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话锋一转,语气稍缓:
“丞相虽有过失,然东兴一役拓土淮南,功在社稷。若处置过苛,恐寒将士之心,亦显朝廷刻薄。”
他面向诸葛恪,竟拱手一礼:
“丞相,峻有一议:请陛下改任丞相为西陵都督,假节,领江陵、宜都、建平三郡军事。”
“西陵乃江防重镇,西接汉国,北望襄阳,非柱石之臣不可镇守。”
“如此,既全丞相之功,亦显朝廷宽仁,更可令丞相远离建业是非,专心防务——不知丞相意下如何?”
殿中所有人都看向诸葛恪。
诸葛恪跪在原地,紫袍委地。
他缓缓抬头,看向孙峻,又看向御座上那不知所措的幼帝,最后目光落在滕胤、吕据身上。
滕胤面露不忍,看到诸葛恪的目光看来,却是微微别过头去。
吕据拳头紧握,牙关咬得咯咯响,却被身旁同僚死死按住。
他知道,自己已无选择。
“臣……”诸葛恪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愿镇西陵,戴罪立功。”
孙峻眼中终于露出毫不掩饰的笑意,他转身高声道:“陛下,丞相深明大义,臣请拟诏!”
孙亮茫然点头。
岑昏适时递上早已备好的绢帛与笔砚。
诏书当场草就,用印,宣读:
“丞相诸葛恪,行事失当,致启边衅。然念其东兴之功,特改任西陵都督,假节,领江陵、宜都、建平三郡军事……”
你不是喜欢擅启边衅吗?
去吧,去西陵那里,我倒要看看,你敢不敢真打汉国。
第1480章 无所求,有所求
汉延熙十四年,吴建兴元年,六月。
吴丞相诸葛恪私通魏司马昭,事泄于汉。
汉主震怒,兴师陈于边境,绝商旅,断馈遗。
吴中自公卿至闾左,无不惶骇。
武卫将军孙峻乃乘朝会发难,诘问殿前。
恪虽机辩捷出,然事证如山,终不能对,唯伏地请罪。
卫将军滕胤、右将军吕据为之缓颊,奏称“元逊虽专擅,然心在社稷,宜薄惩以观后效”。
帝亮冲龄践祚,不能决,委政于峻。
遂下诏:
丞相恪改授西陵都督。朝中机务,悉付武卫将军峻总摄。
峻既专国,与全公主潜通宫掖,内外钳制。
又恐诸臣不服,遂复校事府监察旧制,以平准司兼领互市。
江东权柄,自此移矣。
后世有善史者名曰善熊谛听,评注:
恪以雄才受寄托,然专恣招祸,虽辩如涛涌,终难掩铁证之山。峻借外势清内患,其术险矣。然主少臣强,祸胎已种,岂独恪之过耶?
六月的建业,暮色如酽茶初泼。
秦淮河水驮着最后几缕金晖,缓缓东流。
石头城垣在渐起的湿热中沉默如巨兽匍匐。
吕壹的安车刚在府门前停稳,门房老仆已疾步趋前,压低声音禀报:
“主公,糜先生来了,已在偏厅等候。老奴见是常客,便斗胆先请入府了。”
吕壹有些疲惫的脸上骤然绽出光彩:“糜先生?快,引我去见!”
他连朝服都未及换下,穿过回廊时带起一阵风。
推开偏厅的雕花木门,只见糜十一郎正负手而立,欣赏壁上那幅《江表形胜图》。
听到动静,他转过身来,青衫素履,笑容温润如旧日。
“吕公,恭喜。”糜十一郎拱手,眼中含笑,“前日朝堂之事,某虽未亲见,然建业街头巷议已沸。”
“校事府重掌权柄,兼领平准、互市,此乃三喜临门啊。”
吕壹脸上喜色却只一闪,随即化为苦笑。
他挥手屏退左右,亲自掩上门扉:“糜君,且随我来。”
两人穿过一道暗廊,步入后院深处一间不起眼的厢房。
此处门窗皆以厚毡覆裹,外有假山流水掩映,正是吕壹密谈要事之所。
待僮仆奉上茶点退去,吕壹才长叹一声,将那方新得的“校事监察”铜印置于案上。
“喜则喜矣,然某心中……实有隐忧。”
他再看向糜十一郎,“若是糜先生再不来,那我明日就得寻了机会,去找先生了。”
糜十一郎闻言,笑曰:“三喜临门,吕公面无喜色,莫不是还有什么心事?”
吕壹摩挲着印纽上冰冷的獬豸纹,叹息:“确有心事。”
他指了指自己胸口,“糜君,某这心里……不踏实啊。”
“不踏实?”
吕壹长叹:
“糜君,你看两日前的诸葛元逊,是何等人物?紫袍玉带,总揽朝纲,东兴一役威震江淮,先帝托孤时何等煊赫!”
“可一朝事泄,不过半日朝会,便从丞相之尊贬至西陵都督,多年经营,尽付流水。”
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在印面上划动:
“当时某立于殿外,听得最后那一声‘臣领旨’……呵,听得某后脊发寒。权势二字,竟薄如春冰,朝凝夕散。”
吕壹抬起头,眼中有深深的疲惫与警惕:
“元逊尚且如此,何况我这小小校事府中书?今日孙峻能用我,是因我对他有用。”
“明日若觉我碍眼,或需收买人心时,安知不会效诸葛恪故智,拿校事府开刀?”
“便是先帝在时,虽未削校事府名号,却令我等专务易市,监察之权形同虚设……”
他举起铜印,眼中露出复杂的光芒:
“这枚铜印,今日是权柄,明日或许便是催命符。”
“糜君,你说说,某这心里……如何能踏实?”
室内一时寂静,唯闻假山外潺潺水声。
糜十一郎静静听着,端起茶杯,却不饮,只凝视着盏中浮沉的茶梗。
良久之后,他又放下茶杯,瓷底与紫檀案几相触,发出清脆一响。
抬头,微微一笑:
“吕公所虑,在理,却未窥全豹。”
已经不止一次在糜十一郎脸上看到这个神情了。
每一次糜十一郎出现这个表情,吕壹就知道,自己有救了。
“先生,先生请教我!”
糜十一郎轻轻道:
“孙峻虽名列先帝托孤五臣,然序位最末,素无殊勋,亦无盛名。”
“今凭一朝发难,便扳倒丞相诸葛恪,总揽大权……”
顿了一顿,看向吕壹,“吕公,这里唯你我二人……你扪心自问,可觉孙峻名正言顺?”
吕壹一怔。
“换成孙峻也一样,他自己心里必不会安。”
糜十一郎垂眸,眼中茶叶沉浮,“诸葛恪有东兴拓土之功,吕据掌军多年,颇有战功。”
“便是那滕胤,虽北人南渡,然尚公主,乃先帝姻亲,两朝纽带;昔日治理地方,多有政绩。”
“此三人皆在托孤之列,资历人望,孰不在孙峻之上?”
他屈指数来,如数家珍:
“诸葛恪虽贬西陵,仍领三郡军事,旧部未散;吕据升任骠骑将军,兼管西宫事务;滕胤看似沉默,然其身系北来侨臣与皇室关联。”
“且滕胤乃诸葛恪姻亲,吕据与诸葛恪交往甚密。若滕吕二人生了异心,足以动摇朝局……”
糜十一郎说到这里,直视吕壹:
“吕公,若是你换成孙峻,此刻坐于丞相座上,会不会觉得如坐针毡?”
“会不会想,吕据手握西宫禁卫,若趁夜叩阙,当何以御之?”
“滕胤乃北人代表,若私通西陵,当何以察之?那些曾受诸葛恪提拔的文武,可会伺机反扑?”
他指尖轻叩案面,就像是轻轻地敲在吕壹的心头上:
“疑心生暗鬼,暗鬼需夜叉镇之——校事府,便是他孙峻的夜叉,吕公,你觉得呢?”
吕壹眼中渐亮,却又迟疑:“可若时日一长,他坐稳了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