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力之争,向来如此。
吕壹拨弄了一下就算是在汉国也算少见的精美瓷杯,幽幽说道:
“更别说这一次为了对付朱据,中书令可没少拟假诏。一旦朱据反应过来,咱们那位中书令,可就有大麻烦喽!”
岑昏一拍在腿:“着哇!”
又对吕壹拱手:“还是吕老想得周到。”
言毕,两人相视一笑。
吕壹再次端起茶杯,吹了吹茶末:
“朱据已经前去新都上任,用不着我们去操心,但有二人,却是比朱据还要让我操心得多。”
岑昏略一思索,便明白了吕壹在说什么:
“吕老说的是太子和鲁王?”
“岑常侍,你日夜服侍在陛下身边,最知陛下的心意。以你之见,这南鲁之争,陛下最后会属意谁?”
随着朱据的失势,大吴在南鲁之争上有发言权的大臣,不是死就是流放。
看来这南鲁之争,差不多也要到头了。
当然,吕壹会问出这样的话,最主要是因为他知道,陛下这一次病重,痊愈的希望可能有点渺茫。
如果陛下当真要驭龙宾天而去,自己等人不能讨得新帝的信任,那么多半要成为新帝立威的牺牲品。
想要活命,就得在新帝登基前押对注。
这才是两人目前最紧要的事。
虽说是在密室,且只有二人,但听到吕壹问起这个事,岑昏不由地坐直身子。
但见他连眨几下眼睛,这才语气缓慢而凝重地说道:
“某不敢瞒吕老,陛下最近,确实有在考虑新立太子之事。”
说到这里,他仔细地观察吕壹的神色。
没想到吕壹竟是面不改色,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这让岑昏不由地暗自心惊:
观吕……吕老这神色,莫不成是早就知道,亦或者是早有所料?
看不出吕壹此时的心思,岑昏想了想,又爆出一句猛料:“而且陛下有意立皇后。”
吕壹这才抬眼向岑昏看来,问道:“可是潘妃?”
岑昏心神一震,连忙回答道:“正是。”
吕壹缓缓道:“也就是说,陛下有意另立七皇子为太子?”
岑昏没有回答。
这个答案已经不需要回答。
吕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如此……也算是个好消息,潘夫人与校事府的关系,向来不错。其姊在织室时,也没少受校事府的照顾。”
吕老果然早就料到?
一念至此,岑昏的语气都带了几分恭敬:
“原来吕老早有准备,如此说来,吾等无忧矣!”
吕壹不置可否地一笑,也不过多解释。
岑昏小心地问道:“那敢问吕老,我们下一步应该怎么做?”
吕壹摇了摇头:“什么也不需要做,只需要小心服侍好陛下即可。”
“小心服侍”四字,咬得颇重。
岑昏会意,连连点头:“我省得。”
吕壹从桌下拿出一个小盒子,放到桌上,推向岑昏那边:
“这是中常侍这个月的分利。”
说着,在盒子上轻轻地拍了拍,别有深意地嘱咐道:“要小心收好,千万莫要遗失。”
岑昏看到盒子,目光就紧紧地粘到盒子上再也移不开,嘴里连连说道:“明白,明白!”
割了裆下这二两肉,人生还能图什么?
不就图这点东西?
待吕壹的手从盒子上拿开,岑昏急忙把盒子拿过来,微微掀开盖子,但见里面厚厚的一叠票子,让他忍不住地就是咧嘴一笑。
这可比大钱强多了,又比金银方便收藏携带,当真是让人喜欢!
送走了岑昏,一直显得从容的吕壹脸色立刻就是一变!
一刻也没敢耽搁,以最快地速度换了衣服之后,悄悄地从后门出来,确定无人注意到自己,这才向着一个方向快步而去。
七拐八拐,再一次确定无人跟踪,吕壹这才来到一个小院的后门,轻轻地敲了敲门。
小门被打开,又跟着下人进入小院,见到了小院的主人。
糜十一郎正在坐在案前,铜制火锅热气腾腾,整个屋子香气扑鼻。
滋一口小酒,再捞一片羊肉,在这个寒意袭人的季节,端的享受无比。
看到吕壹进来,连忙站起来笑道:
“吕中书这鼻子够灵的,我这才刚起火,你就过来了,正好,来来来,陪我喝几杯。”
吕壹看到糜十一郎这轻松模样,仿佛找到了主心骨一般,原本有些忐忑的心情,也跟着放松下来。
“看来是某做了一个恶客,应当带些酒肉过来才是。”
“你我之间,何须如此?坐,快坐,来人,照这样再上一席!”
吕壹却是没有依言入座的,反而是整了整衣冠,对着糜十一郎躬身行礼:
“某此次来,不为其它,实是来谢先生的指点之恩。”
第1459章 为敌谋划
南鲁之争,表面上看起来是由于孙权晚年昏聩,不知轻重,过于纵容鲁王孙霸而引起的储位之争。
但从深层原因来说,实则是由经济问题所引发的。
吴国这些年天灾战事不断,元气大伤,不得不屡铸大钱、修改科令等。
冯某人的师门有屠龙术曾曰: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
经济出现问题,自然也导致了朝堂势力的失衡。
在这期间,江东本土士族集团势力不断**。
而由于对外扩张无法取得战果,淮泗集团及政治投机者的势力被不断挤压。
对此,年老的孙权已经没有精力——估计也认为自己已经没有太多的时间——去重新维持两大势力的平衡。
于是他采取了一种最酷烈的方法,以自己两个儿子为诱饵,挖个大坑,或逼或诱,让陆逊等人为代表的功勋老臣往坑里跳。
基本上只要是声望足够的臣子,都逃不过这一坑。
丞相顾雍都死了,他的儿子顾承也没能逃过被流放的命运。
这也是孙权的目的之一:借此打击与削弱江东士族。
只有把朝堂彻底清洗一番,才能为后人铺平道路。
所以南鲁党争到最后,无论哪一党,都不可能讨得了好。
太子孙和与鲁王孙霸之间,不会有真正的胜利者。
因为无论是哪一方胜出,只会导致一党独大,这有违孙权刻意挑起两宫之争的本意。
孙权只有放弃这两人,然后推出一个所有人都能接受的人选,才是最好的选择。
当然,这等高屋建瓴的见解,糜十一郎是没有的。
毕竟若是他能有这等见识,早就在朝堂上叱咤风云,指点江山了,何须跑到吴国当个间谍兼监督荆州关税?
不过这丝毫不影响他在吕壹面前装逼。
我家带头大兄姓冯,名永,字明文,江湖人称小文和。
注意,小文和的小,不是说比文和差一点,而是超越了文和!
登泰山而小天下的那个小,懂伐?
除了我家大兄,还有谁能在南鲁之争刚起来之时,就断言了结局?
拿着带头大兄的断论,时不时透露一点给吕壹听,就足以让吕壹惊为天人。
没办法,吴国但凡有点本事的读书人,谁脑子抽了会去跟校事府混?
嫌自己名声不够恶臭?
这才是吕壹与岑昏密商时面不改色,但岑昏一离开,他就火急火燎前来找糜十一郎的原因。
因为他也不知道,面对大吴眼前这凶险无比的局面,自己等人应该怎么做才是最合适的。
只是让糜十一郎没想到的是,孙权连朱据都没放过。
也就是说,吴郡四姓,顾、陆、朱、张,在这一场党争里,全军覆没。
作为孙权的女婿,朱据还掌管着吴国唯一的一支骑军。
流放了朱据,那花了这么多钱粮养的骑军,何去何从?
嗯?
不太对?
如果连朱据都被孙权放弃了,那是不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