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家族被迫迁离祖地,这在以前,是绝对无法想像的事情。
但现在不一样了。
河东惨祸发生以后,这种事情已经越来越常见。
要么被汉国移民实边,要么是主动远离汉国。
这种现象,让某些年代久远的家族,终于回忆起被前汉陵邑制度支配的恐惧。
汉国所谓的新政,本质是个什么东西,汉国最大的权臣冯某人,对世家大族又是个什么态度,司马太傅看得远比自己儿子清楚。
听到自家儿子这么说,司马太傅冷笑一声:
“蠢货!”
司马昭似乎没有想到自家大人会这么骂自己,竟是怔了一怔,有些迟疑道:
“大人,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你是蠢货!”司马懿提高了声音,看向儿子,甚至带了一丝嘲讽,“有问题吗?”
“大人……我……”司马昭嘴唇动了动,不敢说话。
闭上眼,司马懿缓缓说道:
“皮之不存,毛将焉附?没有了大魏,你以为我们司马氏还能到哪里立足?”
睁开眼,盯向司马昭,略带质问地语气强调道:“保住大魏,才能保住我们司马氏一族,明白了吗?”
从遗留在河内的那些族人遭遇来看,汉国根本容不下司马氏一族。
当然,更大的可能是,冯某人不想给司马氏留活路。
至于原因,司马懿能隐隐约约猜到一些。
据河北而抗汉国,是世家大族的某种尝试。
司马氏就是被众世家推举出来的代表。
很显然,汉国不希望出现这种尝试。
更有可能的,是冯某人不愿意看到这种苗头。
毕竟从冯某人出山时起,就一直与世家不对付,这些年又一直在汉国推行所谓的新政。
司马懿这些年一直与冯某人交手,在思索对手的同时,每每思及此人所图,总是会有些心惊肉跳。
因为其所作所为,无一不表明此人对世家的仇视——虽然不明白这种仇视从何而来。
很明显,司马氏与河北世家的尝试,似乎极大地刺激到了他。
当然,司马懿不是没有想过试探冯某人的底线在哪里——毕竟将来投汉未必不是一条好出路。
从河北败退,他之所以并没有立刻率兵前往谯县,除了是防备汉军继续南下,其实也有拖延时间,观察局势的意图在里面。
但遗留在河内那些族人的遭遇,让他心里的最后那点侥幸破灭。
而作为世家代表的司马氏,在冯某人眼里,很有可能已经成了要用来被儆猴的那只鸡。
事到如今,司马懿心里要说不后悔,那就是假话。
本以为拥重兵据河北是司马氏成为最顶级世家的起点,没想到却是投汉的最后机会。
“吾等不容于汉国,天下除了大魏,哪还有司马氏的立足之地?”
司马懿没有把话说得太明白,只是面有不屑地问道,“难道你还想去投吴寇?”
那还不如直接投汉呢!
免得受二遍罪。
现在汉国和吴国还是表面上的同盟,汉国也乐得把主要精力放到大魏身上。
但如果有朝一日没了大魏挡在前面,吴寇难道还想独善其身?
做梦去吧!
司马懿自忖,若自己是孙权,在确认河北丢失之后,第一时间肯定就是派人北上主动向大魏求和。
可惜的是,江东鼠辈,皆是目不见睫之徒。
从河北开打伊始,就听说孙权聚兵于建业。
现在河北都打完了,对方还是聚兵于建业。
也不知道孙贼究竟是在干什么吃的!
当然,曹爽之辈,更是愚蠢之至。
这个时候不想办法与吴国和解,还忙着想要对付自己这个太傅。
竖子!
豚犬!
庸狗!
心里把孙权和曹爽骂了个遍,司马懿这才又开口问道:
“我曾让你在这边买些庄子,你买了没有?”
司马昭明显有些跟不上自家大人的脑回路,明显顿了一下才回答道:“回大人,已经买了。”
“那就好。”司马懿长舒了一口气,“这城里暂时没有我们落脚之地,你找个机会出城去,让从河内过来的人都住到庄子去。”
跟过来的族人有不少,现在连司马懿自己都是住在破烂府邸,城外的族人全部住进来不现实。
真要全部入了城,万一曹爽发疯,要拿整个司马氏家族开刀,那就真是一锅端走。
虽说可能性不大,但就怕万一,不可不防。
司马昭应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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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比于没司马太傅担忧大魏的将来,担忧自己族人有没有地方住,曹大将军就没有那么多顾虑。
大将军府的暖阁里,椒泥涂壁蒸腾出的异香,渗入悬垂的蜀锦幔帐。
曹爽赤脚踏在精美的细绒地毯上,金丝袜套沾着泼翻的葡萄酒渍。
十二架青铜兽首熏炉环列四周,上面每一个托盘,都点着婴儿手臂粗的蜡烛。
蜡里混了羊脂,蜡芯掺了西域驼绒,把整个暖阁照得亮透无比。
原本皇帝才能用的金盘,此时正光明正大摆在案几上。
盘中盛着的整只熊掌被琥珀色的蜜汁裹住,熊掌周围的雪蛤卵如珍珠滚动。
金匕划开熊掌,甜腻的香气扑面而来。
“这熊掌用蜀国那边传过来的蜂蜜熬了三天三夜,听那些商队的管事说,这可是滇南才有的野蜂蜜,就算在蜀国,也没几人能享用,如今倒便宜了我们!”
(养蜂专家,冯某人的媵妾李慕之弟李同点了个赞。)
何晏拍开酒坛泥封,琥珀酒液倾入错金樽,樽身镶嵌的夜明珠映得他脸上的铅粉泛着青色。
随意指了几下,示意周围,“由西蜀传过来的享用之物,或多或少都与冯贼有些关系。”
“那冯鬼王不愧是山门子弟,这伺候人的本事,确实难得。”
言毕,在座的人都大笑起来。
“刘备乃是织席贩履之徒,这冯贼,也不过是贩运诸货的商贾罢了。”
众人再次大笑。
只是大笑之后,却是默契地没有深入提起与蜀汉有关的话题。
河北一战,让司马懿退出了朝堂,彻底失去了与大将军相抗衡的能力。
但同时也让蜀汉的威胁,真正地降临到自己一众人头上。
将来如何去应对蜀汉,大伙暂时还没有考虑好。
作为心腹,没有人会这么没眼色,在这种高兴的时候过多地提起蜀汉,扫大将军的兴。
不提蜀汉,免得扫兴,那就自然要提助兴的事。
“听说那老贼已经醒了?”
丁谧适时地提起了司马懿。
阶下乐伎手里的箜篌音调一变,庭内的气氛也跟着放松下来。
“昨日就醒了。”
“老东西倒是命大,这么大年纪了,吃了这么一个败仗,从河北一路跑回谯县。前几日又那般折腾,看着他吐血昏迷,我还道他醒不过来了呢。”
“喛,话不能这么说,能醒来总比醒不过来的好。若不然,大将军岂不是要背上当众逼死老贼的罪名?”
“也是……”
坐在最末尾的李胜,有些谄媚地说道:
“大将军,下官打听过了,这两日,以高司徒为首的那些老臣,一个不落地往那太傅府跑,说不定啊,是在密谋什么,大将军还是要小心些才是。”
曹爽听到这个话,脸上露出不悦之色:
“一群老不死的!”
作为曹爽最器重的心腹,丁谧微微一笑:
“大将军何须在意?那些老臣,有虚名而无实权,叫得再大声,也不过是如夜犬吠巷,空闻其声罢了,不足为惧。”
“倒是那司马老贼与蒋子通从河北带回来的残兵,需及时善后,清除隐患才是。”
曹爽眉头稍舒,点头道:
“不错,河北败兵,有数万之众,其中大部追随司马懿多年,只知司马氏而不知陛下,不可不慎。”
“河北败兵,以何人为首?”
“郭淮卢毓二人。”
听到这个话,曹爽再次重重地哼了一下,甚至把手里的酒杯磕到案上,杯里的酒溅洒了出来。