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人僵在原地,拿着公文的手微微颤抖,连嘴角的茶渍都忘了擦拭。
“阿郎?!”
“大人?!”
满堂的欢声笑语戛然而止。
关银屏、花鬘等人全都惊愕地望过来,孩子们也惊得停止了玩闹。
冯永对周围的惊呼充耳不闻,他的目光死死钉在绢书上,仿佛要确认是不是真的。
片刻的死寂后,他猛地抬起头,脸上已无半分闲适,瞪大了眼,直直地盯着右夫人。
虽然没有说话,但长年积累下的默契,右夫人还是会意地点了点头。
冯大司马一手撑案,一手随意用袖袍抹去下巴的水渍,声音带着凝重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怒,却异常清晰地下令:
“三娘,四娘,阿虫,随我去书房!现在!”
说完,他不再看满桌佳肴和一脸错愕的家人,攥紧那卷公文,起身大步流星地向书房走去。
左右夫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立刻起身跟上。
阿虫也迅速离席,紧随其后。
方才还充满家庭温馨的膳厅,气氛瞬间变得压抑起来。
只剩下花鬘、李慕等人面面相觑,望着几乎未动的饭菜和空置的主位,心中都明白:肯定是又发生了什么大事,只是不知道是大汉还是吴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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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踏步地进入书房,冯大司马头也不回,喝令:“关门!”
跟在最后面的阿虫乖乖地转身关门。
冯大司马上前几步,一把扯下墙上的遮布,巨大的山河舆图出现在眼前。
他的目光,不可思议地死死锁定了淮水两岸。
拿起笔,随手划了几条线,原本局限于江东和汉水以南的东吴,立刻像一只北进的巨鳌,其触角深深嵌入北方。
“淮水以南……再加上淮北的谯县……”
冯永低声自语,最后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
“我曹!”
估计是觉得不过瘾,又大声再骂一句:
“曹他妈的!”
扔掉笔,冯大司马闭眼,深吸了一口气,强行控制住自己的情绪。
转过身来,看向右夫人,似是自问,又似质问:
“怎么会这样?诸葛恪只用不到两个月的时间,就拿下这么一大片土地,他是战神转世?”
还是时空管理局那群废物又在疏忽职守,让哪个吊毛穿越过来搞风搞雨?
要不然诸葛恪吊打司马懿这么荒谬的事情是怎么发生的?
他妈的谯县居然还是传檄而定!
冯大司马的声音不大,但却让旁听阿虫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长这么大,他还真没有见过自家大人会如此失态。
他悄悄地挪了挪步子,想要凑到自家阿母身边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关将军看完了绢书,随手递给阿虫,走到舆图前,默默地看着,没有说话。
右夫人第一时间接到军情,从府署来到后院,一路上被冷风吹了不少时间,此时是所有人里最冷静的:
“吴军攻势如破竹,魏国弃地如敝履,天反时为灾,地反物为妖,我觉得,这其中必有诡诈。”
她一边说着,目光也落到舆图上,“若诸葛恪当真是战神转世,他驻守江北这十来年,早就能拿下合肥,何须等到今日?”
狗屁的战神转世,我只说说……
冯大司马腹谤。
“没错。”一直背对着他们的关将军也跟着开了口,手里的鞭子点了点谯县:
“谯县的守将是郭淮,所率主力乃是司马懿从河北带回来的精锐,同时也是司马懿最为倚赖的武力。”
关将军转过身,“但军报上说,吴军还没到寿春,郭淮就开始撤出谯县。”
“换成我,如果真要守住淮南,退到寿春时,就让郭淮直接南渡淮水前来帮忙守城,足矣。”
冯大司马再次转过身看向舆图。
谯县的守军足有五万,而且至少有一半是跟随司马懿南渡的河北精锐,本来应该是打算防备毌丘俭叛乱的。
毌丘俭投降后,又变成了防备大汉。
郭淮就算是分兵两万人,也足以帮忙协守寿春。
三万人留守,冬日里也绝对够守住谯县了。
寿春城高池深,再加上正值隆冬,就算对于大汉来说,也从未尝试在这种季节强行攻城,或者说,从未能在这种季节正面攻下重镇。
偏偏司马懿就这么拱手让出淮南和谯县。
“对啊……”冯大司马喃喃自语,“诸葛恪这场大胜来得太轻易,太诡异了!更别说司马懿那只老乌龟,绝非常人,绝不可能如此不堪一击。”
“淮南是伪魏经营多年的重镇,谯县更是伪魏兴起之地,拱卫彭城的门户。”
“此两地,皆有重兵把守,都是战略要地,就算吃了败仗,也不应该如此干净利落地放弃,除非……”
冯大司马越说,越觉得难以置信,最后竟是说不下去了。
“除非是司马懿主动放弃的。”
关将军接口继续往下说,论政治,她不如右夫人,但单论具体指挥一场战场行动,冯大司马都未必能比得过她。
此时的她,面容冷静,只单纯地从战场事态分析:
“无论怎么看,魏军都不可能败得这么快,更别说连丢淮南谯县,除非是故意败的,故意丢的。”
别人不好说,但司马懿和郭淮二人,关将军直接或者间接,都有与之过交手。
她完全有理由相信,诸葛恪就是再厉害,也不可能这般轻易大胜。
“为什么?图什么?”冯大司马仍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嫌伪魏死得不够快?”
关将军凭着战场敏锐性,拿起冯大司马丢掉的笔,把他前面所画的线加粗,再在谯县那里涂了涂,回过头问:“这样呢?”
这一下,不但冯大司马倒吸了一口气,就连不懂军事的右夫人都瞪大了眼。
舆图上,吴国所占的谯县,如同一把尖刀,横插在汉、魏之间。
“曹他妈的……”冯大司马再次骂人,只是语气平缓了一些,但仍带着一丝不可置信语气:
“如果说这是真的,那只能说……这老匹夫当真了得!好狠的手笔,好毒的计谋!”
冯大司马摇摇头,加重了语气:
“这么看来,司马懿就不是败退,而是主动放弃,他把整个淮泗屏障,连带着曹氏的老家谯县,一起打包扔给了诸葛恪。”
右夫人总结道:“驱狼吞虎,祸水西引。”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离间汉吴联盟,赢得喘息之机。”
如果汉吴联盟当真是坚不可破,那么司马懿此举就是自取灭亡。
但江东鼠辈的信用……换到后世,大约是租不到一个充电宝的。
司马老乌龟,也深知江东鼠辈的德性。
不知何时拿出笔墨的阿虫,趴在案上,抹了抹额头的汗水,低着头奋笔疾书,努力把大人和两位阿母的话都尽量记下来。
得出一个最不敢让人相信,却又最有理由相信的推测,冯大司马转看儿子,问道:
“记下了没有?”
“记下了,记下了。”
冯大公子又抹了一把汗。
“记下了就拿去府署参谋部,让他们推演一下。”
冯大司马吩咐完毕,又多加了一句,“别把我骂人的话记进去。”
“喏。”
左夫人看了看儿子,没有说话。
只是离开书房时,叫过一个侍女,让她准备一些吃食,送到府署参谋部。
而冯大司马前脚刚出了书房,就立刻有下人来报:
“大司马,宫里来人了。”
来人乃是老熟人黄胡,同时也是刘胖子的贴身人。
“大司马,陛下请你入宫,说是有要事相商。”
已经恢复了沉稳的冯大司马,胸有成竹地从容点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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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熙十四年正月,新年伊始,长安城又是烟花乱放,喜庆一片。
大司马府门前车水马龙,前来拜年的文武百官络绎不绝。
厅内,吴国使者秦博再次现身,与去年此时的谨慎低调相比,如今可谓是意气风发。
他身着崭新官袍,面色红润,连行礼时腰板都挺得笔直。
冯永端坐主位,看着眼前这位老朋友,半开玩笑地说道:“秦校事红光满面,看来最近过得颇为舒心啊!”
“都是托大司马的鸿福!”秦博躬身行礼,嘴角的笑容比AK还难压:
“不瞒大司马,我大吴近日王师奏凯,拓土淮南,丞相更是亲自传书,褒赞下官此前筹粮之功。”
“但下官深知,若非大司马鼎力相助,秦博焉有今日?大司马的恩情,下官铭感五内,不敢或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