皆忧而己能独乐,众人皆危而己能独安者。是故仁者立志,须是今天下无一物不得其所,方为圆成。此乃为生民立命是也。”
“好!”
诸葛亮又是大声喝彩。
“还有两句,就可以过关了。”
冯永默默想道,然后继续绞尽脑汁。
“昔日圣人广开私学,诲人不倦,有教无类,至今已近八百年矣。然如今天下学问,却尽在世家士族,常人欲求一书阅之而不可得,其风气如此。”
“又自秦皇孝武以来,百家学说,如今唯剩儒学,其他先贤之说,已经日渐消失,师门前辈有感于此,曾叹言‘一花独放不是春,万紫千红春满园’。此乃欲为往圣继绝学是也。”
“壮哉斯言!”
诸葛亮感叹道。
“今天下大乱,四海沸腾,民不聊生,白骨曝露于野,易子而食者,比比皆是,实是惨不忍睹。是故师门授永绝学,以助丞相,兴复汉室,让天下太平长存,百姓安居乐业。”
冯永说到这里,躬身行礼道。
“亮谢过!”
诸葛亮深深地一鞠躬。
冯土鳖悄悄地抹了一把虚汗。
“丞相信我?”
“你制曲辕犁八牛犁,如今大汉百姓能多吃上一口饭,皆是你的功劳。又在南乡举办学堂,连奴仆子女都可入学,此可谓是有教无类矣!”
“两相印证,我可知你所言不虚。”诸葛亮感叹道,“我若是不相信,岂非是在侮辱你的师门?”
冯土鳖再次悄悄地抹冷汗。
当守在牢房大门口的李丰和王祐看到丞相满面红光地出来时,两人心里不禁地同时冒出一个念头:丞相与兄长也不知谈了什么,看起来相谈甚欢啊!
只听得丞相对一直守在外头的锦城令吕乂说道,“回去后,我会另派重兵过来把守此处,在此之前,任何人无我的手令,不得入内。”
重兵?
冯郎君这是往死里得罪丞相了?
吕乂一听就是吃了一惊。
然后只见丞相又对着李丰与王祐说道,“你等二人带着我的手令,去城外的冯庄,把手令交给关家娘子,让她送些纸笔到狱中。”
李丰和王祐齐齐应下后,这才面面相觑:没听说过犯人写供词还要自己出纸笔吧?
第0472章 就是个没良心的
诸葛亮回到丞相府,让人叫来蒋琬,“公琰,吾记得汉中的马谡曾送过来一份公文,是关于修从南郑到阳安关,以及从南郑到沮县的人工石大道。”
蒋琬点头道,“确有此事。只是当时丞相正在南征,府库钱粮吃紧,所以向长史就拒绝了马太守的建议。”
这个事情让人印象很深刻,不是因为马谡要在国库吃紧的时候修大道。
也不是因为马谡在公文里极力赞扬双南大道(南乡到南郑)的宽敞平整,还有它那惊人的运输量。
比如人工石路可行四轮车辆,一月运输可抵以前三四个月所运之类的。
而是因为马谡在公文中夹送了一份计划书。
这份计划书,是南乡的土木工程队在汉中太守马谡提出要求后,专门考察了南郑至阳安关,还有南郑至沮县的路段所给出的结论。
里头罗列了每一里路所需要的人工,材料,时间,还有钱粮,甚至还特别点明了特殊路段的施工要求。
可以说,只要拿到这份计划书,修路的各种事项,一目了然。
这是一种从未见过的形式。
以前官府铺桥修路,都是今天有点闲钱,就征发民夫修一点,明日断粮了,就停工,等以后哪天想起来了就再修。
而且所耗费的钱粮多寡基本都是看底下官吏的节操。
有节操的就用得少一些。
节操少的就用得多一些。
至于没有节操的……说不定钱粮用完了,路压根就没动。
杨洪当年大骂李严,甚至愤而辞官,就是因为他看不惯李严在修路修堤的时候,借机让人给自己大修楼宇,大搞形象工程。
南乡土木工程队所出的计划书让丞相府的人看到了一种全新的,闻所未闻的形式:钱粮到位,工程开工,给多少钱粮,就能干多少事,不拖拉,无浪费。
更重要的是不用征发民夫,不用耽误农时。
而且根据双南大道的经验,只要没有人为阻碍,官府组织民夫修路,虽然要比直接交给南乡土木工程队所耗费的钱粮少一些,毕竟民夫需要自带一部分的口粮。
但南乡土木工程队所修的路,它不但工期短,而且质量好啊!
根据马谡的公文来看,双南大道不但让行人往来,极是方便,大大缩短了南乡与南郑之间的往来时日。
而且它还可以行驶一种四轮大车,所载货物,比普通马车多了两三倍——这种四轮大车,也是南乡的特产。
蒋琬作为丞相所培养的第二个学生,他自是知道丞相在不久的将来,要以汉中为根据,进行北伐。
若是汉中能有这等大道把阳安关、南郑、沮县都连接起来,再加上四轮大车,那不知要给北伐带来多大的方便。
官府组织民夫修不了这么好的路不说,因为农时而拖拖拉拉也不说,甚至很多工程到了后面,还会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不了了之,徒耗钱粮。
南乡土木工程队就没有这些问题。
而且钱粮到位后,他们就必须把活干好——朝廷的钱粮,拿到手了敢不干活试试?那可不仅仅是烫手,还会掉脑袋。
所以当蒋琬了解到南乡土木工程队这种事情后,当时就佩服不已,差点把案几都给拍断了。
他是去过汉中南乡的,那条路给他的印象确实深刻无比——那些写着多生孩子多养牛羊的绛红色布幅,谁看到谁都忘不了。
仅仅是修在南乡县的人工石路就已经让人惊叹了,若是直接修到南郑,那是何等壮观?
要不是因为丞相正在南征,他都想再跑一趟汉中,亲眼看个明明白白。
所以说马谡不愧是丞相另眼相看的人物。
虽然他在那个时候发来这份公文,表面看起来是有些不恤国事,但让丞相了解到这其中的与众不同之处,才是他的真正目的。
“你把那份公文找出来,拿来再让吾瞧瞧。”
只听得诸葛亮吩咐道。
汉中是北伐的前进基地,马谡被派往汉中,自然要为北伐提前做准备。
所以马谡从汉中发回来的消息,诸葛亮皆要亲自一一过目。
这份计划书,诸葛亮自然也看过。
但就如同无法在南中建坞堡以加强对南中的控制一样,钱粮才是最大的制约,所以诸葛亮一开始也是同意向朗的看法,暂时把这公文压了下来。
如今诸葛亮突然主动旧事重提,倒是让蒋琬有些意外。
蒋琬依言拿来那份公文后,看到丞相嘴角的笑意一直凝而不散,便多问了一句,“丞相看起来心情不错?”
诸葛亮摊开那张计划书,闻言笑道,“得闻贤者之言,又知富国之道,自然不错。”
听到这话,蒋琬吃惊不小。
贤者这种称号,什么时候也可以用在冯郎君身上了?
诸葛亮说到这里,想起冯永所说的那四句话,胸怀越是激荡,禁不住地念道:“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能有此等胸怀者,真乃圣贤也!”
“这……这是冯郎君所言?”
蒋琬吃吃地说了一声,只觉得心神俱震,顿生高山仰止之心。
“这是他的师门恪守训言。”诸葛亮叹道,“能立此训言者,胜吾多矣!当以圣贤视之。”
“原来如此。”蒋琬越是细细品这四句,越是觉得佩服,不禁也跟着说道,“确应以圣贤视之……”
只是一想起冯郎君,他心里总觉得有些怪怪的。
“丞相,府库钱粮紧张,所以你不也是同意向长史的意见,暂时不修那两条路么?”
蒋琬看到诸葛亮开始仔细地看着计划书,还时不时地用手指在上面的数据划过,眼中不时地闪过光芒。
跟了丞相这么久,他知道,这是丞相开始动心的迹象。
“若是能筹到钱粮呢?”
诸葛亮幽幽道。
“如何筹?”
蒋琬又是吃了一惊。
“公琰日后自知。”诸葛亮摇头,却是卖了个关子,指了指上面的计划书,“公琰你说,若是这两条路只能修一条,你会选择哪条?”
想起丞相刚去见过冯郎君,蒋琬不由地暗道,这冯郎君难道当真有什么法子筹到钱粮?
再听到丞相问了这个,便定了定心神,说道,“琬觉得,先修南郑到沮县这条为佳。”
“为何?”
“阳安关至南郑本就有官道,虽不好走,但也只是与双南大道相比而言,双车并轨而行却是无碍。但南郑到沮县,却要比官道难行一些,车子只能算是勉强通行。”
“如今凉州那边的羊毛需经沮县运入汉中不说,丞相将来出祁山北伐,亦是要走此路,若是能先把此路修好,可省下不少事。”
蒋琬分析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