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他缓缓坐下,声音疲惫:“此计太险。若吴国不取,若汉国不顾……”
“明公!”钟会提高声音:
“今汉国太子持节前来,所求者名也。安抚流民之名,收复故土之名,彰显仁德之名。”
“更别说汉国向来咄咄逼人,岂会容忍吴国贪占便宜之举?故而只要吴人北上,两军之间,必有龃龉!”
贾充也连忙伏地:“明公,钟令君之计虽险,然确是目前唯一可行之策!吴人贪婪,必会上钩!”
钟会以额触砖:“明公,冯永远在长安,刘谌近在军前,二人相隔千里,消息往复至少旬月。”
“待冯永得知淮水有变,刘谌或已处置完毕,或已酿成事端。而明公的船队,早已安然东渡!”
司马昭沉默了一阵,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开口:
“传令,宫中戍卫再增一倍。凡陛下近侍,三日内全部更换。陛下每日膳食,需经三人试毒。”
“迁都事宜,提前至半月内,所有船只、粮秣、人员名册,明日午时必须呈报。”
他看向钟会,“最后,就依士季之计,命死士三百,押运旧械至淮水北岸,随时听令。”
“记住,是随时听令遗弃,绝不可与吴军接触,弃毕即走。”
钟会深深一揖:“会,领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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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当司马昭正在密谋着如何面对汉国的压力时,吴国的孙峻,同样也面临着汉国的强势。
建业昭阳殿的偏殿外面,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守门宫女还未来得及通报,孙峻已推门而入。
他一身玄色常服,腰间未佩剑,手中紧攥一份帛书,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
“你们都退下。”
全公主挥了挥手,殿内侍立的宫女宦官如蒙大赦,躬身退出。
殿门被轻轻合上,隔绝了外间的蝉鸣与暑气。
“姑母!”
孙峻走到榻前,作势想要将帛书掷在案几上。
但最后似乎是想起了什么,又伸手递向了全公主:
“姑母,冯永又来信了,今日刚送到我府上。”
全公主接过之后,并未立刻打开,只是抬眼看他。
但见那张平日里尚算英武的脸上,此刻肌肉微微抽搐,似乎是在极力掩饰着什么。
“看出来了。”全公主拿起案边的团扇,轻轻地摇了摇,声音平淡,“这次……没在府里摔东西?”
全主公不说这话还好,一说这话,立刻就让孙峻的额角青筋隐现。
“摔了?”
“没摔。”孙峻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但某……想杀人。”
全公主这才展开帛书。
读完之后,她沉默良久,伸手轻轻拍了拍自己身边的位置:“子远,过来坐。”
孙峻没动。
他盯着那卷帛书,眼中血丝密布,像一头受难的野兽。
“他冯永……真当我是泥捏的?”
大概是气极,让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上一次来信,是劝告。这次……是严令!”
“下次呢?是不是要我亲自去长安,跪在他面前听训?!”
“所以呢?”全公主团扇轻摇,扇起鬓边一缕碎发:
“你要如何?点齐兵马,北渡淮水,去和汉国大战一场?”
孙峻猛地抬头,眼中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
他向前踏出一步,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但就在这一瞬间,他看到了全公主的眼神——正冷冷地盯着他的眼神。
让他想起了上次的教训,想起那句“器小易盈,喜怒易形容于色”的评价。
他硬生生止住脚步,胸口剧烈起伏。
良久,他缓缓松开拳头,手指甚至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痉挛。
“我……”他声音沙哑,“我不知道。”
全公主这才放下团扇,轻轻拍了拍榻边:“坐。”
孙峻僵硬地走过去,坐下。
身体绷得笔直,像一尊石像。
“读信。”全公主将帛书递还给他,“读给姑母听。”
孙峻接过帛书,手指触到绢面时微微发抖,如同接了烧红的铁块。
他展开,开始读。
起初声音还带着怒意,但越发下读,声音越低。
读完最后一个字,殿内陷入死寂。
“听出来了么?”全公主轻声问。
孙峻沉默。
“他在试探你。”全公主的声音很温柔,“试探你的底线,试探你的耐性,试探你……到底有多怕他。”
孙峻猛地抬头:“我不怕他!”
“那你抖什么!”
全公主截断他的话,目光落在他正不受控制颤抖的手上。
孙峻像被烫到般,猛地将手缩回袖中。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气。
再吸气,吐气……
如此十数下,这才缓缓睁开眼睛,这一回,他的声音平静了许多:
“姑母,我不是怕他,我是怕,冯永的来信,是不是就可以确定,细作从彭城传回来的流言是真的?”
“司马昭真和汉国定了‘两年之约’?真要把青徐……双手奉上?”
“如果是真的,那我们,该怎么办?”
全公主没有回答,她缓缓站起,走到窗前,透过竹帘望向北方。
孙峻跟着站起来,在她身后来回踱步,如同困兽,焦虑而急躁:
“还有,从彭城送回来的密报说,司马昭正在青徐焚粮迁民,行焦土之策。”
“他这是……这是要把青徐烧成白地,然后扔给汉国!”
自顾自地说了这么多,孙峻猛地顿住脚步,眼中血丝密布:
“而冯永这封信,他也是在告诉我们:青徐,他要定了。”
全公主终于开口,轻声说,“青徐若归汉……那汉军铁骑,是不是就可以直达大江边上?”
徐州的广陵郡,处于魏国的控制之下。
而淮水入海的最后一段,正好在广陵境内。
如果汉国得了广陵,就意味着汉军可以随时越过淮水。
那么大吴精心构筑的淮水防线,就成了笑话。
孙峻站到全公主身边,胸口剧烈起伏,声音里带着恐惧:
“不错!届时,我大吴三面受敌,淮水防线,形同虚设!”
“本宫算过。”全公主转身,“自月前彭城流言初起,本宫便夜夜在算,算兵马,算粮草,算人心……”
她抬眼,眼中第一次露出近乎绝望的目光:
“如果流言是真的,再怎么算,也只有一个结果:若汉国全取青徐,我大吴……恐怕难以久撑。”
殿内死寂。
良久,孙峻缓缓跌坐到榻上,双手深深插入发间:
“这些日子以来,我还存着侥幸,想着司马昭再蠢,也不至于把基业当筹码送人!”
“想着那些流言,或许是细作散布的谣言。”
“可现在这个信,等于是冯永亲口承认了!他连掩饰,都懒得掩饰了!”
全公主走回榻边,拾起冯永那封信重新细细地又读了一遍。
“勿令一卒一骑越境生事。”全公主重复着信里的话,喃喃道,“他为什么要强调骑?”
“他是不是想告诉我们,因为青徐多平原,最利骑兵驰骋?”
“汉国得了青徐,下一步就是组建北地铁骑,直扑淮南?”
她又点向另一处:
“两国旧谊,当共维之——旧谊?什么旧谊?是袭取荆州的旧谊,还是火烧连营的旧谊?”
“他是不是在提醒我们:汉吴之间,从来只有利益,没有情谊?”
孙峻猛地抬头:“那依姑母之见,我们难道只能是坐以待毙?”
“坐以待毙?”全公主将帛书轻轻放下,团扇慢慢地摇着,“当然不行,但也不能以卵击石。”
她走到孙峻面前,俯身,声音压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