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遍,他闭上眼,尽量去想像雷火箭、惊雷罐、喷火筒是个什么模样。
可是他怎么也想像不出,这些东西,使用的是什么样的妖火。
才能把大吴纵横江表数十年水师,天下第一的水师,烧得十不存一。
第五遍,他睁开眼,将素绢缓缓放在案上。
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副将鲁淑(鲁肃之子)掀帘闯入,脸色在月光下白得吓人:
“都督!江陵传来消息,襄阳……”
“我知道了。”陆抗打断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鲁淑愣住,这才看到案上那份战报。
又看看陆抗在阴影中看不清表情的脸:“那、那我们现在……”
“江陵。”陆抗吐出两个字。
他起身,走到帐壁悬挂的荆州舆图前。
手指从襄阳的位置,沿着汉水向下,划过当阳、编县,停在江陵。
“汉军破襄阳,必取江陵。”
陆抗的声音微微有些颤音,他才二十七岁。
这是他第一次面对汉军,也是第一次要领军与敌人交战。
前方,是冯永四大爪牙之一的张嶷。
后方更是汉军中,冯永之下的第一人,河东翼虎。
何其……荣幸!
“如果我是关索,在拿下襄阳后,就立刻派出轻骑,直扑江陵。”
“而自己,则整顿大军,随后而来,六日至江陵,最迟七日后可完成合围。”
陆抗喃喃地推演着汉军的动向。
鲁淑急道:“那我们速速回援!顺江而下,两日可至江陵……”
“怎么走?”陆抗回过头来看他,“张嶷会让我们走吗?”
鲁淑张了张嘴,后面的话,再也说不出口。
陆抗再转头去看舆图,手指在江陵的位置轻轻叩了叩,“而且也来不及了。”
“什么来不及?”
“来不及救江陵了。今日,恐怕汉军的骑军已经到达江陵城下。”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
“而汉国大军也会在三天后合围,不是抵达,是完成合围。这意味着什么?”
鲁淑茫然。
陆抗自问自答:“意味着汉军前锋,三日后就会出现在江陵西郊。”
“他们会切断江陵与西陵的所有陆路联系。而我们——”
他手指从西陵划向江陵,再到连绵的夷陵山地。
“我们要摆脱张嶷的追击,还要在汉军主力眼皮底下冲进江陵……可能吗?”
大吴的水师都败了。
大吴的步卒,要在野外跟汉军打野战,怎么打?
敢跟汉军打野战的魏国,已经被逼得出海逃窜了……
鲁淑闭上了嘴巴,再也说不出话来。
“张嶷……”陆抗忽然笑了,“我现在才明白,他为什么不急。”
他转身,望向帐外黑沉沉的夷陵山影。
那里,汉军三万大军像是和山陵融为一体。
不攻,不退,只是每日派小股部队袭扰、放火、鼓噪。
“他不求胜,不求败,只求我……动弹不得。”
“所以从一开始,汉国的战略就不是三路攻荆州。”陆抗坐到案前,“是两路佯攻,一路主杀。”
“十天。”陆抗轻声道,“最多十天,江陵必失。”
这还是在江陵守军死守的情况下。
吴国水师的覆没,让陆抗无比清醒。
虽然没有亲眼见过,但他相信,传说中的汉军石砲,必然是真的。
江陵的城墙……挡不住汉军。
“届时,我在西陵,便是瓮中之鳖。”
鲁淑浑身一颤:“那、那我们……”
“两条路。”陆抗竖起两根手指,“第一,今夜拔营,不惜一切代价摆脱张嶷,驰援江陵。”
“我们至少会折损三成人马,但即便冲到江陵,面对的也是以逸待劳的汉军主力……胜算,不足一成。”
“第二呢?”
“第二,”陆抗放下手,“守在西陵。等江陵陷落,等汉军合围,然后……死守。”
“守到粮尽,守到援军——如果建业还有援军可派的话。”
帐内死寂。
鲁淑有些哆嗦:“都督……选哪条?”
陆抗没有回答。
他重新坐回案前,把那份密报推到一边,再也不看它一眼。
然后,他提起笔,铺开一张新的素绢。
“我要给建业上书。”他边说边写,“第一,禀明襄阳之败,非战之罪,乃器不如人。”
“汉军火器之利,已非舟楫弓矢可敌。”
“第二,预测江陵十日内必失。请朝廷早作打算,是调武昌兵西援,还是……放弃荆州,固守江夏。”
“第三,”他顿了一顿,“请罪。陆抗坐视襄阳陷落,救援不及,当削爵罢职,以正军法。”
鲁淑大惊:“都督!这……”
“这是事实。”陆抗写完最后一个字,搁笔,吹干墨迹:
“襄阳丢了,江陵要丢,我陆抗身为西陵督,难道无罪?”
他卷起素绢,用火漆封好,递给鲁淑:“加急送往建业。”
鲁淑接过,手在抖。
陆抗却已起身,走到帐边,望着东方,沉默不语。
那是江陵的方向,也是建业的方向。
鲁淑悄无声息地退下。
帐内重归寂静。
许久之后,陆抗忽然低笑一声。
那笑声里,有无奈,有醒悟,有悲凉……
“张嶷……”他对着夷陵山影的方向,轻声说,“这一局,是你赢了。”
他转身,吹熄了案头最后一盏油灯。
帐内彻底陷入黑暗。
-----------------
汉延熙十七年三月中。
抗闻江陵陷,知大势已去,乃焚水寨,聚步卒三万,退守西陵山城。
五日后,汉镇东将军关氏率大军至,列阵于东山。
旌旗蔽野,甲光耀日,阵中火器森然。
关氏策马出阵,玄甲白袍,叫于阵前:
“陆抗!江陵已破,西陵孤城,汝父昔年火烧连营之仇,今日当报!”
“降,可全汝陆氏宗祀;不降——”
她马鞭遥指西陵城头:
“城破之日,汝与麾下吴卒,皆为三十多年前血债祭旗!”
声落,汉军阵中雷火箭车齐推前,弩手点火,青烟骤起。
抗登城,见关氏真容,怔然片刻,忽对左右叹道:
“昔闻冯永麾下有关索,勇烈善战,随征二十余载。”
“不意竟是女郎假扮,彼隐忍如斯,必为今日复仇而来。”
左右裨将皆骇然:“女子为将,古所未闻!”
抗摇头,目视城下那面猎猎翻卷的“关”字旗,缓缓道:
“非为将,是为女。父仇不共戴天,三十四年卧薪尝胆,今日方现真身叫阵——此非战也,乃血祭也。”
言罢,取硬弓,搭白羽箭,弦响箭出,直贯汉军阵前土垒。
城上吴卒皆吼:“死战!死战!”
关氏见箭,冷笑返阵,挥旗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